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車毀人亡
下班廣播響起的時候，林月橋感覺兩條腿都像灌了鉛一樣沉重。
她摘下手套，看了看自己的雙手。
炭黑這東西最是頑固，順著汗水滲透進了皮膚的紋理和指甲縫裡，整個手背烏青發亮，像是在墨汁里泡過一樣。
工作服上更是黑一塊灰一塊，沾滿了各種藥劑的污漬。
回到家屬院，天邊已經燃起了大片的火燒雲。
林月橋推開院門，剛好看見霍行舟在水井邊洗青菜，林慕陽和林知寧正蹲在一旁，繪聲繪色地跟爸爸講著育紅班裡的趣事。
聽到開門聲，霍行舟抬起頭，嘴角的笑容在看清林月橋模樣的那一刻，凝固了。
「媽媽回來啦！」林知寧像往常一樣想撲過去，卻被林月橋趕緊喝止了。
「林知寧別過來，媽媽身上髒，別蹭你一身黑。」林月橋笑著往後退了兩步，快步走到院子另一側的水槽邊，擰開水龍頭。
清涼的自來水嘩嘩流下，林月橋打上肥皂，用力地搓洗著雙手。
白色的肥皂沫變成了黑水，沖走了一層，底下的皮膚依然透著洗不掉的青黑色，指甲蓋四周更是頑固，怎麼摳都摳不乾淨。
臉頰上也有幾道炭黑的印記，被水一衝，暈染開來。
霍行舟站在院子裡，看著水槽邊正用力搓洗雙手的林月橋。
水管里流出的自來水帶著涼意，她手背上的皮膚已經被洗得發紅，可嵌在指甲縫和指紋里的青黑色一時半會兒沒那麼容易洗掉。
原本白淨的面龐上，也因為不經意的擦拭，留下幾道灰黑的印子。
霍行舟大步走回堂屋，從一個軍綠色的帆布包里翻出一個鐵皮圓盒，隨後又折返回來，走到水槽邊。
「別用肥皂硬搓了，皮都要搓破了。」
霍行舟關上水龍頭，寬厚的手掌直接覆在林月橋濕漉漉的手腕上，將她往旁邊拉了拉。
他擰開鐵皮圓盒，裡面裝的是一種帶著淡淡汽油味的黃色膏體。
「這是我們團里汽車連修理班用的專用去污膏，專門洗機油和化工黑灰的，比肥皂管用。」
霍行舟挖出一塊去污膏，放在林月橋的掌心，雙手裹住她纖細的手指，就著一點點清水，耐心地替她揉搓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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粗糲的指腹帶著溫熱的觸感，一點點化開去污膏。
隨著泡沫豐富起來，那些頑固的青黑色終於開始鬆動，順著水流變成了渾濁的黑水流進下水道。
「你不是說當上車間主任了嗎，怎麼把自己弄得這麼狼狽？」霍行舟垂著眼眸，一邊仔細幫她清洗指甲邊緣的污垢，一邊開口詢問。
林月橋任由他握著手，感受著男人掌心傳來的粗糙，緊繃了一天的神經逐漸放鬆下來。
「當幹部要是天天坐在辦公室里看報表，永遠也摸不清底下的真實情況。」
「這幫老工人脾氣軸得很，想讓他們打心眼裡服我可不容易。」
說到這兒，她腦海里浮現出今天在混煉區看到的那些隨意添料、溫控不準的生產亂象，眉頭微微蹙起。
「而且，不去一線親眼看看，我也發現不了車間裡藏著這麼大的隱患。」
林月橋反手在水流下沖洗乾淨去污膏的泡沫，順手扯過旁邊的干毛巾擦了擦，隨口問了一句：「咱們軍區是不是很多東西都是在我們附屬化工廠定做的？」
霍行舟手上動作微頓，將鐵皮盒子重新擰緊，點了點頭。
「對，軍區這邊的後勤裝備，很大一部分都交給了附屬廠。像軍用皮卡的輪胎、發動機的密封圈、還有防凍液的橡膠管套，基本都是你們廠里供應的。」
「質量怎麼樣？」林月橋不動聲色地追問，眼睛緊緊盯著霍行舟的側臉。
霍行舟皺起濃眉，認真回想了一下，給出了一個客觀的評價。
「大部分常規零件用著還行。但是涉及到橡膠類的東西……」
他停頓了一下，語氣變得嚴肅起來，「特別是軍用卡車的密封圈和防凍液管套，常聽底下的汽車兵和戰友們抱怨。」
「怎麼抱怨的？」
「說是不耐用，天一冷就容易發脆開裂，老化得特別快。隔三差五就要報修更換。」
霍行舟神色沉重，「去年冬天，咱們軍區有一輛運輸物資的卡車在盤山公路上行駛，就是因為剎車系統的橡膠密封圈突然開裂漏油，導致剎車失靈。」
「好在駕駛員經驗豐富，硬是把車蹭在山崖壁上才逼停了，差點就車毀人亡。」
聽到這番話，林月橋的心臟猛地往下沉了沉，後背竟然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剎車密封圈、防凍液管套……
這些東西，全都是她接手的三車間負責生產的！
之前她只覺得，李長明故意把她發配到三車間，是因為這裡廢品率高、完不成指標，想藉機給她穿小鞋。
可現在看來，事情遠比她想像的要嚴重得多！
混煉工序里，炭黑添加比例失調，防老劑受潮結塊，再加上硫化溫度全憑老工人的感覺瞎調，生產出來的橡膠配件各項物理性能根本達不到軍工標準！
在普通機械上用用或許還能湊合，可一旦裝在軍用卡車上，遇到極端惡劣的天氣和複雜的路況，隨時都會變成一顆致命的定時炸彈！
這分明是在拿前線軍人的生命安全當兒戲！
李長明作為主管生產的副廠長，不可能不知道三車間的實際情況。
可他不僅沒有整改，反而一直任由這些不合格的殘次品流入軍區後勤，這種行徑，簡直是在喝兵血！
林月橋的呼吸變得有些沉重。
她轉過頭，看著霍行舟堅毅冷峻的面容，想著他無數次開著那些可能存在隱患的軍車去執行危險任務，心裡湧起一股強烈的後怕與憤怒。
「怎麼了？臉色這麼難看？」霍行舟敏銳地察覺到了她的情緒變化，開口問道。
「沒什麼。」林月橋深吸了一口氣，將心底翻湧的怒火壓了下去，眼神銳利起來。
本來她只當這是一份養家餬口的工作，大不了慢慢調教底下工人。
但現在，這事兒關乎著軍人的命，關乎著霍行舟的命，她絕不能再有半分溫吞。
這三車間的毒瘤，她必須用最快的時間，連根拔起！
「走吧，飯菜快涼了，咱們進屋吃飯。」
林月橋將毛巾搭在架子上，語氣已經恢復了往日的平靜。
兩人回到堂屋，兩個孩子正乖乖坐在桌邊等著。
一家四口吃完溫馨的晚飯，洗漱過後，早早歇下。
……
次日清晨，朝陽初升。
林月橋給林慕陽和林知寧穿戴整齊，看著兩個小傢伙背上嶄新的軍綠色帆布書包，精神抖擻的模樣，心裡一陣柔軟。
今天霍行舟一早有緊急拉練，送孩子去育紅班的任務就落在了她頭上。
軍區子弟小學距離家屬院只有十幾分鐘的路程。
送到校門口，林月橋蹲下身，仔細給兩個孩子整理了一下衣領。
「進去吧，在學校要聽老師的話，記得媽媽跟你們說過什麼。」
「記住了！不惹事，不怕事！」林慕陽拉著妹妹的手，脆生生地回答。
看著兩個小小的背影走進校園，林月橋這才轉身，快步朝著化工廠走去。
今天，她還有一場硬仗要打。
她摘下手套，看了看自己的雙手。
炭黑這東西最是頑固，順著汗水滲透進了皮膚的紋理和指甲縫裡，整個手背烏青發亮，像是在墨汁里泡過一樣。
工作服上更是黑一塊灰一塊，沾滿了各種藥劑的污漬。
回到家屬院，天邊已經燃起了大片的火燒雲。
林月橋推開院門，剛好看見霍行舟在水井邊洗青菜，林慕陽和林知寧正蹲在一旁，繪聲繪色地跟爸爸講著育紅班裡的趣事。
聽到開門聲，霍行舟抬起頭，嘴角的笑容在看清林月橋模樣的那一刻，凝固了。
「媽媽回來啦！」林知寧像往常一樣想撲過去，卻被林月橋趕緊喝止了。
「林知寧別過來，媽媽身上髒，別蹭你一身黑。」林月橋笑著往後退了兩步，快步走到院子另一側的水槽邊，擰開水龍頭。
清涼的自來水嘩嘩流下，林月橋打上肥皂，用力地搓洗著雙手。
白色的肥皂沫變成了黑水，沖走了一層，底下的皮膚依然透著洗不掉的青黑色，指甲蓋四周更是頑固，怎麼摳都摳不乾淨。
臉頰上也有幾道炭黑的印記，被水一衝，暈染開來。
霍行舟站在院子裡，看著水槽邊正用力搓洗雙手的林月橋。
水管里流出的自來水帶著涼意，她手背上的皮膚已經被洗得發紅，可嵌在指甲縫和指紋里的青黑色一時半會兒沒那麼容易洗掉。
原本白淨的面龐上，也因為不經意的擦拭，留下幾道灰黑的印子。
霍行舟大步走回堂屋，從一個軍綠色的帆布包里翻出一個鐵皮圓盒，隨後又折返回來，走到水槽邊。
「別用肥皂硬搓了，皮都要搓破了。」
霍行舟關上水龍頭，寬厚的手掌直接覆在林月橋濕漉漉的手腕上，將她往旁邊拉了拉。
他擰開鐵皮圓盒，裡面裝的是一種帶著淡淡汽油味的黃色膏體。
「這是我們團里汽車連修理班用的專用去污膏，專門洗機油和化工黑灰的，比肥皂管用。」
霍行舟挖出一塊去污膏，放在林月橋的掌心，雙手裹住她纖細的手指，就著一點點清水，耐心地替她揉搓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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粗糲的指腹帶著溫熱的觸感，一點點化開去污膏。
隨著泡沫豐富起來，那些頑固的青黑色終於開始鬆動，順著水流變成了渾濁的黑水流進下水道。
「你不是說當上車間主任了嗎，怎麼把自己弄得這麼狼狽？」霍行舟垂著眼眸，一邊仔細幫她清洗指甲邊緣的污垢，一邊開口詢問。
林月橋任由他握著手，感受著男人掌心傳來的粗糙，緊繃了一天的神經逐漸放鬆下來。
「當幹部要是天天坐在辦公室里看報表，永遠也摸不清底下的真實情況。」
「這幫老工人脾氣軸得很，想讓他們打心眼裡服我可不容易。」
說到這兒，她腦海里浮現出今天在混煉區看到的那些隨意添料、溫控不準的生產亂象，眉頭微微蹙起。
「而且，不去一線親眼看看，我也發現不了車間裡藏著這麼大的隱患。」
林月橋反手在水流下沖洗乾淨去污膏的泡沫，順手扯過旁邊的干毛巾擦了擦，隨口問了一句：「咱們軍區是不是很多東西都是在我們附屬化工廠定做的？」
霍行舟手上動作微頓，將鐵皮盒子重新擰緊，點了點頭。
「對，軍區這邊的後勤裝備，很大一部分都交給了附屬廠。像軍用皮卡的輪胎、發動機的密封圈、還有防凍液的橡膠管套，基本都是你們廠里供應的。」
「質量怎麼樣？」林月橋不動聲色地追問，眼睛緊緊盯著霍行舟的側臉。
霍行舟皺起濃眉，認真回想了一下，給出了一個客觀的評價。
「大部分常規零件用著還行。但是涉及到橡膠類的東西……」
他停頓了一下，語氣變得嚴肅起來，「特別是軍用卡車的密封圈和防凍液管套，常聽底下的汽車兵和戰友們抱怨。」
「怎麼抱怨的？」
「說是不耐用，天一冷就容易發脆開裂，老化得特別快。隔三差五就要報修更換。」
霍行舟神色沉重，「去年冬天，咱們軍區有一輛運輸物資的卡車在盤山公路上行駛，就是因為剎車系統的橡膠密封圈突然開裂漏油，導致剎車失靈。」
「好在駕駛員經驗豐富，硬是把車蹭在山崖壁上才逼停了，差點就車毀人亡。」
聽到這番話，林月橋的心臟猛地往下沉了沉，後背竟然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剎車密封圈、防凍液管套……
這些東西，全都是她接手的三車間負責生產的！
之前她只覺得，李長明故意把她發配到三車間，是因為這裡廢品率高、完不成指標，想藉機給她穿小鞋。
可現在看來，事情遠比她想像的要嚴重得多！
混煉工序里，炭黑添加比例失調，防老劑受潮結塊，再加上硫化溫度全憑老工人的感覺瞎調，生產出來的橡膠配件各項物理性能根本達不到軍工標準！
在普通機械上用用或許還能湊合，可一旦裝在軍用卡車上，遇到極端惡劣的天氣和複雜的路況，隨時都會變成一顆致命的定時炸彈！
這分明是在拿前線軍人的生命安全當兒戲！
李長明作為主管生產的副廠長，不可能不知道三車間的實際情況。
可他不僅沒有整改，反而一直任由這些不合格的殘次品流入軍區後勤，這種行徑，簡直是在喝兵血！
林月橋的呼吸變得有些沉重。
她轉過頭，看著霍行舟堅毅冷峻的面容，想著他無數次開著那些可能存在隱患的軍車去執行危險任務，心裡湧起一股強烈的後怕與憤怒。
「怎麼了？臉色這麼難看？」霍行舟敏銳地察覺到了她的情緒變化，開口問道。
「沒什麼。」林月橋深吸了一口氣，將心底翻湧的怒火壓了下去，眼神銳利起來。
本來她只當這是一份養家餬口的工作，大不了慢慢調教底下工人。
但現在，這事兒關乎著軍人的命，關乎著霍行舟的命，她絕不能再有半分溫吞。
這三車間的毒瘤，她必須用最快的時間，連根拔起！
「走吧，飯菜快涼了，咱們進屋吃飯。」
林月橋將毛巾搭在架子上，語氣已經恢復了往日的平靜。
兩人回到堂屋，兩個孩子正乖乖坐在桌邊等著。
一家四口吃完溫馨的晚飯，洗漱過後，早早歇下。
……
次日清晨，朝陽初升。
林月橋給林慕陽和林知寧穿戴整齊，看著兩個小傢伙背上嶄新的軍綠色帆布書包，精神抖擻的模樣，心裡一陣柔軟。
今天霍行舟一早有緊急拉練，送孩子去育紅班的任務就落在了她頭上。
軍區子弟小學距離家屬院只有十幾分鐘的路程。
送到校門口，林月橋蹲下身，仔細給兩個孩子整理了一下衣領。
「進去吧，在學校要聽老師的話，記得媽媽跟你們說過什麼。」
「記住了！不惹事，不怕事！」林慕陽拉著妹妹的手，脆生生地回答。
看著兩個小小的背影走進校園，林月橋這才轉身，快步朝著化工廠走去。
今天，她還有一場硬仗要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