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凌霄劫
根苗著土干柔纖，依附青松度歲年。
彤蕊有時承雨露，蒼藤無賴拂雲煙。
艷欹偷醉斜陽里，體弱愁纏立石顛。
翠颭紅英高百尺，藏春塢上憶坡仙。
院牆內外遍植凌霄，每到暮夏便繁花滿架，艷紅一簇簇順著木樑、牆頭肆意攀援。這花又名上樹龍、五爪龍，需依傍高牆古木方能拔起數丈，開得轟轟烈烈，可根須終究貼附外物，一旦失了依託，便會折枝零落。晚風卷著濃郁花香漫過嘉興陸家莊的內院，晴空萬里無半片雲，夕陽把花木影子拉得悠長，四下一派平和，誰也看不出一場滅門禍事已悄然壓在頭頂。
院中四個孩童正追著蝶兒嬉鬧，兩男兩女，皆是鄰里常聚的熟面孔。年歲最長的少年名喚武敦儒，性子溫厚，見年紀最小的小姑娘眼巴巴望著牆頭那朵開得最盛、色澤最艷的凌霄，心中一動，足尖輕輕一點青石地面，身形便輕飄飄掠上丈高院牆，伸手穩穩摘下那朵盛放的紅花。
「敦儒哥，當心踩滑！」身側弟弟武修文見狀，連忙揚聲提醒。
一旁稍大些的陸無雙眼睛一亮，快步衝到牆根下，伸著手急聲道：「給我，這朵最大的該歸我！」
武敦儒低頭望著她驕急的模樣，只是溫和一笑，並未將花遞下，反倒手腕輕揚，把凌霄花拋向了年紀最小的女童。小丫頭伸手接住，懂事地轉頭送到陸無雙面前，誰知這下反倒戳中了陸無雙好勝的心氣。
她一把奪過花朵，狠狠摔在地上，抬腳碾了兩下，小嘴高高撅起，滿臉賭氣：「誰稀罕他送的！我自己上去摘，不必旁人施捨。」
話音未落，陸無雙右足蹬地借力，縱身躍起，伸手攥住花架垂落的紫藤藤蔓，手臂猛地一扯，借著晃蕩的力道再度拔高數尺，徑直朝著一旁銀桂粗壯的枝幹躍去。
牆頭上的武敦儒見狀，忍不住拍手喝彩，俯身朝她喊道：「往我這邊盪，我拉你上來！」
陸無雙抓著桂花枝在空中來回晃了兩圈，心中憋著一股不服輸的勁，索性鬆開藤蔓，整個人直直朝著牆頭撲來。她平日只跟著長輩粗淺練過幾招強身的輕身功夫，從未試過這般凌空飛撲，可眼下兩個男孩都在身側，少女要強的心思壓過了危險的念頭，全然不顧身下一丈多高的院牆，執意要憑自己本事站上牆頭。
武敦儒心頭驟緊，慌忙探身伸手去拽她：「留神！」
陸無雙卻不願承他幫扶，半空側身想要避開他的手掌。這轉身的身法她只遠遠見過父親演練，自身從未熟練掌握，空中無處借力，身子陡然一歪，指尖堪堪擦過牆沿，根本抓不住半分支撐。
「啊喲！」一聲驚呼劃破小院的寧靜，她整個人直直向下墜落。
武敦儒來不及多想，半個身子探出牆外，死死攥住了陸無雙的小臂。可兩人下墜的力道遠超預想，他單薄少年身軀根本穩不住身形，重心一歪，跟著一同從牆頭重重砸落在花壇青石之上。
兩聲清晰刺耳的骨骼脆響接連響起。
陸無雙左腿扭曲變形，骨頭已然折斷，疼得當場失聲痛哭；武敦儒額角狠狠撞在稜角分明的石壇邊緣，溫熱的鮮血瞬間順著眉骨淌滿臉頰，眼前一黑，徹底失去意識。
一旁的武修文和最小的女童嚇得渾身發顫，慌慌張張撲上前，可一個斷骨劇痛無法挪動，一個失血昏迷不醒，兩個孩童半點辦法都沒有，只能扯著嗓子放聲呼喊求救。
廳堂之內，陸立鼎夫婦聞聲快步奔出，小女孩一邊哭一邊大喊：「姨丈、阿姨快來！表姐從牆上摔下來了！」
西廂房內，一道婦人身影跑得比誰都快，正是武敦儒與武修文的母親武三娘。她顧不上查看親生兒子的傷勢，第一時間衝到痛得打滾的陸無雙身邊，俯身將女孩打橫抱起，快步轉入廳堂。陸家夫婦早亡，只留這一個孤女寄居此處，武三娘心善，素來將陸無雙視作自家孩兒照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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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置好陸無雙，她才取來乾淨布帕，匆匆來到花壇邊，給昏迷在地的武敦儒簡單包紮額角傷口，隨即又折返回去照看斷腿的陸無雙。
女孩疼得渾身抽搐，哭聲幾乎嘶啞。武三娘指尖迅捷探出，在她斷腿內側的血海穴、膝後委中穴各輕點一指，瞬間封住痛感，而後雙手牢牢固定住錯位的腿骨，凝神聚力，正要動手接骨。
一旁的陸立鼎將她整套動作盡收眼底，點穴、卸力、正骨，手法利落老道，絕非尋常鄉間婦人所能掌握，心中疑雲層層翻湧，拱手沉聲發問：「大娘身懷這般高明的武學醫術，不知究竟是何方人士？今日到訪寒舍，所為何事？」
武三娘此刻全副心神都放在陸無雙的傷腿上，只隨意「嗯」了兩聲，無暇分心作答。
就在這片刻沉寂之間，屋頂驟然傳來一陣尖利冷笑，一道清冷女子聲響自上而下壓落，帶著刺骨殺意：「今日只取陸家一門九口性命，無關之人速速離開，莫要白白搭上性命！」
武三娘手上驟然一慌，力道失了分寸，只聽「喀」的一聲輕響，陸無雙再度劇痛難忍，慘叫一聲，徹底暈厥過去。
院中所有人渾身一僵，齊刷刷抬頭望向屋檐。
檐角立著一名十五六歲模樣的道姑，一身素色道衣襯得面容冷白，背後長劍出鞘未動，艷紅劍絛被晚風颳得獵獵作響，一雙眼眸冷得不含半分人情。
青石花壇旁，血流滿面昏迷不醒的武敦儒毫無動靜，唯有放在地面的手指幾不可察地輕輕蜷縮。混沌黑暗的意識深處，「陸家九口」四個字反覆迴蕩，如同烙印一般，牢牢刻進這具少年軀體之中，為日後那場跨越時空的甦醒，埋下了無人察覺的伏筆。
彤蕊有時承雨露，蒼藤無賴拂雲煙。
艷欹偷醉斜陽里，體弱愁纏立石顛。
翠颭紅英高百尺，藏春塢上憶坡仙。
院牆內外遍植凌霄，每到暮夏便繁花滿架，艷紅一簇簇順著木樑、牆頭肆意攀援。這花又名上樹龍、五爪龍，需依傍高牆古木方能拔起數丈，開得轟轟烈烈，可根須終究貼附外物，一旦失了依託，便會折枝零落。晚風卷著濃郁花香漫過嘉興陸家莊的內院，晴空萬里無半片雲，夕陽把花木影子拉得悠長，四下一派平和，誰也看不出一場滅門禍事已悄然壓在頭頂。
院中四個孩童正追著蝶兒嬉鬧，兩男兩女，皆是鄰里常聚的熟面孔。年歲最長的少年名喚武敦儒，性子溫厚，見年紀最小的小姑娘眼巴巴望著牆頭那朵開得最盛、色澤最艷的凌霄，心中一動，足尖輕輕一點青石地面，身形便輕飄飄掠上丈高院牆，伸手穩穩摘下那朵盛放的紅花。
「敦儒哥，當心踩滑！」身側弟弟武修文見狀，連忙揚聲提醒。
一旁稍大些的陸無雙眼睛一亮，快步衝到牆根下，伸著手急聲道：「給我，這朵最大的該歸我！」
武敦儒低頭望著她驕急的模樣，只是溫和一笑，並未將花遞下，反倒手腕輕揚，把凌霄花拋向了年紀最小的女童。小丫頭伸手接住，懂事地轉頭送到陸無雙面前，誰知這下反倒戳中了陸無雙好勝的心氣。
她一把奪過花朵，狠狠摔在地上，抬腳碾了兩下，小嘴高高撅起，滿臉賭氣：「誰稀罕他送的！我自己上去摘，不必旁人施捨。」
話音未落，陸無雙右足蹬地借力，縱身躍起，伸手攥住花架垂落的紫藤藤蔓，手臂猛地一扯，借著晃蕩的力道再度拔高數尺，徑直朝著一旁銀桂粗壯的枝幹躍去。
牆頭上的武敦儒見狀，忍不住拍手喝彩，俯身朝她喊道：「往我這邊盪，我拉你上來！」
陸無雙抓著桂花枝在空中來回晃了兩圈，心中憋著一股不服輸的勁，索性鬆開藤蔓，整個人直直朝著牆頭撲來。她平日只跟著長輩粗淺練過幾招強身的輕身功夫，從未試過這般凌空飛撲，可眼下兩個男孩都在身側，少女要強的心思壓過了危險的念頭，全然不顧身下一丈多高的院牆，執意要憑自己本事站上牆頭。
武敦儒心頭驟緊，慌忙探身伸手去拽她：「留神！」
陸無雙卻不願承他幫扶，半空側身想要避開他的手掌。這轉身的身法她只遠遠見過父親演練，自身從未熟練掌握，空中無處借力，身子陡然一歪，指尖堪堪擦過牆沿，根本抓不住半分支撐。
「啊喲！」一聲驚呼劃破小院的寧靜，她整個人直直向下墜落。
武敦儒來不及多想，半個身子探出牆外，死死攥住了陸無雙的小臂。可兩人下墜的力道遠超預想，他單薄少年身軀根本穩不住身形，重心一歪，跟著一同從牆頭重重砸落在花壇青石之上。
兩聲清晰刺耳的骨骼脆響接連響起。
陸無雙左腿扭曲變形，骨頭已然折斷，疼得當場失聲痛哭；武敦儒額角狠狠撞在稜角分明的石壇邊緣，溫熱的鮮血瞬間順著眉骨淌滿臉頰，眼前一黑，徹底失去意識。
一旁的武修文和最小的女童嚇得渾身發顫，慌慌張張撲上前，可一個斷骨劇痛無法挪動，一個失血昏迷不醒，兩個孩童半點辦法都沒有，只能扯著嗓子放聲呼喊求救。
廳堂之內，陸立鼎夫婦聞聲快步奔出，小女孩一邊哭一邊大喊：「姨丈、阿姨快來！表姐從牆上摔下來了！」
西廂房內，一道婦人身影跑得比誰都快，正是武敦儒與武修文的母親武三娘。她顧不上查看親生兒子的傷勢，第一時間衝到痛得打滾的陸無雙身邊，俯身將女孩打橫抱起，快步轉入廳堂。陸家夫婦早亡，只留這一個孤女寄居此處，武三娘心善，素來將陸無雙視作自家孩兒照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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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置好陸無雙，她才取來乾淨布帕，匆匆來到花壇邊，給昏迷在地的武敦儒簡單包紮額角傷口，隨即又折返回去照看斷腿的陸無雙。
女孩疼得渾身抽搐，哭聲幾乎嘶啞。武三娘指尖迅捷探出，在她斷腿內側的血海穴、膝後委中穴各輕點一指，瞬間封住痛感，而後雙手牢牢固定住錯位的腿骨，凝神聚力，正要動手接骨。
一旁的陸立鼎將她整套動作盡收眼底，點穴、卸力、正骨，手法利落老道，絕非尋常鄉間婦人所能掌握，心中疑雲層層翻湧，拱手沉聲發問：「大娘身懷這般高明的武學醫術，不知究竟是何方人士？今日到訪寒舍，所為何事？」
武三娘此刻全副心神都放在陸無雙的傷腿上，只隨意「嗯」了兩聲，無暇分心作答。
就在這片刻沉寂之間，屋頂驟然傳來一陣尖利冷笑，一道清冷女子聲響自上而下壓落，帶著刺骨殺意：「今日只取陸家一門九口性命，無關之人速速離開，莫要白白搭上性命！」
武三娘手上驟然一慌，力道失了分寸，只聽「喀」的一聲輕響，陸無雙再度劇痛難忍，慘叫一聲，徹底暈厥過去。
院中所有人渾身一僵，齊刷刷抬頭望向屋檐。
檐角立著一名十五六歲模樣的道姑，一身素色道衣襯得面容冷白，背後長劍出鞘未動，艷紅劍絛被晚風颳得獵獵作響，一雙眼眸冷得不含半分人情。
青石花壇旁，血流滿面昏迷不醒的武敦儒毫無動靜，唯有放在地面的手指幾不可察地輕輕蜷縮。混沌黑暗的意識深處，「陸家九口」四個字反覆迴蕩，如同烙印一般，牢牢刻進這具少年軀體之中，為日後那場跨越時空的甦醒，埋下了無人察覺的伏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