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他們的兒子
門廳外傳來一陣細微的騷動，幾個穿便衣的人率先進場，目光如鷹般掃過大廳每個角落，隨即分散到各個位置。
而後兩道筆挺的身影一前一後走進來。
走在前面的人年過六十，身形清瘦挺拔，鼻樑高挺，一雙眼睛深邃如潭。
他穿著一件熨燙得沒有一絲褶皺的深藍色行政夾克，步伐沉穩有力。
正是紀政勛。
周奕珩落後半步，陪在他身側。
十分鐘前李政的電話打進來時，他正陪何以寧坐在角落裡，聞訊立刻起身去了門口。對這位姑父，他一向恭敬。
大廳里的交談聲沒有完全停止，但音量驟降了好幾個分貝。
幾個原本端著酒杯談笑風生的企業家不約而同地放下了杯子，下意識理了理領帶。
今天到場的大半賓客，與其說是為周婷慶生，不如說是為了能和這位權力核心人物說上一兩句話。
而現在，他來了。
周家的管家連忙穿過人群，快步走到周婷身邊，俯身在她耳畔壓低嗓音：「夫人，紀先生到了。」
周婷正抱著思思跟一位老太太說話，聞言眼睫微顫了一下。
她將懷裡的思思輕輕交給何以寧，手指不經意地攏了一下耳邊的碎發，理了理裙擺，快步迎了出去。
無論私下裡如何，在人前，她仍是紀夫人。
紀政勛已經走到大廳中央，周婷走到他面前，站定。
「你來了。」她的語氣平靜，聽不出太多情緒。
紀政勛看向她，在觸及妻子面容的瞬間，眼中懾人的威嚴悄然融化了幾分。
他的目光從她精心盤起的髮髻移到她耳垂上墜著的那對翡翠耳環，那是他們結婚第一年，他送她的生日禮物。
他難得地露出一個極淺的笑：「你的生日，我當然會來。」
周婷點點頭，與他並肩往裡走。
她壓低了聲音，只有兩個人能聽見：「下午新聞里還看到你在京市開會，又坐專機過來的？」
「嗯。」紀政勛應了一聲。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TW 看書網伴你閒，𝙨𝙝𝙪.𝙩𝙬超方便 】
周婷沒再說什麼，但微微側過頭看了他一眼。
六十多歲的人，鬢角已經全白，眼角的紋路比去年又深了幾道。雖然他的脊背依舊筆直，可她看得出來，他的步伐比從前慢了半拍。
縱使這樣，每年自己的生日，無論他在哪裡都回來滬市周家為她慶生。
「累了吧？」她問，「要不要先上樓坐一會兒？」
紀政勛搖頭：「不急，先——」
「上樓。」周婷打斷他，語氣不容商量。
紀政勛頓了一下，看著妻子微微皺起的眉頭，沉默片刻，點了頭。
「好。」
兩人沿著旋轉樓梯上去，身後大廳里的嗡嗡聲又恢復了熱度，只是多了一層更加微妙的暗流。
周婷的房間在二樓最裡面，推開門，撲面而來的是淡淡的檀香氣息。
房間不大，布置得溫馨雅致，牆上掛著幾幅她自己的畫作，角落裡擺著一架老式黑膠唱片機。
周婷從柜子里取出一罐龍井，動作熟練地溫杯、注水、出湯，遞到紀政勛手邊。
紀政勛接過茶杯，目光掃過牆上新掛的一幅油畫，畫的是一片金黃的胡楊林，筆觸大膽奔放，色彩濃烈灼目。
「去年在額濟納畫的？」他問。
「嗯。」周婷在他對面坐下，「十月份去的，正好趕上最好的季節。」
紀政勛點點頭，沒有再評價。
他不懂畫，但這麼多年，妻子每一幅作品的創作地點和時間，他都記得。
房間裡安靜了幾秒。
周婷端著自己的茶杯，指尖輕輕摩挲著杯沿，忽然開口：「今天……祐安也來了。」
紀政勛端茶的手頓了一下。
「我看著孩子瘦了。」周婷的聲音低了下去，眼眶不受控制地泛紅，「腿上的傷還沒好利索，陰天就疼。他嘴上不說，但我看得出來。」
紀政勛將茶杯放回桌上，站起身走到周婷身邊，伸出手臂，將她摟進了懷裡。
這個動作生硬而笨拙，一個不善表達的人，傾盡了全部的溫柔。
「婷婷。」他的聲音低沉而澀啞，「對不起。」
周婷沒有說話，只是閉上了眼睛。
她的眼淚無聲地落下來，洇濕了他的衣襟。
五年了。
兒子失去了記憶，失去了身份，甚至失去了自己的名字。她每次見到他，都要假裝是姑姑，笑著跟他說話，笑著把滿腔的心疼和愧疚咽回肚子裡。
「都怪我。」紀政勛的手臂收緊了幾分，下巴抵在她頭頂，「讓你和兒子跟著我，遭了這些無妄之災。」
周婷抬手擦了一下眼角，從他懷裡退開半步，抬頭看著他。
「事情已經發生了，別說這些沒用。」她的語氣恢復了平靜，但鼻尖還是紅的，「我只想知道，什麼時候能結束？我的兒子……什麼時候能做回我的兒子」
紀政勛的目光暗了一瞬。
「快了。」他說，「再等等。」
周婷沒有追問，倒了杯溫水，遞給他：「喝點水吧，茶太濃了，你胃不好。」
紀政勛接過來，喝了一口。
周婷坐回沙發上，沉默了一會兒，說：「你要不要見見祐安？」
紀政勛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瞬，然後點了點頭。
周祐安被管家請到房間的時候，並不知道裡面等著他的人是誰。
推開門，看到坐在沙發里的紀政勛，他的腳步明顯停滯了一下。
紀政勛，他見過幾次。
小姑父很忙，但是自己在舊金山康復的時候，他竟然還親自去看過自己幾次，雖然每次都是急匆匆的，但是眼中對自己的關愛和心疼卻是真的。
每次看到紀政勛，周祐安心裡都會湧起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親近感。
就像很久很久以前，他曾經離這個人很近。
「小姑父。」他叫了一聲。
紀政勛站起來，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幾秒。
他瘦了。
比上次見面時又瘦了一圈，下頜線削得過於分明，襯衫領口空蕩蕩的。
紀政勛壓下眼底翻湧的情緒，語氣平穩：「坐吧。」
周祐安走過去，在對面坐下。
「腿怎麼樣了？」紀政勛問，「還經常疼？」
「還行。」周祐安說。
「什麼叫還行？」紀政勛皺眉，「上個月寄給你的那個德國進口的理療儀，用了沒有？」
「用了幾次。」
「幾次？」
「……三四次。」
紀政勛看著他敷衍的樣子，眉頭擰得更緊了：「醫生說每天至少要用四十分鐘，你三四次是什麼意思？」
周祐安垂著眼，沒吭聲。
「身體是自己的。」紀政勛的語氣嚴厲了起來，「你現在年輕不覺得，等到四十歲五十歲——」
「好了好了。」周婷在旁邊聽不下去了，嗔怪地推了他手臂一把，「這裡又不是你的常委會議，非得這麼嚴肅幹嘛？嚇壞孩子了。」
紀政勛張了張嘴，到底把後半截話咽了回去。
「……是。」他應了一聲，表情微微鬆動了些，但還是忍不住又加了一句，「理療儀每天都要用，不能偷懶。」
周祐安嘴角微不可察地彎了一下：「知道了，小姑父。」
周婷看著這爺倆一個板著臉訓話，一個低頭裝乖的樣子，心裡酸澀得厲害，面上卻笑著搖了搖頭。
紀政勛又問：「舒意照顧得怎麼樣？平時吃飯規不規律？」
周祐安聳了聳肩：「挺好的，她做飯還行。」
「還行？」紀政勛重複了一遍。
「就是……」周祐安想了想，「口味比較清淡，不太合我胃口。但也還好，能吃。」
這個回答，信息量不大，但態度說明了一切，他對趙舒意沒什麼熱情，也沒什麼不滿，像在評價一個稱職的保姆。
紀政勛沒有再追問，只是「嗯」了一聲。
又坐了幾分鐘，周婷怕孩子待著不自在，就說：「行了，你下去吧，多吃點東西。」
周祐安站起來，禮貌地朝紀政勛點了點頭：「小姑父，那我先走了。」
紀政勛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目光一直沒有移開。
直到門關上，他才慢慢收回視線。
而後兩道筆挺的身影一前一後走進來。
走在前面的人年過六十，身形清瘦挺拔，鼻樑高挺，一雙眼睛深邃如潭。
他穿著一件熨燙得沒有一絲褶皺的深藍色行政夾克，步伐沉穩有力。
正是紀政勛。
周奕珩落後半步，陪在他身側。
十分鐘前李政的電話打進來時，他正陪何以寧坐在角落裡，聞訊立刻起身去了門口。對這位姑父，他一向恭敬。
大廳里的交談聲沒有完全停止，但音量驟降了好幾個分貝。
幾個原本端著酒杯談笑風生的企業家不約而同地放下了杯子，下意識理了理領帶。
今天到場的大半賓客，與其說是為周婷慶生，不如說是為了能和這位權力核心人物說上一兩句話。
而現在，他來了。
周家的管家連忙穿過人群，快步走到周婷身邊，俯身在她耳畔壓低嗓音：「夫人，紀先生到了。」
周婷正抱著思思跟一位老太太說話，聞言眼睫微顫了一下。
她將懷裡的思思輕輕交給何以寧，手指不經意地攏了一下耳邊的碎發，理了理裙擺，快步迎了出去。
無論私下裡如何，在人前，她仍是紀夫人。
紀政勛已經走到大廳中央，周婷走到他面前，站定。
「你來了。」她的語氣平靜，聽不出太多情緒。
紀政勛看向她，在觸及妻子面容的瞬間，眼中懾人的威嚴悄然融化了幾分。
他的目光從她精心盤起的髮髻移到她耳垂上墜著的那對翡翠耳環，那是他們結婚第一年，他送她的生日禮物。
他難得地露出一個極淺的笑：「你的生日，我當然會來。」
周婷點點頭，與他並肩往裡走。
她壓低了聲音，只有兩個人能聽見：「下午新聞里還看到你在京市開會，又坐專機過來的？」
「嗯。」紀政勛應了一聲。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TW 看書網伴你閒，𝙨𝙝𝙪.𝙩𝙬超方便 】
周婷沒再說什麼，但微微側過頭看了他一眼。
六十多歲的人，鬢角已經全白，眼角的紋路比去年又深了幾道。雖然他的脊背依舊筆直，可她看得出來，他的步伐比從前慢了半拍。
縱使這樣，每年自己的生日，無論他在哪裡都回來滬市周家為她慶生。
「累了吧？」她問，「要不要先上樓坐一會兒？」
紀政勛搖頭：「不急，先——」
「上樓。」周婷打斷他，語氣不容商量。
紀政勛頓了一下，看著妻子微微皺起的眉頭，沉默片刻，點了頭。
「好。」
兩人沿著旋轉樓梯上去，身後大廳里的嗡嗡聲又恢復了熱度，只是多了一層更加微妙的暗流。
周婷的房間在二樓最裡面，推開門，撲面而來的是淡淡的檀香氣息。
房間不大，布置得溫馨雅致，牆上掛著幾幅她自己的畫作，角落裡擺著一架老式黑膠唱片機。
周婷從柜子里取出一罐龍井，動作熟練地溫杯、注水、出湯，遞到紀政勛手邊。
紀政勛接過茶杯，目光掃過牆上新掛的一幅油畫，畫的是一片金黃的胡楊林，筆觸大膽奔放，色彩濃烈灼目。
「去年在額濟納畫的？」他問。
「嗯。」周婷在他對面坐下，「十月份去的，正好趕上最好的季節。」
紀政勛點點頭，沒有再評價。
他不懂畫，但這麼多年，妻子每一幅作品的創作地點和時間，他都記得。
房間裡安靜了幾秒。
周婷端著自己的茶杯，指尖輕輕摩挲著杯沿，忽然開口：「今天……祐安也來了。」
紀政勛端茶的手頓了一下。
「我看著孩子瘦了。」周婷的聲音低了下去，眼眶不受控制地泛紅，「腿上的傷還沒好利索，陰天就疼。他嘴上不說，但我看得出來。」
紀政勛將茶杯放回桌上，站起身走到周婷身邊，伸出手臂，將她摟進了懷裡。
這個動作生硬而笨拙，一個不善表達的人，傾盡了全部的溫柔。
「婷婷。」他的聲音低沉而澀啞，「對不起。」
周婷沒有說話，只是閉上了眼睛。
她的眼淚無聲地落下來，洇濕了他的衣襟。
五年了。
兒子失去了記憶，失去了身份，甚至失去了自己的名字。她每次見到他，都要假裝是姑姑，笑著跟他說話，笑著把滿腔的心疼和愧疚咽回肚子裡。
「都怪我。」紀政勛的手臂收緊了幾分，下巴抵在她頭頂，「讓你和兒子跟著我，遭了這些無妄之災。」
周婷抬手擦了一下眼角，從他懷裡退開半步，抬頭看著他。
「事情已經發生了，別說這些沒用。」她的語氣恢復了平靜，但鼻尖還是紅的，「我只想知道，什麼時候能結束？我的兒子……什麼時候能做回我的兒子」
紀政勛的目光暗了一瞬。
「快了。」他說，「再等等。」
周婷沒有追問，倒了杯溫水，遞給他：「喝點水吧，茶太濃了，你胃不好。」
紀政勛接過來，喝了一口。
周婷坐回沙發上，沉默了一會兒，說：「你要不要見見祐安？」
紀政勛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瞬，然後點了點頭。
周祐安被管家請到房間的時候，並不知道裡面等著他的人是誰。
推開門，看到坐在沙發里的紀政勛，他的腳步明顯停滯了一下。
紀政勛，他見過幾次。
小姑父很忙，但是自己在舊金山康復的時候，他竟然還親自去看過自己幾次，雖然每次都是急匆匆的，但是眼中對自己的關愛和心疼卻是真的。
每次看到紀政勛，周祐安心裡都會湧起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親近感。
就像很久很久以前，他曾經離這個人很近。
「小姑父。」他叫了一聲。
紀政勛站起來，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幾秒。
他瘦了。
比上次見面時又瘦了一圈，下頜線削得過於分明，襯衫領口空蕩蕩的。
紀政勛壓下眼底翻湧的情緒，語氣平穩：「坐吧。」
周祐安走過去，在對面坐下。
「腿怎麼樣了？」紀政勛問，「還經常疼？」
「還行。」周祐安說。
「什麼叫還行？」紀政勛皺眉，「上個月寄給你的那個德國進口的理療儀，用了沒有？」
「用了幾次。」
「幾次？」
「……三四次。」
紀政勛看著他敷衍的樣子，眉頭擰得更緊了：「醫生說每天至少要用四十分鐘，你三四次是什麼意思？」
周祐安垂著眼，沒吭聲。
「身體是自己的。」紀政勛的語氣嚴厲了起來，「你現在年輕不覺得，等到四十歲五十歲——」
「好了好了。」周婷在旁邊聽不下去了，嗔怪地推了他手臂一把，「這裡又不是你的常委會議，非得這麼嚴肅幹嘛？嚇壞孩子了。」
紀政勛張了張嘴，到底把後半截話咽了回去。
「……是。」他應了一聲，表情微微鬆動了些，但還是忍不住又加了一句，「理療儀每天都要用，不能偷懶。」
周祐安嘴角微不可察地彎了一下：「知道了，小姑父。」
周婷看著這爺倆一個板著臉訓話，一個低頭裝乖的樣子，心裡酸澀得厲害，面上卻笑著搖了搖頭。
紀政勛又問：「舒意照顧得怎麼樣？平時吃飯規不規律？」
周祐安聳了聳肩：「挺好的，她做飯還行。」
「還行？」紀政勛重複了一遍。
「就是……」周祐安想了想，「口味比較清淡，不太合我胃口。但也還好，能吃。」
這個回答，信息量不大，但態度說明了一切，他對趙舒意沒什麼熱情，也沒什麼不滿，像在評價一個稱職的保姆。
紀政勛沒有再追問，只是「嗯」了一聲。
又坐了幾分鐘，周婷怕孩子待著不自在，就說：「行了，你下去吧，多吃點東西。」
周祐安站起來，禮貌地朝紀政勛點了點頭：「小姑父，那我先走了。」
紀政勛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目光一直沒有移開。
直到門關上，他才慢慢收回視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