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戰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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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阿芙想拒絕。

  「拿著。」謝召打斷了她,語氣不容置喙。他看了看那個小小的孩子,臉上的神色有些複雜,到底還是認下了這個與謝家血脈相連的侄兒。

  「給他戴上,護他平安。」

  說完,謝召沒再多留,轉身走了。

  阿芙低頭看著那塊玉,半晌沒有出聲,玉被阿芙握在掌心,溫溫的,也很有分量。

  畢竟是安安的二叔。

  她抱著熟睡的安安,看著謝召走遠。

  孩子滿月帶來的那點喜氣還沒散去,城裡的戰事便又壓了下來。

  府里的吃食先變了。

  阿芙產後身子虛,後廚起初每日都會燉雞熬湯。

  沒過幾天,飯菜便一天少過一天。先是湯里沒了整雞,接著炒菜里只剩肉絲。到後來,便只有素菜了。

  周媽媽嘆氣的次數越來越多。她總趁阿芙不留意,把自己的乾糧省下一半,藏起來留給小姐和嵐生。

  「……聽府里的管家說,城裡的糧草,怕是撐不過十日了。」

  一日夜裡,周媽媽替阿芙掖好被角,壓低了聲音,滿臉愁容,「如今所有能吃的東西都緊跟著前線的將士們,可那也是杯水車薪。傷兵營裡頭,好多兄弟連一碗熱粥都喝不上了。」

  嵐生坐在旁邊,沒有說話。她把安安往懷裡攏了攏,又低頭摸了摸孩子身上的襁褓,生怕哪裡漏了風。

  阿芙靠在床頭,許久沒說話。

  將軍府里尚且如此,城中的百姓只會過得更難。

  第二日一早,阿芙便找到了府上的管家。

  管家已經年過半百,早年在謝家軍中做文書,後來腿腳落下舊傷,這才退下來管府里的內務。

  得阿芙召見,他停下手裡的事,上前行禮。

  「夫人有何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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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芙懷裡抱著安安,孩子剛吃過奶,精神正好,睜著烏黑的眼睛盯著管家看。

  她還穿著厚重的夾棉襖,臉上沒多少血色,說話卻很穩。

  「管家,從今日起,我與嵐生、周媽媽三人的份例,都減半吧。每餐,一菜一粥即可。」

  管家怔了怔,忙道:「夫人,這如何使得?您身子尚未恢復,小公子也還小,這……」

  「孩子有我的奶水就夠了。」阿芙打斷了他,聲音很輕,卻沒有商量的餘地,「我們是大人,餓不壞。把省下來的糧食,送去給傷兵營的兄弟們吧。他們比我們更需要。」

  阿芙沒有多大的本事,也救不了整座幽州城。眼下能省出幾口糧來,便先省下幾口。傷兵營里的將士若能多喝半碗粥,說不定就能多撐一日。

  管家看看她,又看看襁褓里的孩子,最後低下頭,鄭重行了一禮。

  「是,老奴……代傷兵營的兄弟們,謝過芙夫人。」

  深夜,謝召才回到府中。

  這些日子,他每次回來,身上都沾著血腥味,臉上也看不出多少精神。

  阿芙隔窗瞧見他院裡的燈亮了,走了過去。

  屋子裡,謝召和他的副將兩人的聲音壓得很低。

  夜裡太靜,阿芙本想折返,但仍有幾句話順著風飄了過來。

  「……內賊……糧隊在盤龍谷遇伏……」

  「……謝尋將軍拼死殺出重圍,但糧草……被燒了大半……至少還需十日才能繞道抵達……」

  「十日?」

  謝召的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透著一股徹骨的寒意,「城裡,還能撐幾日?」

  副將隔了片刻才回答:「最多五日。」

  援軍未至,糧草先出了事。

  幽州剩下的糧食,只夠再撐五日。

  此後的幾天,城裡越發安靜。街上的人少了,連孩子的哭聲也很少聽見。

  家家戶戶關緊門窗,誰都不清楚明日還能不能分到糧。

  北狄主帥耶律鎮北已經得了消息,卻沒有繼續攻城。

  第二日天剛亮,城外便響起號角聲。

  北狄大營的寨門打開,數千騎兵護著一輛囚車,慢慢來到城下。他們沒有帶攻城器械,只在百步之外停住,很快列好了陣勢。

  囚車打開後,幾十名大周士兵被趕了下來。

  這些人身上只剩幾片破布,迎著寒風凍得發抖。

  他們餓了不知多少日子,臉頰都凹了下去。鞭傷和刀口布滿全身,有人的傷口裂著,還在往下滴血。

  耶律鎮北騎在黑馬上,抬頭望向城樓。

  他生得高大,一臉虬髯,坐在馬上比身邊的北狄兵還高出半個頭。

  「城上的謝召小兒,給本王聽著!」

  他的聲音借著風,清晰地傳遍了城樓,「本王知道,你們已經斷糧了!識相的,立刻打開城門,獻出城內所有糧食和女人,本王可以大發慈悲,饒你們不死!」

  城樓上無人回答,只有風聲從垛口間穿過。

  耶律鎮北仰頭大笑。

  「怎麼?還想當縮頭烏龜?好,本王就讓你們看看,違抗我的下場!」

  他說完,伸手從俘虜中抓出一名士兵。那人已經虛弱得站不住,被拖到陣前時,雙腳一直在雪地上蹭。

  「謝將軍,你若再不開門,本王便一個一個,將你的兵,都宰了餵狗!」

  將軍府後院,阿芙正抱著安安,在屋裡低聲哼著一首小曲。

  孩子今日有些鬧騰,怎麼哄都不肯睡。城外傳來的動靜隔得太遠,阿芙起初並沒放在心上。沒過多久,前院忽然響起幾聲哭喊,遠處也有人跟著叫罵。

  那些聲音壓得很低,聽來卻叫人難受。

  城樓上,謝召穿著鐵甲,手掌死死按住城垛。他盯著城下的耶律鎮北,雙眼已經熬得通紅。

  耶律鎮北等了一會兒,見謝召始終不肯應聲,便抬起彎刀,一刀捅進那名俘虜的胸口。

  「噗——」

  鮮血落在雪上,很快洇開了一大片。

  那名士兵連聲音都沒能發出來,便倒了下去。他在雪裡抽動幾下,再沒了動靜。

  「啊……」

  「畜生!!」

  城樓上的士兵紛紛撲到垛口前,有人破口大罵,有人抓起兵器便想往城下沖,隨即又被身邊的同袍攔住。


  隨後是第二個,第三個。

  那些大周士兵一個接一個倒在雪地里,血順著低洼處往下流。城牆上的守軍全都看著,沒人能下去救他們。

  「將軍!」副將聲音發顫,「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謝召咬緊牙關,臉側的肌肉繃得發硬。

  城下死的都是他的兵。

  他們沒有戰死在兩軍交鋒之中,卻在所有同袍眼前,被北狄人當牲口一樣宰殺。

  「弓來!」

  謝召奪過親兵手裡的長弓,抽出一支狼牙箭,搭箭拉弦。

  弓弦拉滿後,他將箭頭對準了仍在大笑的耶律鎮北。

  耶律鎮北早有防備。

  他退後半步,又從剩下的俘虜中拖出一個高大的男人,擋在自己身前。

  那人渾身都是血,頭髮黏在臉上,囚衣也已經破爛不堪。人被折磨得瘦了一大圈,站都站不穩。

  謝召還是認出了他。

  那是斥候營校尉張雲驍,是他斥候營里最滿意的斥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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