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0章 走哪條路(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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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是我外孫女當年的同班同學。」

  「七年前,她們倆一起進了這片林子深處。那個季節林子深處有野莓,夏天很多孩子都會去。她倆想進去摘,我外孫女知道路,還跟我說,等摘完野莓就給我送一籃子來。」

  外婆說到這裡,停了一下。

  「她們走進了林子深處,碰到了一隻狼。那老林子裡確實有狼,不常出現,那天運氣不好,她們碰上了。」

  「她死了?」

  「沒有。」

  外婆的聲音低了下去,目光越過任紅豆的肩膀,落在遠處某棵樹的樹冠上,

  「跑回來的那個,不是我外孫女。」

  「那隻狼沒有吃她,她帶回來了另一層皮。」

  外婆的手指在蒲扇柄上慢慢摩挲著,

  「她披著我外孫女的皮,走出了那片林子。我親眼看到,她走出來的姿勢,那個眼神,不是我的孩子。」

  「她瘋了。」

  「她跑回來後好幾天不說話,只會抖。我把她關在屋裡,她不吃不喝,一句話都不說,就那麼縮在牆角發抖。關了差不多整整一個月。等再開門的時候,她穿著那件紅斗篷,笑著跟我說外婆,我回來了。」

  「從那個時候起,她就是小紅帽。」

  任紅豆坐在凳子上一動不動,風從屋檐下穿過,把老舊的木門吹得響了一下。

  「所以她不記得自己是另一個人了?」

  「不記得了。」

  「她腦子裡那段記憶被換掉了。那隻狼在披上她皮的時候,把一些東西也塞進了她的腦子裡,那些關於我外孫女的記憶,她全都當真了。她不是撒謊,她已經分不清哪段記憶是自己的。她真的覺得自己就是我外孫女。」

  任紅豆沉默了很久。

  她坐在那張矮凳上,把獵人說的話和外婆說的話放在一起對照。

  兩個版本的故事在同一個起點分岔,導向了兩個完全不同的真相。

  「那個獵人知情嗎?」任紅豆問。

  外婆的眼睛這時才真正銳利起來。

  「他知道的,比別人多。」

  「你這話什麼意思?」

  外婆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她放下蒲扇,轉身從身後的屋裡摸出一個布包來。

  布包很舊,邊角已經磨得發白,被一根細繩扎著口。

  她把布包放在膝蓋上,解開繩子,裡面是一根鐵簽子,尖端磨得很光滑,尾部纏著幾圈已經發黑的布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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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我從那個女孩兜里摸到的。」

  「什麼東西?」

  「這不是孩子會帶在身上的東西。」

  外婆抬起頭,看著任紅豆,目光讓人後背發涼,

  「這是用來剝皮的東西。」

  「七年前那樁事,我後來想了很久。兩個女孩一起進林子,遇到一隻狼,死了一個,瘋了一個,這是最合理的說法。但我每次看到這根簽子,都會忍不住猜測另一種可能。」

  「什麼可能?」

  「那個獵人告訴你的,不是捏造,而是被調換了角色。」

  外婆的聲音壓了下去,

  「那隻狼,不是真狼,是真正吃人的那個,一直留在森林裡。」

  任紅豆的聲音發緊:

  「把話說清楚。」

  外婆身體前傾,一字一句地說:

  「那個獵人,才是那隻狼。」

  任紅豆像是被人從背後推了一把,後背的汗毛全部豎了起來。

  「當年吃了我外孫女後,它覺得人好吃,不想走了。它殺了一個獵人,剝了皮,披上那層皮,偽裝成人,在森林裡住了下來。它一直在等下一個落單的人。你遇到它,它扮演那個好心人。你信了它的話,就會一步步走進它的口袋裡。」

  小紅帽說她可信。

  獵人說小紅帽是狼。

  外婆說獵人才是狼。

  三個人,三套說法,每一個都自洽,每一個都無法驗證。

  沒有任何證據能證明誰在撒謊,也沒有任何證據能證明誰在說實話。

  她坐在那張矮凳上,看著暮色從林子的邊緣一點一點漫過來。

  她不知道誰在撒謊。

  但她知道,天快黑了,而她必須在今晚找到一個可以信任的人,或者,找到一個可以活到明天早上的方法。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你在想,我這個老東西會不會也是騙子。」

  任紅豆沒有瞞,也沒有點頭,

  「你說的每一句話,我都沒有辦法核實。」

  外婆聽完,反而笑了,

  「對。你沒法核實,我也不指望你信我。」

  她站起來,

  「但有一件事是你自己得算清,你離那座橋還有多遠,你打算走哪條路去。」

  任紅豆沒有立刻回答。

  外婆走到門框邊,微微側過頭,

  「那個獵人告訴你往哪兒走?」

  「東南,半天。」

  「那條路確實是條路,也確實到橋,但你猜猜,他為什麼讓你來找我?」

  任紅豆的腦子裡冒出了一個讓她渾身發涼的答案。

  因為他知道她來了會聽到什麼,知道外婆說的話會和他說的正好相反。

  無論她信誰,最終她都要穿過那片林子,而那片林子是他的地盤。

  外婆看著她臉色變了。

  「你信誰都行,但你不能邊走邊想。」

  任紅豆坐在凳子上,手裡捧著那碗已經涼透的竹碗。

  天色正在暗下來。

  三個人的話在她腦子裡攪成一片渾水。

  她試著像拆線頭一樣一根一根梳理,卻發現每一根線都連到了同一個結。

  沒有人能替她驗證。

  她只能靠判斷。

  判斷需要信任,而信任是此地最奢侈的東西。

  她抬頭看外婆一眼。

  「我能在這裡待到明天早上再走嗎?」

  外婆點了點頭。

  「屋裡有地鋪,乾草墊的,不算舒服,但比睡在林子裡強。晚飯是山薯和醃菜,不豐盛,管飽。」

  她走到灶台邊蹲下,任紅豆跟進來幫忙。

  兩個人生火、洗薯,刮皮,把切好的塊丟進鍋里清水的鍋里。

  灶火把屋子烤得烘烘的,光線從灶膛里湧出來,在兩個人的臉上跳動。

  飯吃到一半,任紅豆忽然問了一句。

  「你恨她嗎?」

  外婆筷子停了片刻,放下碗,

  「哪個她?」

  「那個冒充你外孫女的女孩。」

  外婆沉默了很長時間,灶膛的木頭燒斷了,噼啪一聲脆響。

  「我恨了七年。」

  「現在呢?」

  「我把她養到這麼大。餵了七年飯,洗了七年衣服,看著她從發抖不敢說話的小姑娘到現在。你要說我還在恨,那是騙人,你要說我不恨了,那根簽子,我一天都沒丟。」

  她把目光從碗沿上抬起來,看著任紅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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