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章：匿名參賽！一份名為《歸途》的設計！
會議室里的空氣仿佛被膠水黏住了，沉悶得讓人窒息。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蘇晚卿身上，像是在看一個瘋子，又像是在看一個即將創造奇蹟的神話。周副省長那句「好」，如同驚雷落地，震得在場眾人耳膜嗡嗡作響。
「捆綁開發，全球競標……」趙大頭癱坐在椅子上，嘴裡機械地重複著這幾個字。他那雙綠豆眼裡終於流露出了恐懼——他知道，這一局，不是顧淮安贏了，而是眼前這個女人，把桌子掀了，重新定立了規則。
在這一套組合拳下，他那些想要分包工程、吃回扣的小算盤，就像是陽光下的積雪，連渣都不剩。
蘇晚卿沒有理會周圍各異的目光，她只是平靜地合上電腦，對著周副省長微微欠身，儀態萬方：「周省長，請相信，半個月後，我會給這座城市一個答案。」
說完，她轉身離去。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音，比來時更加篤定。
市第一醫院，VIP病房。
冬日的陽光總是帶著幾分吝嗇的暖意，透過百葉窗的縫隙，斑駁地灑在顧淮安蒼白的臉上。
他聽完蘇晚卿的複述，整個人像是被按了暫停鍵。手裡握著的玻璃水杯懸在半空，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白。
「你說……你要親自設計？」
顧淮安的聲音乾澀，像是喉嚨里卡了一團棉花。他艱難地吞咽了一下，眼神里全是難以置信的震驚：「晚卿，哪怕你說要去華爾街操盤股票，我都信。但這可是建築設計！這和金融、和拿手術刀完全是兩個世界！那是需要童子功的！」
他是真的急了。
剛才聽她說「捆綁開發」的商業邏輯時，他還是滿心驕傲，感嘆自家老婆深藏不露。可這一轉眼，她就要去挑戰那個被稱為「遺憾藝術」的建築領域？還要和全球的頂尖事務所去拼刺刀？
這已經不是自信了，這簡直是在懸崖上走鋼絲！
蘇晚卿坐在床邊的椅子上，手裡拿著一把小巧的水果刀，正在給他削蘋果。那把鋒利的手術刀平日裡是切開病灶的利器，此刻在她手裡卻溫順得像個玩具。紅色的果皮連成一條長長的線，在重力作用下緩緩垂落，厚薄均勻，甚至連果肉的紋理都沒有傷到分毫。
「顧警官，看來我們結婚三年，你對我的了解還停留在表面啊。」
蘇晚卿削完最後一刀，手腕輕輕一抖，果皮斷落在托盤裡。她切下一小塊晶瑩剔透的果肉，遞到顧淮安嘴邊，那雙桃花眼裡閃過一絲狡黠的光，像只藏住了尾巴的小狐狸。
「A大金融系的蘇晚卿你認識，那……A大建築系那個只存在於傳說中的『幽靈學姐』，你聽說過嗎？」
顧淮安下意識地張嘴咬住蘋果，腦子卻還在發懵：「幽靈……什麼？」
突然，一段塵封的記憶猛地擊中了他的天靈蓋。
那是他還在警校的時候，偶爾去隔壁A大找同學打球，總能聽到建築系的男生哀嚎——說他們系有個神秘的大神，從不上課，卻總能在大作業里拿到滿分S，其設計風格詭譎多變，被稱為「鬼手張」張墨白教授唯一的關門弟子。
那個代號叫……「S」。
「咳咳咳！」顧淮安猛地被蘋果汁嗆到了，劇烈的咳嗽牽動了腰椎的傷，疼得他冷汗直流，可他顧不上疼，瞪大了眼睛指著蘇晚卿，「你……你是S？那個拿過普利茲克青年提名獎，然後突然銷聲匿跡的S？！」
蘇晚卿抽出一張紙巾，溫柔地替他擦去嘴角的汁水，眼底卻浮起一層淡淡的霧氣，那是對往昔歲月的追憶。
「那時候年輕氣盛，覺得金融太俗氣，只有建築能承載靈魂。大三那年，我畫了一張名為《繭》的設計圖，拿了提名獎。可惜……」她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落寞，「後來家裡出了變故，父親病重，我才發現，再宏偉的建築也救不了命。所以我棄筆從醫，那張繪圖板，也被我鎖進了地下室。」
病房裡陷入了一陣長久的沉默。
只有加濕器噴出的白霧，在兩人之間無聲地繚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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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淮安看著眼前這個女人。她明明就坐在觸手可及的地方，卻讓他覺得如此陌生，又如此心疼。她為了生活，為了責任，到底折斷了多少自己的翅膀，才把自己變成了如今這副溫婉賢淑的模樣？
如果不是為了救他的項目，這層「馬甲」，她恐怕這輩子都不會再穿上。
「晚卿……」顧淮安喉嚨哽咽，伸出那隻沒有打點滴的手，緊緊握住她微涼的指尖，「為了我，不值得你把自己逼到這個份上。萬一輸了……」
「顧淮安。」
蘇晚卿反手握住他，掌心的溫度滾燙而堅定。她抬起頭，眼裡的光芒比窗外的冬陽還要熾烈。
「這次不僅僅是為了你。這幾年在醫院見慣了生死，我常常在想，人這一輩子到底在追求什麼？後來我明白了，無論走多遠，人最終想要的，不過是一個回得去的家。」
「我想把這種感悟畫出來。那是我的未竟之夢，也是我要送給這座城市的禮物。」
看著她眼中熠熠生輝的神采，顧淮安知道，自己攔不住她。那是天才被壓抑許久後，終於重見天日的渴望。
他眼眶微紅，嘴角卻揚起一抹帶著痞氣的笑，那是他身為硬漢最後的倔強。
「行。既然顧太太要瘋，那老子就陪你瘋到底。」
他反手摩挲著她的手背，語氣是從未有過的豪橫：「去畫！要是輸了，這破主任我不幹了！老子去碼頭扛沙袋，也養得起你這個大藝術家！」
……
接下來的十四天，蘇家書房的燈，徹夜未熄。
這座城市陷入了深冬的沉睡，而蘇家的二樓，卻成了另一個戰場。
顧淮安雖然身在醫院，心卻早就飛回了家。每天一到點，他就逼著司機把蘇晚卿的「營養餐」送回去，視頻通話更是沒斷過。
透過屏幕，他看到了一個完全不同的蘇晚卿。
她不再穿著精緻的套裝，而是隨意地挽起長發，穿著寬大的家居服，赤著腳踩在地板上。書房的地面上鋪滿了廢棄的草稿紙，像是一層層積雪。
她有時候會對著空氣比劃，嘴裡念念有詞；有時候會煩躁地把畫筆扔出去，抓亂自己的頭髮；更多的時候，她就像一尊雕塑，趴在那個老舊的繪圖板前，一動不動就是幾個小時。
她在和自己較勁，在和靈感搏鬥。
直到第十四天的凌晨。
天邊剛剛泛起魚肚白，晨曦穿透薄霧，溫柔地撫摸著窗台。
蘇晚卿頂著兩個淡淡的黑眼圈，放下手裡那支已經被磨得禿了一截的繪圖筆。她看著面前那張最終定稿的效果圖，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
那不是一座用來炫技的龐然大物。
沒有尖銳刺破蒼穹的稜角，也沒有令人望而生畏的玻璃幕牆。
它像是一條流動的絲帶，又像是一雙母親張開的臂彎，溫和地匍匐在大地上。蘇晚卿大膽地採用了「千層底」式的屋頂設計，那是傳統布鞋的紋理，寓意著遊子千山萬水的跋涉。而在巨大的候車大廳中央，她挖空做了一個下沉式的江南庭院，種滿了本地特有的香樟樹和梔子花。
光影透過特製的格柵灑下來，隨著太陽的移動，會在地面上形成類似日晷的光斑。
讓每一個踏上這片土地的人，第一眼看到的不是冷冰冰的列車時刻表，而是生機勃勃的綠意；聞到的不是機油味，而是家鄉泥土的芬芳。
她拿起紅色的馬克筆，在圖紙的右下角，鄭重地簽下了兩個字。
不再是那個冷冰冰的代號「S」。
而是帶著溫度的——《歸途》。
……
半個月後。
省府大樓頂層，最高規格的評審會議室。
氣氛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來。長條形的紅木會議桌旁，坐滿了來自全國各地的建築大師和政府高官。而坐在評審席主位的，正是國內建築界出了名的「毒舌泰斗」、連建設部部長的面子都不給的陳啟明院士。
陳院士今天心情很不好，非常不好。
前面的十幾個方案，要麼是抄襲國外扎哈風格的「假洋鬼子」，要麼是堆砌了無數羅馬柱的「土豪金」，看得他血壓飆升。
「這都什麼亂七八糟的！匠氣太重！毫無靈魂！」
「下一個！如果是這種只知道堆砌造價的垃圾，就不要拿出來污我的眼！」
陳院士把一份標著「國際知名事務所」的標書狠狠摔在桌上，紙張飛舞，那個匯報的設計師站在台上，臉色慘白，兩股戰戰。
會議室里鴉雀無聲，連呼吸聲都變得小心翼翼。趙大頭縮在角落裡，雖然他也看不懂好壞，但看到連那些大咖都被罵得狗血淋頭，心裡不由得幸災樂禍起來。
他早就打聽過了，那個顧太太交的是匿名方案，還是最後壓軸。一個半路出家的女人，能畫出什麼花兒來？怕不是要被陳老罵得哭著跑出去！
「下一份方案，也是本次競標的最後一份，編號027，作品名……《歸途》。」
主持人擦了擦額頭的冷汗，戰戰兢兢地報幕。
燈光暗下。
大屏幕閃爍了一下。沒有那些花里胡哨的三維動畫，也沒有激昂宏大的交響樂背景。
只有一張靜謐、溫暖、仿佛自帶呼吸感的全景效果圖，在巨大的幕布上緩緩展開。
原本正揉著太陽穴、一臉不耐煩的陳啟明，動作猛地一僵。
他不耐煩的表情凝固在臉上，隨後，那雙渾濁卻犀利的老眼，一點點瞪大，瞳孔劇烈收縮，像是看見了什麼不可思議的神跡。
會議室里，那些原本等著看笑話的專家、官員，此刻也都愣住了。
哪怕是不懂建築的外行，在看到這張圖的一瞬間，心頭也像是被什麼柔軟的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一種久違的、溫暖的、想要流淚的衝動，油然而生。
那不僅僅是一個車站，那是很多人記憶深處，關於「家」的最原始的具象化。
陳院士緩緩站起身，因為激動，身後的椅子被帶倒了，「哐當」一聲巨響，在死寂的會議室里顯得格外刺耳，但他渾然不覺。
他顫顫巍巍地走到大屏幕前，伸出那雙布滿老人斑和皺紋的手，想要去觸碰屏幕上的線條，卻又在半空中停住，生怕驚碎了這美夢。
「這種光影的處理……這種對空間的極致悲憫……」
陳啟明的聲音在顫抖，帶著一絲不敢置信的哽咽：「像……太像了！這種大巧不工的手法，這是……這是『鬼手』張墨白的風格？不，不對！這比那個老怪物更細膩，更有溫度！」
他猛地轉過身，那雙原本渾濁的眼睛此刻精光四射，死死盯著台下的陰影處，聲音嘶啞地大吼：「誰？！這是誰畫的？！讓設計師出來見我！！」
全場死寂。
只有蘇晚卿，坐在最後一排的陰影里。
她緩緩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角，那身素雅的羊絨大衣上沒有一絲褶皺。她迎著陳院士那幾乎要吃人的目光，一步一步，從容不迫地走到台前。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眾人的心跳上。
她走到光里，對著那位激動得渾身發抖的老人微微鞠躬，聲音清越，如珠玉落盤：
「陳老，好久不見。」
「我是這份方案的設計師。同時，我也是顧淮安的妻子，蘇晚卿。」
陳啟明盯著她看了半晌，像是終於認出了眼前這個曾驚鴻一瞥的天才少女。突然，兩行渾濁的老淚順著他溝壑縱橫的臉頰流了下來。
「好……好啊！沒想到我有生之年，還能看到這樣的作品！」
老院士用一種近乎夢囈般的讚嘆，給出了最後的判詞，每一個字都重若千鈞：
「這根本不是設計。」
「這簡直是在用鋼筋水泥，給所有的中國人，寫一首關於『回家』的最美的詩！」
「我不懂什麼商業捆綁，也不懂什麼財政預算。」陳啟明猛地轉身，對著早已看呆的周副省長，用手指著大屏幕，「周省長，如果你不用這個方案，那就是對這座城市、對歷史的犯罪！！」
轟——！
這一刻，蘇晚卿站在聚光燈下，光芒萬丈。而角落裡的趙大頭，早已面如死灰，癱軟如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蘇晚卿身上，像是在看一個瘋子，又像是在看一個即將創造奇蹟的神話。周副省長那句「好」，如同驚雷落地，震得在場眾人耳膜嗡嗡作響。
「捆綁開發，全球競標……」趙大頭癱坐在椅子上，嘴裡機械地重複著這幾個字。他那雙綠豆眼裡終於流露出了恐懼——他知道，這一局，不是顧淮安贏了，而是眼前這個女人，把桌子掀了，重新定立了規則。
在這一套組合拳下，他那些想要分包工程、吃回扣的小算盤，就像是陽光下的積雪，連渣都不剩。
蘇晚卿沒有理會周圍各異的目光，她只是平靜地合上電腦，對著周副省長微微欠身，儀態萬方：「周省長，請相信，半個月後，我會給這座城市一個答案。」
說完，她轉身離去。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音，比來時更加篤定。
市第一醫院，VIP病房。
冬日的陽光總是帶著幾分吝嗇的暖意，透過百葉窗的縫隙，斑駁地灑在顧淮安蒼白的臉上。
他聽完蘇晚卿的複述，整個人像是被按了暫停鍵。手裡握著的玻璃水杯懸在半空，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白。
「你說……你要親自設計？」
顧淮安的聲音乾澀，像是喉嚨里卡了一團棉花。他艱難地吞咽了一下，眼神里全是難以置信的震驚：「晚卿，哪怕你說要去華爾街操盤股票，我都信。但這可是建築設計！這和金融、和拿手術刀完全是兩個世界！那是需要童子功的！」
他是真的急了。
剛才聽她說「捆綁開發」的商業邏輯時，他還是滿心驕傲，感嘆自家老婆深藏不露。可這一轉眼，她就要去挑戰那個被稱為「遺憾藝術」的建築領域？還要和全球的頂尖事務所去拼刺刀？
這已經不是自信了，這簡直是在懸崖上走鋼絲！
蘇晚卿坐在床邊的椅子上，手裡拿著一把小巧的水果刀，正在給他削蘋果。那把鋒利的手術刀平日裡是切開病灶的利器，此刻在她手裡卻溫順得像個玩具。紅色的果皮連成一條長長的線，在重力作用下緩緩垂落，厚薄均勻，甚至連果肉的紋理都沒有傷到分毫。
「顧警官，看來我們結婚三年，你對我的了解還停留在表面啊。」
蘇晚卿削完最後一刀，手腕輕輕一抖，果皮斷落在托盤裡。她切下一小塊晶瑩剔透的果肉，遞到顧淮安嘴邊，那雙桃花眼裡閃過一絲狡黠的光，像只藏住了尾巴的小狐狸。
「A大金融系的蘇晚卿你認識，那……A大建築系那個只存在於傳說中的『幽靈學姐』，你聽說過嗎？」
顧淮安下意識地張嘴咬住蘋果，腦子卻還在發懵：「幽靈……什麼？」
突然，一段塵封的記憶猛地擊中了他的天靈蓋。
那是他還在警校的時候，偶爾去隔壁A大找同學打球，總能聽到建築系的男生哀嚎——說他們系有個神秘的大神，從不上課，卻總能在大作業里拿到滿分S，其設計風格詭譎多變，被稱為「鬼手張」張墨白教授唯一的關門弟子。
那個代號叫……「S」。
「咳咳咳！」顧淮安猛地被蘋果汁嗆到了，劇烈的咳嗽牽動了腰椎的傷，疼得他冷汗直流，可他顧不上疼，瞪大了眼睛指著蘇晚卿，「你……你是S？那個拿過普利茲克青年提名獎，然後突然銷聲匿跡的S？！」
蘇晚卿抽出一張紙巾，溫柔地替他擦去嘴角的汁水，眼底卻浮起一層淡淡的霧氣，那是對往昔歲月的追憶。
「那時候年輕氣盛，覺得金融太俗氣，只有建築能承載靈魂。大三那年，我畫了一張名為《繭》的設計圖，拿了提名獎。可惜……」她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落寞，「後來家裡出了變故，父親病重，我才發現，再宏偉的建築也救不了命。所以我棄筆從醫，那張繪圖板，也被我鎖進了地下室。」
病房裡陷入了一陣長久的沉默。
只有加濕器噴出的白霧，在兩人之間無聲地繚繞。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TW 看書網超貼心，𝗌𝗁𝗎.𝗍𝗐等你尋 】
顧淮安看著眼前這個女人。她明明就坐在觸手可及的地方，卻讓他覺得如此陌生，又如此心疼。她為了生活，為了責任，到底折斷了多少自己的翅膀，才把自己變成了如今這副溫婉賢淑的模樣？
如果不是為了救他的項目，這層「馬甲」，她恐怕這輩子都不會再穿上。
「晚卿……」顧淮安喉嚨哽咽，伸出那隻沒有打點滴的手，緊緊握住她微涼的指尖，「為了我，不值得你把自己逼到這個份上。萬一輸了……」
「顧淮安。」
蘇晚卿反手握住他，掌心的溫度滾燙而堅定。她抬起頭，眼裡的光芒比窗外的冬陽還要熾烈。
「這次不僅僅是為了你。這幾年在醫院見慣了生死，我常常在想，人這一輩子到底在追求什麼？後來我明白了，無論走多遠，人最終想要的，不過是一個回得去的家。」
「我想把這種感悟畫出來。那是我的未竟之夢，也是我要送給這座城市的禮物。」
看著她眼中熠熠生輝的神采，顧淮安知道，自己攔不住她。那是天才被壓抑許久後，終於重見天日的渴望。
他眼眶微紅，嘴角卻揚起一抹帶著痞氣的笑，那是他身為硬漢最後的倔強。
「行。既然顧太太要瘋，那老子就陪你瘋到底。」
他反手摩挲著她的手背，語氣是從未有過的豪橫：「去畫！要是輸了，這破主任我不幹了！老子去碼頭扛沙袋，也養得起你這個大藝術家！」
……
接下來的十四天，蘇家書房的燈，徹夜未熄。
這座城市陷入了深冬的沉睡，而蘇家的二樓，卻成了另一個戰場。
顧淮安雖然身在醫院，心卻早就飛回了家。每天一到點，他就逼著司機把蘇晚卿的「營養餐」送回去，視頻通話更是沒斷過。
透過屏幕，他看到了一個完全不同的蘇晚卿。
她不再穿著精緻的套裝，而是隨意地挽起長發，穿著寬大的家居服，赤著腳踩在地板上。書房的地面上鋪滿了廢棄的草稿紙，像是一層層積雪。
她有時候會對著空氣比劃，嘴裡念念有詞；有時候會煩躁地把畫筆扔出去，抓亂自己的頭髮；更多的時候，她就像一尊雕塑，趴在那個老舊的繪圖板前，一動不動就是幾個小時。
她在和自己較勁，在和靈感搏鬥。
直到第十四天的凌晨。
天邊剛剛泛起魚肚白，晨曦穿透薄霧，溫柔地撫摸著窗台。
蘇晚卿頂著兩個淡淡的黑眼圈，放下手裡那支已經被磨得禿了一截的繪圖筆。她看著面前那張最終定稿的效果圖，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
那不是一座用來炫技的龐然大物。
沒有尖銳刺破蒼穹的稜角，也沒有令人望而生畏的玻璃幕牆。
它像是一條流動的絲帶，又像是一雙母親張開的臂彎，溫和地匍匐在大地上。蘇晚卿大膽地採用了「千層底」式的屋頂設計，那是傳統布鞋的紋理，寓意著遊子千山萬水的跋涉。而在巨大的候車大廳中央，她挖空做了一個下沉式的江南庭院，種滿了本地特有的香樟樹和梔子花。
光影透過特製的格柵灑下來，隨著太陽的移動，會在地面上形成類似日晷的光斑。
讓每一個踏上這片土地的人，第一眼看到的不是冷冰冰的列車時刻表，而是生機勃勃的綠意；聞到的不是機油味，而是家鄉泥土的芬芳。
她拿起紅色的馬克筆，在圖紙的右下角，鄭重地簽下了兩個字。
不再是那個冷冰冰的代號「S」。
而是帶著溫度的——《歸途》。
……
半個月後。
省府大樓頂層，最高規格的評審會議室。
氣氛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來。長條形的紅木會議桌旁，坐滿了來自全國各地的建築大師和政府高官。而坐在評審席主位的，正是國內建築界出了名的「毒舌泰斗」、連建設部部長的面子都不給的陳啟明院士。
陳院士今天心情很不好，非常不好。
前面的十幾個方案，要麼是抄襲國外扎哈風格的「假洋鬼子」，要麼是堆砌了無數羅馬柱的「土豪金」，看得他血壓飆升。
「這都什麼亂七八糟的！匠氣太重！毫無靈魂！」
「下一個！如果是這種只知道堆砌造價的垃圾，就不要拿出來污我的眼！」
陳院士把一份標著「國際知名事務所」的標書狠狠摔在桌上，紙張飛舞，那個匯報的設計師站在台上，臉色慘白，兩股戰戰。
會議室里鴉雀無聲，連呼吸聲都變得小心翼翼。趙大頭縮在角落裡，雖然他也看不懂好壞，但看到連那些大咖都被罵得狗血淋頭，心裡不由得幸災樂禍起來。
他早就打聽過了，那個顧太太交的是匿名方案，還是最後壓軸。一個半路出家的女人，能畫出什麼花兒來？怕不是要被陳老罵得哭著跑出去！
「下一份方案，也是本次競標的最後一份，編號027，作品名……《歸途》。」
主持人擦了擦額頭的冷汗，戰戰兢兢地報幕。
燈光暗下。
大屏幕閃爍了一下。沒有那些花里胡哨的三維動畫，也沒有激昂宏大的交響樂背景。
只有一張靜謐、溫暖、仿佛自帶呼吸感的全景效果圖，在巨大的幕布上緩緩展開。
原本正揉著太陽穴、一臉不耐煩的陳啟明，動作猛地一僵。
他不耐煩的表情凝固在臉上，隨後，那雙渾濁卻犀利的老眼，一點點瞪大，瞳孔劇烈收縮，像是看見了什麼不可思議的神跡。
會議室里，那些原本等著看笑話的專家、官員，此刻也都愣住了。
哪怕是不懂建築的外行，在看到這張圖的一瞬間，心頭也像是被什麼柔軟的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一種久違的、溫暖的、想要流淚的衝動，油然而生。
那不僅僅是一個車站，那是很多人記憶深處，關於「家」的最原始的具象化。
陳院士緩緩站起身，因為激動，身後的椅子被帶倒了，「哐當」一聲巨響，在死寂的會議室里顯得格外刺耳，但他渾然不覺。
他顫顫巍巍地走到大屏幕前，伸出那雙布滿老人斑和皺紋的手，想要去觸碰屏幕上的線條，卻又在半空中停住，生怕驚碎了這美夢。
「這種光影的處理……這種對空間的極致悲憫……」
陳啟明的聲音在顫抖，帶著一絲不敢置信的哽咽：「像……太像了！這種大巧不工的手法，這是……這是『鬼手』張墨白的風格？不，不對！這比那個老怪物更細膩，更有溫度！」
他猛地轉過身，那雙原本渾濁的眼睛此刻精光四射，死死盯著台下的陰影處，聲音嘶啞地大吼：「誰？！這是誰畫的？！讓設計師出來見我！！」
全場死寂。
只有蘇晚卿，坐在最後一排的陰影里。
她緩緩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角，那身素雅的羊絨大衣上沒有一絲褶皺。她迎著陳院士那幾乎要吃人的目光，一步一步，從容不迫地走到台前。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眾人的心跳上。
她走到光里，對著那位激動得渾身發抖的老人微微鞠躬，聲音清越，如珠玉落盤：
「陳老，好久不見。」
「我是這份方案的設計師。同時，我也是顧淮安的妻子，蘇晚卿。」
陳啟明盯著她看了半晌，像是終於認出了眼前這個曾驚鴻一瞥的天才少女。突然，兩行渾濁的老淚順著他溝壑縱橫的臉頰流了下來。
「好……好啊！沒想到我有生之年，還能看到這樣的作品！」
老院士用一種近乎夢囈般的讚嘆，給出了最後的判詞，每一個字都重若千鈞：
「這根本不是設計。」
「這簡直是在用鋼筋水泥，給所有的中國人，寫一首關於『回家』的最美的詩！」
「我不懂什麼商業捆綁，也不懂什麼財政預算。」陳啟明猛地轉身，對著早已看呆的周副省長，用手指著大屏幕，「周省長，如果你不用這個方案，那就是對這座城市、對歷史的犯罪！！」
轟——！
這一刻，蘇晚卿站在聚光燈下，光芒萬丈。而角落裡的趙大頭，早已面如死灰，癱軟如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