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啟程·卷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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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剛蒙蒙亮,嘉興碼頭的霧氣還沒散。

  一艘青篷大船泊在岸邊,桅杆上掛著丐幫的信旗。郭靖站在船頭,正把包袱一件件往上遞;黃蓉在船艙里舖排鋪蓋,時不時探出頭來喊一句「腳下當心」;郭芙抱著白雕站在船尾,一臉興奮地看水,另一隻白雕在桅頂盤旋,翅膀掠過晨霧。

  母親、程英和陸無雙一直送到了碼頭。

  陸無雙今天沒有哭。她攥著那枚銅錢,站在母親身邊,直直地看著我們,一句話也不說。修文走到她面前,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被她瞪了一眼,硬生生咽了回去。

  「等你們回來。」陸無雙終於開口,聲音啞啞的,「一個都不許少。」

  「嗯。」修文重重點頭,「一個都不少。」

  陸無雙走上前,把修文腕上那根紅頭繩重新繫緊了些,又低頭看了看自己腕上另一根一模一樣的:「你戴一根,我留一根。等你們回來,要是對得上,我……我就給你們做一頓飯。」

  修文咧著嘴笑:「好。一言為定。」

  郭芙抱著白雕站在船尾,聽見這話,撇了撇嘴:「土氣。」

  楊過蹲在船舷上,頭也不抬地回了一句:「土氣怎麼了?土氣踏實。」

  郭芙哼了一聲,扭過頭去。

  母親最後走到我面前。她沒哭,只把手伸進懷裡,摸出一個油紙包,塞進我手裡:「路上吃。」頓了頓,又說,「島上冷,夜裡蓋好被。聽郭大俠的話,也聽黃幫主的話。她那人,面上厲害,心是好的。到了島上,托丐幫的叔叔們捎個話回來,娘好放心。」

  「娘,」我低聲道,「您也要好好的。爹那兒,您多擔待。」

  母親點了點頭,又把我領口的衣襟理了理,像小時候那樣,輕輕拍了拍我的臉。

  程英沒有上船。她站在母親身側,與陸無雙一左一右,誰也沒有哭。我走過她面前時,程英忽然從袖口摸出一枚一模一樣的平安結,朝我輕輕舉了舉。我停下腳步,朝她點了點頭——她留一枚,我帶一枚,等回來那天,再對成一雙。

  母親站在晨霧裡,鬢角的白髮被江風吹起,嘴唇動了動,沒有出聲。

  我認得那個口型。她說的是:去吧。

  我深吸一口氣,轉身上了船。

  郭靖站在船頭,伸手在我肩上拍了拍,什麼都沒說。黃蓉從艙里探出頭,遞給我一條熱毛巾:「擦把臉,江水涼。」

  「多謝郭伯母。」

  船工吆喝一聲,竹篙一撐,船身輕輕一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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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船槳劃開水面,青篷船緩緩離岸,向東駛去。我站在船尾,望著嘉興城的輪廓在晨霧裡一點點變小,最後只剩下一個模糊的影子。城外的亂葬崗、太湖邊的廢祠、蘆葦盪里的火海、破窯里那個野性難馴的少年……這一個多月的驚與險,如今都成了身後那片漸漸遠去的土地。

  母親、程英和陸無雙還站在碼頭上。陸無雙踮著腳,沖這邊用力揮手;程英仍舉著那枚平安結,舉了很久;母親沒有揮手,只是站在原地,越來越小,小成一個黑點,最後融進霧裡。

  我沒有回頭,可眼眶到底還是熱了一下。

  我收回遠眺碼頭的目光,望向東方茫茫水色。桃花島就在前路,島上藏著無數機緣,也藏著往後數年的風波。我閉上眼,把腦子裡那部小說的主線,一條一條攤開,又一條一條按到這條航路上:

  桃花島上,楊過要入郭靖門下,卻因黃蓉的防備而學不到真功夫——這一世,我要讓他少走那段彎路。再往後,楊過被送去終南山全真教,受盡欺辱——那是一條我能插手的線。更遠的,小龍女、古墓、李莫愁的執念、金輪法王、襄陽城頭……那些還太遠,可每一步,我都要提前落子。

  三年。我心裡默默立下期限:第一年,把全真根基徹底打牢,只能伺機窺看,萬萬不能強求,一旦暴露窺探九陰真經,必然引起黃蓉最大猜忌;第二年,等黃藥師回島,搏一搏他的考校,順藤摸瓜,摸到先天功與段氏一陽指的線索;父親提及一陽指尚有更高境界,段氏完整傳承殘缺不全,倘若日後有機緣,亦可慢慢尋訪;第三年,若楊過要離島北上,我便與他同行。

  這條路,我在心裡盤了不止一遍。每一步都踩在原著劇情的邊上——既要借勢,又不能太出格。黃蓉已經起了疑心,我若表現得太過妖孽,反而會壞事。該藏拙時藏拙,該露鋒時露鋒,這個分寸,得拿捏得死死的。

  「武敦儒,」楊過不知何時蹲在船舷邊,正望著水裡的魚,頭也不回地問,「桃花島,大麼?」

  「大。」我道,「夠咱們跑幾年。」

  「跑幾年夠麼?」他問。

  「不夠。」我望著越來越遠的故土,輕聲道,「不過沒關係,路還長。」

  修文暈船,趴在船舷邊吐得臉色發白。我從懷裡摸出母親塞的油紙包,撕了塊薑片塞進他嘴裡,又替他拍背。郭芙抱著白雕站在旁邊看熱鬧,忽然嗤笑一聲:「沒出息,坐個船也暈。」我抬眼看了她一下,沒有接話,只把修文往自己這邊帶了帶。

  楊過忽然開口:「他第一次坐這麼大的船,暈了怎麼了?你第一次坐白雕的時候,說不定還哭了呢。」

  郭芙漲紅了臉:「誰哭了!」

  「沒哭,那白雕怎麼把你衣裳都尿濕了?」

  「你——!」

  郭靖聞聲從艙里出來,板著臉把兩個孩子各自訓了一句。我蹲在船尾,看著這一船雞飛狗跳的人,忽然覺得,原著里那個冷冰冰的桃花島,好像也沒有那麼可怕了。

  黃蓉不知何時走到我身邊,遞給我一碟梅子:「暈船的含著,壓一壓。」

  「謝郭伯母。」我接過一顆,含進嘴裡,酸得眯了眯眼。

  船行漸遠,霧氣卻越來越濃。我正要轉身回艙,眼角忽然瞥見——南岸的蘆葦叢邊,霧裡立著一道白影。

  白影一動不動,隔著整片江面,遠遠地望著這艘船。

  我心頭一凜,正要細看,那道白影卻已經沒入霧中。

  李莫愁。

  我攥緊了船舷。她果然沒走遠——她只是忌憚郭靖黃蓉,才一直壓著這口氣。從今往後,她那雙眼睛,怕是要一直盯在我們背上了。

  我正要回艙告訴黃蓉,卻見船艙的窗邊,黃蓉正坐在那裡,望著窗外那團漸漸散去的白霧,眉頭微蹙,不知在想什麼。

  我忽然明白——她也看見了。

  我快步進艙,在她對面坐下。黃蓉沒有抬頭,只輕聲道:「看見了?」

  「嗯。」我壓低聲音,「她多半以為陸家僅剩的人盡數隨我們登船去往桃花島。只是此人心思難測,未必就此放過嘉興剩下的人,娘、程英、無雙留在岸上,依舊不能掉以輕心。」

  「我知道,魯有腳會安排好他們。」黃蓉放下茶盞,指尖在杯沿上慢慢轉了一圈。

  「郭伯母,」我斟酌著問,「她要是上了島,該怎麼辦?」

  黃蓉輕輕一笑:「我們島上,還沒有人敢隨便闖。她若真敢跟來,我倒要看看,她那條命夠不夠硬。」她說這話時,語氣還是那樣輕描淡寫,可眼底那一點鋒芒,我看見了。

  她沒有再多說,只重新端起茶盞,望著窗外。那若有所思的樣子,像是有千言萬語,又像是什麼都沒想。

  船繼續向東。

  霧散了,天光大亮。我站在船頭,望著前方的海面,心裡默念著那三個字:

  桃花島。

  身後傳來楊過的聲音:「武敦儒,你蹲這兒半天了,看什麼呢?」

  「看路。」我道。

  「路有什麼好看的?」他也湊過來,順著我的目光望向海面,半晌,忽然道,「前面那片海,夠大麼?」

  「夠大。」我道,「夠裝下咱們這幾年。」

  楊過沒再說話,也學著我,把手搭在船舷上,望著前方。

  海風撲面,船頭破開浪花,一行白鳥掠過桅頂。這一世的路,從這裡,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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