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2章 項氏赴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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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項梁望著侄兒躍躍欲試的模樣,搖頭失笑,心裡已然鬆動。

  就這樣,叔侄二人,被劉邦三言兩語牽進了局。

  其實按常理,劉邦傾慕呂雉,呂雉卻心向項羽,他本該暗中攔阻,絕不會主動引項羽去見呂公。可一見項羽談吐如刃、氣魄似山,再對照自己粗布短褐、市井出身,他心頭那點念想,便如薄冰遇陽,悄然化盡——不是不貪戀,而是不敢妄想了。

  反倒是與項梁一番深談之後,胸中沉寂已久的烈火,又噼啪燃了起來。兒女私情?且擱一旁吧。

  順水推舟,他乾脆領著兩人,徑直往沛縣呂家宅院去了。

  呂府原是本地豪紳的老宅,呂家自單父遷來,人口興旺,無處安頓,索性一擲千金,整座買下。

  單看這份手筆,便知呂家底蘊深厚,家資豐饒。

  呂府正門前,人流如織。持帖者或攜禮者,由朱漆大門魚貫而入,衣飾雖未必錦緞加身,卻個個青衫素淨、綢袍挺括,從頭到腳挑不出半點邋遢。

  門側迎客的僕役,躬身含笑,言語謙恭。而從兩側偏門擠進來的百姓,則多是粗麻短褐,臉上堆著憨厚笑意,目光頻頻往門內張望,腳下踟躕不敢靠前。

  僕役們雖未驅趕,卻只冷冷斜睨,唇角繃得筆直,連敷衍的客氣都吝於施捨。

  「這是……」

  項羽望著這涇渭分明的一幕,忍不住開口。

  劉邦嘿嘿一笑,踱上前去,拍了拍他肩頭:「項籍兄弟,到底是年輕——這叫『分席』。」

  「有請柬的,或是能當場掏出錢來的,才許進堂上落座;要是兩手空空,就只能蹲在堂下,墊塊蓆子湊合了。」

  劉邦一邊解釋,一邊在衣襟里翻來倒去,袖口扯開,腰帶鬆了半截,摸了半天,連個銅板都沒掏出來,惹得守門的呂家僕從嗤嗤直笑。

  「喲——我還當是誰呢,原來是劉季啊?我們家老爺可沒遞帖子給您,您吶,還是打道回府吧!」

  話音未落,那僕從便伸手要搡他肩膀,手還沒碰到,四周賓客已紛紛側目,目光如針扎般刺了過來。

  「呵……嘿嘿……」

  劉邦乾笑兩聲,臉皮發燙,目光趕緊往項梁、項羽那邊溜去。

  「且慢——敢問一句,單人入席,須繳多少?」

  項梁眉峰一揚,闊步上前,蒲扇似的大掌一把攥住那僕從伸來的手腕,聲音洪亮,字字落地有聲。

  那僕從原本不以為意,待項梁走近,才發覺這人肩寬背厚,往跟前一站,整個人都罩在陰影里,壓得他喉頭一緊,腿肚子微微發軟。

  「一……一人,一千錢。」

  他結巴著報出價碼,猛地抽回手,臉色發白,眼神里透著驚疑。

  項梁眉頭微蹙:一千錢?

  目光一掃,瞥見劉邦垂著眼,耳根泛紅,羞得幾乎抬不起頭。他心念微動,右手探向腰間革囊,「哐啷」一聲,抓出一塊銀錠,手臂一揚,銀光劃出一道弧線,直朝那僕從懷裡砸去。

  「這塊,夠買三張席位了吧?」

  銀錠「啪」地墜入掌心,僕從手忙腳亂接住,眾人霎時屏息,齊刷刷盯住那沉甸甸、泛著冷光的物件。

  「哎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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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滿場譁然。竟是銀子!

  彼時金銀深藏山腹,開採艱難,流通極罕,只在王侯將相、巨賈豪紳之間作大額信物,尋常市井交易,全靠銅錢堆疊;稍體面些的商販,頂多拿玉珏、犀角、象牙抵帳,銀子?別說摸,聽都少聽。

  誰也沒料到,項梁竟隨手甩出一塊真貨。四下里鴉雀無聲,連劉邦也怔住了,眼裡那點窘迫,瞬間被震得七零八落。

  原來他一直以為,項氏再是楚國舊族,如今落魄至此,與泗水郡守也不過伯仲之間;可這一擲,才知所謂貴胄,並非虛名——那氣度,那底氣,哪是官職能比得了的?

  貴族與庶民之間,真如雲泥之隔?

  他心頭翻騰,卻沒耽誤腳步,迅速跟上項梁,昂首跨過門檻,直入正堂。

  「這位先生,請留尊姓大名……」

  項梁眼風一掃,朗聲道:「會稽項梁!」

  聲不高,卻似銅鐘撞響,餘音沉沉壓進每個人的耳底。

  「會稽郡項氏——項梁到——!」

  呂家僕從扯開嗓子一吼,堂內原本談笑自若的賓客齊齊扭頭,酒杯懸在半空,筷子停在唇邊,全都盯住了門口三人。

  「會稽人?」

  「咦?泗水郡的地界,怎冒出個會稽來的?」

  「怕是遊學趕考的士子吧,既登門,便是客。」

  左右兩列矮几後,錦袍玉帶的賓客們執杯低語,目光追著項梁、項羽、劉邦三人一路移過去,議論聲窸窣不斷。

  「那不是劉季麼?」

  「嘖,他怎麼也混進來了?」

  底下如何喧嚷,主座上的呂公卻早已起身。他身著絳紫錦袍,身形清瘦,一雙眼睛卻溫潤如古泉,見三人進來,笑意盈盈,雙手一拱,禮數周全。

  「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幾位會稽貴客撥冗赴宴,老朽三生有幸!」

  這話一出,滿堂賓客俱是一愣。方才他們進門,呂公不過頷首一笑,指指席位便罷了;如今一個遠道而來的會稽人,竟得他親自起立、躬身相迎——縱使呂公素來好客,也未免太過了些。

  呂公豈不知眾人心思?可他渾不在意。別人不識,他第一眼便看出此人不同尋常——瞧那為首中年,衣料雖不華奢,卻裁剪精當,穿在身上步履生風,舉手投足間自有股壓得住場子的勁兒。

  渾身透著股江東虎將的凌厲氣焰,再細看那張臉,稜角分明卻隱含溫潤,鬚髮一絲不苟,步履沉穩如鍾,舉手投足間儘是千錘百鍊的筋骨勁兒。

  呂公早年有幸目睹過齊王車駕巡境,眼前這人,眉宇氣度、行止節奏,竟與當年齊王神似三分。

  聽說他是會稽郡出身,呂公心頭一震,立馬斷定:必是楚國舊族,極可能是王室近支。而呂家本就耳目通達,又盤踞一方多年,呂公年歲雖高,卻親歷過戰國烽煙,也熬過了秦並六國的雷霆之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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