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3章 不殺盡,不收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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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轉身緩步走向殿內軟榻,身後紗簾無風自揚,徐徐垂落,將斜照的陽光溫柔隔開。

  八爾干半島腹地,密林深處忽爆一聲震山裂谷的怒吼!聲浪未歇,黑影已如鬼魅破林而出——那是身披玄甲、腰懸秦劍的銳士,輕甲疾行,步履如雷。

  這分明是一支踏過屍山血海的老卒之師,甲冑上乾涸的血痂層層疊疊,可殺意非但未衰,反而愈發灼燙。

  在他們眼中,前方潰逃的羅馬聯軍,連畜牲都不如。不是勁敵,只是移動的功勳;不是對手,是懸在頭頂、伸手可摘的爵位與賞賜。

  誰不爭功?

  無需號令,不必督戰。將士們胸中燒著安卡拉城下同袍慘死的烈火,也燃著建功封侯的熾望,一路從拜占庭平原追入北境險峻山巒。

  看那架勢,哪怕追到天涯海角,亦不肯罷休。

  道旁橫陳的屍骸早已堆疊如丘,可秦軍雙目赤紅,殺意未泄分毫——不殺盡,不收刃;不死絕,不收兵。

  地形由坦蕩平原漸次轉為起伏丘陵,追擊陡然吃力。縱是秦軍輕裝簡從,腳步也漸漸被拖慢,彼此間距悄然拉長。畢竟這是西夷的故土,山川熟稔於心。驚惶甫定,求生本能便如野火燎原——逃,是刻進骨子裡的直覺。

  「呼——!」

  這支鐵軍的統帥,竟是年逾六旬的李信。體魄雖不復當年,連楊玄聽聞他執意親赴前陣、執劍衝鋒時,亦心頭一緊。

  可李信偏要如此。安卡拉那一戰的慘烈,至今仍在他心頭翻騰不息——秦軍何曾蒙此奇恥?他身為外鎮大將,背負的是大秦脊樑,是始皇帝嬴政的威儀。

  三萬銳士死守孤城,雖勝猶殤。主將蒙業毫無推諉,是個頂天立地的硬漢,那這口悶氣,該由誰來咽?

  楊玄從未言及追責,可老將軍自己咽不下。他認定,是自己行軍遲滯,才致安卡拉血流漂杵。

  自責蝕心,唯有以戰補過。

  於是,這支千里銜枚、追擊百里的秦軍,在一位白髮蒼蒼卻目光如電的老將麾下,非但不見暮氣,反似古劍出匣,寒光凜冽,令人膽寒。

  而這份寒意,正牢牢釘在那些亡命奔逃、喘息未定的羅馬聯軍脊背上。

  「該死的秦狗!」

  潰軍陣中,一名羅馬將領猛然回頭,見身後煙塵滾滾、黑甲如潮,忍不住啐了一口。

  他們只想活命歸家,可那群秦人卻像餓瘋的蒼狼,死咬不放,越追越近。

  此人禿頂鋥亮,胸前濃毛虬結如鐵,唇邊兩簇小鬍子隨急喘微微顫動,倒透出幾分狠厲精悍。

  「分頭跑!」

  他眼珠子骨碌一碌亂轉,像兩粒浸了油的黑豆,在眼眶裡打滑,眨眼間便扒拉出個妙招,咧開嘴朝四下里吼得震天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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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法子倒真夠狠——潰兵散逃本是軍中大忌,可他們壓根沒打算重整旗鼓,只圖甩開秦軍、蹽回老家、抱緊自家灶台。

  這一跑,誰還惦記再聚?早把「聯軍」二字嚼碎吐了。凱撒屍骨未寒,靠他鐵腕捏合的這攤爛泥,立馬就散了架。更別提裡頭夾著多少世代死磕的部落與城邦,刀還沒收,自己人先掄斧子互砍起來。


  常言道,十萬頭豬也得趕半天;可這十多萬羅馬兵,連半日都撐不住,剛碰上秦軍刀鋒,嘩啦一下就崩了盤。

  光頭將領嗓門剛落,滿山遍野的羅馬士卒頓時炸了鍋,拔腿便往故土方向狂奔,腳底板揚起的煙塵里,再沒人敢回頭望一眼秦軍的影子。

  整整幾十萬號人啊!幾乎掏空了整個西方的筋骨,結果剛摸到安卡拉城下,就被釘死在那兒,寸步難進。更別說染指埃及、巴格達、波斯、印度,甚至那遠在天邊、只活在傳說里的咸陽了。

  此時不少兵卒心裡翻江倒海,恨透了那些拍胸脯、畫大餅的酋長和國王——若不是他們扯謊說秦國內亂、江山將傾,正是復國良機;

  又許下重諾:自巴爾幹以東,每破一城,任由將士搶掠三日,殺人放火,概不追究——誰會千里迢迢來送命?

  可他們剛在小亞細亞踹了幾腳,那些被各地酋長、國王埋進土裡、早已「咽氣」的秦軍,竟如雷劈地裂般冒了出來,直撲本就硬如磐石的安卡拉城下。

  最後連東秦最兇悍的王者——楊王楊玄,也親自現身!

  以往只聽傳言說楊玄如何狠絕,眾人還半信半疑;直到安卡拉城下苦熬數月、士氣盡喪之際,忽見天上掠過一道道不該存在的黑影——秦國新式戰具,千里鶴!

  烈焰如地獄之口噴涌而至,焦臭未散,楊玄已踏火而出,拳腳如風,打得他們潰不成軍,這才一路逃竄至此。

  須知大戰紛繁,消息傳得越遠,越走樣。一個字經十張嘴,早變了味兒;半句實話翻十趟,便成了神怪故事。

  這般慘狀,怎能不叫人心頭髮冷、肚裡冒火?

  於是潰逃途中,不單敵對部族趁機廝殺,更有底層士卒反咬上司、陣前倒戈,旗倒刀橫,亂象橫生。

  可笑他們出發時還高喊「拯救西方蒼生」,討伐「東方暴秦」;如今這支流寇般的敗兵,不知又要掀翻多少村鎮、糟蹋多少良田。

  興,百姓苦;亡,百姓苦!

  李信鬆開手中長劍,指節酸脹發麻,手腕沉得像灌了鉛,一股股疲憊似潮水,一波接一波沖得他站不穩腳跟。若真有使不完的力氣,殺盡這些潰兵也不成問題——可惜血肉之軀,終有極限。

  呼!呼!他大口喘氣,立秋的風已帶涼意,可身上衣甲早被汗浸透,黏糊糊貼在脊背上。

  他抬眼四顧,滿谷皆是癱坐、倚樹、臥於陰涼處的秦軍弟兄;而在他們身側,橫七豎八躺著數不清的羅馬殘兵,死狀各異,有的蜷如蝦米,有的仰面朝天,有的還攥著斷矛,僵在逃命姿勢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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