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6章 應得的權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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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66章 應得的權利

  夕陽的最後一縷餘暉,終於被地平線下那片無垠的沙海徹底吞沒,

  夜幕,如同浸透了墨汁的厚重天鵝絨,悄無聲息地覆蓋下來。在巴迪亞沙漠,夜晚與白晝是兩個截然不同的國度。白日裡那個狂暴、炙熱、能將鋼鐵都曬得發燙的暴君,此刻已然退位;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位更為古老、也更為冷酷的君王一一寒冷。

  在寂靜的夜晚,大地的熱量毫無保留地回歸星空。沙礫的溫度急劇下降,很快便變得如同冰渣般刺骨,就連風也改變了它的聲調,陰冷而急促的呼嘯著。

  但篝火散發的溫度,卻足以抗衡夜的寒冷。

  它在沙丘的廢墟中無聲地舞動著,將眾人的影子拉得老長。

  龍肉的盛宴已經結束,獵人們初嘗勝利的狂喜隨風冷卻,沉澱為一種更為厚重的、帶著疲憊的滿足感。

  他們在不遠處躺下,用毛皮裹住自己,很快便墜入了夢鄉,夢裡不再有龍的咆哮,而是充滿了英雄的讚歌。

  海瑟薇也睡了,偶爾會說出一些難懂的吃語。

  不過,其他魔女都還沒睡。

  她們和阿斯讓圍坐在火邊,誰也沒有說話,似乎都在享受這片刻的寧靜。

  在巴迪亞沙漠的心臟地帶,這種寧靜本身就是一種奢侈品。

  最終,是雷納德,那個最為年長的獵人,翻了個身,用手肘撐起了身體,遠遠地望了過來,似乎是有話要對阿斯讓講。

  十幾秒後,他開了口,聲音有些沙啞:

  「阿斯讓—大師。」

  阿斯讓抬起眼,靜靜地看著他。

  「我認真想了想,還是覺得自己不配收下這份戰利品。」

  雷納德指的是他旁邊的那張龍皮。一張掛滿上好龍鱗的砂龍皮,價值不菲。

  「我不過是拿著獵龍矛胡亂戳了一下這種事誰來了都能做到—只要他也穿著這身鱗甲.

  雷納德的話讓空氣再次凝固。

  法莉婭的眉毛挑了挑,似乎是覺得他很識大體,梅和艾芙娜則將目光從火焰上移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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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落在了阿斯讓身上。

  阿斯讓沒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越過篝火,望向那三道在睡夢中偶爾抽動一下的身影。

  他的思緒飄回了幾個小時前。

  如何處理砂龍的戶體,並不是件容易的事。

  在過去,邊區獵團擁有專門的後勤隊伍,尚能及時處理戰利品。

  而今,則必須適當放棄一些相對沒有多少價值的部位。

  他記得自己是如何做出決定的。

  首先是放血,龍血是熬製魔藥的極佳材料,並且對魔女而言,失活的龍血亦是一種可以操控的資源(龍王的血則是例外,們的血液充滿魔力),因此龍血的保存問題反而最容易解決,艾芙娜可以將這些龍血凝練為一塊塊血晶,隨身懸浮於四周。

  若中途遭遇另一頭砂龍的攻擊,艾芙娜還可以利用這些血晶輔助施法,可謂一舉兩得至於龍肉的處理則要麻煩得多,為了減輕輻重,龍骨以及龍的各種內臟,都必須選擇性的放棄一部分,而龍牙、龍鱗與龍肉,則要儘可能多地保存下來。

  在缺乏重金屬的條件下,龍牙與龍鱗,可以說是獵人們製作武器和防具的首要材料,

  而寶貴的龍肉,更是能讓無數人遠離飢餓與絕望的唯一法寶。

  因此,即便這些龍肉可能會為他們招來源源不斷的麻煩,阿斯讓也不捨得將這些龍肉隨地丟掉。

  不管之後發生什麼,至少都要把那條大尾巴帶回去。

  拿定主意後,阿斯讓將專門的撥皮刀遞給布蘭登和米歇爾,並握著他們的手,引導兩人找到腹部鱗甲之下那道脆弱的接縫。

  叫阿斯讓感到欣慰的是,這兩位新人學的很快,

  他們在成長,在這具龐大的屍體面前,他們不再是旁觀者,不再是誘餌,而是真正的參與者,一名逐漸走向成熟的獵龍人。

  旁邊的雷納德,更是基於過往的所見所聞,在聽完阿斯讓的講解後,便自己摸索到了竅門」,一絲不苟地切割起龍皮。

  阿斯讓教三人下刀的地方,是龍腹兩側的邊緣地帶。

  分布在整個龍腹上的鱗片,都是細小而柔軟的,它們不似其餘部位的龍鱗一般層層交疊,而是如磚瓦般整齊排列,只要找對地方,巴掌大的撥皮刀也能把它劃開。

  值得說明的是,龍腹上的鱗片與其腹部的皮肉幾乎融為了一體,很難分割,但沒必要必要分割下來,因為沒人會拿它們製作防具。

  魔女們通常會將它們拿來製作華美的長靴、精緻的錢包、或是裝點書封一一像聖都刊行的《巨龍之書》(僅對魔女發放),就是用龍腹作為封皮的),同時,還有不少魔女會拿它們製作一些用以彰顯彰顯情趣的緊身皮衣,但阿斯讓對此並不感興趣-大概。

  咳咳,說回正題。

  在魔女們將獵人們切割下來的大塊龍肉快速脫水風乾之後,這些極具韌性的龍腹皮,

  就成了上好的大包袋,足夠裝下大半縮水的龍肉乾,放在沙地上拖行,都不用擔心破損。

  而像背脊、肩腫以及身體兩側的鱗與皮,則是砂龍身上最厚重、最堅固的部分,這些地方的龍皮相當厚實,上面的每一枚龍鱗,都足有餐盤大小,厚達半指,邊緣鋒利如刀,

  其硬度足以讓尋常刀劍砍擊時卷刃。

  乍一看,這樣的鱗片簡直是製作防具的絕佳材料,但實際卻不然。它們太大,難以貼合甲具,且難以切割加工,所以最好的選擇是將它們研磨成粉,製備各種魔藥。

  一一細數下來,不難發現,砂龍四肢上的鱗片才是製作甲具的理想的材料,它們大小,很適合鑲嵌在金屬甲胚上,增強防護。

  原本阿斯讓要分給雷納德他們的戰利品,就是這些從砂龍後肢上剝取下來的鱗皮,但考慮到三人已經有了護身的甲具,所以最後還是換成了砂龍身體兩側的鱗皮。

  「阿斯讓大師?」

  聽到雷納德又一次呼喚自己的名字,阿斯讓收起思緒,扭頭望向雷納德那雙充滿困惑的眼睛。

  「雷納德,你為魔女們獵龍多少年了?」

  「.—七年,還是八年。從我被流放到這裡開始,再到那場洪水來臨——」

  「當時你們是怎麼獵龍的?有什麼規矩沒有?」

  「規矩?」雷納德自嘲地笑了笑,「規矩就是我們這些凡人,用長矛去給龍撓痒痒,

  吸引它的注意,然後祈禱魔女的魔法快點準備好;規矩就是每次出征都帶上足夠多的人,

  因為總有人回不來;規矩就是用人命去填,去換取魔女出手的那個瞬間;規矩就是魔女大人殺死後,願意給你多少錢就算多少錢,要是嫌少就敞開肚皮喝酒去,三天之內喝多少都不要錢!可我酒量又不好,媽的———」

  「那你覺得這樣好嗎?」阿斯讓問。

  雷納德沒有說話,沒有搖頭,沒有點頭。

  他可能是對法莉婭她們有所顧忌,不過阿斯讓沒有這種顧忌。

  「你還記得我之前對你,對你們說過的那句話嗎?」

  阿斯讓拿起砂龍的角,撥弄了一下火焰,火星進濺。

  「我說當時對你們說:若我們的劍也能殺死巨龍,那魔女們手中的權杖,就不應該比這把劍更加高貴。」

  雷納德呼吸一滯。

  他低下頭,盯著黑色的沙地,不敢去想魔女們的表情。

  沉默中,他還聽到了一些聲音。

  那位穿著鑲金法袍,擁有一雙琥珀眼瞳的大魔女,似乎正在與阿斯讓大師發生一些肢體摩擦,認真聽的話,好像聽到她在說:「你這可惡的傢伙!你剛剛那番話是什麼意思!

  你是要造反不成!」

  聽到這兒,雷納德不禁為自己,也為阿斯讓捏了把冷汗。

  可很快,阿斯讓便叫法莉婭消停下來啦!她老早就把自己的弱點對阿斯讓暴露得一乾二淨,哪裡還是阿斯讓的對手,一下子便癱軟在了阿斯讓懷裡,老實得不行。

  更可悲的是,她居然還隱隱享受起這種感覺來了,畢竟那個梅,還有那個艾芙娜,肯定都在羨慕自己呢。

  不,不行!不能就這麼認輸了!

  法莉婭咬了咬唇,在阿斯讓耳邊喝令道:「快把我放開!」

  「只要你不鬧。」

  「鬧?我都不想再理你這個不懂感恩的混蛋了。」

  「怪話,我隨時都可以報答你,只要你有需要。」

  「閉嘴!」

  法莉婭裝作要咬阿斯讓的樣子,這才終於得以脫身。

  在這之後,她借著整理衣袍的機會,輕飄飄地警了一眼梅,那羨慕中帶有一點點不服氣的目光叫她頗有些得意。

  反觀一旁艾芙娜她把表情藏得很好,看不到一點破綻,叫法莉婭覺得好沒意思。

  而在不經意間被法莉婭忽視掉的菲奧娜,則正抱著雙腿,黯然神傷著吶。

  守在海瑟薇身旁,懷抱黑貓的艾琳還以為她睡著了,慢慢的也泛起困來。

  對她來說,阿斯讓平靜的聲音,就好像某種催眠曲般,莫名的讓人安心。

  「雷納德。」

  「你要對自己更有信心些。」阿斯讓頓了頓,改口道,「你必須對自己有信心。」

  「現在,握著你的徽章,告訴我,你是誰?」

  雷納德望著胸口的獵人徽章,按照阿斯讓說的那樣,握住了它。

  「我—·」

  「嗯?為什麼不往下說了?難道你還把自己當成一介鬥劍奴嗎?」

  「我——不再是了。」雷納德的語氣從遲疑轉為堅決。

  「是啊,你不再是鬥劍奴了,你現在是一名獵人,一名發誓要以獵龍為生的職業獵人。」阿斯讓微微一笑,「你該知道製作這枚徽章的材料是誰的提供的一一是我的庇主,

  因此我可以說,你的獵人身份是得到了魔女的背書的。」

  「什麼嘛——-我完全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才會這麼做的。」

  法莉婭低聲喃喃,聲音低得沒讓雷納德聽到,更沒有打斷阿斯讓說話。

  「一星獵人雷納德!你聽好。這頭砂龍是被我們合力獵殺的,你作為一名獵人,理應分得相應的戰利品。該是你的,就是你的。這是你身為獵人應得的權利。」

  「不要覺得自己配不上它,在我看來,你的命遠比一千張、一萬張龍皮更有價值。」

  「—沒那麼值。」雷納德說,「十張就差不多了。」

  「十張?你覺得這話對得起我配給你的這身鱗甲嘛?」

  「那————」雷納德吸了口氣,「一百張?」

  「少說也得一千張吧。」

  「那就一千張!」

  「勉勉強強吧,算你過關。」阿斯讓笑笑,「趕緊睡吧,下半夜還得靠你們守著呢。」

  「是。」雷納德倒頭便睡。

  「你們也睡吧。」阿斯讓望了望身邊的一眾魔女。

  從剛才起,梅就一直在打哈欠了。

  「那我先睡啦。」她揉了揉眼,輕聲道:「要是你困了,記得把我叫醒—換我來哦阿斯讓沖她點了點頭,「嗯。」

  一般情況下,砂龍不會在夜裡出沒,畢竟巴迪亞沙漠的夜行性動物都不夠它們塞牙縫的。

  但現在不是一般情況。

  在解剖砂龍的過程中,可以確定這是一頭母龍。

  加上附近出現了刺尾獸的幼崽,因此不難推斷,這是一頭產下了龍蛋的母龍。

  為了確保後代能夠順利出生,大部分雄性砂龍都將暫時忍住自己的食慾(做不到這點的雄性砂龍都被淘汰了),盡力為母龍提供足夠的食物與營養,以免母龍在餓極後對龍蛋下嘴,棄巢而去。

  沒錯,在產下龍蛋之後,為了防止沙遁刺尾獸趁虛而入,雌性砂龍幾乎不會出動離開巢穴捕獵,為自己加餐(但如果有大群獵物來到綠洲自投羅網,母龍照樣會壓不住食慾)

  總之,不管是何種情況,這頭母龍的齒縫間,都不應該存在另一類龍的鱗片。

  在阿斯讓從母龍嘴裡一一搜刮出大量可疑的鱗片後,愛莎幾乎可以斷定,這些鱗片,

  統統都來自於黎塞里亞行省邊界沙漠的怪龍。

  所謂的怪龍,是一種體型比砂龍還要巨大的龍類,但它們的樣貌相比雙翼四足的巨龍,更像一條高度退化了四肢的飛天蠕蟲,僅僅只保留了一對翼翅。

  它們和砂龍一樣,都是各自環境中的絕對主宰,理應奈何不了對方。

  可它們卻成了這頭雌性砂龍的食物。

  為什麼—?

  是因為它的伴侶強大到能跨越萬里,捕獵怪龍嗎?

  這絕對不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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