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半城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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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長松領命而去。

  一個時辰後,長松帶著一身寒氣回來復命。

  「回稟世子,已經查明。那支商隊是江南來的鴻言商隊,此次北上行商,恰逢幽州被圍。」

  他躬身道,「他們非但沒有趁機囤積居奇,反而主動將帶來的幾車糧食平價賣給了城中百姓,解了燃眉之急。」

  謝尋端著茶杯的手頓了頓。

  長松繼續說道:「不僅如此,據城中將士們說,解圍之策,也與這商隊的主人有關。正是她向三公子獻計,提出以貨易貨,開設互市,才兵不血刃地解了赫連野的圍城之局。城中百姓和將士都稱她為『芸夫人』,是個了不得的奇女子。」

  「奇女子……」謝尋咀嚼著這三個字,腦海里又浮現出車簾掀起時,那張帶著醜陋胎記的側臉。

  一個既有經商奇才,又有仁善之心的寡婦,帶著一個戰亂中出生的孩子……

  若真是如此,謝召對她心生敬佩,又憐惜那孩子,一時衝動認作義子,贈出貼身玉佩作為信物,似乎……也並非完全說不通。

  謝尋將杯中冷茶一飲而盡,茶水的苦澀順著喉嚨一路蔓延到心底。

  或許,真的是他多心了。

  他只是,太想她了。

  想到了魔怔,看誰都像她,聽什麼都覺得與她有關。

  謝尋揮了揮手,示意長松退下,獨自一人坐在燈下,枯坐到天明。

  五年後。

  江南,揚州。

  煙花三月的時節,瘦西湖畔的春色明媚得能醉倒神仙。

  揚州最負盛名的茶樓「聞香榭」今日卻被整個包了下來,門外站著兩排佩刀的彪形大漢,不見一個閒客敢靠近。

  這裡正在舉行江南商會的春季議會。

  能坐在這裡喝茶的,無一不是在江南商道上跺一跺腳,地面都要抖三抖的巨賈大鱷。

  然而,此刻,這些平日裡呼風喚雨、說一不二的大老爺們,全都正襟危坐,連大氣都不敢喘,目光齊齊地望向上首。

  那裡,端坐著一個女子。

  她身著一身素雅至極的月白長裙,並未佩戴什麼奢華的珠翠,臉上覆著一層朦朧的白紗,只露出一雙清冷如秋水般的眼眸。

  她甚至並未刻意展露威嚴,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裡,手裡把玩著一隻汝窯茶盞,便自有一股令人不敢造次的沉靜氣場。

  底下,一名鬚髮半白、一看便是老資格的鹽商,正激動得唾沫橫飛地說著:「……夫人,這鹽價,萬萬不能壓啊!去歲和前年,連著兩場大旱,運河幾度斷流,咱們僱人挑擔、走旱路,運鹽的成本翻了足足三番!如今再不漲價,我們這些老鹽商,可就真的沒有活路,要帶著一家老小去喝西北風了!」

  他話音剛落,立刻便有幾個利益相關的商家跟著附和,紛紛訴苦,大有今日若不應允漲價,便要集體撂挑子、讓江南鬧鹽荒的架勢。

  阿芙端起茶杯,輕輕用杯蓋撇去浮沫,眼皮都沒抬一下。

  直到下面吵得差不多了,她才將茶盞輕輕擱在紫檀木桌上,發出一聲清脆的「篤」聲。

  這聲音不大,卻讓喧鬧的茶樓瞬間安靜下來。

  阿芙清冷的聲音在廳內響起,不疾不徐:「陳老,去歲大旱不假,但朝廷體恤民情,免了江南鹽稅三分,這筆帳您怎麼不提?再者,月前我已經在海州新辟了三處鹽場,打通了走海路直通青州的航線,成本非但沒漲,反而降了一成半。您若覺得沒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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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抬起眸子,目光如刀般掃過那幾個鬧事的鹽商,「這江南的鹽引,姜家大可按市價全盤接手,絕不讓諸位虧本。」

  此言一出,那幾個老鹽商頓時面如土色。誰不知道姜家如今財大氣粗,若是真被收了鹽引,他們就徹底被踢出局了!

  就在這時,一個穿著大紅灑金長袍的年輕公子哥,搖著一把玉骨扇,從鄰座懶洋洋地站了起來,桃花眼一挑,笑得玩世不恭。

  「吵什麼吵?幾位老先生是覺得,我姜姐姐的船,不夠你們運鹽的?還是覺得,我陸家的鏢局,護不住你們的鹽路?」

  這紅衣公子,正是揚州陸家的獨子,陸不為。

  他此言一出,方才還有些不甘心的鹽商徹底啞了火。

  誰不知道,如今江南水路,過半的船運都捏在姜家手裡,而陸家的「鎮遠鏢局」,更是南北通吃,黑白兩道都得給幾分薄面。

  「我姜姐姐說了,今年鹽價不許漲,那就是不許漲。」

  陸不為「啪」的一聲合上扇子,指了指那幾個鹽商,混不吝地冷笑道,「誰要是不服,大可以自己想辦法把鹽從海邊運到北境去。我陸不為要是幫你們走一趟鏢,我就是孫子!」

  這話說得霸道又無賴,加上阿芙剛剛拋出的底牌,偏偏無人敢反駁。

  立刻便有幾個機靈的布商和糧商站出來打圓場:「半城夫人心懷萬民,未雨綢繆,實乃我等商人之楷模!我等願追隨夫人,共渡時艱!」

  「對!我等願追隨夫人!」

  有了人帶頭,其他人也紛紛表態。那幾個鹽商擦了擦額頭的冷汗,最終也只能頹然坐下,連聲稱是,再不敢多言半句。

  阿芙自始至終,只安靜地喝著茶,眼神波瀾不驚。

  會議散去,商賈們三三兩兩地離開,低聲的議論隨風飄來。

  「這位姜家主,真是越來越有一言堂的派頭了,剛才那手段,老陳他們連還嘴的餘地都沒有。」

  「可不是麼。誰讓人家是『半城夫人』,富可敵國呢。聽說如今大乾的經濟命脈,倒有三成捏在她手裡。北境到江南,七行八道,哪條商路沒有她的影子?」

  「你才進商會,不知道的還多著呢。這位夫人,在商道上簡直是鬼才。更別提,北境那位謝召將軍,幽州軍的二把手,一直是她最硬的後盾。活該錢都讓她賺了!不過好在她仁義,咱們跟著她,有肉吃,也確實安穩。」

  議論聲漸漸遠去。

  茶樓里很快只剩下阿芙和陸不為兩人。

  「阿娘。」一個清脆的童聲突然從屏風後傳來。

  一個穿著寶藍色錦袍,約莫五六歲的小男孩邁著穩當的步子走了出來。

  他生得粉雕玉琢,眉眼精緻得像畫裡走出來的仙童,小小年紀,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卻透著與年齡極不相符的聰慧與冷靜。

  「你不是常教我,要『各抒己見,以理服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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