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野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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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達比旺抬頭看了看那教會高大的石拱頂,隨後面帶微笑地邁過石質門檻。

  他披著那如同流雲一般的藍色絲質斗篷,目光越過空蕩蕩的禮拜堂,第一眼便鎖定了神父。

  「斷臂的屈膝之人,里奇神父。」

  達比旺宛如走進自家後花園般隨意,他無視了那些手持鐵錘的修士們,看了看教堂里的神龕。「我仰慕你的大名很久了。」

  密集的腳步聲從門外湧入。

  數十名身穿藍色短罩袍的傭兵拉開陣型,把守前門。

  在與之對應的後門,一個身形如鐵塔般的高大傭兵也悄然站在那裡。

  他手裡倒提著一柄巨大的戰錘,默默轉過身,將寬闊的後背堵在教堂後門的鐘樓處,徹底封死了修士們的出入退路。

  達比旺踩著反光的石板地面,緩緩逼近。

  他的視線落在里奇神父那截空蕩蕩的左邊袖管上。

  「高擎手臂,承載眾生之苦,我聽聞這是使用您神術的代價。」達比旺笑了笑。

  里奇神父面沉如水,未發一言。

  達比旺對這份沉默毫不在意。

  他隨手往那藍色的斗篷之中一摸,一個猩紅的權杖出現在他的手掌之中。

  「是命運的指引讓我找到了這裡,我相信奇物的第二塊碎片,就在這個地方。」

  達比旺望著手中的權杖,眼神中透露出一絲陶醉。

  「不,與其說是命運,不如說是信仰,這也是我向來對宗教敬畏的原因——有時候,信仰總會使人做出些匪夷所思的舉動,讓意想不到的奇蹟發生。難道您就不好奇,究竟是誰向我透露了您的事跡?多虧了我的那些宗教上的朋友,我才確信東西就藏在您這裡。」

  里奇神父依舊沉默如金,蒼老的目光直視著達比旺。

  眼神深處沒有恐懼,只潛藏在悲憫之下的怒火。

  「你當真什麼話都沒有跟我說?你緊緊的閉口不言,就好像我要把那東西塞進你的嘴巴里一樣。「

  達比旺嘆了口氣,找了一個長椅,自顧自的坐下。

  「話說回來,我聽聞您對一位年輕的冒險者青睞有加,甚至將他舉薦至冒險者行會。您對他傾注了如此心血,真叫我忍不住浮想聯翩——親愛的老神父,我這人向來喜歡將人性往最骯髒的泥沼里揣測,那人該不會是您那聖潔長袍下,某次違背誓言偷嘗禁果而留下的私生子吧?」

  他悠然的這麼訴說著,一面換了個姿勢,斜靠在椅子上,堅硬的牛皮靴子踩踏在石板的水窪,擠壓著渾濁的液體,發出啪嗒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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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已經叫羅納爾兄弟幫去把他帶過來了,我相信,你們很快就能在這兒重逢了。等到我將他帶到您的跟前,一寸一寸地剝下他那鮮活的皮肉,聆聽他最絕望的哀嚎時,我想,您一定會迫不及待地對我知無不言的。」

  里奇神父突然笑了。

  笑聲透著一種諷刺。

  達比旺眉頭微皺:「笑什麼?」

  「我笑你的無知與愚昧。」

  神父止住笑聲,布滿皺紋的臉龐在燭火下顯得格外平靜。

  「那位年輕人,可不會被那些骯髒弱小的獵犬抓住,你不明白,那個年輕人有多麼大的力量與天賦,他的路不會終結於此。」

  達比旺將權杖收回了斗篷中。

  「那我還真是拭目以待,我真希望,他們送回來的不是他的屍體,以至於我沒法更好的羞辱您。」

  達比旺說。

  「把東西交給我。」

  他盯著神父。

  「不要耗費我的時間,我或許還能讓你們活下來,我很少給別人抉擇的機會,就像命運也從來不會給人抉擇的機會。」

  神父緩緩搖了搖頭。

  「將它交予你,難道一切便能就此終結嗎?不。我比任何人都知道,那是一件唯有沐浴鮮血方能甦醒的受詛之物。它渴求著殷紅之血,必須在戰爭與廝殺的腥風血雨中汲取養分方能成長,只要它落入人手,災厄便註定席捲大地。」

  達比旺嘆了口氣。

  「想要蒙蔽您的智慧,果然是件徒勞的差事。」

  真相確實如同神父所說一般。

  從風暴初起的那一刻,寬恕便從未存在於這場劇本之中。

  他宏偉的藍圖本就如此。

  在統治結束之時,他將徹底拋棄這彈丸之地的群島,再也無需與那些腐朽的貴族周旋於可笑的權謀遊戲。

  這是一場他等待了二十年的血腥狂歡,一場送別的宴會。

  他會將北部群島的所有島嶼屠戮盡興,盡情地蹂躪這一切,等到手中的奇物吸收了鮮血的力量,他將統帥他的傭兵團乘風北上,破開神秘海的迷霧,開啟下一段壯闊的征程。

  身為超越凡人的職業者,二十年的歲月或許占據了凡人生命中極其沉重的分量,但於他漫長的壽命而言,不過是須臾。

  他生命中真正值得傳唱的史詩,此刻遠未迎來最輝煌的高潮。

  他會進入那片強者如雲、危機四伏的神秘海,他也必將如君王般開疆拓土,尋回所有失落的奇物碎片,並最終踏上那條鋪滿鮮血與榮耀的加冕之路。

  只是,連他自己都未曾料到,命運的眷顧竟會如此慷慨。

  臨行前的盛大開幕之際,另一塊奇物的下落竟如神聖的啟示般降臨。

  這是不可違逆的指引——不,這必定是命運的安排。

  而他達比旺,向來是命運最虔誠的信徒。

  「你當真以為,單憑你們這些屈膝之人,便能阻擋命運,命運最終會讓我得到它,我承認你們的意志令人讚嘆,可一些只會治癒神術的神父,又能改變什麼?如果你真有那樣的力量,也不會在二十年前的那場戰爭中,什麼都做不了了。」

  他微微側過頭,將目光投向門外的雨夜。

  「我的時間不多,就讓所有人都來幫我吧——如果我告知這些風車鎮的鎮民,我本想放過他們,但因為你們的冥頑不靈,所以才導致這一切不愉快的發生……他們定會滿懷感激地親自代我審問你,將我渴求之物雙手奉上。」

  達比旺招了招手,喚來身旁的幾名傭兵。

  「把女人、孩子帶過來,當著眾人的面輪了她們,然後砍下她們的頭顱,告訴所有人,在這裡鑿地三尺,也要尋找到那隻哨子,如果不能尋找到那件奇物,這座鎮子上的所有人都是這樣的下場,男人們也是如此。」

  「如你所言,我們確實只是一群只能施展治癒神術,在你眼中微不足道、沒有任何力量的修士。」

  里奇神父突然開口,打斷了傭兵們的動作。

  他微微垂下眼眸,視線落在腳下那反光的石板地面上。

  地面仿佛一面平靜的湖水,泛著一層油膩膩的光亮,清晰地映照著達比旺和神父的面容。

  神父抬起頭。

  「我想你或許只剩下了零星的記憶,二十年前,當你深陷於那場腥風血雨的戰爭時,曾有一位來自遙遠戈登的旅人,一位頂著『玫瑰焰火』盛名的詩人,偶然路過了這片北部群島,他曾詠唱烈火燎原的術法,用那名為『野火』的力量,將血腥伯爵麾下的食屍鬼軍團焚燒殆盡,又拂袖而去,他猶如一顆不屬於此地的流星,匆匆划過天際,以至於幾乎無人知曉曾有這麼一位無名英雄,人們只記得你們的風暴之名。」

  達比旺聞言,眉頭深深地壓了下來。

  「在臨行前,那位慷慨的吟遊詩人在揚帆駛向神秘海之際,曾饋贈予我厚禮。他囑託我,作為交換,若有朝一日,他的血脈後裔踏上了與他相同的宿命旅途,請我務必代為照拂,你難道不好奇,那份贈禮是什麼嗎?」


  那不是什麼下雨天的水漬。

  而是早已鋪滿整個教堂地面的如同油脂一樣的液體,泛著一絲深紅色,只是在燭火的映照下,那抹顏色並不明顯。

  「等等!!」達比旺突然站起身,聲色厲茬,猛地掀起身上那件寬大的藍色斗篷,試圖抵擋即將到來的一切,但他只來得及說出了一句話。

  就在這一刻,里奇神父已經鬆開了手掌。

  而他身後的那些屈膝者們亦然如此。

  一盞盞燃燒的燭火,筆直地墜向地面。

  在接觸那倒映著所有人的影子的光滑石板的瞬間,仿佛平靜的湖面泛起了層層漣漪。

  下一瞬。

  巨大的綠色火焰宛如一頭甦醒的狂獸,伴隨著震耳欲聾的爆炸聲,猛烈升騰而起。

  「轟!」

  幽綠色的浪潮,猶如巨龍噴塗出的火焰,瞬間席捲了整個空間,直接將整座教堂從內部炸碎。

  厚重的石壁如紙糊般分崩離析。

  碎石與斷木在綠色的火海中瘋狂飛舞。

  夜幕都在燃燒。

  守在門口的傭兵們直接被巨大的衝擊力粉碎、而離得遠的傭兵也被火焰覆蓋,瞬間成為了火人,在瓢潑的大雨之中發出令人驚駭的慘叫。

  但那火焰經久不衰。

  熊熊燃燒的綠色火焰,就和托爾金的那把艾蘭巴托所射出的箭矢,如出一轍。

  那個手裡拿著巨大戰錘、身穿重甲的高大傭兵,甚至來不及發出一聲咆哮,整個人便直接被翻湧的綠色火浪徹底淹沒。

  屈膝者教會那座古老的石砌高塔,在這一刻被綠色的浪花無情吞噬,根基寸寸斷裂。

  伴隨著斷裂聲,懸掛在塔頂的青銅大鐘轟然墜落。

  「咚。」

  沉重的青銅鐘體重重砸在烈焰中,將那個躲避不及的戰錘傭兵,直接淹沒在了火浪、滾滾煙塵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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