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隔著玻璃,他說「我沒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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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嘉音的論文文檔還開著,光標停在最後一個句號後面。

  她沒有繼續寫,只是盯著屏幕發呆。

  走廊外的聲音漸漸安靜下來。

  值班護士換了班,腳步聲從密變稀,最後只剩偶爾經過的拖鞋聲。

  她側過頭,看了一眼床頭柜上的時鐘。

  凌晨十一點五十分。

  她關掉電腦,躺回床上,把被子扯到下巴。

  左臂還有點脹,睡到一半得換個方向。

  她閉上眼睛,沒睡著。

  走廊那頭,周懸辦公室的燈還亮著。

  ……

  值班室在急診科最裡頭,一張摺疊床,一張小桌,一盞日光燈。

  燈管老了,開著有輕微的嗡嗡聲。

  周懸坐在床沿上,手裡端著那個搪瓷缸子,水已經涼透了。

  他把缸子放在小桌上,拿起手機。

  右上角的信號格穩了,兩格,不算強,但能用。

  他找到沈初夏的名字,按了視頻通話。

  視頻接通。

  沈初夏的臉出現在屏幕上。

  她穿著家裡的棉質睡衣,頭髮散著,背後是臥室的白牆。

  她看著鏡頭裡的周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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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沒睡?」

  周懸把手機支在桌上。

  「剛換班。」

  「小果睡了?」

  「睡了兩小時了。」

  沈初夏低頭看了一眼畫面。

  「你這是在哪兒?那個燈怎麼閃?」

  「燈管要壞了,一直這樣。」

  「哦。」

  沈初夏起身,走進房間裡取了什麼東西,又走回來。

  她把一張紙湊到鏡頭前。

  「你看,你閨女今天練字。」

  是一張米字格練習紙,上面寫滿了「永」字。

  大部分寫得歪歪扭扭,但最後兩行明顯規整了很多,筆畫的起收筆位置也對了。

  最下面用紅筆畫了一朵小紅花,旁邊寫著「加油」兩個字,是周小果自己加的。

  沈初夏把紙放下。

  「老師只讓她畫一朵紅花,她非要給自己畫兩朵。」

  「說一朵不夠用,留著明天獎勵自己用。」

  周懸把手機拿近了一些。

  「最後兩行寫得不錯。」

  「可不是,寫了快一個小時,手都酸了,還跑來問我永字第幾筆是什麼。」

  沈初夏把練習紙疊好,放到一邊。

  「你那邊怎麼樣,吃飯了嗎?」

  「吃了。」

  「吃的什麼?」

  「食堂送來的,白米飯加鹹菜。」

  沈初夏皺了一下眉。

  「就這個?」

  「還有半根火腿腸。」

  周懸說。

  「營養均衡,碳水、蛋白質、鹽分俱全。」

  沈初夏看著他。

  「你還是把你自己的嘴堵上吧。」

  「嘴堵上了怎麼吃飯。」

  「怎麼吃飯,你現在不就沒在吃嗎。」

  周懸端起那杯涼茶,喝了一口。

  沈初夏盯著他。

  「你在喝什麼,那顏色不對。」

  「茶。」

  「涼的。」

  沈初夏的音量往上走了一點。

  「涼茶!」

  「都幾月份了,你這是要把自己往壕溝里送?」

  「不是壕溝,這叫以身殉職的浪漫情懷。」

  「你浪漫你的,明天給我把暖胃藥吃了。」

  「科里沒帶。」

  「那我讓人給你送。」

  「現在封了,送不進來。」

  周懸說。

  沈初夏沒有接話,看著他。

  她的視線從屏幕上的他臉上慢慢移開,低頭看了看手裡疊好的練習紙,又抬起頭。

  「現在到底是什麼情況,你說實話。」

  周懸放下杯子。

  「不嚴重,控制住了。」

  「有人感染了嗎?」

  「有,護士長,在隔離治療。」

  他頓了一下。

  「還有一個徒弟昨天發生了職業暴露,已經做了阻斷。」

  「今天檢查結果全陰,問題不大。」

  沈初夏沒有說話。

  她把手放在膝蓋上,手指輕輕扣著練習紙的邊角。

  「你自己呢?」

  「我自己什麼?」

  「你有沒有暴露風險?」

  周懸看著鏡頭。

  「沒有,我的防護一直是標準流程,有問題第一時間換。」

  「我是說你的狀態。」

  沈初夏直視著鏡頭。

  「你現在睡了幾個小時了?」

  周懸沒有說話。

  「不用答,我看你眼底顏色就知道。」

  沈初夏聲音平了一些。

  「周懸,你是人,不是備用發電機,不能一直撐著。」

  「備用發電機這個比方,比你平時的文學水平高。」

  「我跟你說正經的!」

  「我知道。」

  周懸靠在牆上。

  「我就是睡得少,又不是沒睡。」

  「等情況再穩一點,我讓蕭明哲盯著,我補覺。」

  「幾點補?」

  「說不準。」

  「說不準就是沒打算補。」

  周懸沒有否認,只是抬起手揉了下眼睛。

  沈初夏盯著他,手指還扣著練習紙,沒有說話。

  兩個人就這麼對著屏幕,隔著不知道多少公里的信號和一道無聲的沉默。

  「你知道小果今天睡前說什麼嗎?」

  沈初夏開口。

  「說什麼?」

  「說爸爸在救人,所以永字要寫好一點,因為爸爸回來要檢查。」

  沈初夏把張練習紙翻過來。

  紙的背面,用蠟筆畫了一個穿白大褂的火柴人。

  旁邊還有一排歪倒的字。

  「粑粑快回家。」

  周懸看著那排字,沒吭聲。

  沈初夏收起練習紙。

  「她今天還問我,急診科是不是像動物園,裡面有沒有熊貓。」

  「說你平時老加班,肯定是在養熊貓。」

  周懸沒有說話。

  沈初夏笑了起來。

  「你說這孩子隨誰,邏輯這麼清奇。」

  「隨你。」

  「我清奇?」

  「你當年報志願,覺得護理系和翻譯系是一個東西,考了個英語四級,最後去了醫院的行政部,邏輯鏈條和養熊貓那條差不多長。」

  「周懸,你好好說話!」

  「我就是在好好說話。」

  沈初夏氣了一下,然後笑了。

  這種笑很輕,是真的覺得好笑。

  周懸盯著屏幕里她的側臉,沒有說話。

  窗外偶爾有風,吹得窗簾輕輕動了一下,日光燈的嗡鳴聲還在。

  「早點睡。」

  沈初夏收起笑,語氣平穩。

  「不用一直撐著,你信任的人替你看著。」

  「你也是人。」

  「知道了。」

  「說了知道了不等於真的知道了,你從來都是說知道了然後繼續熬。」

  沈初夏的目光落在鏡頭上,很直,沒有繞彎子。

  「等你回來,我煲排骨湯,你最愛喝的那種,蓮藕的,不放鹽。」

  「不放鹽還有人喝?」

  「你喝。」

  沈初夏說。

  「而且你喝的時候不許說難喝。」

  「那我能說一般?」

  「不行。」

  「好,等我回去喝。」

  沈初夏應了一聲,往鏡頭邊湊近了一點。

  「周懸。」

  「怎麼了?」

  她盯著屏幕里的他,語調不高,就是尋常說話的音量。

  「我在家裡等你。」

  周懸扶著手機,對著鏡頭裡她的臉看。

  「知道了。」

  他說。

  「去睡,信號不好,話少說一點。」

  沈初夏笑了一下,伸手去按掛斷鍵,停在了那裡。

  「對了,小果那隻霸王龍,她放在床頭柜上,每天晚上要和它說晚安。」

  「你做的,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她就是覺得那玩意兒會聽。」

  「那是藝術品,不是玩具。」

  「石膏繃帶做的藝術品,行吧,您厲害,您是藝術家。」

  沈初夏抬手揮了揮。

  「掛了,早點睡。」

  畫面黑掉了。

  周懸把手機拿下來,屏幕上是通話已結束的界面,右上角兩格信號還在。

  他把手機放進口袋,靠著牆坐了一會兒。

  走廊那頭傳來腳步聲,是蕭明哲來敲門。

  蕭明哲推開門,手裡拿著記錄表。

  「老師,林護士長體溫36.9℃,比昨晚降了一點,血氧穩在97。」

  「另外,專家組那邊剛有人打來電話,說明天上午要進來查房,需要提前安排。」

  周懸站起來,把搪瓷缸子收進抽屜。

  「幾點?」

  「說的是上午九點。」

  「通知我一聲就行。」

  周懸拿起聽診器,掛回脖子上,往外走。

  蕭明哲跟在後頭。

  「老師,您去哪兒?」

  「查房。」

  「現在是凌晨十二點。」

  「病人不分凌晨十二點和下午兩點。」

  蕭明哲嘆了口氣,拿著記錄表跟上去。

  走廊里的燈還亮著,冷白色的光打在地板上。

  隔離病房的窗簾拉著,縫隙里漏出一絲昏黃。

  林小雅的監護儀發出平穩的滴鳴,一聲接一聲。

  周懸停在窗口旁邊,往裡看了一眼。

  林小雅側睡著,呼吸平緩,氧飽和度數字沒有波動。

  蕭明哲站在他旁邊,壓低聲音。

  「老師,您剛才說讓專家組明天來查房,您不打算攔?」

  「攔什麼。」

  「他們來了不知道會幹什麼,萬一……」

  「等他們幹了再說。」

  周懸把手揣進口袋,轉身往走廊深處走。

  「現在沒幹成事之前,把攔和不攔全想一遍,腦子會不夠用。」

  蕭明哲看著他的背影,把那句話在嘴裡轉了一圈,沒轉明白,還是跟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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