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4章 等等,梅,你沒把祂帶在身邊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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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84章 等等,梅,你沒把祂帶在身邊嗎

  由於砂龍並非典型的夜行性龍種,因此在夜間進行適當的放鬆與娛樂,實則是利大於弊的。

  這不僅能緩解白日行軍積累的疲勞,也能像一劑強心針,驅散籠罩在每個人心頭的陰霾。

  尤其對魔女這種精神力高度敏感、極易受情緒波動的感性生物來說,這種效果尤為顯著。哪怕只是圍著篝火聽幾個腳的笑話,或是回憶一番童年的糗事,只要在睡前能發自內心地笑上一笑,那夜裡被沙漠之主侵擾的概率就會大大降低。

  然而,對於龍王的恐懼絕非輕易可以根除。

  沙漠的風聲嗚咽如鬼哭,夜深人靜時,營地的帳篷里偶爾還是會有那麼幾個年輕的黑袍魔女從睡夢中驚醒。

  夢境裡,龍王投射下的巨大陰影幾乎要撕碎她們緊繃的神經。她們或是滿頭冷汗地猛然坐起,大口喘息著呼吸冰冷的空氣;或是將被子死死裹緊,像只受傷的幼獸般蜷縮在角落,在黑暗中發出低低的啜泣聲。

  每當這個時候,值夜的魔女(這項工作多是瑪爾塔以及另幾位較為年長的黑袍魔女互相輪替不然還能是法莉婭嘛?)便會輕聲安撫對方:「噓,不要害怕,深呼吸。你看,大家都在這裡呢,篝火也還都亮著。睡吧,睡吧,沒事了。」

  在這番溫柔的低語中,驚魂未定的魔女往往能重新找回安寧,再次沉入夢鄉。

  獵人這邊也有類似的情況,但基本不會出現像魔女一般哭鼻子的。

  他們若是被噩夢驚醒,大多只會像被針扎了屁股一樣猛地坐起來,在黑暗中瞪圓了眼,先是劇烈地喘上幾聲,等呼吸平復下來,再狠狠地罵上一句帶有濃重地方色彩的粗野髒話。

  「媽的,夢見被那畜生咬掉了半個屁股————」

  「那縫得回去嗎?」

  「滾。」

  隔壁鋪位的同伴翻個身,嘟囔著回上一句玩笑,壓在對方心頭的恐懼,便在這番插科打渾中煙消雲散了。

  至於例外情況————當然也有。

  「怎麼了?陪我站這麼久都還不去睡?剛才我接你班的時候你就該去睡了,要是休息不好,小心明天掉隊。」

  阿斯讓將手中最後一塊木柴丟進即將燃盡的篝火,轉頭望向不遠處那個遲遲不願離開,心裡不知在想些什麼的中年男人,催促對方趕緊回去休息。

  他記得對方是叫巴爾托,之前還只是一介鬥劍奴,有時會教孤兒院的男孩兒們一些最基礎的鬥劍技巧。

  「我目前還不困,」巴爾托沉默了片刻,「好吧,其實我是有些事想跟你聊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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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麼事,你說。」

  「如果,我是說如果,」巴爾托的聲音低沉且沙啞,「如果我們明天真的遇到了一頭甚至好幾頭砂龍,你覺得那幫穿黑袍的魔女,真的會把我們當人」看嗎?」

  「她們每個人都向父神和母神發過誓。」阿斯讓平靜地回答。

  「是,她們是發過誓,說絕不會拋下我們不管————話說得多麼多麼好聽,但我可不信這個。」巴爾托悶哼一聲,「說真的,你要我怎麼信得過她們?你以前是鬥劍奴,我以前也是鬥劍奴,那會兒我們是生是死,不就是她們一句話的事兒?不,可能都不需要一句話,點點頭就行。」

  「這點我深有體會。」

  「那你還要我們跟她們一起屠龍?我寧願往嘴裡多灌一瓶屠龍魔藥,也不想被這幫魔女在背後捅刀子,或者被逼著去送死。聽以前的邊境獵人說,這幫魔女最愛這麼幹。她們寧願白白浪費我們的命,都不願意浪費自己一絲魔力。」

  「公會將嚴厲懲處這樣的行為。」

  「你沒法保證她們不會互相包庇。」

  「那你能保證離開了魔女,我們也依舊能戰勝沙漠之主,或者是其他哪個新冒出來的龍王嗎。」

  「媽的————這倒也是。」巴爾托被噎了一下,煩躁地抓了抓頭髮。

  「巴爾托,我不是說你討厭魔女不對。」

  阿斯讓拍了拍對方的肩膀,語氣變得深沉,「相反,我認為每個當過鬥劍奴的人,都有權利討厭甚至是憎恨魔女,可恨過之後,我們依然要面對一個現實,那就是龍來的時候,我們該怎麼辦?我們有十足的把握在不依靠魔女的情況下,戰勝十頭、百頭、千頭,乃至於一位可以呼風喚雨的龍王嗎?我是不敢說自己有這個把握。」

  巴爾托沉默了良久,最後長嘆一口氣:「————你是對的,我去睡了。」

  「終於困了?」

  「還行,不算很困。」巴爾托走了幾步又停下來。

  「那,留下來聽我把話說完?」阿斯讓叫住了他。

  「沒問題,不過你還準備說什麼?」巴爾托轉過身。

  「當然是繼續說服你。我知道你不服氣,心裡那根刺還沒拔出來。」

  「不服氣————可能是吧。」

  「巴爾托我問你,在角斗場上,最忌諱的事情是什麼?」

  「是意氣用事。」巴爾托幾乎是不假思索地給出了這個肯定的答覆。那是無數同行的血淚教訓—一憤怒會讓人動作走形,衝動會讓人露出破綻。

  「是吧?凡事都不能意氣用事。決鬥也好,屠龍也罷,要是被感情左右了判斷,最後的結果肯定好不到哪去。你說是不是這個道理?」

  「我明白。」

  「那再繼續想想吧,假如我們只憑心裡的恨意而揮劍對的話,最後會變得有多糟呢?組織角斗的魔女,觀看比賽大聲叫好的民眾,為了幾個錢財就販賣子女的父母————真要殺起來,這世上似乎沒幾個人是無辜的,也沒有哪個人是不可恨不該死的,我們就是真的舉起劍,往他們的脖子上那麼順勢一揮,我們也依然可以安慰自己這是正義的復仇,是遲來的審判————可是巴爾托,當我們發泄完這股恨意後,我們又該怎麼辦呢?你想過這個問題嗎?」

  巴爾托沉默了,手微微顫抖了一下,良久以後他張了張嘴,低聲吐出了幾個字:「沒有————我沒有想過。」

  「那就趁現在想想這個問題吧。過去你是鬥劍奴,揮劍是為了讓自己活下去,而現在你是獵人了。現在的你,又是在為什麼而揮劍?難道真的還只是為了讓自己活下去嗎?」

  阿斯讓的目光如炬,直刺向巴爾托那雙寫滿滄桑的眼睛。

  巴爾托皺了皺,反駁道:「如果是這樣,那我大可以繼續留在城裡混飯吃————不過你說得對,我是該靜下心來好好思考這個問題了。」

  「也許睡一覺就能想明白答案了。」

  「感覺沒那麼容易。」巴爾托聳了聳肩,慢慢轉過身去,腳步似乎比剛才沉重了一些,但也堅定了一些,「那我先去睡了,後半夜的安全就交給你了,會長大人。」

  「都說了別這麼叫我了,像以前那樣叫我阿斯讓大師就挺好。」

  「呵。」巴爾托沒有回頭,只是在月色下豪邁地揮了揮手,「那晚安,阿斯讓大師。」

  「晚安。」阿斯讓點點頭,目送對方離開。

  一夜無事。

  隨後又過了兩日,在經歷了漫長的跋涉與無數次對地平線盡頭的眺望後,遠行隊終於平安抵達了眾人心心念念的干谷據點。

  此地恰如其名,是一處建立在乾涸河谷中的臨時避難所。

  因為要提防砂龍侵擾的緣故,建設據點的工人們必須竭力向四周垂直的岩壁討要生存空間。遠遠望去,紅褐色的岩壁上分布著四五個深淺不一、邊緣毛糙的人工壁洞。由於工期倉促,石面上還殘留著大量未經打磨的釺鑿痕跡,甚至有些洞口邊緣還垂著用來固定的斷裂麻繩,透著一種朝不保夕的粗獷感。

  步入內部,空氣瞬間變得陰冷而沉悶。開鑿不久的隧道略顯侷促,兩側岩壁仍在滲著絲絲潮氣。這裡採光極差,僅靠幾盞昏暗的油燈維持著搖搖欲墜的光亮,而氣味則更是讓人眉頭緊鎖,除了醃龍肉的味道外,阿斯讓還聞到了一股複雜的魔藥味。

  當即,他便因這股味道想到了許久未見的菲奧娜。

  正巧,側方的一扇鐵皮門發出了刺耳的摩擦聲。菲奧娜原本是打算從自己的魔藥工坊里出來透透氣的,可就在她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遙遙瞥見阿斯讓後,她就像是受驚的兔子一般,動作僵硬了一秒,隨即猛地向後退去,緊接著「砰」地一聲,大門被死死關上,巨大的迴響在隧道里陣陣傳遞。

  好吧,我就猜會是這樣。

  阿斯讓苦笑著搖搖頭。

  也罷,就隨她去好了,反正我現在急著去見梅和艾芙娜。

  啊,真巧,她倆就在前邊。

  阿斯讓沖不遠處的兩人揮了揮手,旁邊的法莉婭更是先一步小跑過去,只不過在那兩人附近還站著不少面生的魔女,因此法莉婭最後也是刻意放慢了腳步,等著阿斯讓追上她。

  「這些應該都是之前因為那場沙塵暴而走失的魔女吧?」法莉婭問。

  「看樣子應該是。」阿斯讓面色凝重地點了點頭,「能活著回來這麼多,已經是萬幸了。」

  兩人說話間,艾芙娜和梅都驚訝地迎了上來。梅看上去還是老樣子,但艾芙娜則消瘦了不少,眉宇間儘是疲憊,之後其說出的話語,也算是印證了兩人此前的猜想:「起初靠海瑟薇每晚往天上發射信號,據點成功吸引了一批走失魔女的注意,後來等這批魔女休養完畢,我便讓她們與駐守在這裡的獵人們混編成了幾支搜索隊,向外尋找其他同伴的蹤跡。喏,你們現在看到的這幾位,就是不久前剛被搜索隊帶回來的。」

  「她們情況怎麼樣?」法莉婭點了點自己的胸口,低聲說,「應該沒什麼大礙吧?我是說心理上的。」

  「我和梅確認過了,站在這裡的人都沒什麼大的問題。」

  「嗯嗯。」梅點頭附和。

  「————那沒站在這裡的呢?」法莉婭和阿斯讓同時問道。

  「沒站在這裡的————」艾芙娜嘆了口氣,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隧道的最深處,「沒站在這裡的,那肯定就是有問題咯。」

  不久後,四人在艾芙娜的帶領下踏進了隧道最深處的一處房間。

  這房間很暗,暗得像一處地牢。

  不對,這就是一處地牢。

  當梅在手心凝出一小團火焰後,房間裡那些黑影的輪廓,才終於變得明晰起來。

  瞬間,阿斯讓感覺自己的心臟好像漏跳了一拍,他終於看清了房間裡關著的到底是什麼。

  在房間的角落裡,歪斜地蜷縮著幾個被嚴格捆縛起來的黑袍魔女,不僅表情極為怪異,嘴裡還時不時吐出一陣怪異的吼叫聲。

  「她們這是————怎麼了?」法莉婭顫抖著問道。

  「沙漠之主害的。祂影響了她們的神智,讓她們逐漸以為自己是頭砂龍。」艾芙娜答道。

  「什麼?」法莉婭驚呼,「那個沙漠之主居然能做到這種程度嗎?」

  「————多半還得歸功於那隻黑貓。」艾芙娜又嘆了口氣,「沙漠之主德塞托奧斯盜取並利用了魅惑之主菲尼斯的魔力。」

  「菲尼斯呢?」阿斯讓問,「讓祂過來試試,看看能不能讓這幾個魔女恢復正常。」

  「不行的。」梅搖搖頭,「祂辦不到。我帶祂試過了。」

  「————是嗎,那難辦了。」

  菲尼斯,你好沒用————不,先等等,現在在哪裡?

  「等等,梅,你沒把祂帶在身邊嗎?」

  「祂說祂很傷心,想要一隻貓待著。」

  「————你確定祂有好好待著,而不是跑去惡作劇了?」

  「我確定哦。」梅點點頭,「要我帶你去看看祂嗎?」

  「先帶我去見見祂吧。」如果還能見到的話。

  片刻過後,當阿斯讓再次見到那位曾經貴為「魅惑之主」的菲尼斯時,饒是心理準備充足,也不禁嘴角微抽。

  此時此刻,這隻黑貓就好像個失意大叔般癱在地上,雙眼空洞地盯著曾經擁有,如今卻已不復存在的地方,連尾巴尖都懶得動彈一下,感覺差不多要發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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