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左右互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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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一天,林奇與周伯通又拆了四十餘招。

  周伯通收掌退後,拍著大腿笑道:「好!今天撐到四十三招了!再練幾天,你就能到五十招了!」林奇喘著氣,抱拳道:「周大哥承讓。」周伯通擺擺手:「承讓什麼承讓?我要是稍有容讓,還不一定打的過你。是你自己長進了。你這年輕人,武功進步之快,老頑童生平僅見。」

  郭靖坐在一旁,手裡拿著一塊乾糧,邊啃邊看,憨厚地笑著。

  他在山洞裡住了十來天,每天聽周伯通念九陰真經,又看林奇與周伯通過招,武功進步雖不如林奇快,但眼界開闊了不少。

  周伯通在乾草上坐下來,靠著石壁,雙手枕在腦後,望著洞頂。洞頂是整塊的花崗岩,上面有雨水滲漏留下的痕跡,像一幅抽象的畫。

  他盯著那些痕跡看了一會兒,忽然嘆了口氣。

  「在這破山洞裡關了十五年,你們沒來的時候,我一個人無聊得要死。沒人說話,沒人打架,連個鬼影都沒有。黃老邪偶爾來找我麻煩,吹他那破簫,吹完就走,也不陪我玩玩。」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

  「有時候實在悶得慌,我就跟自己說話,左邊一句右邊一句,假裝是兩個人。後來連說話都覺得沒意思了,就自己跟自己打架。」

  郭靖好奇地問:「自己怎麼跟自己打架?」

  周伯通來了精神,一骨碌坐起來,伸出雙手。

  左手出拳,右手出掌,左攻右守,右攻左守。他的左手緩緩打出一招空明拳,招式空靈飄忽;右手同時打出一招全真劍法的起手式,掌緣如劍,鋒銳凌厲。

  左攻右守,右攻左守,兩隻手拆招換式,打得虎虎生風。

  「你看,」周伯通一邊比劃一邊解說,「左手是東邪黃藥師,右手是西毒歐陽鋒。」

  他左手一翻,五指如爪,抓向右手手腕;右手一縮,避開爪鋒,反手一掌拍向左手的肘彎。兩隻手在胸前翻飛,招式變化之快,看得郭靖眼花繚亂。

  林奇也暗自佩服。周伯通的雙手互搏,看似遊戲,實則包含了極高深的武學道理——分心二用,一心二用,左右互搏,等於一個人變成了兩個人。

  與人對敵時忽然使出這一招,對手防不勝防。他不由得想起自己與周伯通過招時的感受——空明拳本就難以捉摸,若再加上左右互搏,兩隻手同時使出不同的招式,那簡直是雙倍的詭異。

  這半個月來,他每天都在與周伯通交手,從最初的二十餘招落敗,到如今撐過四十招,每多撐一招,他都覺得自己對武學的理解深了一層。

  周伯通越打越起勁,左手使空明拳,右手使全真劍法,兩隻手越打越快,山洞裡掌風呼呼,鐵鏈嘩啦啦響。

  打了四五十招,他忽然收勢,雙手垂在膝上,喘了口氣,笑道:「怎麼樣?好玩吧?這叫『雙手互搏』,自己跟自己打架。左手是郭靖,右手是林奇;左手是東邪,右手是西毒。想打誰就打誰,想怎麼打就怎麼打。我一個人在這山洞裡關了十五年,全靠它解悶。」

  他笑眯眯地看著兩人,「你們想不想學?」

  郭靖眼睛亮了,連聲道:「周大哥,這功夫太有意思了!我想學!」

  林奇也點了點頭。雖然他知道自己可能學不會,但還是想試試。

  周伯通一拍大腿,站起身來:「來來來,先學最基礎的法門——左手畫圓,右手畫方。這門功夫練的是分心二用,兩隻手各做各的事,互不干擾。練成了這個,才能學後面的。」

  他伸出雙手,左手在空中畫了一個圓,右手同時畫了一個方。圓很圓,方很方,同時畫出,互不干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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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畫完之後,他收回雙手,看著郭靖和林奇。「你們試試。」

  郭靖迫不及待地伸出雙手,左手畫圓,右手畫方。一開始兩隻手都不聽使喚,畫出來的圓像個歪瓜裂棗,方像個扭扭曲曲的梯形。

  他急得滿頭大汗,額頭的青筋都暴了起來。周伯通在一旁喊:「別急!腦子放空,不要想兩隻手在幹什麼,各管各的!你的左手不知道右手在幹什麼,右手不知道左手在幹什麼,這就對了!」

  郭靖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把腦子裡亂七八糟的念頭全都清空。

  他想起自己在大漠裡射箭的時候,哲別教過他——心要靜,手要穩,眼睛盯著目標,別的什麼都不要想。現在也是一樣,他不再去管右手在畫什麼,只想著左手畫圓。

  左手畫了一個圓,右手也跟著畫了一個圓。不對,又錯了。他停下來,重新開始。這一次,他想了一個法子——讓右手畫方,左手隨便畫,不管左手畫成什麼樣,右手只管畫它的方。

  他試了一下,右手畫出了一個方,左手畫出了一個圓。雖然圓不那麼圓,方不那麼方,但兩隻手確實分開了。

  「成了!」郭靖睜眼,驚喜地叫道。


  郭靖又試了幾次,一次比一次好。到第五次時,左手圓右手方已經畫得清清楚楚,互不干擾。

  周伯通樂得合不攏嘴,拍著郭靖的肩膀說:「我當初練這功夫,練了好幾天才做到。你這傻小子,幾遍就成了!天生適合學這個!你是不是心思特別單純?」

  郭靖撓了撓頭,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黃蓉在外面常說他是「傻小子」,江南七怪也說他「老實」,他從來沒覺得這是什麼優點。

  但在周伯通這裡,老實反倒成了好事。

  周伯通搓了搓手,興奮得像個孩子,恨不得立刻把全身的功夫都塞進郭靖的腦袋裡。「來來來,我再教你一招。左手使空明拳第一式,右手使全真劍法第一式,兩隻手同時動,但不能互相干擾。」

  他一邊說一邊比劃,左手空靈飄忽,右手鋒銳凌厲。

  郭靖跟著學,雖然動作生澀,但左右手已經能各自比劃不同的招式了。周伯通連連點頭,嘴裡不停地夸:「好!好!你這傻小子,比老頑童當年還厲害!」

  林奇站在一旁,看著郭靖學得起勁,也試著伸出雙手,左手畫圓,右手畫方。

  他凝神靜氣,左手開始畫圓,右手開始畫方。左手畫到一半,右手跟著畫起了圓;右手畫方,左手跟著畫起了方。兩隻手像是被一根無形的繩子綁在一起,怎麼也分不開。

  他越是想分開,越是分不開。試了十幾遍,沒有一次成功。

  他換了一種方式,先單獨練左手畫圓,練熟了再單獨練右手畫方,都練熟了再同時進行。但一同時進行,兩隻手就又攪在了一起,像是兩個小孩子打架,誰也不讓誰。

  周伯通看了他一眼,搖了搖頭:「你的心思太雜,想得太多。這功夫要的是心無雜念,腦子放空。你做不到。你這個人,武功高,腦子快,但正是因為你腦子太快了,反而學不會這個。」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不過也沒關係。你已經有了九陰真經,不差我這門功夫。」

  林奇放下雙手,淡淡一笑。他知道周伯通說的是實話。

  九陰真經上下冊盡在他手中,那是天下武學的總綱,從內功心法到外門招式,從療傷點到移魂大法,無所不包。左右互搏是巧技,九陰真經是根本。有了根本,巧技錦上添花而已。

  更何況,他這半個月與周伯通交手,已經從二十餘招撐到了四十餘招,武功精進之快,連周伯通都嘖嘖稱奇。左右互搏雖好,但貪多嚼不爛。九陰真經夠他鑽研一輩子了。

  郭靖還在練,越練越起勁,額頭上沁出了汗珠也不肯停。周伯通坐回乾草上,雙手枕在腦後,樂呵呵地看著。

  他對林奇說:「這小子行,比我當年強。我當年練這功夫,也練了好幾天才入門。他倒好,幾遍就會了。」

  林奇在山洞一角坐下來,閉上眼睛,默默運轉九陰真經的內功心法。

  內力在經脈中緩緩流淌,比前幾日更加順暢。這半個月來,他白天與周伯通過招,晚上修煉九陰真經,內力一日千里。

  九陰真經上冊的內功心法與他之前修煉的易筋鍛骨篇互為表里,相輔相成。他將兩門功夫融會貫通,鐵掌功的招式雖然沒變,但發力的方式更加靈活,收發的餘地更大。

  與周伯通交手時,他已經能從二十餘招撐到四十餘招,再過些日子,或許能撐到五十招、六十招。

  想到這裡,他心中不禁湧起一股期待——與周伯通這樣的絕頂高手過招,每一天都能學到新的東西,每一場都比上一場多撐幾招,這種進步的感覺,比什麼都讓人興奮。

  山洞裡,周伯通教郭靖教得熱火朝天。

  他教郭靖左手使空明拳第一式「空朦洞松」,右手使全真劍法第一式「白雲出岫」。郭靖跟著比劃,左手畫圓,右手畫弧,兩隻手漸漸有了模樣。周伯通連連點頭,額頭的皺紋都舒展開了。

  林奇睜開眼,看了一眼郭靖。郭靖正把雙手舞得虎虎生風,臉上帶著孩子般的笑容,就像一個拿到了新玩具的小孩,專注而快樂。

  林奇沒有打擾他,又閉上了眼睛。九陰真經的經文在他心中流過,每一句都像是深潭中的水,看似平靜,底下卻暗流涌動。他一個字一個字地回味,一句一句地琢磨,將那些深奧的道家心法與自己的鐵掌功相互印證。

  不知過了多久,周伯通打了個哈欠,往乾草上一躺,嘟囔了一句「明天再練」,就打起了呼嚕。

  郭靖也累了,靠著石壁沉沉睡去。

  林奇站起身來,輕手輕腳地走到洞口。月光從桃枝的縫隙間漏下來,在地上灑了一地碎銀。桃花瓣在夜風中飄落,落在洞口,鋪了薄薄一層。遠處海浪聲一陣一陣,遙遠而清晰。

  他緩緩抬起右掌,將今夜體悟到的運勁法門融入鐵掌功中,一掌無聲無息地拍出。

  掌風過處,桃花瓣輕輕飄落,沒有被震碎,沒有被吹飛,只是像被什麼東西托著,輕飄飄地落在了地上。勁力含而不吐,收發隨心。

  這正是他半個月來苦修的結果——鐵掌功的鋒銳不減,但多了一層空靈的變化,讓對手更加難以捉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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