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第一頓門中飯,位置一落,很多東西便算真定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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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頓門中飯,誰坐哪裡,其實很重。

  因為那不只是「方便」。

  是很多尚未明說、卻已經慢慢成形的位置與關係,第一次被極自然地落到一張桌上。

  它不需要宣布。

  也不需要敲鑼打鼓地認。

  只要坐下去,很多人心裡便會自己明白:哦,原來如今這座門裡,位置已經是這麼擺的了。

  所以,當蘇白一句「你坐我旁邊」,李寒衣一句「別讓這頓飯太吵」落定之後,很多東西,其實就已經比言語更早地定下來了。

  雷無桀雖然被司空千落一巴掌一巴掌拍得不敢亂叫,可眼睛還是亮得像燒起來了一樣。

  因為他太知道這意味著什麼了。

  不是說自家師父和蘇白今天突然就怎麼樣了。

  而是——

  他們本來就已經在一條線里站得很近了。

  今日不過是把這層味道,順手落到了飯桌上。

  這便是比他再熱血喊十句「蘇師兄無敵」「師父最強」都更讓人上頭的事。

  無雙看著這一幕,居然也很認真地在想。

  這位置,似乎確實沒問題。

  李寒衣今日護門、壓門風、釘影、穩後背,本來就該坐那裡。

  所以,無雙得出的結論很簡單——

  合理。

  至於無心,那就更不會多嘴了。

  他只是眼底帶笑,雙手輕輕合十,心裡倒覺得這頓飯,怕是比今天上午那三口九十酒還更有意思。

  因為九十酒照的是路。

  門中第一頓飯,坐的卻是「人」。

  人一旦坐成了,後面的很多路,便會走得更順。

  葉若依坐在一旁,眸光清亮,竟也有一瞬說不出的輕鬆。


  也想得很多。

  問劍階,照影榜,顧七影那三層影,北坊舊庫那一冊影名簿,門風如何立,外門如何篩,門裡的人怎麼長……這些東西,全都讓她一整天都在動腦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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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到這一刻,當這頓飯要真正擺下去的時候,她心裡反倒像是忽然安定了許多。

  因為她知道,青蓮門裡的「人」,到這裡,算是第一次真正坐穩了。

  而這,某種意義上,比規矩本身還重要。

  規矩是死的。

  人一坐穩,規矩才會活。

  蕭瑟站在邊上,像是不太在意座次這種事。

  可實際上,他看得比誰都清楚。

  甚至比雷無桀這種明顯被甜到了的直腸子更清楚。

  因為他知道——

  蘇白不是那種會純憑心情亂擺座次的人。

  這人嘴上再懶散,到了真正落位置的時候,反而准得很。

  李寒衣坐他旁邊,是情,也是理。

  司空長風、百里東君、蕭瑟、葉若依,是門中掌局與高處的一層。

  雷無桀、無雙、無心、司空千落,是席中真正「會往前沖、會往外照、會長」的中軸。

  顧長生、呂行簡、蕭玄,則是今日之後,開始真正被門接進來、卻還在各自不同層面「往裡長」的新一層。

  這一桌,不只是吃飯。

  是青蓮劍閣在門開第一日之後,對自己的第一次內部排序。

  順手,且極穩。

  而且最妙的是,它並沒有因此變得很僵。

  蘇白還是蘇白。

  雷無桀還是會咋咋呼呼。

  司空千落還是會翻白眼。

  無雙還是老老實實抱著劍匣。

  無心還是像看穿一切又懶得點破的妖僧。

  這便說明,這座山開始會「排位」,卻沒有因為排位而死。

  這才是最難得的。

  百里東君則最直接,抬手一拍大腿。

  「好!」

  「這飯,越來越像樣了。」

  「就是缺酒。」

  司空長風面無表情地看他。

  「你先坐下再說。」

  「酒呢?」

  「有。」

  「多少?」

  「夠你今晚不鬧就行。」

  百里東君頓時一臉嫌棄。

  「那能叫酒?」

  司空長風冷笑一聲。

  「叫規矩。」

  眾人這回是真笑出了聲。

  因為今日開門,最讓人意外的,不是白王來了,不是顧七影吐三層影,也不是顧長生九十五認門。

  而是司空長風,居然也越來越會順著青蓮這股子門風,接一句人話了。

  而蘇白看著眾人這副模樣,心裡便越發覺得這頓飯,該吃。

  於是他大手一揮。

  「走吧。」

  「別讓飯涼了。」

  ——

  青蓮劍閣的第一頓門中飯,並沒有擺在什麼極正的大殿裡。

  而是擺在一處半敞的臨風偏廳。

  地方不算大。

  也不奢華。

  可位置極好。

  一邊臨著蒼山,一邊能望見半截問劍階,往前還能透過迴廊看到照影榜那一點淡淡的青光。

  這廳,不像宗門主堂。

  反而更像一處「平時就該在這裡吃飯、議事、喝酒、看山」的地方。

  正因如此,所有人一走進來,反而都更覺得舒服。

  沒有誰會因為「這是門中第一頓飯」就下意識把脊背繃得太緊。

  這是蘇白點的地方。

  顯然,他比誰都清楚——

  青蓮要的是活,不是莊嚴過頭的樣板戲。

  於是,桌也不大。

  菜卻不少。

  沒有刻意擺什麼山珍海味、大宴名席。

  更多是乾淨、利落、吃得順手的東西。

  有熱湯,有燉肉,有山里新摘的筍和時蔬,有偏辣一點的小炒,也有兩三樣明顯是百里東君看一眼就點頭的下酒菜。

  還有酒。

  當然有酒。

  只是這酒不是酒池新起的大酒。

  也不是門前那些帶著高處意味、動不動就照出一點路的酒。

  而是正正經經、門中吃飯能喝、喝了不耽誤晚上還得接著做事的酒。

  這便也很對。

  幾人一入座,原本還帶著點「第一頓門中飯」的微妙感,頓時又被這種極日常的氣息沖淡了一層。

  雷無桀最先鬆口氣。

  「還好還好。」

  「我還以為要像什麼大宗門那樣,一桌人坐下連夾菜都得先看誰動筷子。」

  司空千落白了他一眼。

  「你少去點亂七八糟的地方不就行了?」

  雷無桀立刻不服。

  「我哪有!」

  顧長生在旁邊看了一圈,忍不住低聲道:

  「這地方,比我想的……更像人住的。」

  這句話很輕。

  可偏偏,蘇白聽見了。

  他頓時轉頭看了顧長生一眼。

  「你原本以為是什麼樣?」

  顧長生想了想,居然很認真。

  「我以為你這種門,開完之後,山里應該都很冷。」

  「冷?」

  「嗯。」

  顧長生點頭。

  「就是那種,厲害的人都不怎麼說話,位置分得很清,吃飯也像過招,喝酒都像在比誰更深沉,連笑都得先想一想值不值得笑那種。」

  這一下,別說雷無桀,連司空長風嘴角都抽了一下。

  因為——

  顧長生描繪的,還真挺像很多名門大派、世家宗門和江湖高地該有的味道。

  越高,越繃。

  越繃,越冷。

  越冷,越像「樣子」。

  可青蓮不是。

  至少現在不是。

  蘇白聽完,樂了。

  「你是不是把我想得太沒意思了?」

  「也不是。」

  顧長生摸了摸鼻子。

  「主要是……你昨天門前太高了。」

  「我以為高處回來之後,門裡會更像那種味道。」

  蘇白聽著,倒是認真點了點頭。

  「這話,不算錯。」

  「不過——」

  他抬手,隨手夾了一筷子菜放進碗裡,語氣還是一貫的鬆散。

  「高歸高。」

  「門裡若都活得跟冰塊一樣,那這高處,便沒什麼意思了。」

  「我問天,又不是為了回來之後大家都裝得像不會吃飯一樣。」

  「門外怎麼照怎麼殺怎麼立規矩,那是門外的事。」

  「門裡——」

  蘇白看了一圈桌上這些人,眼底笑意輕輕一挑。

  「門裡自然該像人。」

  這話一出,顧長生心裡那點最後的陌生感,竟都跟著輕輕落了下去。

  是啊。

  門外,可以高,可以狠,可以看你配不配。

  可門裡若連坐下來吃頓飯都不像人,那這門便不值得認。

  青蓮至少在這一點上,比他原本想的,要好太多。

  於是顧長生點了點頭。

  「這我喜歡。」

  雷無桀立刻接口。

  「我也喜歡!」

  司空千落:「你喜歡什麼你都喜歡。」

  無雙認真道:

  「這次他沒說錯。」

  無心輕笑。

  「能喜歡這門裡的飯,倒也算入門得快。」

  坐在稍後一些位置的呂行簡,本來一直安安靜靜不說話。

  聽到這裡,也不由輕聲道了一句:

  「像人,便好。」

  這三個字,說得比誰都輕。

  可在場這些人,很多都聽得出分量。

  因為今日他是以「來做雜役」的身份被收下來的。

  他比顧長生、比蕭玄,更早看到過一座門是怎麼慢慢爛掉的。

  所以對他而言,「像人」這句,反而比誰都值錢。

  門外高不高,他會看。

  門裡像不像人,他更會看。

  蘇白聞言,忽然沖呂行簡舉了舉杯。

  「你這句,也值一口。」

  呂行簡一怔,隨即連忙雙手端杯回禮。

  「謝閣主。」

  「不必。」

  蘇白喝了一口,笑道,「你後面看帖記人,若哪天覺得咱們這門裡有人開始不像人了——」

  「該說就說。」

  「別憋著。」

  這一句,桌上幾人眼神都不由輕輕一動。

  因為這等於又給了呂行簡一把很微妙的權。

  不是位高。

  卻很實。

  看帖也好,管雜也罷,往後若真看見門裡有誰開始長歪影、裝樣子、爛小口子,他不是只能在心裡看著急。

  他是能說的。

  這一下,呂行簡就不只是「一個雜役頭」。

  而是門裡最底下那層,會幫你看「日子是不是在變壞」的眼睛。

  這太值錢。

  司空長風在旁邊聽著,眼底也不由更穩了些。

  不錯。

  這便是真正會過日子的門。

  上面的人肯打高處。

  下面的人也得有位置去看低處會不會爛。

  兩頭都有人盯著,這門,才不容易壞。

  葉若依這時,也輕聲開口:

  「既然大家都在,照影榜、門規、候山四層、外門接帖這些,明日之前我會整理出一版最清楚的簡錄。」

  「你們回頭都看一遍。」

  「若有覺得還不順手的地方,儘管說。」

  雷無桀一聽,頓時先是點頭,隨即又有點頭疼。

  「還得看字啊……」

  司空千落立刻道:

  「你難道還想以後什麼都靠猜?」

  無雙點頭。

  「得看。」

  無心則笑著看了雷無桀一眼。

  「雷施主,今日你都能看出第一排那個提酒的太想裝穩了。」

  「看一看簡錄,問題不大。」

  雷無桀被這幾人圍著一說,頓時也只能認命。

  「行吧行吧。」

  「我看。」

  「不過看不懂的,你們得給我講啊。」

  顧長生在旁邊一聽,頓時樂了。

  「不是吧?」

  「你第一席還得靠人給你講門規?」

  雷無桀頓時瞪眼。

  「你懂個屁。」

  「我那叫——」

  他說到一半,自己都卡住了。

  顧長生一臉看戲。

  雷無桀硬著頭皮補完:

  「我那叫知其然之後,再求其所以然!」

  這一下,連李寒衣都抬眼看了他一下。

  葉若依更是沒忍住,輕輕笑出了聲。

  「這句倒是比平時會說些。」

  雷無桀頓時又活了過來。

  「你看!」

  「我也是會動腦子的!」

  蘇白在主位上聽得直樂。

  「行。」

  「以後門裡若真論『嘴上長得快』,你和顧長生有得比。」

  顧長生立刻不服。

  「我比他穩。」

  雷無桀更不服。

  「我比你會說人話!」

  「你那也叫人話?」

  「那你說!」

  「我說就是——你現在還嫩著呢。」

  「嘿!這句誰不會啊!」

  「那你倒是接一句更好的啊?」

  「我——」

  眼看兩人剛入門的默契就開始往「越吵越熟」的方向一路狂奔,司空千落終於忍不住扶額。

  「我算是知道了。」

  「青蓮門裡以後最鬧的,怕不止雷無桀一個。」

  顧長生聞言,咧嘴一笑。

  「那不挺好?」

  「不好。」

  司空千落淡淡道,「以後我想安靜練槍的時候,會先想把你倆踹下山。」

  「那你先踹雷無桀。」

  「憑什麼?」

  「因為他比我吵。」

  「你放屁!」

  這一下,連無雙都偏過頭,肩膀輕輕抖了一下,像是在笑,卻又很克制。

  無心乾脆不再忍,低頭輕笑。

  葉若依亦是掩唇,笑意淺淺。

  就連蕭瑟,嘴角都明顯向上揚了一線。

  而李寒衣看著這一桌子從「門裡第一頓飯」一路吃成「誰更吵」的人,眼底那層原本很難松的清寒,竟也不知不覺跟著化開了幾分。

  她本該覺得鬧。

  也本該嫌這種熱鬧太散,太不穩,太不像高手。

  可奇怪的是——

  今天她一點都不覺得煩。

  反而覺得,這樣很好。

  因為這才像真正的門裡人坐在一起。

  不端。

  不裝。

  不靠身份和舊位置拿腔調。

  也不因為誰今天喝了九十酒、誰今日開了門、誰昨日問了天,便把一頓飯吃成不敢說話的樣子。

  這,很青蓮。

  也很值。

  蘇白則越看越覺得順眼。

  他本來就不喜歡死氣沉沉的門。

  一群人若坐下吃飯都還非要個個像在開大朝會,那還不如繼續站門口吹風。

  於是他乾脆一抬手,敲了敲桌邊。

  「行了。」

  「都別光吵。」

  「飯好好吃。」

  「吃完了——」

  他眼底笑意微微一亮,像是又想起了什麼好玩的事。

  「我再告訴你們,照影榜第二版最先會動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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