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落幕
時間一點點過去。
寒風吹過山坳，忽有一團凝結在崖壁上的寒霜落下，砸在下方的地面上，化作一蓬碎玉般的白煙。
黃藥師什麼話都沒有說，只默默收回凝視在方元身上的目光，然後轉身向山坳外走去。
他走得很慢，但每走出一步，人都會出現在數丈之外。
沒人敢勸他留下來。
因為他是黃藥師。
黃藥師若不想留在一個地方，這世上絕沒有任何人、任何事，能讓他多留一刻。
黃蓉深知爹爹性情，此刻見他離開，自是會意跟上。
同時伸出溫軟的手指，在方元的掌心裡輕輕摳了一下。
「發什麼呆？還不跟上！」
方元恍然，向一旁的老頭陀以及明教眾人微微頷首，示意他們在這裡等自己回來之後，便立即跟上黃蓉，向黃藥師追去。
三道身影就像三抹淡淡的雲煙，不過轉瞬間，便已次第沒入重巒之中，消失不見。
群雄面面相覷，對接下來發生的事情都很好奇。
但無一人敢追。
東邪黃藥師殺人的手段很多，明教方教主殺人的手段也不少。
誰若嫌自己的命太長，大可以追上去試試。
一個腰懸單刀的老者忽然抹了把額頭的冷汗。
「得見今日這一戰……」老者長長吐出一口氣，「老夫縱是即刻身死，也此生無憾了！」
不少英豪聽到老者這話，皆是微微頷首，顯然和老者是一樣的想法。
最近幾十年來，江湖中發生過很多不可思議的事情，但今日這一件絕對能排進前三。
少年英雄，獨斗西毒傳人，硬撼崑崙掌門。
金剛伏魔，混沌劍陣。
更不必說，後來現身的西毒，駕臨的東邪。
哪怕只是聽到這些名字，就已足夠讓人渾身血液沸騰，或是結冰。
「也不知那位方教主的武功是怎麼練的？如此年紀，直面西毒偷襲，竟能毫髮無傷？！」
「我聽說明教尊奉明尊火聖，方教主便是明尊轉世下凡，有駕馭鬼神之能，區區武功，又算得了什麼？」
「嘶！原來如此！」
「難怪連黃島主的千金都傾心於他，這般神仙人物，當世絕無第二位！」
「……」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𝙏𝙒看書網→𝙨𝙝𝙪.𝙩𝙬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驚嘆聲，唏噓聲，在寒風中此起彼伏。
「快看那邊！」
正喧鬧間，不知是誰說了這麼一句，將眾人的視線都吸引了過去。
只見崑崙派的「靈寶劍」蕭傑，和一名幼童一左一右，護持著一名中年道人來到山坳之中。
這中年道人自然便是青靈子。
如今他已服下解藥，勉強恢復了行動能力，但依舊需要人攙扶才行。
青玄子一脈的崑崙派眾人見到青靈子現身，無不羞愧難當，掩面低頭，不敢與之對視。
有些時候，活著比死更需要勇氣，尤其是當你發現自己站錯了隊伍的時候。
「青靈子道長！」
群雄之中，一名威望頗高的和州名宿率先抱拳高呼：
「青玄子心術不正，縱子行兇在前，勾結西毒在後，險些將貴派數百年基業毀於一旦！」
「所幸有明教方教主站出來為貴派主持公道！」
「如今青玄子大勢已去，還請道長接任崑崙派掌門之位，撥亂反正，重整崑崙！」
「不錯！」
「撥亂反正，重整崑崙！」
「……」
群雄呼聲如潮，此起彼伏。
蕭傑亦是抱拳躬身道：「師父，為了本派基業，請您接位罷！」
何晏亦是拱手：「請師父接任掌門之位！」
青靈子站在風中，閉上雙眼，又重新睜開。
事已至此，青靈子便是不想要這個位置，也只能接位了。
「你們……真是害苦了我啊！」
他嘆了口氣。
嘆息聲很輕，但每個人都聽見了。
這一刻，所有人都明白，崑崙派有了新的掌門。
就在這時，不知是誰又喊了一聲：
「青玄老兒呢？！」
眾人紛紛轉頭，只見適才青玄子倒地之處，已空無一人。
原地只留下一灘刺目的血跡，還有一串足印。
足印通向山上。
……
劉侯居。
屋內門窗緊閉，看不見半點天光。
空氣中瀰漫著久未通風的酸腐氣味和刺鼻的藥味，混雜在一起，令人作嘔。
門忽然開了。
風雪卷了進來，跟著風雪一起進來的，是一個人。
一個面如金紙、命不久矣的人。
「是誰？！」
劉侯尖叫起來，仿佛驚弓之鳥。
「是我。」
「爹？！外邊……外邊情況怎麼樣了？」
「明教的人退了嗎？」
「歐陽……歐陽公子呢？」
青玄子一言不發，只默默的看著他。
看著這個自己唯一的骨肉。
他一生苦心經營，自認為算得上是一位合格的掌門。
但作為一名父親，他差得太多。
他有無數次機會阻止這一切。
他也知道自己該怎麼選。
但他偏偏次次選錯，一味縱容、萬般姑息。
終究釀成今日大禍。
心念及此……
「噗——」
一口鮮血夾雜著臟腑碎片噴吐而出，濺得滿屋都是，觸目驚心。
金剛伏魔神通的狂暴內勁，早已震碎了他的五臟六腑。
他本該在一刻鐘前就死去的。
能讓他拖著殘軀走到這裡的，是一股執念。
一股比死還要頑固的執念。
「爹！你怎麼了？！」
劉侯大驚失色，連滾帶爬地撲上前來，將顫抖的老人扶住。
青玄子笑了。
卻是慘笑：「侯兒……是爹管教無方，一味縱你、容你……對不住你。」
劉侯渾身一僵。
青玄子繼續道：「這次……你惹出來的禍事，太大了。」
「崑崙容不下你，這天下……也容不下你。」
青玄子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
「爹……已經盡力了。」
說到這裡，青玄子忽然伸手入懷。
「鏗」的一聲，屋內驟然亮起一道刺目的寒光。
那是一把削鐵如泥的短劍。
短劍在顫抖，老人的手也在顫抖。
劉侯鬆開雙手，連連後退，瞳孔驟縮成針尖大小：「爹……你要幹什麼？！我是侯兒啊！我是你親兒子！」
「正因為你是我親兒子……」
兩行渾淚，終是從青玄子凹陷的眼眶中滾落：「黃泉路上太冷，太黑，爹不能讓你一個人走。」
「所以爹現在唯一能做的……便只有帶你一起下去，讓你不必餘生都活在恐懼之中……讓你在黃泉路上，不必孤單一人。」
「不——！」
在劉侯悽厲的慘叫聲中，青玄子已疾衝上前。
寒光一閃！
劍客的手縱然在抖，殺人的時候也絕不會慢。
數十年的苦修，在今天揮出最後一劍。
劉侯的慘叫戛然而止，喉頭一道血線驟然崩裂，滾燙的鮮血噴涌而出，與地上青玄子的血混在一起。
他二目暴凸，雙手死死捂住咽喉，卻無能為力，終是倒在地上，氣絕身亡。
「噹啷。」
青玄子手中的短劍也落在地上。
他用盡最後的力氣，慢慢挪到兒子身邊，坐了下來。
生機飛速消逝，眼前光影渙散，重重黑暗如潮水湧來。
恍惚間，一切都已遠去。
他仿佛又回到了幾十年前的那個與好友並肩殺賊，不避生死的那個黃昏。
好友正抹去臉上的賊血，拍著他的肩膀豪邁大笑。
他也轉頭看向好友。
「關兄弟……」
那一年，他們都還年輕。
青玄子枯槁的麵皮微微抽動，喉間溢出一絲微弱的呢喃：
「是我……對不住你……下輩子……給你……做牛做馬……」
最後一個字散入風中。
老人渾身一震，頭顱無力地倒向一側，徹底沒了氣息。
門外寒風呼嘯，將虛掩的木門完全吹開。
大片大片的積雪被狂風捲入屋內，覆在兩具漸冷的屍體上，一層又一層。
雪是白的。
血是紅的。
但在死人的身上，它們都是冷的。
寒風吹過山坳，忽有一團凝結在崖壁上的寒霜落下，砸在下方的地面上，化作一蓬碎玉般的白煙。
黃藥師什麼話都沒有說，只默默收回凝視在方元身上的目光，然後轉身向山坳外走去。
他走得很慢，但每走出一步，人都會出現在數丈之外。
沒人敢勸他留下來。
因為他是黃藥師。
黃藥師若不想留在一個地方，這世上絕沒有任何人、任何事，能讓他多留一刻。
黃蓉深知爹爹性情，此刻見他離開，自是會意跟上。
同時伸出溫軟的手指，在方元的掌心裡輕輕摳了一下。
「發什麼呆？還不跟上！」
方元恍然，向一旁的老頭陀以及明教眾人微微頷首，示意他們在這裡等自己回來之後，便立即跟上黃蓉，向黃藥師追去。
三道身影就像三抹淡淡的雲煙，不過轉瞬間，便已次第沒入重巒之中，消失不見。
群雄面面相覷，對接下來發生的事情都很好奇。
但無一人敢追。
東邪黃藥師殺人的手段很多，明教方教主殺人的手段也不少。
誰若嫌自己的命太長，大可以追上去試試。
一個腰懸單刀的老者忽然抹了把額頭的冷汗。
「得見今日這一戰……」老者長長吐出一口氣，「老夫縱是即刻身死，也此生無憾了！」
不少英豪聽到老者這話，皆是微微頷首，顯然和老者是一樣的想法。
最近幾十年來，江湖中發生過很多不可思議的事情，但今日這一件絕對能排進前三。
少年英雄，獨斗西毒傳人，硬撼崑崙掌門。
金剛伏魔，混沌劍陣。
更不必說，後來現身的西毒，駕臨的東邪。
哪怕只是聽到這些名字，就已足夠讓人渾身血液沸騰，或是結冰。
「也不知那位方教主的武功是怎麼練的？如此年紀，直面西毒偷襲，竟能毫髮無傷？！」
「我聽說明教尊奉明尊火聖，方教主便是明尊轉世下凡，有駕馭鬼神之能，區區武功，又算得了什麼？」
「嘶！原來如此！」
「難怪連黃島主的千金都傾心於他，這般神仙人物，當世絕無第二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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驚嘆聲，唏噓聲，在寒風中此起彼伏。
「快看那邊！」
正喧鬧間，不知是誰說了這麼一句，將眾人的視線都吸引了過去。
只見崑崙派的「靈寶劍」蕭傑，和一名幼童一左一右，護持著一名中年道人來到山坳之中。
這中年道人自然便是青靈子。
如今他已服下解藥，勉強恢復了行動能力，但依舊需要人攙扶才行。
青玄子一脈的崑崙派眾人見到青靈子現身，無不羞愧難當，掩面低頭，不敢與之對視。
有些時候，活著比死更需要勇氣，尤其是當你發現自己站錯了隊伍的時候。
「青靈子道長！」
群雄之中，一名威望頗高的和州名宿率先抱拳高呼：
「青玄子心術不正，縱子行兇在前，勾結西毒在後，險些將貴派數百年基業毀於一旦！」
「所幸有明教方教主站出來為貴派主持公道！」
「如今青玄子大勢已去，還請道長接任崑崙派掌門之位，撥亂反正，重整崑崙！」
「不錯！」
「撥亂反正，重整崑崙！」
「……」
群雄呼聲如潮，此起彼伏。
蕭傑亦是抱拳躬身道：「師父，為了本派基業，請您接位罷！」
何晏亦是拱手：「請師父接任掌門之位！」
青靈子站在風中，閉上雙眼，又重新睜開。
事已至此，青靈子便是不想要這個位置，也只能接位了。
「你們……真是害苦了我啊！」
他嘆了口氣。
嘆息聲很輕，但每個人都聽見了。
這一刻，所有人都明白，崑崙派有了新的掌門。
就在這時，不知是誰又喊了一聲：
「青玄老兒呢？！」
眾人紛紛轉頭，只見適才青玄子倒地之處，已空無一人。
原地只留下一灘刺目的血跡，還有一串足印。
足印通向山上。
……
劉侯居。
屋內門窗緊閉，看不見半點天光。
空氣中瀰漫著久未通風的酸腐氣味和刺鼻的藥味，混雜在一起，令人作嘔。
門忽然開了。
風雪卷了進來，跟著風雪一起進來的，是一個人。
一個面如金紙、命不久矣的人。
「是誰？！」
劉侯尖叫起來，仿佛驚弓之鳥。
「是我。」
「爹？！外邊……外邊情況怎麼樣了？」
「明教的人退了嗎？」
「歐陽……歐陽公子呢？」
青玄子一言不發，只默默的看著他。
看著這個自己唯一的骨肉。
他一生苦心經營，自認為算得上是一位合格的掌門。
但作為一名父親，他差得太多。
他有無數次機會阻止這一切。
他也知道自己該怎麼選。
但他偏偏次次選錯，一味縱容、萬般姑息。
終究釀成今日大禍。
心念及此……
「噗——」
一口鮮血夾雜著臟腑碎片噴吐而出，濺得滿屋都是，觸目驚心。
金剛伏魔神通的狂暴內勁，早已震碎了他的五臟六腑。
他本該在一刻鐘前就死去的。
能讓他拖著殘軀走到這裡的，是一股執念。
一股比死還要頑固的執念。
「爹！你怎麼了？！」
劉侯大驚失色，連滾帶爬地撲上前來，將顫抖的老人扶住。
青玄子笑了。
卻是慘笑：「侯兒……是爹管教無方，一味縱你、容你……對不住你。」
劉侯渾身一僵。
青玄子繼續道：「這次……你惹出來的禍事，太大了。」
「崑崙容不下你，這天下……也容不下你。」
青玄子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
「爹……已經盡力了。」
說到這裡，青玄子忽然伸手入懷。
「鏗」的一聲，屋內驟然亮起一道刺目的寒光。
那是一把削鐵如泥的短劍。
短劍在顫抖，老人的手也在顫抖。
劉侯鬆開雙手，連連後退，瞳孔驟縮成針尖大小：「爹……你要幹什麼？！我是侯兒啊！我是你親兒子！」
「正因為你是我親兒子……」
兩行渾淚，終是從青玄子凹陷的眼眶中滾落：「黃泉路上太冷，太黑，爹不能讓你一個人走。」
「所以爹現在唯一能做的……便只有帶你一起下去，讓你不必餘生都活在恐懼之中……讓你在黃泉路上，不必孤單一人。」
「不——！」
在劉侯悽厲的慘叫聲中，青玄子已疾衝上前。
寒光一閃！
劍客的手縱然在抖，殺人的時候也絕不會慢。
數十年的苦修，在今天揮出最後一劍。
劉侯的慘叫戛然而止，喉頭一道血線驟然崩裂，滾燙的鮮血噴涌而出，與地上青玄子的血混在一起。
他二目暴凸，雙手死死捂住咽喉，卻無能為力，終是倒在地上，氣絕身亡。
「噹啷。」
青玄子手中的短劍也落在地上。
他用盡最後的力氣，慢慢挪到兒子身邊，坐了下來。
生機飛速消逝，眼前光影渙散，重重黑暗如潮水湧來。
恍惚間，一切都已遠去。
他仿佛又回到了幾十年前的那個與好友並肩殺賊，不避生死的那個黃昏。
好友正抹去臉上的賊血，拍著他的肩膀豪邁大笑。
他也轉頭看向好友。
「關兄弟……」
那一年，他們都還年輕。
青玄子枯槁的麵皮微微抽動，喉間溢出一絲微弱的呢喃：
「是我……對不住你……下輩子……給你……做牛做馬……」
最後一個字散入風中。
老人渾身一震，頭顱無力地倒向一側，徹底沒了氣息。
門外寒風呼嘯，將虛掩的木門完全吹開。
大片大片的積雪被狂風捲入屋內，覆在兩具漸冷的屍體上，一層又一層。
雪是白的。
血是紅的。
但在死人的身上，它們都是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