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鐵人主任！三百公里的愛與奔波！
「好，等你來掀。」
顧淮安看著眼前女人這副張牙舞爪、故作兇狠的模樣，像是被正午的烈陽驅散，頃刻間消弭無蹤。
他沒有再多言，抬手徑直扣住蘇晚卿的後腦，修長的手指穿過她柔軟的髮絲，拇指指腹在她耳後敏感的軟肉上輕輕摩挲了兩下。那裡瞬間泛起一層淡淡的粉色，正如她此刻漸漸迷離的眼神。
隨後，他低下頭，不再克制，重重地壓了下去。
這個吻並不似以往那般溫柔繾綣，它帶著一種即將遠行的焦躁與掠奪感。唇齒相互碾磨，氣息滾燙交融。他並不急著深入，而是細細地、用力地描繪著她的唇形，仿佛要將這種觸感刻進記憶里。直到懷裡的人呼吸亂了節奏，雙腿有些發軟，整個人像一灘春水般掛在他身上，他才意猶未盡地鬆開。
兩人的唇分開了些許，卻並未拉開距離。銀絲在微光中斷裂，曖昧的氣息在空氣中噼啪作響。
蘇晚卿靠在他胸口，聽著那沉穩有力、卻明顯過快的心跳聲，臉頰還在發燙，指尖無意識地抓緊了他襯衫的領口。
「隨時歡迎顧太太蒞臨指導。」顧淮安的聲音啞得厲害，像是含著一把沙礫，帶著細碎的笑意鑽進她的耳朵，激起一陣酥麻，「到了那邊，我會讓秘書把特別通行證給你留好，不用預約，隨到隨查。」
蘇晚卿錘了他一下，眼眶微紅卻笑著推開他：「快走吧，再不走趕不上路了。」
雙城生活的序幕，就在這個混雜著茶香、奶味與獨占欲的傍晚，被緩緩拉開。
時間被切分，原本連貫的日子變成了以「周」為刻度的漫長等待。
……
鄰省，省府大樓西側，發展規劃委員會。
這裡是全省經濟的心臟，此刻卻像是陷入了某種動脈硬化的危機中。
大會議室的窗戶緊閉著，厚重的暗紅色絲絨窗簾遮住了外頭刺眼的日光，卻怎麼也遮不住室內令人窒息的焦灼氣氛。中央空調即便開到了最大檔，嗡嗡作響，也吹不散那股子陳年積鬱的嗆人菸草味。
「顧主任，這步子邁得太大，容易扯著胯啊。」
說話的是個地中海髮型的中年男人，是當地最大鋼鐵廠的一把手。他手裡那根中華煙已經燒到了過濾嘴，燙到了手也沒知覺，只是狠狠地把菸蒂按進面前堆成小山的菸灰缸里。隨著他的動作，灰白色的菸灰撲簌簌地落了一桌子，顯得格外狼狽。
「咱這是老工業基地，『騰籠換鳥』說得輕巧，上下嘴皮子一碰的事兒。可廠里幾萬張嘴等著吃飯，那是幾代人的飯碗！你讓他們這幫拿慣了扳手的大老粗去搞什麼智能製造？這不就跟讓大象繡花一樣嗎？這不是趕鴨子上架是什麼？」
「老李說得對啊，顧主任。」長條會議桌對面，一家老牌紡織企業的副總接過話茬，手裡漫不經心地轉著那隻掉漆的搪瓷茶缸，語氣裡帶著幾分倚老賣老，「轉型升級，那得要錢，得要設備，還得要高精尖的人才。我們現在的情況您也看見了，是要錢沒錢，要人沒人，只有一堆爛攤子。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啊。」
抱怨聲就像是水壺裡燒開的水，有了第一個冒泡的，後面就咕嘟咕嘟響個不停，整個會議室亂成了一鍋粥。
「就是，北京來的專家不了解地方疾苦，太理想化了。」
「這麼搞下去，工人們鬧起來，誰負責？反正我不背這個鍋。」
「沒法弄，根本沒法弄，還是維持現狀穩妥點。」
顧淮安坐在長條桌的主位上，背脊挺得筆直，深藍色的襯衫扣子嚴謹地扣到最上面一顆，顯出一種禁慾的冷肅。
他沒有打斷眾人的牢騷，甚至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只是面色沉靜地翻看著手邊那份厚厚的數據報表。
修長的手指有節奏地叩擊著桌面，指關節敲擊硬木發出單調枯燥的「篤、篤」聲。
這聲音並不高亢，甚至有些低沉，但在嘈雜如菜市場的會議室里，卻像是一種無形的、催命的倒計時。
篤。篤。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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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聲，接一聲。
漸漸地，那個紡織廠副總不說話了，捧著茶缸喝水掩飾尷尬。那個「地中海」也停下了抱怨，下意識地去摸煙盒，卻發現煙盒已經空了。
等到最後一絲雜音消失，連呼吸聲都變得清晰可聞時，顧淮安才合上手裡的文件夾。
「啪」的一聲輕響。
他掀起眼皮，目光並未帶著明顯的怒意，卻涼得嚇人。那是長期身居高位者特有的審視與威壓，視線掃過哪裡，哪裡的人就覺得後背發緊，下意識地想要避開。
「講完了？」
三個字，聲調平穩，不輕不重。
但在座的各位都是混跡官場多年的人精，誰都聽得出這平靜水面下的暗流涌動。幾個原本坐姿懶散的老總，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杆，額角開始滲出細密的汗珠。
顧淮安起身，鋥亮的皮鞋踩在地毯上並沒有聲音，但他走到投影幕布前的每一步，都像是踏在眾人的神經上。
他拿起紅色的雷射筆，那個刺眼的小紅點，如同一把尖刀，直直地落在了屏幕上那條一路走低的GDP曲線上。
「各位的難處，我比你們更清楚。甚至連你們帳上有多少死帳、壞帳，我也比你們清楚。」
他轉過身，單手撐在講台上，身體微微前傾，極具壓迫感。目光如刀，將剛才那幾個叫喚得最歡的人一個個剮過去：「但數據不會騙人。這條線如果今年還拉不起來，省里唯一的這條大動脈就斷了。再不動，擺在各位面前的不是難路，是絕路。到時候，工廠倒閉，那就不是幾萬張嘴吃飯的問題，是幾萬個家庭要在風雨里飄搖！」
會議室里鴉雀無聲，連喝水的聲音都沒了，有人甚至屏住了呼吸。
「這個時代沒有什麼鐵飯碗。」顧淮安的聲音低沉有力，透著一股子狠勁，「我不砸，時代也會把碗碾碎。到時候，碎瓷片扎破的不僅僅是你們的手，還有身後幾萬個家庭的生計。」
「地中海」張了張嘴，臉漲成了豬肝色，想反駁，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至於你們剛才提的錢、人、技術……」顧淮安頓了頓，語氣堅定，「我管。」
他從公文包里抽出一份紅頭文件，手腕一抖，輕輕甩在桌面上。紙張滑行，帶著風聲，準確地停在會議桌正中央。
「京里的專家團下周二到，專門解決技術壁壘。三百億專項產業升級無息貸款，批條就在這兒，今天上午剛蓋的章。至於下崗分流的工人，我聯繫了省內最好的三所職業技術學院，半年全免費帶薪培訓，考核合格直接重新上崗。」
這番話落地，原本死氣沉沉的會議室瞬間炸開了鍋。
眾人面面相覷，臉上的表情精彩紛呈，有震驚，有不可置信，還有一絲劫後餘生的狂喜。
他們原本以為這位京城空降來的顧主任只會紙上談兵，那是來鍍金的少爺秧子，等著看他笑話。沒想到他不僅鋪了路，甚至把路基都給填平了，連路邊的燈都給點亮了！
三百億，還要加上全套的技術支持和人員安置方案。
這是多大的手筆，又是多硬的關係，更是多大的魄力！
「路給你們鋪在這兒了。是趴在舊帳堆里等死，還是站起來跟我走，各位自己定。」
顧淮安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那塊磨損了錶帶的舊手錶，口氣沒留半分餘地：「三天。三天後，我要在辦公桌上看到各單位的具體執行方案。誰要是交不上來，就自己寫辭職報告，把你屁股底下的位置讓給能幹的人。」
說完，他抓起桌上的公文包，大步流星地邁出會議室。
那一刻，他的背影高大而決絕。
身後的大門合上，將那一屋子被徹底震懾住的國企老總關在了另一個世界。
……
三百公里外的家中。
晚上九點，城市已經安靜下來。蘇晚卿剛剛哄睡了糯米，輕手輕腳地來到書房，點開了電腦上的視頻通話軟體。
那邊的網絡似乎不太穩定，畫面緩衝了幾秒，伴隨著滋滋的電流聲才亮起。
屏幕里，顧淮安身後的背景是一面慘白的牆，顯得有些空蕩和淒清。辦公桌上堆滿了還沒批完的卷宗，像一座座小山。他身上的襯衫有些皺了，領帶被扯鬆了一些，歪在一旁，領口微敞，露出清晰深陷的鎖骨線條。
「還在忙？」蘇晚卿湊近屏幕，看著他眼底那抹怎麼也遮不住的青黑，眉頭緊緊蹙起，心疼得像被針扎了一下。
「剛散會，回來處理點急件。」
顧淮安在看到妻子的瞬間，臉上那種在會議室里冷硬如鐵的線條，肉眼可見地柔和下來。像是冰雪初融，露出了底下的春水。他放下手裡的鋼筆，調整了一下攝像頭的角度，似乎想讓自己看起來精神一些。
「糯米呢？睡了？」
「嗯，今天玩得太瘋，剛才喝著奶就睡著了。」蘇晚卿把旁邊的檯燈調暗了一些，不想讓他看到自己眼裡的擔憂，「顧淮安，你是不是又沒吃晚飯？」
顧淮安頓了一下，目光下意識地往旁邊的一盒還沒拆封的胃藥上掃了一眼，隨即自然地拿起手邊的半杯涼水喝了一口，試圖壓下胃裡隱隱的抽痛：「吃了，食堂打的飯。」
蘇晚卿看著他手邊那個乾乾淨淨、連個油星都沒有的桌面，哪裡有什麼飯盒的影子。她沒有拆穿他，只是覺得胸口悶得發慌，像是塞了一團濕棉花。
「糯米今天學會叫『爸爸』了。」她強行轉移了話題，聲音輕快了一些，「雖然發音不太標準，像是在喊『拜拜』，但他確實是對著你的照片喊的，喊了好幾聲呢。」
屏幕那頭，顧淮安愣住。
他那隻握著水杯的手微微顫抖了一下。隨即，他伸出手指，指腹貼在電腦屏幕上，輕輕摩挲著畫面里妻子的臉頰位置。
那是觸不可及的溫熱，也是隔著屏幕無法傳遞的思念。
一種巨大的、酸澀的遺憾感湧上心頭，衝擊著他的淚腺。
「瘦了。」他嗓音乾澀，答非所問，目光貪婪地描繪著她的眉眼。
「哪有，產後恢復就這樣，現在還沒回到生孩子前的體重呢。」蘇晚卿別開眼，用手指梳理了一下耳邊的碎發，掩飾發紅的眼眶，「你也別光說我……顧淮安，你胃不好，別硬撐。要是把身體搞垮了，我和糯米怎麼辦？」
兩人隔著屏幕閒聊，哪怕是最瑣碎的家常瑣事，在這一刻聽來也格外珍貴。電流將聲音傳輸過來，雖然失真，卻依然能安撫人心。
「周末……回嗎？」掛斷前，蘇晚卿問得很輕，像是隨口一提，手指卻緊張地扣著桌沿。
「回。」顧淮安沒有半秒猶豫，回答得斬釘截鐵，「什麼事都攔不住。」
周五，晚七點。
一場罕見的暴雨突襲了整座城市。天空像是被撕裂了一道口子，大雨傾盆而下。雨刮器在擋風玻璃上瘋狂擺動，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卻依然刮不淨眼前的視線。
顧淮安沒要司機，獨自駕駛那輛黑色奧迪A6，像一匹孤狼，切入了晚高峰擁堵的車流。
車廂內在這個雨夜顯得格外靜謐，只有發動機低沉的轟鳴聲和雨點砸在車頂的悶響。
三個小時的路程，對於一個連續加了一周班、每天睡眠不足五小時的人來說，是一場生理與心理的雙重酷刑。
腰椎的老毛病犯了。
那種酸痛感順著骨縫往上鑽，像是有無數隻螞蟻在啃噬神經，連帶著太陽穴都在突突直跳。顧淮安調整了一下座椅靠背，試圖緩解那種僵硬，但收效甚微。
額角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順著臉頰滑落到下巴，滴在領口。
他面無表情地撕開一粒強效薄荷糖的包裝紙，扔進嘴裡。任由那股辛辣涼意在口腔里炸開，直衝天靈蓋，以此來強行提神。
握著方向盤的手極穩，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微微泛白，手背上的青筋凸起。
三百公里，風雨兼程。
但他沒有減速，反而踩深了油門。
因為他知道，在三百公里外的那個盡頭，有一盞燈是專門為他留的。那裡有他的藥，有他的命。
晚上十點半。
門鎖傳來「咔噠」一聲輕響。
顧淮安拖著早已透支的身體推門而入。玄關留著一盞昏黃的小燈，暖光灑在木地板上，像是一條迎接歸人的路。
幾乎是在他進門的瞬間，沙發上那個一直蜷縮著等待的身影就彈了起來。
蘇晚卿甚至連拖鞋都顧不上穿，光著腳跑過來，像只歸巢的鳥兒，一頭扎進他帶著寒氣和濕意的懷裡。
「回來了！」
顧淮安被她撞得後退了半步，隨即穩住身形，隨手扔掉手裡的公文包，用盡全身剩下的力氣，用力回抱住她。
他把臉深深埋在她的頸窩，像是溺水的人終於抓住了浮木，貪婪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那是熟悉的馨香，混雜著奶味和洗髮水的清香，是家的味道。
這一周以來緊繃如琴弦的神經，在這一刻徹底崩斷、鬆懈下來。那股一直支撐著他的疲憊感終於找到了宣洩口，如潮水般將他淹沒。
「嗯，回來了。」他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話，卻透著一股安心。
蘇晚卿從他懷裡抬起頭，捧起他的臉。借著玄關昏黃的燈光，她看清了他深陷的眼窩，還有眼裡那布滿的紅血絲。
他的胡茬冒了出來，扎在手心裡有些刺癢，卻讓她心疼得想哭。
心臟像是被誰狠狠捏了一把，疼得發酸。蘇晚卿的手微微顫抖，撫上他冰涼的眉骨：「顧淮安，你這是在熬命……下周別折騰了，行不行？我和糯米去看你也一樣的。」
顧淮安卻反手攥住她冰涼的手，貼在唇邊用力親吻了一下。
他極累，甚至連站立都需要依靠門框支撐，但他看著她的眼神卻極沉，極亮。
那雙眸子裡像是燒著一團火，要看進她心裡去，那是近乎偏執的眷戀與深情。
「不行。」
他啞著嗓子，把人死死扣進懷裡，手臂勒得蘇晚卿有些發疼，仿佛要將她揉進自己的骨血里。
「這是我這一周唯一的盼頭。」他低下頭，額頭抵著她的額頭，聲音低沉而繾綣，「不見這一面，充不夠電，下一周我過不去。」
顧淮安看著眼前女人這副張牙舞爪、故作兇狠的模樣，像是被正午的烈陽驅散，頃刻間消弭無蹤。
他沒有再多言，抬手徑直扣住蘇晚卿的後腦，修長的手指穿過她柔軟的髮絲，拇指指腹在她耳後敏感的軟肉上輕輕摩挲了兩下。那裡瞬間泛起一層淡淡的粉色，正如她此刻漸漸迷離的眼神。
隨後，他低下頭，不再克制，重重地壓了下去。
這個吻並不似以往那般溫柔繾綣，它帶著一種即將遠行的焦躁與掠奪感。唇齒相互碾磨，氣息滾燙交融。他並不急著深入，而是細細地、用力地描繪著她的唇形，仿佛要將這種觸感刻進記憶里。直到懷裡的人呼吸亂了節奏，雙腿有些發軟，整個人像一灘春水般掛在他身上，他才意猶未盡地鬆開。
兩人的唇分開了些許，卻並未拉開距離。銀絲在微光中斷裂，曖昧的氣息在空氣中噼啪作響。
蘇晚卿靠在他胸口，聽著那沉穩有力、卻明顯過快的心跳聲，臉頰還在發燙，指尖無意識地抓緊了他襯衫的領口。
「隨時歡迎顧太太蒞臨指導。」顧淮安的聲音啞得厲害，像是含著一把沙礫，帶著細碎的笑意鑽進她的耳朵，激起一陣酥麻，「到了那邊，我會讓秘書把特別通行證給你留好，不用預約，隨到隨查。」
蘇晚卿錘了他一下，眼眶微紅卻笑著推開他：「快走吧，再不走趕不上路了。」
雙城生活的序幕，就在這個混雜著茶香、奶味與獨占欲的傍晚，被緩緩拉開。
時間被切分，原本連貫的日子變成了以「周」為刻度的漫長等待。
……
鄰省，省府大樓西側，發展規劃委員會。
這裡是全省經濟的心臟，此刻卻像是陷入了某種動脈硬化的危機中。
大會議室的窗戶緊閉著，厚重的暗紅色絲絨窗簾遮住了外頭刺眼的日光，卻怎麼也遮不住室內令人窒息的焦灼氣氛。中央空調即便開到了最大檔，嗡嗡作響，也吹不散那股子陳年積鬱的嗆人菸草味。
「顧主任，這步子邁得太大，容易扯著胯啊。」
說話的是個地中海髮型的中年男人，是當地最大鋼鐵廠的一把手。他手裡那根中華煙已經燒到了過濾嘴，燙到了手也沒知覺，只是狠狠地把菸蒂按進面前堆成小山的菸灰缸里。隨著他的動作，灰白色的菸灰撲簌簌地落了一桌子，顯得格外狼狽。
「咱這是老工業基地，『騰籠換鳥』說得輕巧，上下嘴皮子一碰的事兒。可廠里幾萬張嘴等著吃飯，那是幾代人的飯碗！你讓他們這幫拿慣了扳手的大老粗去搞什麼智能製造？這不就跟讓大象繡花一樣嗎？這不是趕鴨子上架是什麼？」
「老李說得對啊，顧主任。」長條會議桌對面，一家老牌紡織企業的副總接過話茬，手裡漫不經心地轉著那隻掉漆的搪瓷茶缸，語氣裡帶著幾分倚老賣老，「轉型升級，那得要錢，得要設備，還得要高精尖的人才。我們現在的情況您也看見了，是要錢沒錢，要人沒人，只有一堆爛攤子。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啊。」
抱怨聲就像是水壺裡燒開的水，有了第一個冒泡的，後面就咕嘟咕嘟響個不停，整個會議室亂成了一鍋粥。
「就是，北京來的專家不了解地方疾苦，太理想化了。」
「這麼搞下去，工人們鬧起來，誰負責？反正我不背這個鍋。」
「沒法弄，根本沒法弄，還是維持現狀穩妥點。」
顧淮安坐在長條桌的主位上，背脊挺得筆直，深藍色的襯衫扣子嚴謹地扣到最上面一顆，顯出一種禁慾的冷肅。
他沒有打斷眾人的牢騷，甚至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只是面色沉靜地翻看著手邊那份厚厚的數據報表。
修長的手指有節奏地叩擊著桌面，指關節敲擊硬木發出單調枯燥的「篤、篤」聲。
這聲音並不高亢，甚至有些低沉，但在嘈雜如菜市場的會議室里，卻像是一種無形的、催命的倒計時。
篤。篤。篤。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追書就去 TW 看書網，🅢🅗🅤.🅣🅦超方便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一聲，接一聲。
漸漸地，那個紡織廠副總不說話了，捧著茶缸喝水掩飾尷尬。那個「地中海」也停下了抱怨，下意識地去摸煙盒，卻發現煙盒已經空了。
等到最後一絲雜音消失，連呼吸聲都變得清晰可聞時，顧淮安才合上手裡的文件夾。
「啪」的一聲輕響。
他掀起眼皮，目光並未帶著明顯的怒意，卻涼得嚇人。那是長期身居高位者特有的審視與威壓，視線掃過哪裡，哪裡的人就覺得後背發緊，下意識地想要避開。
「講完了？」
三個字，聲調平穩，不輕不重。
但在座的各位都是混跡官場多年的人精，誰都聽得出這平靜水面下的暗流涌動。幾個原本坐姿懶散的老總，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杆，額角開始滲出細密的汗珠。
顧淮安起身，鋥亮的皮鞋踩在地毯上並沒有聲音，但他走到投影幕布前的每一步，都像是踏在眾人的神經上。
他拿起紅色的雷射筆，那個刺眼的小紅點，如同一把尖刀，直直地落在了屏幕上那條一路走低的GDP曲線上。
「各位的難處，我比你們更清楚。甚至連你們帳上有多少死帳、壞帳，我也比你們清楚。」
他轉過身，單手撐在講台上，身體微微前傾，極具壓迫感。目光如刀，將剛才那幾個叫喚得最歡的人一個個剮過去：「但數據不會騙人。這條線如果今年還拉不起來，省里唯一的這條大動脈就斷了。再不動，擺在各位面前的不是難路，是絕路。到時候，工廠倒閉，那就不是幾萬張嘴吃飯的問題，是幾萬個家庭要在風雨里飄搖！」
會議室里鴉雀無聲，連喝水的聲音都沒了，有人甚至屏住了呼吸。
「這個時代沒有什麼鐵飯碗。」顧淮安的聲音低沉有力，透著一股子狠勁，「我不砸，時代也會把碗碾碎。到時候，碎瓷片扎破的不僅僅是你們的手，還有身後幾萬個家庭的生計。」
「地中海」張了張嘴，臉漲成了豬肝色，想反駁，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至於你們剛才提的錢、人、技術……」顧淮安頓了頓，語氣堅定，「我管。」
他從公文包里抽出一份紅頭文件，手腕一抖，輕輕甩在桌面上。紙張滑行，帶著風聲，準確地停在會議桌正中央。
「京里的專家團下周二到，專門解決技術壁壘。三百億專項產業升級無息貸款，批條就在這兒，今天上午剛蓋的章。至於下崗分流的工人，我聯繫了省內最好的三所職業技術學院，半年全免費帶薪培訓，考核合格直接重新上崗。」
這番話落地，原本死氣沉沉的會議室瞬間炸開了鍋。
眾人面面相覷，臉上的表情精彩紛呈，有震驚，有不可置信，還有一絲劫後餘生的狂喜。
他們原本以為這位京城空降來的顧主任只會紙上談兵，那是來鍍金的少爺秧子，等著看他笑話。沒想到他不僅鋪了路，甚至把路基都給填平了，連路邊的燈都給點亮了！
三百億，還要加上全套的技術支持和人員安置方案。
這是多大的手筆，又是多硬的關係，更是多大的魄力！
「路給你們鋪在這兒了。是趴在舊帳堆里等死，還是站起來跟我走，各位自己定。」
顧淮安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那塊磨損了錶帶的舊手錶，口氣沒留半分餘地：「三天。三天後，我要在辦公桌上看到各單位的具體執行方案。誰要是交不上來，就自己寫辭職報告，把你屁股底下的位置讓給能幹的人。」
說完，他抓起桌上的公文包，大步流星地邁出會議室。
那一刻，他的背影高大而決絕。
身後的大門合上，將那一屋子被徹底震懾住的國企老總關在了另一個世界。
……
三百公里外的家中。
晚上九點，城市已經安靜下來。蘇晚卿剛剛哄睡了糯米，輕手輕腳地來到書房，點開了電腦上的視頻通話軟體。
那邊的網絡似乎不太穩定，畫面緩衝了幾秒，伴隨著滋滋的電流聲才亮起。
屏幕里，顧淮安身後的背景是一面慘白的牆，顯得有些空蕩和淒清。辦公桌上堆滿了還沒批完的卷宗，像一座座小山。他身上的襯衫有些皺了，領帶被扯鬆了一些，歪在一旁，領口微敞，露出清晰深陷的鎖骨線條。
「還在忙？」蘇晚卿湊近屏幕，看著他眼底那抹怎麼也遮不住的青黑，眉頭緊緊蹙起，心疼得像被針扎了一下。
「剛散會，回來處理點急件。」
顧淮安在看到妻子的瞬間，臉上那種在會議室里冷硬如鐵的線條，肉眼可見地柔和下來。像是冰雪初融，露出了底下的春水。他放下手裡的鋼筆，調整了一下攝像頭的角度，似乎想讓自己看起來精神一些。
「糯米呢？睡了？」
「嗯，今天玩得太瘋，剛才喝著奶就睡著了。」蘇晚卿把旁邊的檯燈調暗了一些，不想讓他看到自己眼裡的擔憂，「顧淮安，你是不是又沒吃晚飯？」
顧淮安頓了一下，目光下意識地往旁邊的一盒還沒拆封的胃藥上掃了一眼，隨即自然地拿起手邊的半杯涼水喝了一口，試圖壓下胃裡隱隱的抽痛：「吃了，食堂打的飯。」
蘇晚卿看著他手邊那個乾乾淨淨、連個油星都沒有的桌面，哪裡有什麼飯盒的影子。她沒有拆穿他，只是覺得胸口悶得發慌，像是塞了一團濕棉花。
「糯米今天學會叫『爸爸』了。」她強行轉移了話題，聲音輕快了一些，「雖然發音不太標準，像是在喊『拜拜』，但他確實是對著你的照片喊的，喊了好幾聲呢。」
屏幕那頭，顧淮安愣住。
他那隻握著水杯的手微微顫抖了一下。隨即，他伸出手指，指腹貼在電腦屏幕上，輕輕摩挲著畫面里妻子的臉頰位置。
那是觸不可及的溫熱，也是隔著屏幕無法傳遞的思念。
一種巨大的、酸澀的遺憾感湧上心頭，衝擊著他的淚腺。
「瘦了。」他嗓音乾澀，答非所問，目光貪婪地描繪著她的眉眼。
「哪有，產後恢復就這樣，現在還沒回到生孩子前的體重呢。」蘇晚卿別開眼，用手指梳理了一下耳邊的碎發，掩飾發紅的眼眶，「你也別光說我……顧淮安，你胃不好，別硬撐。要是把身體搞垮了，我和糯米怎麼辦？」
兩人隔著屏幕閒聊，哪怕是最瑣碎的家常瑣事，在這一刻聽來也格外珍貴。電流將聲音傳輸過來，雖然失真，卻依然能安撫人心。
「周末……回嗎？」掛斷前，蘇晚卿問得很輕，像是隨口一提，手指卻緊張地扣著桌沿。
「回。」顧淮安沒有半秒猶豫，回答得斬釘截鐵，「什麼事都攔不住。」
周五，晚七點。
一場罕見的暴雨突襲了整座城市。天空像是被撕裂了一道口子，大雨傾盆而下。雨刮器在擋風玻璃上瘋狂擺動，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卻依然刮不淨眼前的視線。
顧淮安沒要司機，獨自駕駛那輛黑色奧迪A6，像一匹孤狼，切入了晚高峰擁堵的車流。
車廂內在這個雨夜顯得格外靜謐，只有發動機低沉的轟鳴聲和雨點砸在車頂的悶響。
三個小時的路程，對於一個連續加了一周班、每天睡眠不足五小時的人來說，是一場生理與心理的雙重酷刑。
腰椎的老毛病犯了。
那種酸痛感順著骨縫往上鑽，像是有無數隻螞蟻在啃噬神經，連帶著太陽穴都在突突直跳。顧淮安調整了一下座椅靠背，試圖緩解那種僵硬，但收效甚微。
額角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順著臉頰滑落到下巴，滴在領口。
他面無表情地撕開一粒強效薄荷糖的包裝紙，扔進嘴裡。任由那股辛辣涼意在口腔里炸開，直衝天靈蓋，以此來強行提神。
握著方向盤的手極穩，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微微泛白，手背上的青筋凸起。
三百公里，風雨兼程。
但他沒有減速，反而踩深了油門。
因為他知道，在三百公里外的那個盡頭，有一盞燈是專門為他留的。那裡有他的藥，有他的命。
晚上十點半。
門鎖傳來「咔噠」一聲輕響。
顧淮安拖著早已透支的身體推門而入。玄關留著一盞昏黃的小燈，暖光灑在木地板上，像是一條迎接歸人的路。
幾乎是在他進門的瞬間，沙發上那個一直蜷縮著等待的身影就彈了起來。
蘇晚卿甚至連拖鞋都顧不上穿，光著腳跑過來，像只歸巢的鳥兒，一頭扎進他帶著寒氣和濕意的懷裡。
「回來了！」
顧淮安被她撞得後退了半步，隨即穩住身形，隨手扔掉手裡的公文包，用盡全身剩下的力氣，用力回抱住她。
他把臉深深埋在她的頸窩，像是溺水的人終於抓住了浮木，貪婪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那是熟悉的馨香，混雜著奶味和洗髮水的清香，是家的味道。
這一周以來緊繃如琴弦的神經，在這一刻徹底崩斷、鬆懈下來。那股一直支撐著他的疲憊感終於找到了宣洩口，如潮水般將他淹沒。
「嗯，回來了。」他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話，卻透著一股安心。
蘇晚卿從他懷裡抬起頭，捧起他的臉。借著玄關昏黃的燈光，她看清了他深陷的眼窩，還有眼裡那布滿的紅血絲。
他的胡茬冒了出來，扎在手心裡有些刺癢，卻讓她心疼得想哭。
心臟像是被誰狠狠捏了一把，疼得發酸。蘇晚卿的手微微顫抖，撫上他冰涼的眉骨：「顧淮安，你這是在熬命……下周別折騰了，行不行？我和糯米去看你也一樣的。」
顧淮安卻反手攥住她冰涼的手，貼在唇邊用力親吻了一下。
他極累，甚至連站立都需要依靠門框支撐，但他看著她的眼神卻極沉，極亮。
那雙眸子裡像是燒著一團火，要看進她心裡去，那是近乎偏執的眷戀與深情。
「不行。」
他啞著嗓子，把人死死扣進懷裡，手臂勒得蘇晚卿有些發疼，仿佛要將她揉進自己的骨血里。
「這是我這一周唯一的盼頭。」他低下頭，額頭抵著她的額頭，聲音低沉而繾綣，「不見這一面，充不夠電，下一周我過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