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吸血鬼公主
貨梯突然卡在兩層之間，頂燈熄滅，轎廂里只剩一片隨電流輕顫的應急光。月亮和公主都被桑多涅暫時擱在一邊，她接過哥倫比亞手裡的急救包，直接翻開她的兩隻手掌；右手被低溫灼出一片蒼白，指尖還在輕微發抖。
「疼嗎？」
「現在問會疼一點。」
「什麼意思？」
「剛才只顧著跑，沒有空想。桑多涅一問，我就想起來了。」哥倫比亞低頭看著她給自己纏繃帶，「所以這是偵探誘導證人疼痛。」
「還能胡說，問題不大。」
桑多涅紮好繃帶，沒有鬆手：「那層霜是什麼？」
「我的。剛才那層霜不是設備泄漏，也不會繼續擴散；我停下以後，它就會慢慢消失。」
「廣播裡的人叫你霜月的公主。」
「也是我。這個稱呼比哥倫比亞更早，但我沒有打算讓它替我回答問題。」
「吸血鬼？」桑多涅終於把那個一直懸著的答案說出口，聲音比剛才檢查傷口時更穩。
哥倫比亞終於抬眼。銀藍色已經從她眸底退去，瞳色也重新沉回平常的樣子。
「也是。」她說，「全名是哥倫比亞·希珀塞萊尼婭。以前住在月亮上，活得比身份證寫的久一點，不怕太陽，也不靠吸血吃飯。博士知道的，大概比桑多涅多。」
最後一句很輕。
桑多涅聽懂了她真正在意什麼：「我不會因為他先說出口，就把他說的當成你。」
哥倫比亞眨了下眼。
「身份由你自己講。現在只問行動需要知道的——你還能走嗎？剛才那種力量會不會傷到你？外面有沒有同類在找你？」
「能走。睡一覺就好。第三個問題很長，貨梯可能會先恢復運行。」
「那就回去說。」
桑多涅鬆開緊急停止按鈕。轎廂重新上升，鋼纜發出輕響。
哥倫比亞看著自己掌心新纏的繃帶：「桑多涅不生氣嗎？」
「生氣。因為你沒有早說，也因為我居然要到地下三層才把所有異常拼在一起。」
「因為我沒有早說？」
「因為你明知道那是燃燒裝置，還把手貼上去。」桑多涅把急救包合得啪一聲響，「還有，你說簽過行動守則。上面哪一條允許你獨自處理未知裝置？」
「沒有獨自。桑多涅就在旁邊。」
「哥倫比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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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了。」她安靜兩秒，又小聲補充，「可桑多涅說證據不值得拿我去賭的時候，我很高興。」
「這句也不在守則里。」
「所以不用簽字，我可以自己記。」
貨梯門打開，王警官帶著兩名消防員等在外面。桑多涅先把隔熱證物箱交出去，再回頭看哥倫比亞。哥倫比亞已經重新戴好手套，將繃帶遮得嚴嚴實實。
B2一片混亂。消防人員往B3輸送惰性氣體，物業員工被集中在坡道旁核驗身份。警方在清潔管井裡找到白大褂、一次性鞋套和一小段染血紗布。男人從B2出來後換上保潔制服，借停電混進疏散人群，只比封鎖早了不到兩分鐘。
「血樣和門禁扣都送檢了。」王警官說，「地鐵站那邊調到一個側臉。你們在廣播裡聽見名字沒有？」
「他沒自報身份。」桑多涅看向裝著存儲器的隔熱箱，「先按未知嫌疑人處理。廣播原始音軌、門禁記錄和物業人員名單分別核，不要根據一句『博士助手』替他補身份。」
「還有那場突然結霜——」
「滅火系統局部失靈，具體原因待檢測。」
王警官順著她的視線看見哥倫比亞。哥倫比亞正坐在法潔歐旁邊，認真研究手套指尖為什麼破了一個洞，仿佛剛才凍住整套短波設備的人與她毫無關係。
他沒有繼續問，只把記錄本合上：「這裡交給我們。你們兩個去醫院。」
「她需要休息，不需要抽血。」桑多涅說。
「我說的是你。你袖子上有血。」
桑多涅低頭，才發現手肘被貨梯門劃開了一道口子。
哥倫比亞立刻站起來：「去醫院。」
「皮外傷。」
「王警官說去。受傷的人都會說自己不用去，我不聽你的。」
「你什麼時候這麼聽他的話了？」
「當他說得和我一樣時。」哥倫比亞提起急救包，轉頭對王警官說，「謝謝。剩下的我負責押送。」
「誰押送誰？」
「你是傷員，少說兩句。」
她說得理直氣壯，王警官沒忍住笑了一聲。桑多涅瞪了兩個人一眼，背後的發條在寂靜停車場裡多響了兩拍。
醫院急診排了很長的隊。哥倫比亞替她領號，填表時卻卡在「與患者關係」一欄。
她舉著筆問：「搭檔和室友寫哪一個？」
「都不用寫。普通陪同。」
「可我不普通。普通陪同不會知道桑多涅把止痛藥藏在哪個口袋，也不會在她試圖逃離醫院時負責攔住。」
「這張表問的是關係，不是物種。」
「那寫重要陪同？」
桑多涅把表抽走，自己填了「朋友」。
哥倫比亞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好一會兒，等護士叫號才把視線挪開。醫生給桑多涅縫了兩針，又檢查哥倫比亞的手，判斷只是輕度凍傷。聽到這個結果，桑多涅的眉頭反而皺得更緊。
「我自己造成的，恢復也會很快。」走出診室後，哥倫比亞解釋，「以前凍住過整座湖，這次只有一個小盒子。」
「你是在安慰我，還是炫耀？」
「都有。主要是想讓桑多涅別一直看我的手。」
桑多涅立刻看向前方：「我在看路。」
「走廊在另一邊。」
「……先去繳費。」
哥倫比亞進門便坐進沙發，仰頭望著天花板：「原來沒有法潔歐，家裡會這麼安靜。」
「平時最吵的是你。」
「可是我今天受傷了。受傷的人負責安靜。」
桑多涅脫下外套，走進茶水間。十分鐘後，她端出兩碗雞蛋面。麵條一碗整齊，一碗被她故意堆得亂七八糟；哥倫比亞端起後者，看到碗底還藏著兩片午餐肉。
「為什麼我的比較多？」
「使用能力以後需要補充能量，是你剛才說的。」
「我沒說。」
「那現在收回來。」
哥倫比亞立刻護住碗：「吸血鬼公主確實需要午餐肉。月亮上的古老傳統。」
桑多涅在她對面坐下：「你最好別拿這種語氣講真正的傳統。我分不出來。」
「桑多涅可以問，我會認真回答。」
「好。你的家為什麼在月亮上？」
哥倫比亞咬著麵條想了一會兒。她平時很喜歡說話，故事能從一塊餅乾繞到三年前的雨季；這一次，她卻像在給一個太久沒打開的房間找鑰匙。
「我在那裡出生。三位姐姐把我養大，她們教我唱歌，也教我記住月亮照過哪些地方。後來她們不在了，只剩一些必須有人保管的名字、歌和約定。」她用筷子撥開湯麵上的蔥花，「我算是最後還記得的人，所以公主不是很好聽的稱號，是一份沒有交接人的工作。」
「那你為什麼下來？」
「因為我不想只負責記住已經結束的東西。」她看向窗外。城市的霓虹映在玻璃上，遮住了真正的月亮，「地球上每天都有新歌。有人唱錯，有人只會唱半句，有人明明跑調還要開酒吧。我想唱給他們聽，也想寫一首沒有人替我規定用途的歌。」
「所以你去月光酒吧駐唱。」
「一開始是。後來在那裡聽見黑線和失蹤樂手的事，我不能假裝沒聽見。吸血鬼留下的麻煩，也該由吸血鬼管一點。」哥倫比亞停了停，「但我不想讓桑多涅覺得，我住進來、和你查案，都是為了那份責任。」
「我沒這麼覺得。」
「真的？」
「你第一天就吃了我的蛋糕，還把客房窗簾換成了星星。沒有哪種秘密任務需要做到這個程度。」
哥倫比亞笑起來：「也許月亮上的任務都需要漂亮窗簾。」
「又開始胡說了。」
「因為認真說完了。」她低頭喝了一口湯，「剩下的是害怕的部分。桑多涅也要聽嗎？」
「要。」
這個回答太快，哥倫比亞握筷子的手頓了一下。
「我怕說出來以後，桑多涅會先把我當成案件。做血樣，列能力，問壽命，查我和每一條黑線有沒有關係。桑多涅見到解釋不了的東西就會追到底，而我不想坐在證物桌對面。」
桑多涅沒有急著反駁。她想起自己最早鎖進抽屜的頭髮樣本，也想起筆記本上那些沒有問出口的猜測。
「我確實想查。」她承認，「但要查的是誰在利用這些東西，不是把你拆成答案。以後涉及行動的能力和風險必須告訴我；你的過去，願意講多少由你決定。」
「如果我一直不講呢？」
「我會一直問。你可以一直拒絕。」
「聽起來很像桑多涅。」
「還有一條。」桑多涅放下筷子，「別再用『你沒問』當藉口。你明明很會自己開話題，昨天能從天氣一路說到海鷗為什麼不交房租，輪到重要的事就突然不會說了？」
哥倫比亞被堵得眨了兩下眼，隨後一本正經地點頭：「接受批評。以後我會先說『桑多涅，我有一個很長的秘密』，再問你現在有沒有時間。」
「可以。」
「如果沒有時間呢？」
「預約。」
「秘密也要預約？」
「你可以插隊。」
哥倫比亞慢慢彎起眼睛。她從沙發那邊挪過來，坐到桑多涅身旁，中間仍隔著半個靠墊。
「那我現在還有一個。」
「說。」
「剛才那個人叫出我全名的時候，我很害怕。不是怕他，是怕桑多涅看我的表情。」
「看到了嗎？」
「沒有。桑多涅站到我前面了。」
桑多涅拿起兩隻空碗：「因為你當時手還貼在燃燒裝置旁邊。不要擅自賦予動作別的意義。」
「好。」哥倫比亞跟著她站起來，「那朋友可以幫忙洗碗嗎？」
「傷員不許碰水。」
「重要陪同可以站在旁邊說話，還可以負責監督桑多涅有沒有偷偷把沒洗完的碗算進明天。」
「你不是說受傷的人負責安靜？」
「醫院已經處理好了。現在恢復原職。」
她真的靠在茶水間門口說了很久，從月亮上的湖講到三位姐姐給她梳頭的方式，又講到第一次來地球時誤把自動售貨機當成供奉箱。許多故事沒有答案，也與案子無關。桑多涅一邊洗碗一邊聽，偶爾抓出一句明顯編造的地方，哥倫比亞就笑著承認，再換一個更離譜的版本。
等兩隻碗瀝乾，天邊已經泛白。
「去睡覺。」桑多涅說。
「客房還是原來的客房嗎？」
「窗簾都被你換了，還想住哪裡？」
「那就是還肯收留我。」
桑多涅回頭看她：「以後再遇到危險，先把我不知道的風險說清楚。別讓我最後一個發現。」
「好。」
「這次別簽在我名字旁邊。」
哥倫比亞答應得很快，走到走廊口又折回來。那些慣常的小動作全都收住了，她只把額頭在桑多涅肩上輕輕靠了一下。
那句話很短，卻正好替一段說得太久、仍沒能把所有秘密講完的夜晚落下句點。
「晚安，桑多涅。」
「已經早上了。」
「那早安。」
客房門合上後，桑多涅站在原地，聽見裡面的床墊輕響。她取出手機，刪掉原本準備發給王警官的那句「哥倫比亞身份待核」，改成：「現場能力現象由本人另行說明，不納入公開筆錄。」
發送之前，她又加了一句：「與案件證據分開處理。」
隨後她打開灰色卷宗，在陳季同編號旁寫下：本地緩存已保全，明日通知本人。
案件仍有許多問題。白衣男人是誰，數據發往哪裡，多托雷為什麼認識哥倫比亞，林遠帆是否還活著。
桑多涅沒有在天亮以前替它們編出答案。
她合上卷宗，把客房門口那雙被隨手踢歪的涼鞋擺正，回房睡覺。
「疼嗎？」
「現在問會疼一點。」
「什麼意思？」
「剛才只顧著跑，沒有空想。桑多涅一問，我就想起來了。」哥倫比亞低頭看著她給自己纏繃帶，「所以這是偵探誘導證人疼痛。」
「還能胡說，問題不大。」
桑多涅紮好繃帶，沒有鬆手：「那層霜是什麼？」
「我的。剛才那層霜不是設備泄漏，也不會繼續擴散；我停下以後，它就會慢慢消失。」
「廣播裡的人叫你霜月的公主。」
「也是我。這個稱呼比哥倫比亞更早，但我沒有打算讓它替我回答問題。」
「吸血鬼？」桑多涅終於把那個一直懸著的答案說出口，聲音比剛才檢查傷口時更穩。
哥倫比亞終於抬眼。銀藍色已經從她眸底退去，瞳色也重新沉回平常的樣子。
「也是。」她說，「全名是哥倫比亞·希珀塞萊尼婭。以前住在月亮上，活得比身份證寫的久一點，不怕太陽，也不靠吸血吃飯。博士知道的，大概比桑多涅多。」
最後一句很輕。
桑多涅聽懂了她真正在意什麼：「我不會因為他先說出口，就把他說的當成你。」
哥倫比亞眨了下眼。
「身份由你自己講。現在只問行動需要知道的——你還能走嗎？剛才那種力量會不會傷到你？外面有沒有同類在找你？」
「能走。睡一覺就好。第三個問題很長，貨梯可能會先恢復運行。」
「那就回去說。」
桑多涅鬆開緊急停止按鈕。轎廂重新上升，鋼纜發出輕響。
哥倫比亞看著自己掌心新纏的繃帶：「桑多涅不生氣嗎？」
「生氣。因為你沒有早說，也因為我居然要到地下三層才把所有異常拼在一起。」
「因為我沒有早說？」
「因為你明知道那是燃燒裝置，還把手貼上去。」桑多涅把急救包合得啪一聲響，「還有，你說簽過行動守則。上面哪一條允許你獨自處理未知裝置？」
「沒有獨自。桑多涅就在旁邊。」
「哥倫比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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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了。」她安靜兩秒，又小聲補充，「可桑多涅說證據不值得拿我去賭的時候，我很高興。」
「這句也不在守則里。」
「所以不用簽字，我可以自己記。」
貨梯門打開，王警官帶著兩名消防員等在外面。桑多涅先把隔熱證物箱交出去，再回頭看哥倫比亞。哥倫比亞已經重新戴好手套，將繃帶遮得嚴嚴實實。
B2一片混亂。消防人員往B3輸送惰性氣體，物業員工被集中在坡道旁核驗身份。警方在清潔管井裡找到白大褂、一次性鞋套和一小段染血紗布。男人從B2出來後換上保潔制服，借停電混進疏散人群，只比封鎖早了不到兩分鐘。
「血樣和門禁扣都送檢了。」王警官說，「地鐵站那邊調到一個側臉。你們在廣播裡聽見名字沒有？」
「他沒自報身份。」桑多涅看向裝著存儲器的隔熱箱，「先按未知嫌疑人處理。廣播原始音軌、門禁記錄和物業人員名單分別核，不要根據一句『博士助手』替他補身份。」
「還有那場突然結霜——」
「滅火系統局部失靈，具體原因待檢測。」
王警官順著她的視線看見哥倫比亞。哥倫比亞正坐在法潔歐旁邊，認真研究手套指尖為什麼破了一個洞，仿佛剛才凍住整套短波設備的人與她毫無關係。
他沒有繼續問，只把記錄本合上：「這裡交給我們。你們兩個去醫院。」
「她需要休息，不需要抽血。」桑多涅說。
「我說的是你。你袖子上有血。」
桑多涅低頭，才發現手肘被貨梯門劃開了一道口子。
哥倫比亞立刻站起來：「去醫院。」
「皮外傷。」
「王警官說去。受傷的人都會說自己不用去，我不聽你的。」
「你什麼時候這麼聽他的話了？」
「當他說得和我一樣時。」哥倫比亞提起急救包，轉頭對王警官說，「謝謝。剩下的我負責押送。」
「誰押送誰？」
「你是傷員，少說兩句。」
她說得理直氣壯，王警官沒忍住笑了一聲。桑多涅瞪了兩個人一眼，背後的發條在寂靜停車場裡多響了兩拍。
醫院急診排了很長的隊。哥倫比亞替她領號，填表時卻卡在「與患者關係」一欄。
她舉著筆問：「搭檔和室友寫哪一個？」
「都不用寫。普通陪同。」
「可我不普通。普通陪同不會知道桑多涅把止痛藥藏在哪個口袋，也不會在她試圖逃離醫院時負責攔住。」
「這張表問的是關係，不是物種。」
「那寫重要陪同？」
桑多涅把表抽走，自己填了「朋友」。
哥倫比亞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好一會兒，等護士叫號才把視線挪開。醫生給桑多涅縫了兩針，又檢查哥倫比亞的手，判斷只是輕度凍傷。聽到這個結果，桑多涅的眉頭反而皺得更緊。
「我自己造成的，恢復也會很快。」走出診室後，哥倫比亞解釋，「以前凍住過整座湖，這次只有一個小盒子。」
「你是在安慰我，還是炫耀？」
「都有。主要是想讓桑多涅別一直看我的手。」
桑多涅立刻看向前方：「我在看路。」
「走廊在另一邊。」
「……先去繳費。」
哥倫比亞進門便坐進沙發，仰頭望著天花板：「原來沒有法潔歐，家裡會這麼安靜。」
「平時最吵的是你。」
「可是我今天受傷了。受傷的人負責安靜。」
桑多涅脫下外套，走進茶水間。十分鐘後，她端出兩碗雞蛋面。麵條一碗整齊，一碗被她故意堆得亂七八糟；哥倫比亞端起後者，看到碗底還藏著兩片午餐肉。
「為什麼我的比較多？」
「使用能力以後需要補充能量，是你剛才說的。」
「我沒說。」
「那現在收回來。」
哥倫比亞立刻護住碗：「吸血鬼公主確實需要午餐肉。月亮上的古老傳統。」
桑多涅在她對面坐下：「你最好別拿這種語氣講真正的傳統。我分不出來。」
「桑多涅可以問，我會認真回答。」
「好。你的家為什麼在月亮上？」
哥倫比亞咬著麵條想了一會兒。她平時很喜歡說話，故事能從一塊餅乾繞到三年前的雨季；這一次，她卻像在給一個太久沒打開的房間找鑰匙。
「我在那裡出生。三位姐姐把我養大，她們教我唱歌，也教我記住月亮照過哪些地方。後來她們不在了，只剩一些必須有人保管的名字、歌和約定。」她用筷子撥開湯麵上的蔥花，「我算是最後還記得的人，所以公主不是很好聽的稱號，是一份沒有交接人的工作。」
「那你為什麼下來？」
「因為我不想只負責記住已經結束的東西。」她看向窗外。城市的霓虹映在玻璃上，遮住了真正的月亮，「地球上每天都有新歌。有人唱錯，有人只會唱半句，有人明明跑調還要開酒吧。我想唱給他們聽，也想寫一首沒有人替我規定用途的歌。」
「所以你去月光酒吧駐唱。」
「一開始是。後來在那裡聽見黑線和失蹤樂手的事，我不能假裝沒聽見。吸血鬼留下的麻煩，也該由吸血鬼管一點。」哥倫比亞停了停，「但我不想讓桑多涅覺得，我住進來、和你查案，都是為了那份責任。」
「我沒這麼覺得。」
「真的？」
「你第一天就吃了我的蛋糕，還把客房窗簾換成了星星。沒有哪種秘密任務需要做到這個程度。」
哥倫比亞笑起來：「也許月亮上的任務都需要漂亮窗簾。」
「又開始胡說了。」
「因為認真說完了。」她低頭喝了一口湯，「剩下的是害怕的部分。桑多涅也要聽嗎？」
「要。」
這個回答太快，哥倫比亞握筷子的手頓了一下。
「我怕說出來以後，桑多涅會先把我當成案件。做血樣，列能力，問壽命，查我和每一條黑線有沒有關係。桑多涅見到解釋不了的東西就會追到底，而我不想坐在證物桌對面。」
桑多涅沒有急著反駁。她想起自己最早鎖進抽屜的頭髮樣本，也想起筆記本上那些沒有問出口的猜測。
「我確實想查。」她承認，「但要查的是誰在利用這些東西，不是把你拆成答案。以後涉及行動的能力和風險必須告訴我；你的過去，願意講多少由你決定。」
「如果我一直不講呢？」
「我會一直問。你可以一直拒絕。」
「聽起來很像桑多涅。」
「還有一條。」桑多涅放下筷子，「別再用『你沒問』當藉口。你明明很會自己開話題，昨天能從天氣一路說到海鷗為什麼不交房租，輪到重要的事就突然不會說了？」
哥倫比亞被堵得眨了兩下眼，隨後一本正經地點頭：「接受批評。以後我會先說『桑多涅，我有一個很長的秘密』，再問你現在有沒有時間。」
「可以。」
「如果沒有時間呢？」
「預約。」
「秘密也要預約？」
「你可以插隊。」
哥倫比亞慢慢彎起眼睛。她從沙發那邊挪過來，坐到桑多涅身旁，中間仍隔著半個靠墊。
「那我現在還有一個。」
「說。」
「剛才那個人叫出我全名的時候，我很害怕。不是怕他，是怕桑多涅看我的表情。」
「看到了嗎？」
「沒有。桑多涅站到我前面了。」
桑多涅拿起兩隻空碗：「因為你當時手還貼在燃燒裝置旁邊。不要擅自賦予動作別的意義。」
「好。」哥倫比亞跟著她站起來，「那朋友可以幫忙洗碗嗎？」
「傷員不許碰水。」
「重要陪同可以站在旁邊說話，還可以負責監督桑多涅有沒有偷偷把沒洗完的碗算進明天。」
「你不是說受傷的人負責安靜？」
「醫院已經處理好了。現在恢復原職。」
她真的靠在茶水間門口說了很久，從月亮上的湖講到三位姐姐給她梳頭的方式，又講到第一次來地球時誤把自動售貨機當成供奉箱。許多故事沒有答案，也與案子無關。桑多涅一邊洗碗一邊聽，偶爾抓出一句明顯編造的地方，哥倫比亞就笑著承認，再換一個更離譜的版本。
等兩隻碗瀝乾，天邊已經泛白。
「去睡覺。」桑多涅說。
「客房還是原來的客房嗎？」
「窗簾都被你換了，還想住哪裡？」
「那就是還肯收留我。」
桑多涅回頭看她：「以後再遇到危險，先把我不知道的風險說清楚。別讓我最後一個發現。」
「好。」
「這次別簽在我名字旁邊。」
哥倫比亞答應得很快，走到走廊口又折回來。那些慣常的小動作全都收住了，她只把額頭在桑多涅肩上輕輕靠了一下。
那句話很短，卻正好替一段說得太久、仍沒能把所有秘密講完的夜晚落下句點。
「晚安，桑多涅。」
「已經早上了。」
「那早安。」
客房門合上後，桑多涅站在原地，聽見裡面的床墊輕響。她取出手機，刪掉原本準備發給王警官的那句「哥倫比亞身份待核」，改成：「現場能力現象由本人另行說明，不納入公開筆錄。」
發送之前，她又加了一句：「與案件證據分開處理。」
隨後她打開灰色卷宗，在陳季同編號旁寫下：本地緩存已保全，明日通知本人。
案件仍有許多問題。白衣男人是誰，數據發往哪裡，多托雷為什麼認識哥倫比亞，林遠帆是否還活著。
桑多涅沒有在天亮以前替它們編出答案。
她合上卷宗，把客房門口那雙被隨手踢歪的涼鞋擺正，回房睡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