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沒有寄件人的包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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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懸難得過了三天安生日子。

  蕭明哲接手行政工作後,急診科的運轉效率提高了。這種變化,肉眼可見。

  排班表重做了兩版。趙鐵柱的夜班恢復了正常,許嘉音的白班也均勻分散到了周一至周五。

  院感自查報告提交後,院感辦回復了「合格」。據說是急診科三年來,第一次沒被要求返工。

  衛健委的試點方案意見徵集,蕭明哲加了一個通宵。十一份附件材料齊整地裝進檔案袋,比截止日期早了三十六小時,送到了鄭學禮辦公室。

  鄭學禮翻完材料,給周懸打了個電話:「你這個常務副主任,比錢德勝好用十倍!」

  「那是自然。」周懸回了一句,「我挑人的眼光,跟我挑手術器械一樣准。」

  ……

  第四天上午,周懸在家。

  小果趴在客廳茶几上練字。田字格本攤開,她右手攥著鉛筆,筆尖抵在紙面上,半天沒動。

  「粑粑,『永』字的那個點,是往左邊點還是往右邊點?」

  「往右。」

  「可是老師說往左。」

  「你老師教的是楷書入門,我教你的是筆順邏輯。」周懸糾正道,「先寫點,再寫橫,然後豎、鉤、提、撇、捺。七個筆畫,一個不能少。」

  小果咬著鉛筆桿,歪頭看了看本子上歪歪扭扭的字跡:「粑粑,我寫的『永』字像不像一隻螃蟹?」

  周懸低頭看了一眼。確實像螃蟹,八條腿都全了。

  「重寫。」

  「又重寫!」

  「寫到不像螃蟹為止。」

  小果鼓起腮幫子,鉛筆在紙上狠狠戳了一個點。

  沈初夏端出一盤切好的芒果,放在茶几邊上。她瞥了一眼田字格本,沒忍住笑出了聲。

  「周懸,你輔導個寫字怎麼比做手術還嚴格?她才六歲。」

  「六歲正是打基礎的時候。」周懸回答,「握筆姿勢不對,將來寫字速度上不去,考試寫不完卷子。」

  「她現在連卷子都沒見過。」

  「早晚要見。」

  門鈴響了。

  沈初夏擦了擦手,過去開門。門口站著一個快遞員,手裡捧著一個棕色紙箱。

  箱子不大,大約A4紙大小。外包裝是國際快遞的標準紙箱,貼著海關申報單,還有一長串追蹤條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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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懸先生的快遞,請簽收。」

  沈初夏在電子面板上簽了字,把箱子拿進屋,放在玄關柜上。

  「老公,你的快遞,國際件。」

  周懸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玄關,拿起箱子翻了個面。

  收件人寫著「周懸」,地址是清河二院急診科。但快遞員送到了家裡,說明有人把地址改成了住宅。

  他看向寄件人一欄。那裡是一片空白。

  沒有姓名,沒有地址,也沒有聯繫電話。寄件國一欄列印著「U.S.A.」,城市代碼是「BOS」。

  波士頓。

  周懸的手指在箱子表面停了兩秒。

  「誰寄的?」沈初夏湊過來看。

  「不知道。」

  周懸沒多解釋。他把箱子拿到餐桌上,用鑰匙劃開封口膠帶。

  紙箱裡填滿了氣泡膜,他一層一層剝掉。最裡面是一個透明的文件保護袋,封口用蠟密封。

  袋子裡躺著一份紙質報告。

  紙張發黃,邊緣有輕微捲曲。裝訂方式是老式的鐵釘騎馬訂,釘頭已經鏽出了褐色的印痕。

  封面上沒有機構名稱,也沒有項目編號。那裡只有一行手寫的標題。

  字跡出自藍黑色鋼筆,筆畫瘦硬,收筆處帶著鉤。

  《PHAS-03系列臨床前期毒理學評估報告(原始手稿)》

  周懸的手停住了。

  小果在客廳喊:「粑粑!我寫完了!你快來看!」

  沈初夏轉頭應了一聲:「小果乖,媽媽先去看。」她回頭看周懸,發現他站在餐桌前沒動。

  「怎麼了?」

  「你先去陪小果。」周懸低聲說。

  沈初夏看了看他的臉,又看了看桌上那份泛黃的報告。她沒多問,轉身走進了客廳。

  周懸拉開椅子坐下。他把文件袋翻過來,檢查蠟封。

  蠟的顏色是深紅色,表面壓著一個橢圓形的印記。印記模糊,但能辨認出兩個字母,「H」和「L」。

  H.L.

  他認識這個縮寫。

  他拆開蠟封,抽出報告。一共四十二頁,每一頁右下角都有手寫的頁碼。

  第一頁是摘要。實驗對象是PHAS-03系列化合物。數據記錄了它在靈長類動物模型中的急性毒性反應。

  實驗周期標註為二十四周。

  周懸翻到第七頁。這一頁,記錄著第十二周的血液生化指標。

  肝轉氨酶數據被標註了紅色下劃線,旁邊有一行鉛筆批註。字跡跟封面一樣。

  「ALT持續攀升,第十二周峰值達正常上限的11.7倍。建議立即終止給藥,啟動毒性機制分析。」

  批註的落款處,有一個極小的簽名。簽名只有兩個字,潦草到幾乎無法辨認。

  但周懸認得。他盯著那個簽名看了很久。

  客廳里,小果在念:「粑粑你看,永、永、永!三個永!媽媽說我寫得比剛才好!」

  沈初夏的聲音傳來:「寫得真好,小果最棒了。」

  周懸合上報告,把它放回文件袋裡。他拿起紙箱,翻過來倒了倒。

  一張對摺的白紙片從氣泡膜的夾層里滑出來,飄落在桌面上。

  他展開紙片。上面只有一行字,列印體,沒有署名。

  「他們銷毀了所有副本,這是最後一份。」

  紙片背面空白,沒有任何標記。周懸把紙片折好,和報告一起裝回文件袋。

  他走到書房,打開書櫃最底層的抽屜。抽屜里放著一個鐵皮盒子,盒子上著密碼鎖。

  他撥了四位數字,鎖扣彈開。盒子裡有一個U盤、一張存儲卡,和三張手寫的便簽紙。

  這是他五年來積攢的全部證據。這些備份,構成了他的物理索引。

  他把文件袋放進鐵皮盒,重新上鎖。

  回到餐桌前,他拿起手機。通訊錄翻到「C」,陳遠舟。

  上周那條北京來的簡訊說,陳遠舟被約談了兩次。問的全是他。

  現在,一份原始手稿從波士頓寄來。它繞過了所有官方渠道,直接送到了他家裡。

  周懸打開簡訊頁面,找到那個沒存進通訊錄的北京號碼。

  他開始打字。打了一行,刪掉。又打了一行,刪掉。

  第三次,他只打了六個字:「包裹收到,HL?」

  發送。

  手機屏幕暗下去。他把它扣在桌面上,走進客廳。

  小果舉著田字格本衝過來:「粑粑!你看你看!這個『永』字好不好?」

  周懸低頭看了一眼。歪歪扭扭,勉強能認。

  點的方向終於對了,但撇寫成了一條直線,捺拖得太長。整個字像一個踩了高蹺的人在劈叉。

  「比螃蟹好。」他把小果抱起來,「但還得練。」

  「練多少遍?」

  「練到你爸說可以為止。」

  小果摟住他的脖子,把臉埋在他肩窩裡,嘟囔著:「粑粑最壞了。」

  沈初夏坐在沙發上削蘋果,抬頭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兩秒。

  「剛才那個快遞,是什麼?」

  「舊東西。」

  「多舊?」

  「八年。」

  沈初夏削蘋果的手頓了一下。她沒追問,把削好的蘋果切成小塊,放進小果面前的碗裡。

  「吃水果吧。」她說。

  周懸把小果放在沙發上,在旁邊坐下。小果一手抓蘋果,一手翻田字格本,芒果汁蹭了滿臉。

  手機在餐桌上震了一下。周懸沒動。

  又震了一下。

  沈初夏看了他一眼:「你手機響了。」

  「嗯。」

  「不看?」

  「等一下。」

  他擦乾淨小果臉上的芒果汁,又把掉在沙發墊上的蘋果塊撿回碗裡。

  然後他站起身,走到餐桌前,拿起了手機。北京號碼的回覆只有兩個字:「是他。」

  周懸盯著屏幕。拇指滑到陳遠舟的名字上,懸停了三秒。

  書房的抽屜里,鎖著那份四十二頁的手稿。雲盤裡,存著一百八十七份加密文檔。

  陳遠舟在北京被約談,協和老樓的柜子也被人翻過。

  八年前他拒絕簽字的那份報告,此刻正躺在鐵皮盒裡。它帶著鏽跡斑斑的釘頭,還有一個只有兩個字的簽名。

  他按下了撥號鍵。電話接通了,響過四聲。

  對面傳來一個年輕男人的聲音。聲音壓得很低,他似乎正處於某個不方便說話的地方。

  「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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