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不要……再做我的哥哥了
新官上任，周奕珩開始忙起來了。
每天的工作日程排得滿滿當當，早出晚歸成了常態，有時候何以寧半夜醒來，他書房的燈還亮著。
才剛到京市一個月，他就接到任務要出國考察，飛歐洲，一走就是大半個月。
衣帽間裡的暖光亮著，周奕珩站在行李箱前翻找證件，何以寧跪坐在地毯上，一件一件幫他疊襯衫。
她疊襯衫的手法很利索，領口對領口，袖子內折兩道，壓平了碼進箱子裡，整整齊齊。
「在甘南支教的時候學的。山里買不到熨斗，衣服洗完只能手疊，疊不好第二天上課皺巴巴的。」何以寧頭也不抬。
周奕珩沒接話。
關於甘南的事，何以寧很少主動提起。他知道那幾年對她來說意味著什麼，所以從不追問。
她把最後一件襯衫疊好放進去，又從旁邊摸出一盒胃藥和一瓶維生素塞進箱子側袋裡。
「這次去得久，我有個學長的愛人跟你一個學校，回頭我把她微信推給你，有什麼事可以找她幫忙。」周奕珩說著彎腰把證件夾放進公文包。
「放心吧，我能應付。」何以寧拉上行李箱的拉鏈，抬起頭看他，「你在外面別老熬夜，胃藥我塞在側面口袋了，吃飯不規律的時候就吃兩片。還有維生素，每天早上一粒，別忘了。」
她說著站起身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周奕珩低頭看著她。
晨光從百葉窗的縫隙里漏進來，在她側臉上落了一道暖融融的光。
她素麵朝天，劉海有點亂，睡衣領口松松垮垮地滑下來半截，露出一小片鎖骨。
她好像還沒意識到自己現在這副樣子有多好看。
「以寧。」
「嗯？」
周奕珩伸手一拉，把她整個人攬進了懷裡。
何以寧猝不及防地撞進他胸膛，下巴磕在他肩窩上，悶了一聲。
「啊……」她本能地推了一下。
周奕珩沒鬆手，反而把她摟得更緊了一些。
他的下巴抵在她發頂，聲音低低的，帶著幾分清晨獨有的慵懶沙啞：「半個月呢，讓我抱一會兒。」
他身上有剛洗完澡的皂角氣和襯衫上清淺的熨燙味，乾淨又溫暖。
何以寧被箍在他懷裡，耳朵貼著他的胸腔，能聽見那顆心臟沉穩有力的搏動。
她沒有再掙扎，安靜地靠著他。
「我會想你的……」
話音落下，他緩緩低頭，薄唇輕輕地落在了她的唇角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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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珍而重之的溫柔，比任何激烈的吻都更讓人心顫。
「你——你快遲到了！」
她幾乎是落荒而逃一般跑出了衣帽間。
身後傳來他低沉的笑聲。
周奕珩拎著行李箱走出來的時候，何以寧已經站在玄關那裡恢復了平靜的表情，仿佛剛才什麼都沒有發生。
「走了。」他走到門口，換好皮鞋，回頭看了她一眼。
「嗯。」何以寧把備好的保溫杯遞過去，「路上喝，我泡了枸杞茶。」
周奕珩接過保溫杯。
「乖，等我回來。」
周奕珩走後，何以寧的輔導員工作也逐漸步入正軌。
A大是綜合性大學，學生的整體素質不錯，她帶的那個年級有兩百多人，雖然瑣事多，但沒出過什麼大亂子。
心理輔導、就業指導、學生社團管理、實習對接……每一項她都上手很快。
A大的校園很大，老教學樓和新綜合樓之間隔著一條銀杏大道。
何以寧的辦公室在行政樓三樓拐角，是個單間，朝南的窗戶採光好，午後陽光能斜著照進來半間屋子。
同事對她都客客氣氣的，點頭打招呼時笑容很周到，什麼活也不讓她多干。
校長在全校教職工大會上介紹她的時候，還特意提了一句「感謝周部長對我們學校長期以來的關心和幫助」。
何以寧坐在台下，她知道這句話意味著什麼。
她不想靠周奕珩的關係做事，也不想別人因為她的身份而另眼相看。
但她也清楚，在這個位置上，有些東西是躲不掉的。
這天是周四。
京市的天陰沉沉的，像要下雪。
何以寧在辦公室里統計大四學生的實習名單，桌上攤著三疊材料，電腦上同時開著兩個表格，手邊的茶已經涼透了。
門衛打來的，說有位張先生找她。
張偉穿著熨燙整齊的西裝，公文包放在膝蓋上，坐在會客室里。他把名片推過來的時候，何以寧看到上面寫著「成輝律師事務所」。
「何女士，這裡有一份遺囑。」
他把一個牛皮紙信封從公文包里取出來放在桌上。信封上有火漆封口，已經拆開了，火漆上是一個她不認識的紋章。
「委託人是裴克謙先生。他在之前已經擬好了這份遺囑並進行公證。根據遺囑內容——裴克謙先生將他名下所有資產，包括但不限於存款、不動產、股權以及境外資產，全部無償贈予您。」
何以寧的手放在桌上，沒有動。
她看著那個信封。
「之前？」
「是的。根據公證記錄，遺囑是他在去年五月擬定的。」張偉低頭看了一眼筆記本。
「何女士？您只需要在這裡簽個字，後續的資產交接我們會全權處理。」張偉把筆遞過來。
何以寧低頭看著那份遺囑。
白紙黑字，他的簽名在最下面，筆跡有些潦草，但一筆一畫都用力得很。
她能想像他簽這份文件時的樣子，眉頭微皺著，嘴唇抿成一條線，寫完最後一個撇之後把筆往桌上一丟，然後繼續擦他的槍。
他一直是這樣的
她拿起筆簽了自己的名字。
簽完字她沒有回家。她打了個電話給思思幼兒園的老師，說今天晚一點接孩子，然後攔了一輛計程車，去了城南的宣和公園。
她來到裴家以後，每次在裴家受了委屈，她就一個人往這個公園跑，坐在這條長椅上發呆，看著湖面什麼也不想。
有時候坐到天黑了也不想回去。
然後裴克謙就會來找她。
每一次都是他來找她。
那時候他也才十五六歲，頭髮剃得很短，繃著一張臉，遠遠看見她坐在長椅上就煩躁地罵一句。
「何以寧，你有完沒完？天都黑了還不回去，凍死你怎麼辦？」
然後他會把自己的軍綠色夾克脫下來扔給她，自己只穿一件單薄的毛衣，站在冷風裡，雙手插兜，鼻尖凍得通紅。
「走不走？不走我走了。」
嘴上兇巴巴的，腳底下卻一步都沒挪。
何以寧坐在長椅上，忽然笑了一下。
裴克謙。
這個名字跟了她十幾年，她最早只知道他討厭她，後來他知道他是在意她，再後來她發現他的在意變成了某種瘋狂的偏執，再後來，他為了保護她死了。
他的愛充滿了瘋狂和占有，但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在告訴她，我把命給你。
何以寧用力地吸了一下鼻子，仰起頭，不讓眼淚掉下來。拿出手機撥了周奕珩的電話。
時差的關係，那邊應該是凌晨。但周奕珩還是接得很快：「以寧？怎麼了？」
何以寧張了張嘴，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第一句話怎麼都說不出來。
「以寧？」周奕珩的聲音里多了一絲急切和擔憂，「出什麼事了？你說話。」
「奕珩，裴克謙留了遺囑，他把所有資產……都給了我。」她的聲音悶悶的，「我想……」
何以寧沉默了幾秒：「我想全部捐給西南邊防區的烈士子女。用他的錢，去幫助他犧牲了的戰友的家屬和孩子。」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會兒，周奕珩說：「他要是知道了，應該會同意的。」
何以寧仰起頭，使勁眨了眨眼睛。
昏黃的路燈光透過眼睫毛變成了一片模糊的光暈。
「你在外面？」周奕珩忽然問，「我聽見風聲了，以寧，你穿得夠不夠？」
何以寧低頭笑了一下，用手背擦了擦眼角：「我在公園。馬上回去了。」
「別在外面吹太久。回去了給我發個消息。」
「知道了。」
她掛了電話，在長椅上又坐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把手揣進口袋裡，沿著來時的路往公園門口走。
身後是空蕩蕩的長椅和昏暗的湖面。
那個穿著軍綠色夾克、鼻頭凍得通紅、站在冷風裡罵她「有完沒完」的少年，再也不會來了。
三天後的周末，何以寧帶著思思去了陵園。
陵園在京郊山腳下，蒼松翠柏，很安靜。
不是清明，來掃墓的人很少，只有遠處有個穿軍裝的老人蹲在墓碑前燒紙，火苗在風裡一跳一跳。
她牽著思思的手，沿著一排排墓碑走過去，最後停在裴克謙的名字前面。
墓碑很新，碑上的照片還是他剛升上校時拍的，穿著軍裝，眉骨很高，眼神有點凶。
思思仰頭看著那張照片：「媽媽，這是誰呀？」
何以寧蹲下來，手裡那束白菊花輕輕放在墓碑前面。
「這是媽媽的哥哥。你的舅舅。」
思思看看照片，又看看墓碑上她認不全的字，很認真地對著墓碑鞠了一躬：「舅舅好。」
何以寧的眼眶忽然紅了。
她看著墓碑上的那張照片，聲音很輕：「哥，我來看你了。思思也來了。」
風從山坡上吹下來，松針嘩啦啦地響。
「你的錢，我幫你捐了。捐給了西南邊防區的烈士子女。」她頓了頓，「如果你在，應該也會支持我的，對吧。」
墓碑沉默著，什麼也沒有回答。
只有風。
何以寧握緊了思思的小手，吸了一下鼻子，聲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語。
「不知道你在下面孤不孤單。」
「如果人真的有下輩子……希望你能自由地做自己，去你想去的地方。不要……再做我的哥哥了。」
何以寧帶著思思走出陵園，一輛黑色的吉普車停門口，車身線條硬朗，車牌是軍牌。
車門旁的陰影里，倚著一個男人，身形中等，長相是那種扔進人堆里就找不著的普通。
看到何以寧走近，男人站直了身體，掃了她一眼，隨即又收斂了所有鋒芒。
「何小姐，我是秦岳。」他的聲音沙啞，帶著粗糲感。
何以寧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她後退半步，全身的神經都緊繃起來，做出了防禦的姿態：「我不認識你。」
秦岳的目光快速地掃視了一圈四周，才再次開口，語速不快，但異常清晰：「克謙哥交代過，如果他回不來，就讓我聯繫你。以後，你有任何需要，都可以找我。」
是裴克謙的人。
何以寧的指尖冰涼，裴克謙從西南到滬市找她的時候，好像就已經知道了這是一個陷阱，但是他還是去了。
這是他留給她的最後一道護身符。
何以寧抬起頭，迎上秦岳沉靜的目光。
「我需要你幫我查一件事。」
秦岳的眼神沒有絲毫變化，只是微微頷首，示意她繼續。
「我要查趙家，特別是趙舒意。我要替裴克謙和我自己報仇。」
秦岳聽完，臉上依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他沒有問為什麼，也沒有質疑她的目的，仿佛她下達的只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指令。
「給我三天。」
他吐出四個字，乾脆利落。然後拉開車門，坐進了駕駛座。
黑色的吉普車發出一聲低沉的轟鳴，悄無聲息地匯入車流，很快消失在黃昏的暮色里。
每天的工作日程排得滿滿當當，早出晚歸成了常態，有時候何以寧半夜醒來，他書房的燈還亮著。
才剛到京市一個月，他就接到任務要出國考察，飛歐洲，一走就是大半個月。
衣帽間裡的暖光亮著，周奕珩站在行李箱前翻找證件，何以寧跪坐在地毯上，一件一件幫他疊襯衫。
她疊襯衫的手法很利索，領口對領口，袖子內折兩道，壓平了碼進箱子裡，整整齊齊。
「在甘南支教的時候學的。山里買不到熨斗，衣服洗完只能手疊，疊不好第二天上課皺巴巴的。」何以寧頭也不抬。
周奕珩沒接話。
關於甘南的事，何以寧很少主動提起。他知道那幾年對她來說意味著什麼，所以從不追問。
她把最後一件襯衫疊好放進去，又從旁邊摸出一盒胃藥和一瓶維生素塞進箱子側袋裡。
「這次去得久，我有個學長的愛人跟你一個學校，回頭我把她微信推給你，有什麼事可以找她幫忙。」周奕珩說著彎腰把證件夾放進公文包。
「放心吧，我能應付。」何以寧拉上行李箱的拉鏈，抬起頭看他，「你在外面別老熬夜，胃藥我塞在側面口袋了，吃飯不規律的時候就吃兩片。還有維生素，每天早上一粒，別忘了。」
她說著站起身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周奕珩低頭看著她。
晨光從百葉窗的縫隙里漏進來，在她側臉上落了一道暖融融的光。
她素麵朝天，劉海有點亂，睡衣領口松松垮垮地滑下來半截，露出一小片鎖骨。
她好像還沒意識到自己現在這副樣子有多好看。
「以寧。」
「嗯？」
周奕珩伸手一拉，把她整個人攬進了懷裡。
何以寧猝不及防地撞進他胸膛，下巴磕在他肩窩上，悶了一聲。
「啊……」她本能地推了一下。
周奕珩沒鬆手，反而把她摟得更緊了一些。
他的下巴抵在她發頂，聲音低低的，帶著幾分清晨獨有的慵懶沙啞：「半個月呢，讓我抱一會兒。」
他身上有剛洗完澡的皂角氣和襯衫上清淺的熨燙味，乾淨又溫暖。
何以寧被箍在他懷裡，耳朵貼著他的胸腔，能聽見那顆心臟沉穩有力的搏動。
她沒有再掙扎，安靜地靠著他。
「我會想你的……」
話音落下，他緩緩低頭，薄唇輕輕地落在了她的唇角上。
全網首發更新𝖳𝖶看書📕𝗌𝗁𝗎.𝗍𝗐
這種珍而重之的溫柔，比任何激烈的吻都更讓人心顫。
「你——你快遲到了！」
她幾乎是落荒而逃一般跑出了衣帽間。
身後傳來他低沉的笑聲。
周奕珩拎著行李箱走出來的時候，何以寧已經站在玄關那裡恢復了平靜的表情，仿佛剛才什麼都沒有發生。
「走了。」他走到門口，換好皮鞋，回頭看了她一眼。
「嗯。」何以寧把備好的保溫杯遞過去，「路上喝，我泡了枸杞茶。」
周奕珩接過保溫杯。
「乖，等我回來。」
周奕珩走後，何以寧的輔導員工作也逐漸步入正軌。
A大是綜合性大學，學生的整體素質不錯，她帶的那個年級有兩百多人，雖然瑣事多，但沒出過什麼大亂子。
心理輔導、就業指導、學生社團管理、實習對接……每一項她都上手很快。
A大的校園很大，老教學樓和新綜合樓之間隔著一條銀杏大道。
何以寧的辦公室在行政樓三樓拐角，是個單間，朝南的窗戶採光好，午後陽光能斜著照進來半間屋子。
同事對她都客客氣氣的，點頭打招呼時笑容很周到，什麼活也不讓她多干。
校長在全校教職工大會上介紹她的時候，還特意提了一句「感謝周部長對我們學校長期以來的關心和幫助」。
何以寧坐在台下，她知道這句話意味著什麼。
她不想靠周奕珩的關係做事，也不想別人因為她的身份而另眼相看。
但她也清楚，在這個位置上，有些東西是躲不掉的。
這天是周四。
京市的天陰沉沉的，像要下雪。
何以寧在辦公室里統計大四學生的實習名單，桌上攤著三疊材料，電腦上同時開著兩個表格，手邊的茶已經涼透了。
門衛打來的，說有位張先生找她。
張偉穿著熨燙整齊的西裝，公文包放在膝蓋上，坐在會客室里。他把名片推過來的時候，何以寧看到上面寫著「成輝律師事務所」。
「何女士，這裡有一份遺囑。」
他把一個牛皮紙信封從公文包里取出來放在桌上。信封上有火漆封口，已經拆開了，火漆上是一個她不認識的紋章。
「委託人是裴克謙先生。他在之前已經擬好了這份遺囑並進行公證。根據遺囑內容——裴克謙先生將他名下所有資產，包括但不限於存款、不動產、股權以及境外資產，全部無償贈予您。」
何以寧的手放在桌上，沒有動。
她看著那個信封。
「之前？」
「是的。根據公證記錄，遺囑是他在去年五月擬定的。」張偉低頭看了一眼筆記本。
「何女士？您只需要在這裡簽個字，後續的資產交接我們會全權處理。」張偉把筆遞過來。
何以寧低頭看著那份遺囑。
白紙黑字，他的簽名在最下面，筆跡有些潦草，但一筆一畫都用力得很。
她能想像他簽這份文件時的樣子，眉頭微皺著，嘴唇抿成一條線，寫完最後一個撇之後把筆往桌上一丟，然後繼續擦他的槍。
他一直是這樣的
她拿起筆簽了自己的名字。
簽完字她沒有回家。她打了個電話給思思幼兒園的老師，說今天晚一點接孩子，然後攔了一輛計程車，去了城南的宣和公園。
她來到裴家以後，每次在裴家受了委屈，她就一個人往這個公園跑，坐在這條長椅上發呆，看著湖面什麼也不想。
有時候坐到天黑了也不想回去。
然後裴克謙就會來找她。
每一次都是他來找她。
那時候他也才十五六歲，頭髮剃得很短，繃著一張臉，遠遠看見她坐在長椅上就煩躁地罵一句。
「何以寧，你有完沒完？天都黑了還不回去，凍死你怎麼辦？」
然後他會把自己的軍綠色夾克脫下來扔給她，自己只穿一件單薄的毛衣，站在冷風裡，雙手插兜，鼻尖凍得通紅。
「走不走？不走我走了。」
嘴上兇巴巴的，腳底下卻一步都沒挪。
何以寧坐在長椅上，忽然笑了一下。
裴克謙。
這個名字跟了她十幾年，她最早只知道他討厭她，後來他知道他是在意她，再後來她發現他的在意變成了某種瘋狂的偏執，再後來，他為了保護她死了。
他的愛充滿了瘋狂和占有，但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在告訴她，我把命給你。
何以寧用力地吸了一下鼻子，仰起頭，不讓眼淚掉下來。拿出手機撥了周奕珩的電話。
時差的關係，那邊應該是凌晨。但周奕珩還是接得很快：「以寧？怎麼了？」
何以寧張了張嘴，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第一句話怎麼都說不出來。
「以寧？」周奕珩的聲音里多了一絲急切和擔憂，「出什麼事了？你說話。」
「奕珩，裴克謙留了遺囑，他把所有資產……都給了我。」她的聲音悶悶的，「我想……」
何以寧沉默了幾秒：「我想全部捐給西南邊防區的烈士子女。用他的錢，去幫助他犧牲了的戰友的家屬和孩子。」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會兒，周奕珩說：「他要是知道了，應該會同意的。」
何以寧仰起頭，使勁眨了眨眼睛。
昏黃的路燈光透過眼睫毛變成了一片模糊的光暈。
「你在外面？」周奕珩忽然問，「我聽見風聲了，以寧，你穿得夠不夠？」
何以寧低頭笑了一下，用手背擦了擦眼角：「我在公園。馬上回去了。」
「別在外面吹太久。回去了給我發個消息。」
「知道了。」
她掛了電話，在長椅上又坐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把手揣進口袋裡，沿著來時的路往公園門口走。
身後是空蕩蕩的長椅和昏暗的湖面。
那個穿著軍綠色夾克、鼻頭凍得通紅、站在冷風裡罵她「有完沒完」的少年，再也不會來了。
三天後的周末，何以寧帶著思思去了陵園。
陵園在京郊山腳下，蒼松翠柏，很安靜。
不是清明，來掃墓的人很少，只有遠處有個穿軍裝的老人蹲在墓碑前燒紙，火苗在風裡一跳一跳。
她牽著思思的手，沿著一排排墓碑走過去，最後停在裴克謙的名字前面。
墓碑很新，碑上的照片還是他剛升上校時拍的，穿著軍裝，眉骨很高，眼神有點凶。
思思仰頭看著那張照片：「媽媽，這是誰呀？」
何以寧蹲下來，手裡那束白菊花輕輕放在墓碑前面。
「這是媽媽的哥哥。你的舅舅。」
思思看看照片，又看看墓碑上她認不全的字，很認真地對著墓碑鞠了一躬：「舅舅好。」
何以寧的眼眶忽然紅了。
她看著墓碑上的那張照片，聲音很輕：「哥，我來看你了。思思也來了。」
風從山坡上吹下來，松針嘩啦啦地響。
「你的錢，我幫你捐了。捐給了西南邊防區的烈士子女。」她頓了頓，「如果你在，應該也會支持我的，對吧。」
墓碑沉默著，什麼也沒有回答。
只有風。
何以寧握緊了思思的小手，吸了一下鼻子，聲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語。
「不知道你在下面孤不孤單。」
「如果人真的有下輩子……希望你能自由地做自己，去你想去的地方。不要……再做我的哥哥了。」
何以寧帶著思思走出陵園，一輛黑色的吉普車停門口，車身線條硬朗，車牌是軍牌。
車門旁的陰影里，倚著一個男人，身形中等，長相是那種扔進人堆里就找不著的普通。
看到何以寧走近，男人站直了身體，掃了她一眼，隨即又收斂了所有鋒芒。
「何小姐，我是秦岳。」他的聲音沙啞，帶著粗糲感。
何以寧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她後退半步，全身的神經都緊繃起來，做出了防禦的姿態：「我不認識你。」
秦岳的目光快速地掃視了一圈四周，才再次開口，語速不快，但異常清晰：「克謙哥交代過，如果他回不來，就讓我聯繫你。以後，你有任何需要，都可以找我。」
是裴克謙的人。
何以寧的指尖冰涼，裴克謙從西南到滬市找她的時候，好像就已經知道了這是一個陷阱，但是他還是去了。
這是他留給她的最後一道護身符。
何以寧抬起頭，迎上秦岳沉靜的目光。
「我需要你幫我查一件事。」
秦岳的眼神沒有絲毫變化，只是微微頷首，示意她繼續。
「我要查趙家，特別是趙舒意。我要替裴克謙和我自己報仇。」
秦岳聽完，臉上依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他沒有問為什麼，也沒有質疑她的目的，仿佛她下達的只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指令。
「給我三天。」
他吐出四個字，乾脆利落。然後拉開車門，坐進了駕駛座。
黑色的吉普車發出一聲低沉的轟鳴，悄無聲息地匯入車流，很快消失在黃昏的暮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