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2章 信仰若存,恨便不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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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反覆核對三遍,沒錯——耶路撒熱,正是所指之地。

  真要夷為平地?

  他抬眼望去,城垣高聳,金頂在夕照里灼灼生光。約櫃、七枝燭台、聖殿殘垣……這些後世被千萬人踏破門檻朝拜的聖物,此刻都靜靜躺在城中。可這世界早已改道奔涌,咸陽才是新天命所鍾,是學者趨之若鶩、匠人爭赴的中心——拜占庭城裡那些捧著羊皮卷追著秦使問算學的雅典老頭,不就是明證?

  時代翻篇了,大人。

  他默念一句,轉身召來甲士,一聲令下:全城清空。老弱婦孺,一個不留;僧侶祭司,盡數遣散。隨後調來敘利運來的巨弩投車,再命千里鶴營潑灑火油——黑稠的油漿順著街巷汩汩漫開,浸透石階、門楣、廊柱。

  吱嘎——吱嘎——

  絞盤繃緊,木臂震顫,石彈沉沉墜入籮筐。下一瞬,繩索爆響如裂帛,灰白巨影撕開空氣,狠狠砸向耶路撒熱的城牆、塔樓、穹頂……

  楊玄靜立原地,耳畔是磚石崩裂的悶響,鼻尖是焦糊與塵土混雜的氣息。系統提示聲適時響起:

  「任務達成,獎勵裂地符一張。」

  掌心一涼,多出一道符紙——青灰底子上爬滿扭曲古篆,字字如游蛇,他一個都不識。但無所謂,符能裂地,便夠了。

  城外曠野上,十幾萬耶路撒熱人被秦軍驅趕至此,有人踉蹌跌倒,有人抱緊幼子,有人死死攥著褪色的禱巾。他們親眼看著祖輩跪拜的街巷騰起黑煙,看著聖山方向升起沖天火柱。

  有人嘶吼著撲向持戈列陣的秦卒,有人跪地捶地,哭聲啞得像砂紙磨鐵。這哪只是屋舍?這是血脈紮根的泥土,是魂靈停泊的錨地。

  楊玄看得清楚,也明白這一把火,燒掉的不只是石頭與梁木。從此往後,這些人眼裡再難有秦字旗,心裡更難存半分順從——能不反咬一口,已是極限。

  果然,悲憤如潮水潰堤。人群裹挾著哭嚎、怒罵、咒誓,朝著秦軍陣線洶湧撞去。前排長戈森然斜指,寒光映著一張張漲紅的臉。

  「殿下,這……」

  蒙業喉結滾動,聲音發乾。他想不通:強敵壓境,偏要自毀根基?沒了此城作憑依,大軍只能後撤百里——何況這哪裡是尋常城池?這是猶太人的骨頭、血脈、命根子!這般舉動,實在不像那個運籌帷幄、穩如磐石的楊玄。

  楊玄沒回頭,只擺了擺手,像拂去一粒微塵。位至極處,話不必講透,令出即行。

  「格殺勿論。明日拔營,南下。」

  話音落地,他已大步離去,甲葉鏗鏘。

  殿下瘋了?

  蒙業僵在原地,血直往頭頂沖。棄堅城、焚聖所、逼民變——以疲兵擊銳卒,拿血肉填戰線?他張了張嘴,最終只咽下滿口鐵鏽味,長長嘆出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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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諸位,整軍列陣,開拔在即……」

  蒙業喉頭微緊,心頭像壓了塊濕冷的鐵。斬殺羅馬聯軍那十數萬甲士,他眼皮都不眨——安卡拉城下,兄弟們的斷臂殘軀還歷歷在目,血債未清,刀鋒所向,本就該是快意恩仇。

  可眼前這十餘萬耶路撒熱百姓,赤手空拳,衣衫襤褸,連鐵器都難見一柄。要將他們盡數抹去,縱使他雙手浸過千人血,此刻也覺指尖發僵、胸中發悶。

  他看得分明:人群里晃動著許多細瘦的小身子,有孩子攥著母親破舊的衣角,踮腳張望;有幼童被抱在懷裡,小臉茫然,還不懂什麼叫刀光。


  後世猶太典籍,將這一日稱作「血證日」。

  耶路撒熱城外,山風卷著腥氣撲面而來。楊玄立於高坡,靜默俯瞰。屍橫遍野,哀鳴漸啞,大地正一寸寸吸飽暗紅。

  他清楚得很:為保秦國根基,也為護住這支兵馬的存續,此劫非渡不可。這座城不單是磚石堆砌,更是敵人心魂所系之地——信仰若存,恨便不死;廟宇尚在,反撲必烈。與其等他們跪拜異神、引狼入室,不如親手焚盡香火。

  「聞道有先後,術業有專攻。我既披甲執銳,便得在該染血時,把血染透。」

  他低聲自語,聲音輕得幾乎被風撕碎。以往殺敵,皆是明刀明槍、陣前對壘;唯獨今日,刀尖對準的是未持刃者。那一張張仰起的臉,那一雙雙來不及閉上的眼,竟讓這雙踏過屍山的老眼,也泛起一陣灼燙。

  坡下,哭喊終於沉了下去。只剩橫七豎八的軀體,和緩緩漫開、滲進黃土的黏稠赤色。

  這惡名,我來擔。

  楊玄默然轉身,拾級而下。將士們依舊肅立如松,甲冑上濺滿斑駁紅點,與往日無異;不同的是,此戰過後,秦軍折損竟不足百人——僅數十人是在清場時,被垂死之人猛然撲咬、倉促格擋所致,多為皮肉傷,無人殞命。

  「怎麼?覺得我心硬如鐵,毫無人性?」

  他步至前排,靴底正踩著一具尚溫的軀體,眼尾幾不可察地抽了一下,卻未挪開半分。

  四下環顧,所有秦卒都停了手,握矛的手指泛白,目光低垂,或盯地面,或看刀尖——答案早已寫在臉上。

  這種事,尋常人扛不住,就連這些從屍堆里爬出來的老兵,也需一時喘息。自古出兵,講究名正言順;可這次攻城,沒檄文、沒罪狀,只他一句令下,便推倒聖牆、踏碎神壇。若他不開口,十年並肩、百戰鑄就的威信,怕是一夜之間,便要化作寒灰。

  寂靜。沉得能聽見血滴落地的幻聽。

  楊玄垂眸掃過遍野屍骸,胸腔猛地一沉,像被巨石撞中。

  「毀耶路撒熱,不是泄憤,是斷根——安卡拉那些怪物,召喚它們的巫覡,根子就扎在這座城裡!聖殿之下,埋著通靈的祭壇,若留它一日,敵軍便隨時能再召出屍傀、血蝠、蝕骨蟲群!」

  「到那時,死的就不止是他們——是你我,是身後十萬袍澤,是咸陽宮牆裡的老幼婦孺!」

  他氣息略促,額角沁汗,在秋陽下泛著微光,沒人疑他作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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