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破碎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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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酒店房間的窗簾沒有拉嚴,曼哈頓的夜景從縫隙里漏進來。

  周祐安側過頭,看見床頭柜上攤開的那份文件。

  死亡證明。

  上面的名字是周祐安,死亡日期是六年前,死因一欄寫著「藥物過量導致溺水窒息」。

  他已經看了不下二十遍,每個字都能背下來。

  拿到這份死亡證明是三天前的事。

  他盯著證明上那個和自己一模一樣的名字看了整整五分鐘,然後訂了來紐約最快的一班飛機。

  周濤住在曼哈頓的一棟別墅里。

  客廳里煙霧繚繞。

  周濤陷在一張深棕色的舊皮沙發里,茶几上的菸灰缸堆滿了菸頭。

  他老了很多。

  周祐安上一次見他是兩年前,那時候他雖然頹廢,但至少還維持著基本的體面。

  現在他的頭髮幾乎全白了,臉頰凹陷下去,眼袋耷拉著。

  「坐。」周濤連頭都沒轉,目光一直盯著窗外。

  周祐安把那份死亡證明放在茶几上,推到周濤面前。

  「你兒子六年前就死了。」

  周濤終於轉過頭來看他。那雙渾濁的眼睛裡只有疲憊到了極點的平靜。

  他伸手拿起那份證明,看了一眼,然後放下了。

  「他因為吸毒過量,」他像是在自言自語,「掉進了哈德遜河裡。」

  他停頓了一下,從煙盒裡抽出一根煙,打火機按了兩次才按著。

  「但我知道。」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煙霧從鼻腔里噴出來,「那不是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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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聲音忽然哽住了,喉結上下滾動了兩下,半天才擠出下一句話。

  「因為我姓周。」

  「所以我要娶我不愛的人,過我不想過的日子,做我不願意做的事情。我認了。我全都認了。後來我說我不要股份,不要繼承權,什麼都不要。我只想帶著孩子和我愛的人在美國安安靜靜過完這輩子。這個要求過分嗎?」

  他猛地轉過頭,紅著眼看向周祐安,那雙渾濁的眼睛裡忽然迸出凌厲的光。

  「可他們還是不放過我,最後我的兒子死在了一條臭水河裡,一個敗家子的標準結局,誰都不會多問一句。」

  周濤用力揉了一把臉。

  「五年前,周婷來找我。她說她需要祐安的身份。我說隨便。」

  他轉過頭,看著周祐安。

  「我想……」他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我的兒子活著的時候沒做過一件好事。死了以後,借他的名字,能幫上周婷的忙,也算……也算他這輩子唯一積的一回德。」

  「後來你就出現了。」他說,「你叫我爸爸。」

  周祐安開口問出那個他飛越半個地球來問的問題。

  「我是誰?」

  周濤看著他,搖了搖頭。

  「你不是我兒子。至於你到底是誰——」他指了指東邊的方向,「你得問周婷,只有她知道。」

  「她從頭到尾沒告訴過你?」

  「沒有。」周濤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他,「我也不想知道。」

  他回過頭,目光落在周祐安臉上,停了幾秒。

  「小子,有些事情知道了,未必是好事。」

  周祐安拿起茶几上的死亡證明,折好,放進了大衣內袋裡。

  「謝謝你。」

  周濤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忽然又開了口:「你比他好。」

  周祐安的腳步頓了一下。

  「我那個兒子,從來不會說謝謝。」周濤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沙啞而疲倦,「你比他好太多了。」

  周祐安沒有回頭,拉開門走了出去。

  周祐安坐在租來的車裡,沒有發動引擎。他兩手搭在方向盤上,盯著擋風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臉。

  這張臉。

  他看了五年,從來沒有懷疑過。

  但現在他忽然覺得陌生。

  他到底是誰?他曾經經歷過什麼?他忘記了什麼?

  這些問題他以前也想過,但從來沒有像今夜這樣迫切。以前他可以說服自己:過去不重要,活在當下就行。

  但現在不行了。

  紐約,曼哈頓下城區。

  周祐安坐在一家不起眼的咖啡館裡,對面是一個五十多歲的私家偵探,叫傑克·莫里斯。

  「周先生,您要的資料我都查到了。」傑克推過來一個牛皮紙袋,「但我得提醒您,這些東西……很敏感。」


  第一張照片,是一個年輕男人的證件照。眉眼清朗,笑容溫和,照片右下角印著幾個字:紀澤川。

  周祐安盯著那張臉,手指慢慢收緊。

  這張臉,和他鏡子裡的那張臉,幾乎一模一樣。

  「紀澤川,紀政勛的獨子,五年前在甘南掛職期間遭遇泥石流,車禍身亡。」傑克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但是,我查到了一些不對勁的地方。」

  「什麼地方?」

  「他的屍檢報告。」傑克翻出另一份文件,「報告顯示死者身高178,體重65公斤。但根據紀澤川的體檢記錄,他身高182,體重75公斤。也就是說,那具屍體不是紀澤川。」

  周祐安的呼吸停了一瞬。

  「還有,死者的DNA樣本在三個月後被人從檔案室取走,至今下落不明。」傑克推了推眼鏡,「周先生,我做這行二十年了,這種情況只有一個解釋——有人在掩蓋真相。」

  周祐安沒有說話,他繼續翻看文件。

  下一份是紀澤川在甘南的工作記錄。

  照片裡,他穿著樸素的襯衫和牛仔褲,站在一群孩子中間,笑得很燦爛。

  旁邊還有一個女人。

  周祐安的手停住了。

  她穿著簡單的T恤和長裙,頭髮紮成馬尾,臉上沒有化妝,但笑容很乾淨。

  那是何以寧!

  她和紀澤川站在一起,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很近,眼神里有種說不出的默契。

  照片背面有一行手寫的字:甘南縣希望小學落成典禮。

  周祐安的心臟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住了。

  「這個女人……」他的聲音有些啞。

  「何以寧,當時在甘南支教。」傑克翻出另一份資料,「根據我的調查,她和紀澤川在甘南相處了將近一年,關係很親密。。」

  「什麼?」

  「紀澤川出事後不到一年的時間,她生下一個女兒,叫何思澤。」傑克把一張出生證明推過來,「孩子的父親一欄是空白的。」

  周祐安盯著那張出生證明,腦子裡一片空白。

  何思澤。

  思,澤。

  思念的思,澤川的澤。

  那個長著一雙漂亮眼睛,笑起來有兩個小酒窩的小女孩。

  她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躲在何以寧身後,探出半個腦袋,用一雙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怯生生地看他。

  後來熟了,她會踮著腳要他抱,會把幼兒園畫的畫塞到他手裡,會奶聲奶氣地叫他「好看叔叔」。

  「周先生?」傑克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

  「繼續說。」

  「紀澤川出事後,紀家對外宣布他已經死亡,但我查到,就在車禍發生的第二天,有一架註冊號為B-3291的私人飛機從甘南夏河機場起飛,目的地京市。這架飛機的所有者——」

  他指了指文件上被標紅的名字。

  「周婷。」

  周祐安的手指死死扣住桌沿。

  「一個星期後,周婷包機去了紐約,據說飛機上帶著醫療團隊和一個昏迷的病人。」傑克看著他。

  咖啡館裡的暖氣開得很足,但周祐安覺得冷。從骨子裡滲出來的冷。

  「我要紀澤川的DNA樣本。」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可怕。

  「我已經拿到了。」傑克從包里掏出一個密封袋,「這是從京大醫院找到的,他當年入職體檢時留下的血液樣本。我通過一些……非常規渠道,拿到了這份樣本。」

  「紐約有幾家頂級的基因檢測機構,我可以幫您推薦。周期大概三到五個工作日。」傑克說。

  「好。」周祐安站起來,「謝謝你,莫里斯先生。剩下的錢會打到你帳上。」

  「周先生。」傑克叫住他,「有些真相,知道了未必是好事。」

  周祐安沒有回頭,推開咖啡館的門走了出去。

  紐約的街頭車水馬龍,行人匆匆。他站在人行道上,握著那個密封袋,忽然不知道該往哪裡走。

  如果他真的是紀澤川,那這五年他活的是誰的人生?

  他想起第一次見到何以寧時,她失態地衝過來,眼睛裡滿是震驚和難以置信。

  他想起她一次次試探他,提起甘南,提起那些他完全不記得的事情。

  他想起她眼中的失望和悲傷。

  她是在找一個人。

  一個她等了五年,念了五年,連給女兒取名字都不肯忘記的人。

  周祐安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

  他拿出手機。

  「幫我約紐約最好的基因檢測機構,加急,我要做DNA對比。」

  「是,周先生。需要指定哪家機構嗎?」

  「你選最快的那家。我要最短時間內拿到結果。」

  「明白。還有其他吩咐嗎?」

  周祐安沉默了兩秒。

  「幫我訂最近一班回京市的機票。」

  掛了電話,周祐安站在街頭,看著遠處的摩天大樓。

  他要回去。

  他要見紀政勛,要見周婷,要問清楚這一切到底是怎麼回事。

  更重要的是,他的愛人和女兒在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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