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表面堅強
一整天，何以寧表現得滴水不漏。
上課，板書，批改堆積如山的作業，在走廊上遇到相熟的老師時，嘴角甚至還能掛上溫和得體的微笑。
蕭娜上午在校門口的大鬧，這件事早就在教職工之間傳得沸沸揚揚。
辦公室里那些若有若無的打量和竊竊私語，何以寧全當看不見。
下午最後一節課結束，何以寧收拾好教案，去隔壁幼兒園接思思。
走出校門被初冬的冷風一吹，她才猛地察覺到自己的腳步有些發飄，腦袋像灌了鉛一樣沉。
她深吸了一口冷空氣，將翻湧的眩暈感強行壓下去，加快了步伐。
「媽媽！」
幼兒園門口，思思邁著小短腿撲進她懷裡，手裡高高揚著一張畫紙。
上面畫著一個穿藍裙子的長頭髮大人，牽著一個扎羊角辮的小人兒，旁邊用歪歪扭扭的拼音和漢字標註著「媽媽」。
「媽媽你看！老師今天給我貼了大紅花，說思思畫得最好！」小傢伙仰著圓滾滾的小臉，眼睛亮晶晶的，滿是求誇獎的期盼。
何以寧蹲下身，伸出手接過那張畫紙，一股酸澀猛地從心底衝上眼眶，逼得她幾乎要落淚。
「真好看，我們思思最棒了，媽媽特別喜歡。」何以寧把畫折好放進手提包里，牽起女兒溫熱的小手，「走，咱們回家。」
母女倆回到小區，坐電梯上樓。
電梯「叮」的一聲，在四樓停下。
何以寧牽著思思走出來，剛從包里摸出鑰匙準備開門。
對面的房門，突然傳來「咔噠」一聲響，門鎖被從裡面擰開了。
一個高大的身影跨步走了出來。
周祐安穿著一件深灰色的休閒衛衣，領口鬆散地敞著。
他的頭髮還帶著潮濕的水汽，手裡正隨意地轉著一把車鑰匙，顯然正準備出門。
何以寧開門的動作瞬間僵在半空。
他怎麼會在這裡？
他不應該住在周家老宅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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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祐安抬眸的瞬間，腳步也隨之一頓。
他的視線從何以寧蒼白的臉上掠過，落在她身旁牽著的思思身上。
對門是周奕珩名下的產業，而自己這一套，是老爺子前陣子硬塞給他的回國居所。
他昨晚臨時在這裡歇了一夜，今天本打算收拾完東西徹底搬走。
他怎麼也沒想到，周奕珩竟然把何以寧母女安置在了對門。
周奕珩的妻子，住在他的對門。
這個諷刺的事實讓周祐安的心中莫名騰起一股煩躁與鬱結。
「好看叔叔！」思思根本不懂大人們之間的暗涌，仰著小腦袋，熱情地沖他揮舞著小胖手，笑得眉眼彎彎，露出一排整齊的小白牙。
「……嗯。」
他從喉嚨深處擠出一個單音節，沒有多停留一秒，直接側身邁開長腿大步走向電梯間。
步子很快，像在躲什麼。
何以寧低下頭，手指顫了一下，飛快輸入密碼，推門進屋關門。
一氣呵成，乾淨利落。
而門外的走廊里，周祐安站在電梯前，摁下樓鍵的力道很大，電梯遲遲不來。
腦海里揮之不去的，是剛才何以寧那張臉。
臉色蒼白，眼底下一片烏青。
今天下午他已經派人把蕭娜那個女人強行塞上了回京市的飛機，同時給裴家二房遞了話，再敢把手伸到滬市碰何以寧一下，他不介意親自去見見裴老爺子。
可這些，何以寧並不知道。
電梯門無聲地打開。
周祐安走進去，看著門緩緩合攏，將走廊的燈光徹底隔絕。
他閉上眼，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何以寧現在是周奕珩明媒正娶的妻子，他又有什麼資格，在這裡發瘋一樣地替她善後，為她心疼？
周祐安閉了閉眼，用力按下了負一樓的按鈕。
——
客廳里很安靜，今晚周朗回老宅去住幾天。
何以寧強撐著給思思脫了外套，放在玄關柜上的手機振動起來。
屏幕上跳動著三個字：周奕珩。
她愣了一瞬，接起來。
「以寧。」周奕珩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帶著一絲疲憊，「省委臨時安排了一個調研項目，我要去西北，大概三到四天才能回來。」
何以寧捏緊了話筒，張了張嘴，想跟他說今天蕭娜來學校大鬧的事情。
可話到了嘴邊，又被她生生咽了回去。
自己家裡這些糟心的事情，告訴他又能怎樣呢？周奕珩沒有義務承接自己的脆弱和無助。
「好。」何以寧說道，「西北風沙大，天也冷，你注意身體。」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你的聲音不太對。」周奕珩說，「以寧，出什麼事了？」
「沒有。」何以寧將哽咽壓下去，「只是下午連著上了三節課有點累，忙你的公事，不用擔心家裡。」
「……照顧好自己和思思。如果遇到急事，直接打李政的電話，他留在滬市，隨時聽你調遣。」
「嗯，我知道了。一路平安。」
掛斷電話，何以寧轉身走進廚房，機械地擰開燃氣灶。
西紅柿去皮切碎，下鍋炒出紅亮的濃湯，打入金黃的蛋液，最後下一把細細的手擀麵。
這是思思最喜歡吃的西紅柿雞蛋面。
何以寧盛出滿滿一小碗，吹涼了端到客廳的茶几上。
「思思，面煮好了，趁熱吃。」
思思乖巧地爬上小凳子，捧著小碗鼓起腮幫子「呼呼」地吹著氣，大口大口地吃得津津有味。
何以寧坐在旁邊的小沙發上，面前也放著一碗熱氣騰騰的麵條。
白色的熱汽蒸騰而上，熏得她眼眶發燙。
她拿起筷子，強迫自己夾起一小筷麵條送到嘴邊。
可麵條剛咽下去半口，胃裡便翻江倒海難受起來，額角瞬間滲出一層冷汗。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額頭，觸手滾燙得嚇人。
何以寧強撐著走到主臥衛生間，從抽屜里翻出布洛芬，摳出兩粒扔進嘴裡。
退燒藥吃下去，只要捂著被子發一身汗，睡一覺，明天天亮就好了。
她一直都是這麼熬過來的。
何以寧倒了一杯溫開水走回客廳。
思思已經把碗裡的麵條吃得乾乾淨淨，正眨巴著烏黑的大眼睛看著她。
「媽媽，你為什麼不吃呀？」
「媽媽今天胃口不好，不太餓。」何以寧摸了摸女兒柔軟的頭髮，「思思乖，媽媽有點感冒，想先進屋睡一會兒。你乖乖坐在這裡看電視，看完這一集動畫片，就進來叫媽媽，好不好？等媽媽醒了，就給思思洗澡，我們一起睡覺。」
思思歪著小腦袋，肉嘟嘟的小手貼在何以寧的手背上，滿臉擔憂：「媽媽，你生病了嗎？是不是很難受？思思抱抱你。」
從京市到滬市，所有人都在算計她，逼迫她，這個世界上，唯獨眼前這個只有四歲的小女孩，是用整顆純白的心在心疼她。
「不用，媽媽睡一小會兒就沒事了。」何以寧忍著眼眶裡的淚意，把電視遙控器輕輕塞進女兒手裡，「記住哦，這一集播完，就去臥室叫媽媽。」
「記住了！思思保證完成任務！」
何以寧踉蹌著走進臥室，把門虛掩上。
她甚至沒有力氣換衣服，直接倒在了床上。
退燒藥的副作用迅速襲來，沉重的睏倦像一雙大手，把她往黑暗的深處按下去。
夢境來得又快又猛。
先是甘南的大雨，然後是紀澤川的臉。血從他的額角流下來，他張了張嘴，像是在叫她的名字，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畫面閃爍了一下，他的面孔變成了周祐安，他冰冷地看著自己。
場景又變了。
十五歲的她坐在房間裡，裴克謙站在門口，手裡攥著她的高考志願表，一頁一頁地撕碎。
「你以為你能逃到哪裡去？」
最後是蕭娜。
她拎著一個塑膠袋就走出了村口，頭也不回。
何以寧追上去，喊「媽」，喊得嗓子都啞了，可那個背影越走越遠，最後消失在一片白茫茫的光里。
她想叫，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何以寧感覺一陣冷一陣熱，冷汗浸透了後背的衣裳，喉嚨里發出痛苦微弱的嗚咽。
她想醒過來，想大聲呼救，可整個人就像被困在無邊無際的夢魘里，越是掙扎，越是被絕望拖向更深的沼澤之中。
上課，板書，批改堆積如山的作業，在走廊上遇到相熟的老師時，嘴角甚至還能掛上溫和得體的微笑。
蕭娜上午在校門口的大鬧，這件事早就在教職工之間傳得沸沸揚揚。
辦公室里那些若有若無的打量和竊竊私語，何以寧全當看不見。
下午最後一節課結束，何以寧收拾好教案，去隔壁幼兒園接思思。
走出校門被初冬的冷風一吹，她才猛地察覺到自己的腳步有些發飄，腦袋像灌了鉛一樣沉。
她深吸了一口冷空氣，將翻湧的眩暈感強行壓下去，加快了步伐。
「媽媽！」
幼兒園門口，思思邁著小短腿撲進她懷裡，手裡高高揚著一張畫紙。
上面畫著一個穿藍裙子的長頭髮大人，牽著一個扎羊角辮的小人兒，旁邊用歪歪扭扭的拼音和漢字標註著「媽媽」。
「媽媽你看！老師今天給我貼了大紅花，說思思畫得最好！」小傢伙仰著圓滾滾的小臉，眼睛亮晶晶的，滿是求誇獎的期盼。
何以寧蹲下身，伸出手接過那張畫紙，一股酸澀猛地從心底衝上眼眶，逼得她幾乎要落淚。
「真好看，我們思思最棒了，媽媽特別喜歡。」何以寧把畫折好放進手提包里，牽起女兒溫熱的小手，「走，咱們回家。」
母女倆回到小區，坐電梯上樓。
電梯「叮」的一聲，在四樓停下。
何以寧牽著思思走出來，剛從包里摸出鑰匙準備開門。
對面的房門，突然傳來「咔噠」一聲響，門鎖被從裡面擰開了。
一個高大的身影跨步走了出來。
周祐安穿著一件深灰色的休閒衛衣，領口鬆散地敞著。
他的頭髮還帶著潮濕的水汽，手裡正隨意地轉著一把車鑰匙，顯然正準備出門。
何以寧開門的動作瞬間僵在半空。
他怎麼會在這裡？
他不應該住在周家老宅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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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祐安抬眸的瞬間，腳步也隨之一頓。
他的視線從何以寧蒼白的臉上掠過，落在她身旁牽著的思思身上。
對門是周奕珩名下的產業，而自己這一套，是老爺子前陣子硬塞給他的回國居所。
他昨晚臨時在這裡歇了一夜，今天本打算收拾完東西徹底搬走。
他怎麼也沒想到，周奕珩竟然把何以寧母女安置在了對門。
周奕珩的妻子，住在他的對門。
這個諷刺的事實讓周祐安的心中莫名騰起一股煩躁與鬱結。
「好看叔叔！」思思根本不懂大人們之間的暗涌，仰著小腦袋，熱情地沖他揮舞著小胖手，笑得眉眼彎彎，露出一排整齊的小白牙。
「……嗯。」
他從喉嚨深處擠出一個單音節，沒有多停留一秒，直接側身邁開長腿大步走向電梯間。
步子很快，像在躲什麼。
何以寧低下頭，手指顫了一下，飛快輸入密碼，推門進屋關門。
一氣呵成，乾淨利落。
而門外的走廊里，周祐安站在電梯前，摁下樓鍵的力道很大，電梯遲遲不來。
腦海里揮之不去的，是剛才何以寧那張臉。
臉色蒼白，眼底下一片烏青。
今天下午他已經派人把蕭娜那個女人強行塞上了回京市的飛機，同時給裴家二房遞了話，再敢把手伸到滬市碰何以寧一下，他不介意親自去見見裴老爺子。
可這些，何以寧並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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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話到了嘴邊，又被她生生咽了回去。
自己家裡這些糟心的事情，告訴他又能怎樣呢？周奕珩沒有義務承接自己的脆弱和無助。
「好。」何以寧說道，「西北風沙大，天也冷，你注意身體。」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你的聲音不太對。」周奕珩說，「以寧，出什麼事了？」
「沒有。」何以寧將哽咽壓下去，「只是下午連著上了三節課有點累，忙你的公事，不用擔心家裡。」
「……照顧好自己和思思。如果遇到急事，直接打李政的電話，他留在滬市，隨時聽你調遣。」
「嗯，我知道了。一路平安。」
掛斷電話，何以寧轉身走進廚房，機械地擰開燃氣灶。
西紅柿去皮切碎，下鍋炒出紅亮的濃湯，打入金黃的蛋液，最後下一把細細的手擀麵。
這是思思最喜歡吃的西紅柿雞蛋面。
何以寧盛出滿滿一小碗，吹涼了端到客廳的茶几上。
「思思，面煮好了，趁熱吃。」
思思乖巧地爬上小凳子，捧著小碗鼓起腮幫子「呼呼」地吹著氣，大口大口地吃得津津有味。
何以寧坐在旁邊的小沙發上，面前也放著一碗熱氣騰騰的麵條。
白色的熱汽蒸騰而上，熏得她眼眶發燙。
她拿起筷子，強迫自己夾起一小筷麵條送到嘴邊。
可麵條剛咽下去半口，胃裡便翻江倒海難受起來，額角瞬間滲出一層冷汗。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額頭，觸手滾燙得嚇人。
何以寧強撐著走到主臥衛生間，從抽屜里翻出布洛芬，摳出兩粒扔進嘴裡。
退燒藥吃下去，只要捂著被子發一身汗，睡一覺，明天天亮就好了。
她一直都是這麼熬過來的。
何以寧倒了一杯溫開水走回客廳。
思思已經把碗裡的麵條吃得乾乾淨淨，正眨巴著烏黑的大眼睛看著她。
「媽媽，你為什麼不吃呀？」
「媽媽今天胃口不好，不太餓。」何以寧摸了摸女兒柔軟的頭髮，「思思乖，媽媽有點感冒，想先進屋睡一會兒。你乖乖坐在這裡看電視，看完這一集動畫片，就進來叫媽媽，好不好？等媽媽醒了，就給思思洗澡，我們一起睡覺。」
思思歪著小腦袋，肉嘟嘟的小手貼在何以寧的手背上，滿臉擔憂：「媽媽，你生病了嗎？是不是很難受？思思抱抱你。」
從京市到滬市，所有人都在算計她，逼迫她，這個世界上，唯獨眼前這個只有四歲的小女孩，是用整顆純白的心在心疼她。
「不用，媽媽睡一小會兒就沒事了。」何以寧忍著眼眶裡的淚意，把電視遙控器輕輕塞進女兒手裡，「記住哦，這一集播完，就去臥室叫媽媽。」
「記住了！思思保證完成任務！」
何以寧踉蹌著走進臥室，把門虛掩上。
她甚至沒有力氣換衣服，直接倒在了床上。
退燒藥的副作用迅速襲來，沉重的睏倦像一雙大手，把她往黑暗的深處按下去。
夢境來得又快又猛。
先是甘南的大雨，然後是紀澤川的臉。血從他的額角流下來，他張了張嘴，像是在叫她的名字，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畫面閃爍了一下，他的面孔變成了周祐安，他冰冷地看著自己。
場景又變了。
十五歲的她坐在房間裡，裴克謙站在門口，手裡攥著她的高考志願表，一頁一頁地撕碎。
「你以為你能逃到哪裡去？」
最後是蕭娜。
她拎著一個塑膠袋就走出了村口，頭也不回。
何以寧追上去，喊「媽」，喊得嗓子都啞了，可那個背影越走越遠，最後消失在一片白茫茫的光里。
她想叫，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何以寧感覺一陣冷一陣熱，冷汗浸透了後背的衣裳，喉嚨里發出痛苦微弱的嗚咽。
她想醒過來，想大聲呼救，可整個人就像被困在無邊無際的夢魘里，越是掙扎，越是被絕望拖向更深的沼澤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