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3章 渡海之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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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83章 渡海之蛇

  和依蓮尼亞獨處久了,阿斯讓總會感覺到有些力不從心,但只要有梅在,情況就大為不同。她的魔力如同蜜糖般熾熱地注入他體內,帶著馥郁的香氣,在他的血液中燃燒,而他也因此有了用不完的力氣,去追求那些美好的事情。

  若不能將自己錨定在那些深刻美好的瞬間,人就無法承受世界的重壓,他常常如此沉思。

  於是他告訴愛莎,一個人必須經歷些美好的事物,才能記得自己為何而戰。這些美好的時刻,

  正是他繼續戰鬥的動力與理由。

  可愛莎沒有搭理他她的氣息早已淡去,仿佛從世間蒸發,不知去了哪裡,但阿斯讓覺得她肯定還會回來。她身上背負了太多魔女的渴求,這之中當然也包括她本人的那份,阿斯讓對此深有體會。他曾觸及其邊緣,感受過她那虛幻但真實的熾熱。

  「.—你在想誰?法莉婭?」

  聽得出來,梅的口氣不大對。她是在吃醋嗎?

  阿斯讓朝她伸手,想要拂去她臉頰旁一縷散落的髮絲,化解她的醋意。

  「別,」梅輕輕擋開他的手,語氣裡帶著幾分疲憊,「我已經累得不想動了。」

  「這不像你。」

  「嗯哼,那像誰?」她斜著他,眼中光芒微妙地流轉,比平時黯淡了幾分,姿態也多了幾分僵硬。

  阿斯讓凝視她片刻,嘴角微微上揚:「好吧,我想我猜到了。」

  是另一個梅。她的手法比梅生疏多了。難怪。

  「別多問,我現在真的沒力氣說太多話了。」影梅把阿斯讓往依蓮尼亞那邊推了推,和愛莎一樣,不再搭理他。

  「閣下若覺疲憊一」

  短暫恢復理智的依蓮尼亞重新擺出那副冷峻的表情,不過阿斯讓沒讓她把話說完。

  今天不單是梅,還有菲奧娜,她把她的很多魔力都交給了我,即使在菲尼斯力量消散後的後半小時,她也還是在盡力配合我·雖說最後她還是踢了我幾腳,把我掃地出門就是了。

  「閣下—

  「過幾天我就要再次出城了。」阿斯讓突然說。


  「沙漠之主的思維方式和其他龍王很不一樣,他試圖用自己魔力上的優勢,俘獲魔女的心智,

  並且現在已經有魔女中招了,這是非常危險的信號,我們再不能過度依賴魔女的力量了,她們自身難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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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啊!」一聲短促的驚呼從依蓮尼亞喉間溢出,身體也隨之繃緊。她在害怕著什麼。

  「我們必須獲得鬥劍奴們的支持與信賴,」阿斯讓繼續說道,語氣嚴肅,一邊說,一邊暗自揣摩著如何安撫她那瞬間繃緊的情緒,如何讓她那因恐懼或擔憂而緊繃的身體放鬆下來,「我得讓他們更多地加入到獵人們的隊伍里來。他們不是魔女,不會像魔女那般早早動搖·至少在親眼見到沙漠之主的本尊前,我相信他們會比魔女更值得信賴。」

  「哦——」她聲音發顫,背如彎弓。

  「依蓮尼亞,我不在的時候,這裡就交給你了。」阿斯讓將一份能夠壓垮許多魔女的重擔託付給她。

  「嗯—一!」她接住了。

  「海瑟薇,你聽到了嗎?」艾琳的聲音在黑暗中很輕,像一片羽毛,「剛剛那是什麼聲音?」

  牆壁薄得像一層羊皮紙,外面那聲音也因此顯得格外刺耳,像一把生鏽的鋸子在拉扯著人的神經。

  「是貓的聲音。」海瑟薇翻了個身,床板發出痛苦的呻吟,接著,她把那床比毯子厚不了多少的被子往上拉了拉,蒙住小腦袋瓜,語氣里滿是被吵醒的不耐煩,「唉,真是夠了"」

  「貓會發出這種聲音嗎?」

  「當然會,」海瑟薇悶聲說,「它們在打架、搶食、爭地盤,或者純粹就是一群找樂子的混蛋。這些小畜生,就沒有消停的時候。別理它們,一會兒就該累了。」

  說著,她在黑暗中撇了撇嘴,顯然這段噪音勾起了她極度不快的回憶。

  「我家以前是開小酒館的,」她回憶道,附近總有成群的野貓像幽靈一樣遊蕩。這些可惡的小傢伙,管不住自己的嘴,總趁人不注意溜進來偷吃東西一一真比老鼠還狡猾、還讓人頭疼!所以我總要拿著火把去趕它們,火焰照在它們鬼票的眼睛上,嚇唬走一批,馬上又會溜進來下一批,怎麼趕都趕不完,煩透了。」

  「你不喜歡貓嗎?」艾琳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解。

  海瑟薇從鼻腔里重重地哼了一聲,算是回答。

  「貓很可愛的啊。」艾琳試圖說服她,

  「我覺得我也很可愛,可也沒見哪只貓跑過來親我一口。」海瑟薇反駁,語氣有些尖刻,「而且,我實在不覺得它們有什麼可愛的地方。它們的眼睛,在夜裡會發出綠油油的光!那光太邪乎了,跟墳地里的鬼火一樣。我第一次大半夜撞見它們,還以為是墳地里爬出來了一群幽靈呢。」

  「幽靈的眼睛會冒綠光嗎?」

  「大概會吧。」海瑟薇含糊地應了一聲。

  她正想再說些什麼,可外面那刺耳的噪音似乎並未減弱,反而帶著一種執著的、令人絕望的持續性。

  她煩躁地在被子裡拱了拱,苦惱地低語:「可惡,這些貓到底有完沒完?再這麼吵下去,覺也別想睡了!就算睡著,估計也逃不掉那個見鬼的怪夢!哈,一隻會說話的貓真是活見鬼了—...」

  艾琳搖搖頭,低聲道:「海瑟薇,那個應該不是夢。」

  「不,那就是夢。」海瑟薇立刻反駁道,語氣斬釘截鐵,「貓是不會說話的,只有小孩子才會幻想出一隻會說人話,會穿靴子的貓,但我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我們要分清現實與妄想,否則·—」

  「否則我們將會成為別人眼裡的異類,被他們睡棄、排擠、並成為他們取笑的對象,連生你養你的人都要對你失望。這些都是我的親身經歷。」

  說罷,兩人都陷入了沉默。

  之後沒過多久,海瑟薇聽到了一陣翻書聲「天吶!你又在看那本書了?」她睜開眼,掀開被子,發現艾琳已經點起了燭燈。看樣子她是準備挑燈夜讀了。

  「我不想讓蒂芙尼大人失望。」艾琳重複著這句說了不下百遍的話,目光始終沒有離開書頁。

  她的父母把她賣給了天神教。她不想被再被賣第二次。

  海瑟薇看著她,喉嚨里像是堵了什麼。她同情艾琳,所以始終沒將心中的猜測說出口。她懷疑蒂芙尼只是利用艾琳來滿足自己的惡趣味,根本沒有對她投入多少真情。

  就像對萊瑞拉等人而言,曾經的她不過是個可有可無的打手,而萊瑞拉她們在蒂芙尼眼中,也不過是隨時可棄的棋子。

  那——艾琳呢?

  海瑟薇看著燭光下艾琳那張蒼白而固執的側臉,心中泛起一股複雜的情緒。我該不該向法莉婭坦白這件事?這本書會害死艾琳的。

  夜色深沉,海風像一把浸透了鹽水的陳年剃刀,帶著一種鈍重的惡意,一遍遍地刮過「海蛇號」的甲板。

  蒂芙尼獨自一人站在船頭,緊緊扶著冰冷的欄杆。金屬的寒意透過她的手掌,直達骨髓,這感覺遠比那些擁擠、污濁的船艙更令她感到自在她不像那些被晃動的船體折磨得面色蒼白、蜷縮在角落裡嘔吐的海員,也不像那些眼神空洞、

  將所剩無幾的錢幣和靈魂一同押在搖晃賭桌上的賭徒。她站得筆直,像一根釘在風暴中的黑色長矛,冷靜,孤獨,卻無法被折斷。

  她喜歡這種感覺一一腳下是深不可測的幽暗深淵,或許潛藏著無數未知的怪物;眼前是同樣深邃得令人室息的未知,沒有方向,沒有希望,只有無盡的虛空。

  這片冰冷、混亂、對所有掙扎其中的生命都漠不關心的大海,讓她感到一種扭曲而深刻的親切。它毫不掩飾地展現著世界的本質:殘酷、混亂,以及個體在其中的渺小與無足輕重。這黑色的海面如同一面誠實的鏡子,映照出她內心深處的荒涼與孤寂,毫無保留,而她也將一路凝視這面鏡子,駛向法蘭。

  哈,法蘭。蒂芙尼默念著這個地名,隱約聞到了燃燒的草垛和眼淚的味道一一那是「失鄉會」最初的味道。

  她曾是她們的領袖,是她們在無邊黑暗中唯一的光芒,是她們復仇欲望的化身。

  她把那些被法蘭農民的草叉、火把和尖刻言語逼得走投無路、如同喪家之犬的小魔女們聚集起來。她們如同被丟棄的、潮濕卻易燃的木柴,堆積在一起,等待著一個火星。而蒂芙尼,就是那個點燃火焰的人。

  那時她還很天真。她天真地以為,仇恨是種絕佳的、高效的燃料,而自己能夠駕馭住它。

  她教會她們如何將無助的淚水凝結成鋒利的冰錐,如何將刻骨的恐懼化為灼熱的火焰。她們的復仇一度是如此精準而高效,精確地切除那些在她看來已經化膿、必須被清除的瘡疤。

  就這樣,那些曾經揮舞草叉、口吐惡語的農民們重新學會了戰慄,學會了向那些他們曾經鄙視和迫害的魔女們低下頭顱,甚至是,臣服。

  如今回想起來,那真是一段高效、令人陶醉的時光。然而,深陷其中的她竟然忽略了一件最基本的事:火焰一旦失去控制,就會將一切燃燒得只剩下灰。

  當失鄉會的復仇不再滿足於「一報還一報」,而是演變成一場歇斯底里的狂歡時,蒂芙尼就知道,這個她親手創造的「工具」已經失控了。

  她們不再是復仇者,而是一群享受著施虐快感的、尖叫的瘋子。她們不再是她的力量延伸,而是成了她身上的污點,一個比任何妓女之女的出身都要更令人作嘔、更危險的污點一一個必須被剷除的污點。

  事情就是這樣。

  當工具開始反過來定義你時,就該將它熔毀。當你養的獵犬開始不分敵我地撕咬時,就該親手擰斷它的脖子。她正是這麼做的。

  她親手鎮壓了那些被仇恨燒壞了腦子,不願清醒的魔女。這不是背叛,這是止損,是砍掉一條已經腐爛的手臂,來保全整個身體。

  船體在浪涌中發出長的呻吟,像一頭瀕死的巨獸。這聲音像一把鑰匙,猛地扭開了她記憶深處一道生鏽的鎖。她又一次想起了那個女人,在那個血腥的房間裡,對她吼出的最後一句話:

  「你是我的女兒,沒有我就沒有你!」

  毫無疑問,那是一個自私到骨子裡的女人。她從來不是一位慈愛的母親。她的血液里潛伏著一條陰暗、冰冷、只懂得生存的毒蛇。在她死後,這條毒蛇並沒有隨之死去一一它找到了新的宿主。

  沒錯,如今的它正盤踞在蒂芙尼的血液里、蟄伏於她的靈魂深處,不斷吐著蛇信子,發出陰冷的嘶嘶聲。

  曾經,蒂芙尼很害怕這條蛇,她怕自己會變成母親那樣的可憐蟲,所以她用她能想到的一切手段去祛除它,她以為只要與母親劃清界限,就能擺脫那份血脈中的詛咒,但後來,在無數個冰冷、

  孤獨的夜晚裡,在無數次面臨生死邊緣的選擇時,她終於放棄了,她筋疲力盡地意識到,那條蛇已經成為了她的一部分,與她的骨血融為一體。

  於是她開始傾聽那條蛇的嘶嘶聲,那聲音貼著她的骨頭,告訴她一個她無法反駁的真理:

  「以前沒有人愛你,以後也不會有人愛你,所以,你要比任何人都更愛你自己。你必須把自己的一切放在首位。你有這個權利,並且這也是你在這片冰冷、混亂、弱肉強食的世界裡活下去,並且不被徹底碾碎的唯一希望。」

  海風驟然加劇,掀起蒂芙尼的斗篷,獵獵作響。

  她鬆開了扶著欄杆的手,張開雙臂,仿佛在擁抱這片象徵著世界本質的、冷酷的黑暗,而她體內的那條蛇,似乎也感受到了這份自由,在她平靜的血液里,滿足地舒展著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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