第45章 參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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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捲殘篇,我藏了三天。

  三天裡,我白天照常扎馬、練拳、陪楊過過招,夜裡等島上靜了,才把口訣從枕頭底下摸出來,一個字一個字地默誦。我沒有練,只是念,念到每個字都像自己身上長出來的一樣熟。

  可念得越熟,心裡那點癢,就越壓不住。

  先天功是玄門正宗,講的是先天一氣,中正平和。我練的全真內功,走的是後天吐納——一吸一呼,存想丹田,說到底,是在後天里求先天。易筋鍛骨更不必說,那是實打實地拿筋骨皮肉去磨,磨的是後天這副身子。兩路並行,一個穩、一個韌,我磨合了快一年,總算擰成了一條繩。

  可先天功一來,那條繩,忽然就不夠使了。

  它講究的是「先」——在念頭還沒起來之前,氣就已經到了。我試著按總綱說的,放下存想,放下呼吸,什麼都不想,只讓氣自己走。可我的氣,早就習慣了聽我的話,我越想「不想」,它越是繃得緊緊的,像一頭被拴慣了的牛,忽然解了繩,反倒不知道往哪兒走。

  頭幾日,我把自己折騰得口乾舌燥,氣海卻紋絲不動。

  有一回,我練到心煩,強按著口訣往下走,忽然胸口一悶,一股氣直往喉頭撞——我嚇得趕緊收功,緩了半盞茶的工夫,那口氣才慢慢散開。我坐在床上,後怕得手心全是汗。先天功練岔了,走火入魔不是玩的。它果然不是「練」出來的東西。

  那一晚之後,我給自己立了條規矩:參悟可以,強練不行。口訣里沒有火候,我便不碰火候;沒有路數,我便不走路數。我只在「理」上用力——理通了,路自然在腳下。

  我停下來,問自己:是哪裡不對?

  我想起黃藥師折枝那一手——「松」。又想起他說的「舍」——捨得下自己的勁,才接得住別人的力。先天功要的,或許不是添一樣東西,而是先放下一樣東西。放下全真的「穩」?我捨不得。放下易筋鍛骨的「韌」?那是我安身立命的根。可若是放不下,這道門,就永遠差著一線。

  我開始試著「調和」——不是練,是把兩樣東西放在一處,看它們怎麼打架,又怎麼不打架。

  白天,我照舊練功,練到渾身發熱,便按總綱說的,試著在氣海處留一分清明;夜裡,我打坐,把全真之氣緩緩沉入丹田,再試著用「無思無慮」的道理,讓氣自己慢慢靜下來。

  幾日下來,氣海確實微微發漲——像埋了一粒種子,發了芽,卻還沒頂破土。我摸得到那點動靜,卻始終差著一線,夠不著,也放不下。

  有一夜,我忽然覺出,丹田裡那點漲意正順著經脈往上走,走到胸口,又散了。不是散了——是像水滲進沙里,進了骨頭縫,只是我看不見。

  白日裡聽郭靖講馬鈺,夜裡我再默誦總綱,竟品出些不一樣的味道來:先天功的「正」,與全真的「正」,原是同一個「正」字。全真是從後天功夫里,練出一個正來;先天功卻是先有這個正,才談得上練。

  楊過也覺出我有些不對。這日過招,他忽然收了拳,湊過來:「武敦儒,你最近老走神,跟丟了魂似的。練功最忌心不在焉,這話可是你教我的。」

  我心頭一跳,面上卻笑:「我能有什麼事。來,再打一場。」

  他哼了一聲,到底沒再追問。我心裡苦笑——楊過那雙眼睛,比島上任何人都毒。他看不破我的秘密,卻看得破我的心事。

  這日早上,郭靖看了我兩眼,忽然道:「敦儒,你這兩日臉色不大好,夜裡沒睡踏實?」

  「睡得還好。」我含糊道。

  「練武講究一張一弛。」郭靖道,「別貪快。功夫這東西,急不來的——我當年在全真教,馬道長教我內功,頭一句就是『欲速則不達』。他讓我先扎三年馬,再想別的。」

  我心裡一動。馬道長——全真七子之首的丹陽子馬鈺。郭靖一身全真內功的底子,就是馬鈺在蒙古大漠裡,一夜一夜打出來的。這話從他嘴裡說出來,比任何口訣都重。

  「郭伯伯,您說內功這東西,是不是也得先學會『放』?」我鬼使神差地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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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郭靖愣了一下,撓了撓頭:「這個……我說不好。我只知道,該練的時候練,該歇的時候歇,別跟自己的身體擰著來。你黃島主不是說了麼,武學貴在精,不在多——我看哪,也貴在順。」

  我點了點頭。郭靖說不出大道理,可他那句「別跟自己的身體擰著來」,像一根針,輕輕扎在我心上。

  夜裡,我又練到夜半。窗外月色很好,我盤膝坐著,忽然想起前世看過的一句話:先天功的「先」,不是搶先,是不爭。你不爭,氣才肯自己往先處走。

  我心頭一動,索性把什麼都放下——不想全真,不想易筋鍛骨,不想黃藥師那根桃枝,也不想那個「段」字。我就這麼空坐著,讓月光落在身上。

  也不知過了多久,氣海深處那粒「種子」,忽然自己動了一下。

  不是漲,是醒。像一顆珠子,在泥里滾了滾,露出一角溫潤的光。

  我心裡一喜,正要循著那點感覺往下探——氣海卻猛地一緊,那股剛剛活過來的氣息,又縮了回去,像受驚的兔子,鑽進洞裡不見了。

  我睜開眼,天已經蒙蒙亮。我坐在床上,看著窗外發白的海面,心裡又喜又憾。

  喜的是,那道門,我摸到了門縫;憾的是,門縫太窄,我探不進一根手指。

  那一線,終究還差著一線。可我知道它就在那裡——像隔著一層窗戶紙,我戳得到,卻捅不破。捅破了,就是另一重天地。

  那粒種子既已醒過一次,就再也睡不踏實了。我合上眼,心裡卻亮堂堂的——我知道,它遲早還會醒。而我等的,就是它第二次醒來的那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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