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 章 孽蓮
前院之後，是一座方方正正的放生池。
池上有石橋橫跨，橋下水色幽黑，漂著幾片枯黃的荷葉，隱隱有幾尾錦鯉在池底遊動。
池畔立著一座石燈籠，燈籠里的燭火早已熄滅，燈身上爬滿了青苔。
過了放生池，便是鐘鼓二樓，相對而立，飛檐翹角，檐角懸著銅鈴，在晚風中發出一陣叮噹聲響。
再往裡走，又是一重院落，兩側各有配殿，殿門緊閉，窗紙發黃，看不出裡面供著什麼。
沈回一路行來，途中又撞見幾個尼姑。
有的是從偏殿出來倒茶的，有的是在院角掃地的，見了他這個生人闖入，有的驚叫，有的合十念佛，還有的轉身就想跑。
沈回一視同仁，盡數收入袖中。
過了三重院落，便是最後一進：
圓通殿。
殿門大敞，殿中光線幽暗，唯有佛前兩盞長明燈幽幽地亮著。
送子觀音像端坐其中。
塑像約莫真人大小，面容豐潤慈和，雙目微闔，唇角含笑，作三十來歲婦人相。
她左手懷抱一個胖乎乎的嬰孩，嬰孩赤足光身，笑得憨態可掬；右手則托著一隻白玉淨瓶，瓶中斜插一朵蓮花。
那蓮花塑得極為精巧，花瓣層疊，色澤粉潤，蓮心處一點紅蕊，在燭光下隱約有流光轉動。
整體看來，與尋常送子觀音像並無二致，無非是工匠手藝格外精湛些罷了。
可沈回盯著那佛像看了半晌，總覺得哪裡不對。
他又湊近了去瞧那觀音面容，慈眉善目，嘴角含春，是一副標準的送子觀音法相。
可看得久了，竟覺得那笑意里藏著一絲說不出的詭異，像是在……哄人。
正打量間，忽聽殿中陰影處傳來一個聲音，輕柔婉轉，帶著三分笑意：
「道長為何不請自來？」
沈回頭也沒回，目光依舊釘在那送子觀音像上，隨口應道：
「那便要問你，為何不請貧道來了。」
陰影中傳來一聲輕笑，隨後一個年輕比丘尼自殿角帷幕之後緩步而出。
她穿著灰布僧衣，頭戴僧帽，面容白皙，眉眼彎彎，乍一看是個清秀的出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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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沈回瞥了一眼，便瞧見她耳鬢處露出幾縷青絲，又黑又亮，根本不曾剃度。
「淨人？居士？」
他說著頓了頓，隨後又補上一句：
「還是妖魔邪祟？」
那女子聞言，抬手捂嘴一笑，笑不露齒，端莊得很。
隨後她看向沈回，眼波流轉，輕聲道：
「小女子不才，忝為種玉庵庵主。」
沈回聞言挑眉，邁步走到她跟前，繞著她走了一圈，將其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那女子見他這般打量，非但不惱，反而也站在原地，隨著他的目光轉了一圈。
最後她正對著沈回，微微歪頭，嘴角含笑。
沈回見她這副有恃無恐的模樣，便也省了客套，直接問道：
「這庵中古怪，皆是因你而起？」
女子搖頭微笑，語調輕柔：
「庵中一切如常，無有古怪。」
「那貧道換個問法。」
沈回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頓道：
「便是你讓那些來此上香的女子，懷了身孕？」
女子聞言，坦然點頭，眉眼間甚至帶著幾分慈悲：
「是。」
沈回頷首，繼而又問：「所圖為何？」
「她們既然誠心來求，我便大發慈悲給她們。這又有何不妥呢？」
「有何不妥？」
沈回手腕一翻，劍刃橫在對方頸側，淡淡開口：
「你說呢？」
那女子面色不變，對頸上長劍視若無睹。
她甚至微微側頭，將臉貼在冰涼的劍身上蹭了蹭，神態親昵。
「道長要殺我？」
她面帶微笑，眼波流轉。
沈回面無表情：
「你覺得貧道殺不了你？」
女子搖頭，語氣中帶著幾分真誠的讚嘆：
「道長神通廣大，道法通玄，小女子自然不是對手。不過……」
「不過什麼？」
女子抬起眼，與沈回四目相對：
「不過道長在殺我之前，可否聽我講一個故事？」
沈回盯著她看了兩眼，沉默片刻，最後微微頷首：
「講。」
女子微微一笑，朱唇輕啟。
可她剛吐出一個字，便覺頸上一涼，緊接著天旋地轉，視線翻了個個兒。
殿內劍光一閃，如月照寒潭。
隨後那顆戴著僧帽的腦袋，便已骨碌碌滾到了地上。
但她的身子並未倒下。
那無頭的軀幹穩穩噹噹地站在原地，頸腔處連一滴血都沒有。
地上那顆腦袋轉了轉眼珠，看向自己的身子，居然嗔怪地嘆了口氣：
「道長，你也太心急了。」
隨後那身子邁步走到頭顱跟前，彎腰將腦袋捧了起來，又順手撿起滾落的僧帽。
她先是將腦袋端端正正地安回頸上，隨後又將僧帽戴好，理了理鬢邊的青絲。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仿佛只是掉了僧帽。
與此同時，她嘴裡還在不停說著，語調平穩，不急不緩：
「道長，你知不知道，真龍與王朝氣運，在冥冥之中是有關聯的。」
沈回皺了皺眉，沒有應聲。
女子將最後一縷髮絲掖好，端正了僧帽，又恢復了方才那副清秀比丘尼的模樣。
她轉過身來，正對著沈回，唇角含笑，接著講述道：
「六百多年前，大曆王朝盛極一時。那時節，萬邦來朝，四海賓服，文治武功，赫赫揚揚。本來它還有三百年國運，卻因一場滅佛，叫人硬生生攫取了氣運。」
沈回目光微動。
前朝滅佛，他曾在典籍中讀到過。
朝廷下旨拆毀天下佛寺，勒令僧尼還俗，經卷焚毀，佛像熔鑄。
史書上只道是「汰僧尼、毀寺塔」，可其中具體發生了什麼，卻語焉不詳。
女子將目光投向虛空，仿佛看見了六百年前的烽火：
「誰能想到，當時，真龍竟也被暗算，受了重傷，遁走人間。」
「那些禿……那些佛門中人，因滅佛之故，對真龍恨之入骨。他們追了它三年，終於在一條大江之畔將它擒住。」
沈回靜靜聽著，手指在劍柄上輕輕一叩。
女子笑了笑，隨後繼續講道：
「他們用一根降魔杵釘住龍脊，又用七枚鎖魂釘封住龍脈，將它活生生煉化。」
「真龍哀嚎七日七夜，江水為之倒流，天日為之昏暝……」
女子的聲音顫抖，最後輕輕抬手，指了指那尊送子觀音像：
「最後，它化作了一灘血水，被裝進了一隻玉淨瓶中。」
沈回的目光，移向那觀音像手中的玉淨瓶。
「那些僧人為了平息真龍怨氣，甚至在瓶中插了一朵白蓮……喏，便是那朵。」
女子看向那朵蓮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多慈悲啊。將人煉成血水，再插一朵蓮花，便算是化解怨氣了。」
沈回問：「然後呢？」
「然後？」
女子笑了一聲，那笑聲尖利刺耳，帶著幾分怨毒：
「然後邪龍入主，佛寺又在天下各處死灰復燃。而那些禿驢搖身一變，成了國師，成了活佛，受萬民供奉。」
說到此處，她微微一頓：「可偷來的，終究是偷來的……」
她轉向沈回，眼中血絲密布，面容在長明燈的搖曳中忽明忽暗，竟顯出幾分猙獰：
「如今，竊取國運的大朔，終究還是走向了末路。」
「天道輪迴，報應不爽。而當初那株用來化解怨氣的白蓮，反而將那瓶中血水一滴不剩地吸了個乾淨。」
她抬起手，指向觀音像手中的玉淨瓶：
「成了……一朵孽蓮。」
池上有石橋橫跨，橋下水色幽黑，漂著幾片枯黃的荷葉，隱隱有幾尾錦鯉在池底遊動。
池畔立著一座石燈籠，燈籠里的燭火早已熄滅，燈身上爬滿了青苔。
過了放生池，便是鐘鼓二樓，相對而立，飛檐翹角，檐角懸著銅鈴，在晚風中發出一陣叮噹聲響。
再往裡走，又是一重院落，兩側各有配殿，殿門緊閉，窗紙發黃，看不出裡面供著什麼。
沈回一路行來，途中又撞見幾個尼姑。
有的是從偏殿出來倒茶的，有的是在院角掃地的，見了他這個生人闖入，有的驚叫，有的合十念佛，還有的轉身就想跑。
沈回一視同仁，盡數收入袖中。
過了三重院落，便是最後一進：
圓通殿。
殿門大敞，殿中光線幽暗，唯有佛前兩盞長明燈幽幽地亮著。
送子觀音像端坐其中。
塑像約莫真人大小，面容豐潤慈和，雙目微闔，唇角含笑，作三十來歲婦人相。
她左手懷抱一個胖乎乎的嬰孩，嬰孩赤足光身，笑得憨態可掬；右手則托著一隻白玉淨瓶，瓶中斜插一朵蓮花。
那蓮花塑得極為精巧，花瓣層疊，色澤粉潤，蓮心處一點紅蕊，在燭光下隱約有流光轉動。
整體看來，與尋常送子觀音像並無二致，無非是工匠手藝格外精湛些罷了。
可沈回盯著那佛像看了半晌，總覺得哪裡不對。
他又湊近了去瞧那觀音面容，慈眉善目，嘴角含春，是一副標準的送子觀音法相。
可看得久了，竟覺得那笑意里藏著一絲說不出的詭異，像是在……哄人。
正打量間，忽聽殿中陰影處傳來一個聲音，輕柔婉轉，帶著三分笑意：
「道長為何不請自來？」
沈回頭也沒回，目光依舊釘在那送子觀音像上，隨口應道：
「那便要問你，為何不請貧道來了。」
陰影中傳來一聲輕笑，隨後一個年輕比丘尼自殿角帷幕之後緩步而出。
她穿著灰布僧衣，頭戴僧帽，面容白皙，眉眼彎彎，乍一看是個清秀的出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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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沈回瞥了一眼，便瞧見她耳鬢處露出幾縷青絲，又黑又亮，根本不曾剃度。
「淨人？居士？」
他說著頓了頓，隨後又補上一句：
「還是妖魔邪祟？」
那女子聞言，抬手捂嘴一笑，笑不露齒，端莊得很。
隨後她看向沈回，眼波流轉，輕聲道：
「小女子不才，忝為種玉庵庵主。」
沈回聞言挑眉，邁步走到她跟前，繞著她走了一圈，將其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那女子見他這般打量，非但不惱，反而也站在原地，隨著他的目光轉了一圈。
最後她正對著沈回，微微歪頭，嘴角含笑。
沈回見她這副有恃無恐的模樣，便也省了客套，直接問道：
「這庵中古怪，皆是因你而起？」
女子搖頭微笑，語調輕柔：
「庵中一切如常，無有古怪。」
「那貧道換個問法。」
沈回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頓道：
「便是你讓那些來此上香的女子，懷了身孕？」
女子聞言，坦然點頭，眉眼間甚至帶著幾分慈悲：
「是。」
沈回頷首，繼而又問：「所圖為何？」
「她們既然誠心來求，我便大發慈悲給她們。這又有何不妥呢？」
「有何不妥？」
沈回手腕一翻，劍刃橫在對方頸側，淡淡開口：
「你說呢？」
那女子面色不變，對頸上長劍視若無睹。
她甚至微微側頭，將臉貼在冰涼的劍身上蹭了蹭，神態親昵。
「道長要殺我？」
她面帶微笑，眼波流轉。
沈回面無表情：
「你覺得貧道殺不了你？」
女子搖頭，語氣中帶著幾分真誠的讚嘆：
「道長神通廣大，道法通玄，小女子自然不是對手。不過……」
「不過什麼？」
女子抬起眼，與沈回四目相對：
「不過道長在殺我之前，可否聽我講一個故事？」
沈回盯著她看了兩眼，沉默片刻，最後微微頷首：
「講。」
女子微微一笑，朱唇輕啟。
可她剛吐出一個字，便覺頸上一涼，緊接著天旋地轉，視線翻了個個兒。
殿內劍光一閃，如月照寒潭。
隨後那顆戴著僧帽的腦袋，便已骨碌碌滾到了地上。
但她的身子並未倒下。
那無頭的軀幹穩穩噹噹地站在原地，頸腔處連一滴血都沒有。
地上那顆腦袋轉了轉眼珠，看向自己的身子，居然嗔怪地嘆了口氣：
「道長，你也太心急了。」
隨後那身子邁步走到頭顱跟前，彎腰將腦袋捧了起來，又順手撿起滾落的僧帽。
她先是將腦袋端端正正地安回頸上，隨後又將僧帽戴好，理了理鬢邊的青絲。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仿佛只是掉了僧帽。
與此同時，她嘴裡還在不停說著，語調平穩，不急不緩：
「道長，你知不知道，真龍與王朝氣運，在冥冥之中是有關聯的。」
沈回皺了皺眉，沒有應聲。
女子將最後一縷髮絲掖好，端正了僧帽，又恢復了方才那副清秀比丘尼的模樣。
她轉過身來，正對著沈回，唇角含笑，接著講述道：
「六百多年前，大曆王朝盛極一時。那時節，萬邦來朝，四海賓服，文治武功，赫赫揚揚。本來它還有三百年國運，卻因一場滅佛，叫人硬生生攫取了氣運。」
沈回目光微動。
前朝滅佛，他曾在典籍中讀到過。
朝廷下旨拆毀天下佛寺，勒令僧尼還俗，經卷焚毀，佛像熔鑄。
史書上只道是「汰僧尼、毀寺塔」，可其中具體發生了什麼，卻語焉不詳。
女子將目光投向虛空，仿佛看見了六百年前的烽火：
「誰能想到，當時，真龍竟也被暗算，受了重傷，遁走人間。」
「那些禿……那些佛門中人，因滅佛之故，對真龍恨之入骨。他們追了它三年，終於在一條大江之畔將它擒住。」
沈回靜靜聽著，手指在劍柄上輕輕一叩。
女子笑了笑，隨後繼續講道：
「他們用一根降魔杵釘住龍脊，又用七枚鎖魂釘封住龍脈，將它活生生煉化。」
「真龍哀嚎七日七夜，江水為之倒流，天日為之昏暝……」
女子的聲音顫抖，最後輕輕抬手，指了指那尊送子觀音像：
「最後，它化作了一灘血水，被裝進了一隻玉淨瓶中。」
沈回的目光，移向那觀音像手中的玉淨瓶。
「那些僧人為了平息真龍怨氣，甚至在瓶中插了一朵白蓮……喏，便是那朵。」
女子看向那朵蓮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多慈悲啊。將人煉成血水，再插一朵蓮花，便算是化解怨氣了。」
沈回問：「然後呢？」
「然後？」
女子笑了一聲，那笑聲尖利刺耳，帶著幾分怨毒：
「然後邪龍入主，佛寺又在天下各處死灰復燃。而那些禿驢搖身一變，成了國師，成了活佛，受萬民供奉。」
說到此處，她微微一頓：「可偷來的，終究是偷來的……」
她轉向沈回，眼中血絲密布，面容在長明燈的搖曳中忽明忽暗，竟顯出幾分猙獰：
「如今，竊取國運的大朔，終究還是走向了末路。」
「天道輪迴，報應不爽。而當初那株用來化解怨氣的白蓮，反而將那瓶中血水一滴不剩地吸了個乾淨。」
她抬起手，指向觀音像手中的玉淨瓶：
「成了……一朵孽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