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門活了,接下來便該讓整座天下跟著動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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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蒼山的風,到了這個時候,終於真正安靜下來。

  不是停。

  而是那種經歷過一整天喧囂、高低、酒氣、殺機、遞禮、問階、照影之後,終於把所有東西都沉進山骨里的安靜。

  山門外的人,開始一批批散去。

  有的還在回頭看。

  有的邊走邊低聲議論。

  有的已經沉默下來,顯然是把今天看到的一切都在心裡反覆過了一遍。

  但不管他們帶著什麼心思來,又帶著什麼心思走,有一件事,已經不會再變——

  從今日起,青蓮劍閣是真的開門了。

  不是有名。

  不是有勢。

  不是有個蘇白坐在山上太高太亮,照得所有人不得不抬頭。

  而是——

  這座門,真的會自己立規矩,自己認人,自己照影,自己長骨頭。

  這便是徹底不同的概念。

  許多人來時,還只是想著「看看這位門前留痕的青蓮劍仙究竟有多高」。

  走的時候,腦子裡想的卻多半都已變成了——

  「這座山以後會變成什麼樣?」

  這種變化,才最深。

  高處,摘星台上。

  蘇白聽著山下腳步聲、議論聲漸遠,終於長長舒出一口氣,整個人往後微微一靠,像是把今晨到現在所有該撐著的那口氣,都順順噹噹地落回了骨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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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不是累得快散了。

  也不是強撐了一整天。

  只是——

  該認真時認真,該放鬆時放鬆,這是他的路。

  所以門真立住了,人真散了,榜真掛上了,白王真走了,顧長生真認門了,顧七影的線也真吐出來了,那這時候,自然該舒服。

  舒服得理直氣壯。

  百里東君拎著酒壺,晃晃悠悠湊過來,看了他一眼,樂了。

  「你這表情,倒像剛打完一場挺值的架。」

  蘇白眼都沒睜,只伸手。

  「酒。」

  百里東君哈哈一笑,把酒壺扔給他。

  「給。」

  「先說好,這壺不算你今天贏的,是我高興,賞你的。」

  蘇白接過酒壺,拔塞便喝,聞言頓時挑眉。

  「酒仙。」

  「嗯?」

  「你這話,跟我今天山門前那句『你也配』差不多。」

  百里東君一怔。

  「什麼意思?」

  蘇白喝完一口,慢悠悠道:

  「意思就是——」

  「這壺酒,明明是我該喝的。」

  「你硬要說成是你賞的。」

  「你說,你是不是也挺會給自己長臉?」

  百里東君:「……」

  司空長風在一旁聽得直搖頭。

  「你們兩個,真是一天不鬥嘴,就渾身不舒坦。」

  百里東君頓時不服。

  「這怎麼能叫鬥嘴?」

  「這是酒道上的正常交流。」

  司空長風面無表情。

  「你那叫廢話。」

  百里東君立刻轉頭看向蘇白。

  「你評評理。」

  蘇白認真想了想。

  「我覺得老槍仙說得對。」

  百里東君:「……」

  這一回,連李寒衣都沒忍住,唇角極輕地動了一下。

  那弧度淡得幾乎看不出來。

  可蘇白看見了。

  於是他當場便樂了,偏頭看向她。

  「寒衣姑娘。」

  「幹什麼?」

  「你剛才是不是笑了?」

  李寒衣冷冷看他。

  「你看錯了。」

  「哦——」

  蘇白拖長了點尾音,眼裡笑意更盛,「那就是我喝多了。」

  「你若喝多了,就少說話。」

  「那不行。」

  「為什麼?」

  「因為今天高興。」

  李寒衣:「……」

  她發現,這人只要一高興,嘴就格外難管。

  而偏偏——

  今天還真值得他高興。

  所以她到底沒有繼續壓他,只冷著臉移開目光,任由那人自己在那裡一邊喝酒一邊欠。

  這本身,就已經很說明問題了。

  摘星台上其餘幾人,到了這會兒,也都徹底從方才那種整座山都在繃著的狀態里慢慢鬆了下來。

  雷無桀直接一屁股坐在台階上,長長出了一口氣。

  「我的天……」

  「今天這一天,也太刺激了。」

  司空千落站在他旁邊,抱著槍,嘴上依舊不饒人。

  「你又沒真下去打幾場。」

  雷無桀立刻瞪眼。

  「我怎麼沒打?」

  「我精神上一直在打!」

  司空千落翻了個白眼。

  「那你精神挺忙。」

  雷無桀張嘴就想反駁,可想了想,自己今天好像還真就是「忙著熱血」,實際出手機會幾乎沒有,頓時又憋了回去。

  無雙站在旁邊,看著山下逐漸散去的人群,忽然低聲道:

  「明天會更多。」

  蕭瑟點了點頭。

  「當然。」

  「今天只是第一天。」

  「而且,很多人今天看完之後,回去還得想一夜。」

  「有些人想明白了,會來。」

  「有些人想不明白,也會來。」

  無心輕輕一笑,補上一句:

  「還有些人,本來沒打算來,看了別人的傳信、聽了別人的描述、看了百曉堂的明錄之後,也會來。」

  葉若依站在一旁,眸光溫潤,輕聲道:

  「尤其是照影榜掛出來之後。」

  「很多真正心裡有一點『不甘平』的人,大概都忍不住會來看看自己配不配站上去。」

  蘇白聽到這裡,懶洋洋接了一句:

  「那就來。」

  「反正先排隊。」

  幾人聞言都笑了。

  是啊。

  來就來。

  門已經開了。

  規矩也已經立清了。

  你來,是你的事。

  讓不讓你上,給不給你酒,認不認你門,記不記你榜,是青蓮的事。

  這便是今日這一整場之後,所有人都慢慢開始習慣的一種「底氣」。

  不是誰來都歡迎到失了分寸。

  也不是誰來都得先警惕得像臨大敵。

  而是——

  你來你的,我看我的。

  你若夠格,便有路。

  你若不夠,那就先回去。

  這種鬆弛,才最嚇人。

  因為它建立在「真能鎮得住」的基礎上。

  而青蓮,現在顯然已經有了這個資格。

  高處,白王走後,摘星台上剩下的,幾乎都是真正的山裡人了。

  或者說——

  開始真正被算作山里人的人。

  顧長生回去收拾傷勢還沒回來。

  蕭玄還在問劍階九十三階往下緩緩走著,像是每一步都在把自己從「今日之我」里往後沉一點,沉成能留在山裡的樣子。

  其他人,則都站在各自該站的地方。

  蕭瑟忽然開口:

  「照影榜既已立下,後頭最好再加幾條細規。」

  蘇白抬眼看他。

  「說。」

  蕭瑟走到榜前,看著那四個名字,緩緩道:

  「第一,榜不是一掛就不動。」

  「這點你已說過。」

  「第二,榜也不能隨便動。」

  「否則它就會輕。」

  葉若依立刻接上,顯然她也在同時想這個問題。

  「所以每次動榜,要有『緣由』。」

  「比如登階變,立功變,認門深淺變,對外出手的分量變,心路照見變。」

  「也就是說——」

  她看向蘇白,「不能今天你高興,就給誰往前挪一格。」

  蘇白聽完,頓時不樂意了。

  「我像這麼隨便的人?」

  眾人:「……」

  蕭瑟淡淡道:

  「像。」

  蘇白:「……」

  百里東君差點笑噴。

  「你別說。」

  「還真像。」

  李寒衣站在一旁,淡淡補刀:

  「不是像。」

  「是本來就有可能。」

  蘇白無言了一瞬,隨即搖頭失笑。

  「行。」

  「你們現在一個個,翅膀都硬了。」

  「已經學會一起擠兌我了。」

  雷無桀立刻舉手。

  「我沒有!」

  司空千落冷笑一聲。

  「你那是沒腦子想到。」

  雷無桀:「……」

  摘星台上,又是一陣輕鬆笑意。

  可笑歸笑,事情卻是正經事。

  葉若依繼續道:

  「第三,照影榜不只照門裡,也照門前。」

  「今日謝宣與蕭玄都在榜上,便說明——」

  「這榜並非只記正式門中人。」

  「而是記『真正被青蓮照過且值得留名的人』。」

  「這很好。」

  「但也得有邊界。」

  蕭瑟緩緩點頭。

  「不錯。」

  「否則以後誰都想蹭上來,說自己也被照了一下,那榜便會慢慢失真。」

  「所以外人入榜,至少得滿足兩個條件。」

  「其一,真走到了足夠高的位置。」

  「其二,真在今日這座門、這條路、這場局裡,留下一筆配得上被記的東西。」

  蘇白聽著,點了點頭。

  「可以。」

  「這條寫進去。」

  司空長風則在這時補了一句:

  「還得加一點。」

  「上榜,不等於永不掉。」

  眾人目光都落向他。

  這話,很重。

  因為很多榜一旦立起來,最容易出問題的,就是只上不下。

  如此一來,榜會越來越厚,越來越雜,越來越失去鋒意。

  而司空長風這一句「永不掉」,便是在提醒——

  照影榜若真是活榜,那上榜的人,往後若不配了,也得下。

  這才是最難,也最穩的一點。

  蕭瑟眼底微光一閃。

  「對。」

  「今日你在榜上,說明你今日配。」

  「以後若心退了,路斷了,門丟了,站不住了,甚至往回走了——」

  「那榜也該掉。」

  「否則,這就不叫照影。」

  「叫掛名。」

  葉若依輕聲道:

  「而青蓮最不該有的,便是掛名。」

  無心含笑點頭。

  「榜可上下,席可遠近,人可進退。」

  「如此,這座山才不會死。」

  蘇白聽到這裡,終於真的滿意了。

  這些人,果然都接上了。

  他最開始只是順手把照影榜點出來。

  可後面怎麼讓這榜真正變得有血有骨有活路,便得靠這些人一起把細規補全。

  現在看來,補得很像樣。

  於是他很大方地點頭。

  「都行。」

  「你們整理成條,回頭掛榜後面。」

  「以後誰看不懂,自己去讀。」

  百里東君聞言,忍不住笑著搖頭。

  「你這山主,當得真像個甩手掌柜。」

  「那不然呢?」

  「我若什麼都自己寫、自己掛、自己解釋——」

  蘇白晃了晃酒壺,神色極其理直氣壯。

  「那還養你們做什麼?」

  眾人:「……」

  這話雖然欠,但也確實沒法反駁。

  因為如今青蓮劍閣,確實已經不是蘇白一個人撐門的時候了。

  他把最上頭那層打出來。

  後面這些細規、補局、傳線、看榜、接人、養人,自然該由山里這些人,一層一層去接。

  這才是真正會長的山。

  李寒衣看著眾人圍著照影榜一條條往上補,眼神竟也比平時多停了一會兒。

  她以前一直不愛這些。

  榜也好,席也好,門規也好,很多時候在她眼裡,都只是「劍夠不夠」的旁枝。

  可今天,她卻第一次很清楚地意識到——

  正是這些「旁枝」,才會讓一座山,從「有個人很高」長成「有一群人能一起往高處去」。

  而她,也已經在這裡面了。

  不只是站著。

  而是真會去在意這榜怎麼立,門怎麼守,人怎麼長,影怎麼照。

  想到這裡,李寒衣忽然覺得,自己這句「護閣之人」,以後怕是要比從前想的更重一些。

  她不討厭。

  反而……有點習慣了。

  於是,在眾人議論稍稍一停時,她忽然開口。

  「再加一條。」

  幾人頓時都看向她。

  連蘇白都挑了挑眉。

  「寒衣姑娘請講。」

  李寒衣神色清冷,語氣也極平。

  「照影榜,外人可見,門裡人可照。」

  「但——」

  「不能給外頭的人拿來替門裡人定生死。」

  「也就是說——」

  她目光落向那榜上四個名字,聲音冷得清楚。

  「榜只照今時今刻。」

  「不是拿來讓天下人提前替誰下定論的。」

  這一句,頓時讓蕭瑟與葉若依都微微一動。

  因為這很關鍵。

  而且太關鍵了。

  今日照影榜一出,必然會迅速傳遍天下。

  到時候,謝宣、顧長生、蕭玄這幾個名字,都會被人盯著。

  有人會借榜看人。

  有人會借榜斷未來。

  有人會覺得「這人以後必成」「那人以後必亂」「這個要搶」「那個要壓」。

  這本是無可避免的。

  可李寒衣這一句,等於先替照影榜定死了邊界——


  不替以後判死。

  你拿它去看,可以。

  拿它去認今日,認此刻,認眼下這一步,也可以。

  可若有人試圖拿這榜,替榜上的人預先定未來,那便是看錯了青蓮,也看錯了這榜。

  蕭瑟立刻點頭。

  「這條好。」

  葉若依也輕聲道:

  「榜若只活在『現在』,那便最真。」

  「若誰拿著它去押『以後』,反而容易歪了榜,也歪了人。」

  無心笑意溫潤。

  「寒衣劍仙這一句,倒是把『影名簿』那一套,先反著堵上了。」

  司空長風看向李寒衣,眼中都不由多了幾分認同。

  「不錯。」

  「這條必須加。」

  百里東君更是哈哈一笑。

  「好好好。」

  「你們一個個今天都長本事了。」

  「看來這青蓮門一開,不止下面的人被照,連咱們自己都被照順了不少。」

  蘇白則看著李寒衣,眼裡那點笑意又深了一分。

  「寒衣姑娘這條,值榜首位置。」

  李寒衣冷冷掃了他一眼。

  「少貧。」

  「我是說真的。」

  「那你就少說兩句。」

  蘇白頓時舉手投降。

  「行。」

  不過投降歸投降,他眼裡的笑卻半點沒收。

  因為他是真的高興。

  不是只因為今天門開了。

  更因為他看見,這座山裡的人,確實已經開始一起替這座山補骨頭了。

  李寒衣這句就是最好證明。

  她若不是已經真把自己放在了「門裡人」的位置上,絕不會去想這種「榜不能替人定以後」的邊界。

  這便很好。

  很好很好。

  而就在他們把照影榜的幾條細規大致補得差不多的時候,山下已基本真正散場。

  人都退開了。

  帖有人收。

  禮有人記。

  候山的人也被引到了該站的位置。

  山門前三十丈內,重新空了出來,乾淨得連方才那片碎棺殘毒都仿佛從未出現過。

  只有那條問劍階仍靜靜立著,榜上四名仍亮著,今日留下來的所有東西,都在無聲證明——

  這裡,剛剛開過門。

  高處。

  蘇白看著山下那片終於真正規整下來的空地,眼神里也浮起一絲說不出的滿意。

  他忽然覺得,自己今天這「想想第二版名單寫誰」的一句,雖是順口,卻也不算白說。

  因為這座榜一立,青蓮以後很多事,便會更清楚。

  誰在長。

  誰停了。

  誰退了。

  誰往前挪了一步。

  都不是旁人一句話,而是這座門自己會照出來的東西。

  這就很好。

  於是他站起身來,拍了拍衣擺,終於真正打算散場。

  可就在這時,蕭瑟卻忽然又開口了。

  「你今日說,照影榜不是給人掛死的。」

  蘇白偏頭看他。

  「嗯。」

  「那鎮仙席呢?」

  這句話一出,摘星台上眾人的神色,頓時都微微一靜。

  因為這是一個他們其實都在心裡隱隱想過、卻直到現在都還沒誰真正當面問出來的問題。

  青蓮七席,前六席已定。

  第七席,鎮仙。

  不是留給某個人,而是蘇白和莫衣一戰,硬生生把它從一個名字打成了一個位。

  那照影榜既然是活榜,會動,會長,會照人,會讓人往前走。

  鎮仙席呢?

  它也會動麼?

  它會不會有朝一日,真的被某個人坐上?

  還是說,它永遠只是一個「無人能完全坐穩的高位」?

  蘇白聽完這句,居然沒立刻答。

  他只是抬眸,看了一眼那塊青蓮玉碑上,鎮仙二字還未徹底褪去的那縷天青。

  很淡。

  卻很高。

  然後,他才笑了笑。

  「鎮仙席,不一樣。」

  「怎麼不一樣?」

  蕭瑟問。

  「照影榜,照的是人怎麼長。」

  「鎮仙席——」

  蘇白眼底微微一沉,像那一點昨夜門前的高影,又在此刻輕輕晃過了一線。

  「照的是,青蓮到底能不能繼續往高處立。」

  「它不是給誰坐穩的。」

  「而是給後來所有人看的。」

  「看什麼?」

  「看——」

  蘇白目光落向問劍階盡頭,再越過摘星台,越過青蓮酒池,越過蒼山,像又望向了昨夜那道門曾開過的地方。

  「青蓮這座山,往後每再長高一點,它就會跟著更真一點。」

  「所以,鎮仙席不看誰先上去。」

  「它只看——」

  「誰有本事,讓它真到有一天,敢對著門後那地方,再說一句『你也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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