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7章 王法何在?綱常何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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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偏頭掃了一眼,眉心微蹙,眼中掠過一絲嫌惡,手腕一松,那截斷舌便「啪」地一聲摔在地上,沾了灰,還輕輕彈了一下。

  太尉雙手死死捂住嘴,指縫間血汩汩外溢,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悶響,想壓住血、想止住抖、想喊人——可身子根本不聽使喚,只一個勁兒地哆嗦。他猛地嗆咳起來,頭一低,任由溫熱的血順著下巴滴落,在大殿金磚上洇開一朵朵刺目的紅花。

  忽然,他眼角餘光瞥見地上那團東西,瞳孔驟然一縮,眼裡騰起一線微弱卻滾燙的指望。他顧不得體面,膝蓋一軟就往前撲,指甲刮著地面,手肘蹭著磚縫,連滾帶爬朝那截舌頭撲去。

  老輩人講過:只要斷舌沒腐,兩刻鐘內接回去,九成能長牢,只是說話略帶點含混,咬字不如從前利索。

  眼下哪還顧得上這些?他只想搶回舌頭,衝出宮門,直奔咸陽城最負盛名的「回春堂」,讓孫神醫親手縫上——再拖下去,啞是小事,血竭氣散,怕是要栽在這金鑾殿上。

  至於恨不恨楊玄?疼得眼前發黑、怕得五臟打顫的當口,哪還有心思記仇?命懸一線,誰還顧得上臉面與恩怨?

  他指尖剛要觸到那截斷舌,頭頂忽地一暗——一隻靴子無聲落下,穩穩踩住他的手背,連同那團血肉一併碾進磚縫。腳底稍一旋壓,皮肉與碎骨在靴底發出令人牙酸的悶響。

  靴子抬起,地上只剩一攤糊狀的暗紅。

  「哎喲!太尉大人這是怎麼了?」楊玄「猝然」一怔,仿佛才發覺眼前景象,臉上浮起恰到好處的驚愕,「這才眨眼工夫,您怎就跌成這樣?來來來,本王扶您一把。」

  他伸手托住太尉胳膊,將人半攙半架地拽了起來。

  「嗚……嗚啊……」

  這一次的嗚咽變了調,嘶啞、破碎,像被砂紙磨過的破鑼,聽得人胸口發緊。滿朝文武僵在原地,眼珠子幾乎瞪脫眶——這可是太尉!大秦三公之一,執掌天下兵符的樞要重臣!當著陛下和百官的面,活生生被打成這副模樣,連舌頭都踩爛了?!


  可沒人敢嚷。不是不想,是根本沒看清——離得最近的幾位尚書郎,只覺眼前一花,風聲擦耳而過,再看時,太尉已倒在地上吐血。

  有人攥拳欲斥,目光一撞上太尉那張糊滿血淚、鼻涕橫流、青紫交疊的臉,喉頭一哽,硬生生把話咽了回去。

  短短几個呼吸,堂堂太尉竟慘成這般模樣——若隨手丟去咸陽西市的破廟角落,裹條麻布,說他是餓殍乞丐,絕沒人不信。

  別說底下群臣失語,連龍椅上原本等著看場「敲山震虎」戲碼的嬴政,也猛吸一口冷氣。他本意只是借楊玄之手,給這群尾巴翹上天、把朝堂當自家廳堂的權貴們一點顏色瞧瞧。

  誰知,楊玄壓根沒打算「敲」,直接掄錘砸碎了。

  面對不知進退的蠢物,多說一句都是浪費力氣——這是楊玄的行事鐵律。力量遠超常理者,向來不屑繞彎子。

  看著滿殿噤若寒蟬、縮頸埋頭的官員,嬴政心裡確實暢快。可快意剛冒頭,又迅速被一層陰雲蓋住:這事,真有些過了。

  楊玄的確能單手鎮壓全場,可真正棘手的,從來不是這幾個跳樑小丑,而是他們背後盤根錯節的關中世家。那些靠著累世軍功、封邑勛田紮下深根的舊族,這些年早已暗中勾連,眼看就要擰成一股足以左右國策的龐然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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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今尚可壓制,一旦讓他們羽翼豐成,蛻變為手握糧秣、私兵、商路的財閥巨鱷,便是楊玄親至,也未必能輕易撼動其根基。

  楊玄甫一察覺龍椅方向投來的審視目光,立刻側身迎上,眼神沉靜,沒有解釋,沒有邀功,只淡淡遞去一個「一切盡在掌握」的示意。

  隨即,他轉回頭,俯視著癱軟在他臂彎里、抖如篩糠、連嗚咽都斷續不成調的太尉,語氣平緩,卻字字如釘:

  「太尉,您這副樣子,怕是遭了刺客伏擊。政務繁重,您這傷勢,實在不宜再理事。這樣吧——您跟丞相一道,去府上靜養些時日。」

  他手掌按在太尉肩頭,語調溫潤如春水,眉目間毫無戾氣,活脫脫一位寬厚長者——可此刻在滿朝文武眼中,楊玄分明是披著人皮的修羅。

  世人總愛誅殺惡鬼,也甘願揮刀相向;可當那惡鬼已踏碎山河、碾壓神明,眾人便只剩引頸待戮的份兒。眼下大殿之上,百官脊背繃緊如弓弦,連呼吸都屏得發疼。

  如芒在背,如鯁在喉,如坐刀尖。

  「唔唔唔——!」

  然而,利慾二字,竟能與死亡掰手腕。話音剛落,太尉雙目驟然暴睜,腦袋急急點動,喉嚨里滾出斷續嗚咽,像被掐住脖子的困獸。

  楊玄唇角一掀,浮起一絲冷峭笑意。人啊,就是這般賤骨頭:放任不管,便蹬鼻子上臉;稍加懲戒,又裝得比霜打茄子還蔫。若不知情的瞧見,怕要以為他在欺凌病弱老叟。

  他抬手輕拍太尉後背,聲音柔和得能滴出水來:「太尉放寬心,丞相那是告老還鄉,您呢,不過暫且休養些時日。待身子骨硬朗了,朝廷大門,永遠為您敞開。」

  這話聽著熨帖,可兩人腳邊那截斷舌早已被踩成糊狀,混著血漿黏在青磚縫裡,洇開一片暗紅。

  話音未落,楊玄臂膀一送,將太尉推入殿門處侍衛懷中,隨即轉身,目光如刀,緩緩掃過階下群臣。

  視線所及,御史中丞吳中丞正抖得如同秋風裡的枯葉,冷汗順著鬢角往下淌,衣襟前已洇開一小片深色濕痕。

  「吳中丞?」楊玄聲線不高,卻字字如釘,「您意下如何?」

  話里藏鉤,吳御只覺五臟六腑猛地一墜,雙腿發軟,褲襠一熱,溫熱液體悄然漫開。

  「臣……臣以為殿下所言極是!句句在理!」

  此時此刻,誰還敢吐半個「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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