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滿月
滿月那天奶奶又來了。這次她準備得比上次仔細，用一個大保溫袋裝了滿滿一包，老張幫她提著進門的時候，蘇念看見裡面除了兩罐燉湯、一盒糕點，還有一條新織的圍巾，淺灰色，摸上去柔軟得跟雲一樣，說是給小月亮的，她順口就用了這個名字稱呼了好幾次。
孩子被奶奶接過去抱在懷裡。經過這一個月，奶奶抱孩子的動作熟練多了，換手的時候乾脆利索，托住後頸的力道穩穩噹噹的。孩子今天穿了件白色小衣服，外面裹了條淺黃色的包被，是奶奶之前織的那件小開衫終於穿上了，領口那一圈花邊正好托著他的下巴。
奶奶抱著他在客廳里走了兩圈，走到陽台那面畫了樹的牆前面，把孩子轉了個方向，讓他對著樹上的葉子看。他使勁睜著眼，目光投向那些深淺不一的綠色上面，像是分辨什麼似的，視線慢慢移過每一片葉子的輪廓，最後停在了樹幹旁邊那個圓形的空位上，看了好幾秒。
蘇念靠在沙發邊看著，陽光從陽台窗子照進來，落在奶奶和孩子的輪廓上。奶奶低頭跟他說了句什麼，聲音不高，她沒聽清。
中午的時候老宅那邊老張又跑了一趟，帶來了陸家爺爺的話。他腿腳不太好，這陣子一直沒下樓，但叫人給準備了滿月禮帶來，是一把長命鎖，銀質的，小巧精緻，裝在一個紅絨盒子裡。蘇念打開盒子的時候鎖面的光澤溫潤安靜，背面刻了一個字，是小孩名字的那個單字。
蘇念把長命鎖拿起來看了很久，輕輕放在孩子包被旁邊，想著等他再大一些，襯得起這個分量的時候再給他戴上。
下午蘇念收到一條消息，是陸美娟發來的。簡訊不長，說她最近在外地，趕不回來，托人帶了一份禮放在老宅，讓蘇念有空去拿。最後加了一句"孩子好好養，別累著"。蘇念看著那行字，回了一個"好"字，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謝謝姑姑"。那邊沒再回。
傍晚的時候蘇念把孩子哄睡了放在小床上，自己坐在客廳沙發上翻手機。相冊里這一個月攢了好幾百張照片，大部分是小孩的——喝奶的、睡覺的、打哈欠的、哭到一半突然停住發呆的，還有幾張是陸時衍抱著他坐在陽台椅子上的背影，夕陽把兩個人的輪廓描了一層淡淡的金邊。她翻到最前面，看到一張去年秋天拍的照片，是城中村那間出租屋的窗戶，窗台上擺了一盆她當時養的多肉。那是她剛搬進去不久拍的，窗框的漆面已經有些斑駁了，外面能看到對面的樓頂和一小片灰撲撲的天。
她在那張照片上停留了一拍，然後繼續往下滑。
手機震了一下，陸時衍從廚房端著一碗湯出來放在茶几上，偏頭看了一眼她手機屏幕："看什麼呢？"
"相冊。"她把手機翻過來給他看了一眼，屏幕上正好是那張城中村窗台的照片，"你看，那時候咱家的花盆還只有這么小一個。"
陸時衍低頭看了一眼，把湯碗往她面前推了推："現在陽台都快放不下了。"
蘇念收了手機喝湯。排骨燉得酥爛，湯里放了紅棗和山藥，甜鹹剛好。她低頭喝著，餘光掃到沙發上大福不知道什麼時候上來了，臥在嬰兒床旁邊的那片灰色爬行墊上，把自己攤成一張橘色的餅，尾巴垂在墊子邊沿。小床里的人還在睡著，胸口有節奏地起伏著，鼻息很輕，像一根羽毛放在那裡，風動的時候會微微飄起。
蘇念喝完湯把碗放在茶几上，靠著沙發背看了一會兒窗外。傍晚的天從淡藍過渡到橘粉，雲層薄薄的，像是一層被拉開的紗。陽台上的龜背竹和綠蘿在暮色里安靜地垂著葉子，那棵畫在牆上的樹被光線慢慢覆蓋，葉子的顏色一點點暗下去，又一點點融進暖黃色的光暈里。
蘇念坐在那兒，手搭在沙發扶手上，感覺到旁邊有動靜。陸時衍從廚房出來在她身邊坐下了，他坐下的動靜很輕，沙發墊子微微陷下去一點，她感覺到他肩膀的溫度靠近了，隔著一點距離，不近不遠，像是留了一個剛好夠她靠過去的空間。
她沒有靠過去，只是偏頭看了他一眼。他正看著嬰兒床的方向，側臉的輪廓在暮色里被鍍了一層淡金色的邊，睫毛的影子搭在下眼瞼上，微微翹著。
"陸時衍。"她喊他。
他偏過頭來。兩個人的目光在暮色里撞了一下，然後她轉回去看著窗外的天。雲層正在慢慢變深，從橘粉往灰紫過渡，遠處的樓群開始亮燈了，一盞接一盞的，像有人沿著地平線依次點了一圈小燈。
"你記不記得咱倆領證那天，"她說，"出了民政局你騎電瓶車帶我回家，路過那個餛飩攤的時候你說你餓了，我說我也餓了，咱倆就坐下來一人吃了一碗。"
"記得。"他說，"你吃了一碗半。"
"我吃了那半碗的時候你看著我笑了。你那會兒笑得比現在多。"
陸時衍沉默了一會兒。他的目光落在牆面上那棵樹葉子最密的地方，像是看進了那團交錯的線條裡面，又或者只是恰好落在那裡。
"那會兒剛認識，還沒確定你會不會跑。"
蘇念偏頭看著他，暮色在他臉上描繪出柔和的線條。她看了一會兒，把目光收回來，往他那邊靠了靠，肩膀挨著他的肩膀，身體的重心微微偏過去，像一株被風輕輕吹彎的植物，把自己靠在了相鄰的另一棵上。
小床里傳來一點動靜，像是翻了個身，嘴裡發出一個含糊的音節，然後安靜了。大福趴在地墊上，尾巴輕輕擺動了一下，被窗外的最後一抹光線照見了它的輪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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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念沒再說話。兩個人靠在一起坐在暮色漸濃的客廳里，大福在地墊上舒展成一個更扁平的形狀，小孩在窗邊的小床里重新找到了一個安穩的姿勢。窗外最後一抹暖色正在收攏，從地平線邊緣緩緩隱去，樓群的燈光越來越多，像有人沿著街道把燈一盞接一盞地點亮，一直到望不到的遠處。
孩子被奶奶接過去抱在懷裡。經過這一個月，奶奶抱孩子的動作熟練多了，換手的時候乾脆利索，托住後頸的力道穩穩噹噹的。孩子今天穿了件白色小衣服，外面裹了條淺黃色的包被，是奶奶之前織的那件小開衫終於穿上了，領口那一圈花邊正好托著他的下巴。
奶奶抱著他在客廳里走了兩圈，走到陽台那面畫了樹的牆前面，把孩子轉了個方向，讓他對著樹上的葉子看。他使勁睜著眼，目光投向那些深淺不一的綠色上面，像是分辨什麼似的，視線慢慢移過每一片葉子的輪廓，最後停在了樹幹旁邊那個圓形的空位上，看了好幾秒。
蘇念靠在沙發邊看著，陽光從陽台窗子照進來，落在奶奶和孩子的輪廓上。奶奶低頭跟他說了句什麼，聲音不高，她沒聽清。
中午的時候老宅那邊老張又跑了一趟，帶來了陸家爺爺的話。他腿腳不太好，這陣子一直沒下樓，但叫人給準備了滿月禮帶來，是一把長命鎖，銀質的，小巧精緻，裝在一個紅絨盒子裡。蘇念打開盒子的時候鎖面的光澤溫潤安靜，背面刻了一個字，是小孩名字的那個單字。
蘇念把長命鎖拿起來看了很久，輕輕放在孩子包被旁邊，想著等他再大一些，襯得起這個分量的時候再給他戴上。
下午蘇念收到一條消息，是陸美娟發來的。簡訊不長，說她最近在外地，趕不回來，托人帶了一份禮放在老宅，讓蘇念有空去拿。最後加了一句"孩子好好養，別累著"。蘇念看著那行字，回了一個"好"字，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謝謝姑姑"。那邊沒再回。
傍晚的時候蘇念把孩子哄睡了放在小床上，自己坐在客廳沙發上翻手機。相冊里這一個月攢了好幾百張照片，大部分是小孩的——喝奶的、睡覺的、打哈欠的、哭到一半突然停住發呆的，還有幾張是陸時衍抱著他坐在陽台椅子上的背影，夕陽把兩個人的輪廓描了一層淡淡的金邊。她翻到最前面，看到一張去年秋天拍的照片，是城中村那間出租屋的窗戶，窗台上擺了一盆她當時養的多肉。那是她剛搬進去不久拍的，窗框的漆面已經有些斑駁了，外面能看到對面的樓頂和一小片灰撲撲的天。
她在那張照片上停留了一拍，然後繼續往下滑。
手機震了一下，陸時衍從廚房端著一碗湯出來放在茶几上，偏頭看了一眼她手機屏幕："看什麼呢？"
"相冊。"她把手機翻過來給他看了一眼，屏幕上正好是那張城中村窗台的照片，"你看，那時候咱家的花盆還只有這么小一個。"
陸時衍低頭看了一眼，把湯碗往她面前推了推："現在陽台都快放不下了。"
蘇念收了手機喝湯。排骨燉得酥爛，湯里放了紅棗和山藥，甜鹹剛好。她低頭喝著，餘光掃到沙發上大福不知道什麼時候上來了，臥在嬰兒床旁邊的那片灰色爬行墊上，把自己攤成一張橘色的餅，尾巴垂在墊子邊沿。小床里的人還在睡著，胸口有節奏地起伏著，鼻息很輕，像一根羽毛放在那裡，風動的時候會微微飄起。
蘇念喝完湯把碗放在茶几上，靠著沙發背看了一會兒窗外。傍晚的天從淡藍過渡到橘粉，雲層薄薄的，像是一層被拉開的紗。陽台上的龜背竹和綠蘿在暮色里安靜地垂著葉子，那棵畫在牆上的樹被光線慢慢覆蓋，葉子的顏色一點點暗下去，又一點點融進暖黃色的光暈里。
蘇念坐在那兒，手搭在沙發扶手上，感覺到旁邊有動靜。陸時衍從廚房出來在她身邊坐下了，他坐下的動靜很輕，沙發墊子微微陷下去一點，她感覺到他肩膀的溫度靠近了，隔著一點距離，不近不遠，像是留了一個剛好夠她靠過去的空間。
她沒有靠過去，只是偏頭看了他一眼。他正看著嬰兒床的方向，側臉的輪廓在暮色里被鍍了一層淡金色的邊，睫毛的影子搭在下眼瞼上，微微翹著。
"陸時衍。"她喊他。
他偏過頭來。兩個人的目光在暮色里撞了一下，然後她轉回去看著窗外的天。雲層正在慢慢變深，從橘粉往灰紫過渡，遠處的樓群開始亮燈了，一盞接一盞的，像有人沿著地平線依次點了一圈小燈。
"你記不記得咱倆領證那天，"她說，"出了民政局你騎電瓶車帶我回家，路過那個餛飩攤的時候你說你餓了，我說我也餓了，咱倆就坐下來一人吃了一碗。"
"記得。"他說，"你吃了一碗半。"
"我吃了那半碗的時候你看著我笑了。你那會兒笑得比現在多。"
陸時衍沉默了一會兒。他的目光落在牆面上那棵樹葉子最密的地方，像是看進了那團交錯的線條裡面，又或者只是恰好落在那裡。
"那會兒剛認識，還沒確定你會不會跑。"
蘇念偏頭看著他，暮色在他臉上描繪出柔和的線條。她看了一會兒，把目光收回來，往他那邊靠了靠，肩膀挨著他的肩膀，身體的重心微微偏過去，像一株被風輕輕吹彎的植物，把自己靠在了相鄰的另一棵上。
小床里傳來一點動靜，像是翻了個身，嘴裡發出一個含糊的音節，然後安靜了。大福趴在地墊上，尾巴輕輕擺動了一下，被窗外的最後一抹光線照見了它的輪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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