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文氣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接下來的幾天,林淵幾乎把所有課餘時間,都耗在了那捲古抄上。

  他認字的速度,慢得像蝸牛。楚系文字異體繁多,又無註疏可依,他常常為了一個字,翻遍工具書、比對到深夜。可奇怪的是,他並不覺得枯燥,反而隱隱有種感覺——他每多認出一個字,那捲沉寂的古抄,就像與他更親近了一分。

  這天傍晚,外面又下起了雨。

  實驗室里只剩林淵一個人,小狡蜷在他手邊打盹。他攤開古抄,對著那個困擾了他最久、筆畫最繁複的字,再一次凝神看去。

  這一次,他沒有急著去比對字形。

  經過這些天,他漸漸摸到了一點門道。每當他全神貫注、心無雜念地注視這些字時,那種「字在看他」的感覺,就會浮現。他索性放下工具書,閉上眼,先深深吸了一口氣,把心裡的雜念、焦躁、那些科學的條條框框,都一點點排空。

  然後,他睜開眼,伸出手指,輕輕搭在那個字上,心神,前所未有地沉靜。

  雨打窗欞,沙沙作響。

  也不知過了多久,他忽然「看」見了。

  起初只是極淡的一縷,像在墨色深處,有什麼東西,被他指尖的溫度喚醒,悄然甦醒。緊接著,那盤曲的筆畫之間,一絲絲、一縷縷極淡的微光,緩緩浮現、升騰,在他眼前,在那泛黃的紙面上方,靜靜流轉。

  那光,是青色的,極淡,極柔,像春日裡將散未散的薄霧,又像深夜裡螢火的微光,若有若無,稍縱即逝。

  林淵的呼吸,驟然一滯。

  他沒有動,甚至不敢用力眨眼,生怕驚散了這奇異的景象。他就那樣維持著指尖搭在紙上的姿勢,瞪大了眼睛,看著那些一縷縷從字裡行間升騰起來的微光。

  它們是「活」的。

  那些微光順著字的筆畫遊走、纏繞,時而聚攏,時而散開,像一群有生命的精靈,在紙面上空無聲地舞蹈。他甚至能隱約「感覺」到,這些微光里,蘊含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東西古老,蒼茫,像山川的呼吸,像歲月的低語。

  「這是……什麼?」林淵的聲音,乾澀而輕。

  他下意識地,想到了一個詞。

  文氣。

  他不知道這個詞是從哪兒冒出來的,仿佛它本就藏在他的血脈深處,在看見這些微光的瞬間,自然而然地浮上心頭。這些從文字里升騰起來的、肉眼凡胎看不見的光,就是……文氣。

  就在這個念頭落下的剎那

  異變陡生。

  那些遊走的文氣,像是受到了某種牽引,忽然順著他搭在紙上的指尖,絲絲縷縷,向他體內涌了進來。

  林淵渾身一震。

  那是一種他從未體驗過的感覺。一縷溫流,自指尖滲入,順著他的手臂,緩緩遊走,流遍他的四肢百骸。那溫流所過之處,暖洋洋的,酥麻麻的,像寒冬里泡進一池溫熱的泉水,連日來熬夜的疲憊、身體裡的沉疴,都被這溫流一點點滌盪、撫平。

  他舒服得幾乎要呻吟出聲。

  緊接著,他察覺到了更驚人的變化。

  他的五感,正在以一種匪夷所思的方式,變得敏銳。

  先是聽覺。

  窗外的雨聲,原本只是模糊一片的沙沙聲,此刻在他耳里,卻驟然變得清晰、分明起來。他能分辨出雨點落在瓦上、打在窗玻璃上、滴進檐下水缸里的不同聲響,甚至能聽見雨水順著屋檐縫隙、滲進木頭紋理里的細微聲音。遠處實驗室外,廊下有人走動,那腳步聲隔著兩重院子,他竟也聽得清清楚楚,連來人鞋底碾過青磚縫隙的輕響,都纖毫畢現。

  全網首發更新TW 看書網藏書多,𝑠ℎ𝑢.𝑡𝑤隨時讀

  再是視覺。

  他抬起頭,環顧四周。眼前的世界,仿佛被人擦拭去了一層蒙塵的薄紗,變得前所未有的清晰、通透。檯面上工具的紋理、紙張纖維的走向、牆角那台儀器上細小的螺絲紋路,都清晰得驚人。他甚至能看見窗外雨幕里,每一顆雨滴墜落、破碎的軌跡。

  嗅覺,也在蛻變。

  那一室混雜的紙墨、糨糊、舊木氣息,此刻在他鼻端,不再是混沌的一團,而是層層疊疊,涇渭分明。他能從中分辨出宣紙的草木清苦、糨糊的微酸、老樟木的沉香,甚至能聞出窗外被雨水打濕的青苔、泥土那股濕潤的腥甜。

  林淵緩緩站起身,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身體,正被那一縷縷湧入的文氣,悄然滋養、改造。

  他下意識地握了握拳。

  一股充盈的力量,在四肢百骸里流轉,他甚至能聽見自己筋骨間傳來極輕微的「噼啪」脆響,連日伏案的酸僵一掃而空,整個人輕盈得不像話,仿佛輕輕一躍,就能觸到房梁。他又伸手撫過台面,指尖的觸覺也敏銳了數倍,毛氈的絨、木頭的紋、金屬工具的涼,種種細微的觸感,都清晰地傳進腦海。

  他甚至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沉穩,有力,一下一下,泵動著溫熱的血。這具熬了幾年夜、算不上強壯的身體,此刻像被重新淬鍊過一遍,處處透著蓬勃的生機。

  他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窗。

  冷雨的氣息撲面而來。

  然後,他「看」見了讓他終生難忘的景象。

  窗外的世界,在他眼裡,變了。

  天井裡那棵老石榴樹,黑黢黢的枝幹上,此刻竟縈繞著一層極淡極淡的光。那光不是文氣的青色,而是一種充滿生機的、淡淡的翠綠,隨著樹木的呼吸,明滅流轉。牆根的青苔、檐下的竹匾、院角那一叢在雨中瑟縮的枯草……凡是有生命的東西,身上都縈繞著一層屬於自己的、微弱的光。

  那是生命之光。

  尋常人看不見,可此刻的他,卻看得真真切切。

  林淵怔怔地望著眼前這個熟悉又陌生的世界,心裡掀起了驚濤駭浪。

  他從小看到的世界,是物質的、客觀的、由科學定義的。可現在,他卻看見了另一層「真實」文字里有文氣,生命有靈光,萬物都籠罩在一層常人無法窺見的、浩瀚的光暈之中。

  這世上,原來一直存在著另一個維度。

  只是凡人的眼睛,看不見罷了。

  「所以……」林淵喃喃出聲,望著自己的雙手,「我這是……怎麼了?」

  他低頭,看向腕間。那塊青獸形的胎記,此刻正微微發燙,那蜷臥的獸形,在他此刻的「視野」里,竟也縈繞著一層溫潤的青光,像有一頭沉睡的靈,蟄伏在他的皮膚之下。

  好奇心壓過了震驚,他開始在屋裡,一樣樣地試探。

  他先看向那些手寫的舊紙、捲軸,凡是一筆一畫寫就的字,上頭都縈繞著或濃或淡的文氣,年代越久、寫的人越是鄭重,那文氣就越沉、越凝。他又拿起一本現代印刷的書,書頁上的字是機器印的,齊刷刷的,卻幾乎沒有文氣,只有一層極淡、死板的灰,像沒有靈魂的軀殼。他再看向自己亮著的手機屏幕,那些跳動的電子文字,更是空空蕩蕩,半分光也無。

  「原來……」林淵若有所悟,「文氣不在『字』這個形上,而在寫字時,那一筆一畫裡貫注的東西。」

  機器印的字,再清晰,也沒有人的心意,便生不出文氣。唯有手寫的、被人鄭重對待、又經歲月沉澱的文字,才養得出這一縷縷微光。

  他試著凝神,對著一縷升騰的文氣,在心裡默默起了個「引」的念頭。那縷文氣竟真的微微一顫,順著他的心意,緩緩向他指尖靠攏、沒入。林淵眼睛一亮,像個摸到了新玩具的孩子,反覆試了幾次,從生澀到漸漸如意。

  他這才確信,自己不只是「被動看見」,他還能主動地,去引導、去汲取這些文氣。

  他猛地想起了什麼,轉身回到台前,翻開那個實驗記錄本,提筆,把剛才的一切,飛快地記錄下來。


  「觀察記錄:凝神觸碰古字,可見文字上方升騰青色微光(暫名『文氣』)。文氣可經指尖入體,入體後有溫流滋養肉身,聽覺、視覺、嗅覺顯著增強(具體程度待量化)。」

  「另:開眼後,可見一切生命體身上縈繞微弱靈光。推測為某種常人不可見的生命能量。」

  「結論:我似乎……獲得了某種『看見』的能力。機制未知。」

  寫完最後一個字,他握著筆,久久沒有動。

  過了一會兒,他像是想起什麼,開始試著控制這雙「眼睛」。

  他先在心裡默念「收」,那層籠罩萬物的光暈,竟真的緩緩淡去,眼前的世界,重新變回尋常的模樣紙是紙,木是木,再沒有文氣靈光。他又默念「開」,那層光暈重新浮現,文氣、生命之光,再度映入眼帘。

  他反覆試了十幾次,從生澀到漸漸如意,終於能自如地在「凡眼」與「靈眼」之間切換。這讓他心裡踏實了不少——這能力不是失控的、甩不掉的麻煩,而是他能掌控的東西。在旁人面前,他可以收起來,做回那個普通的林淵;只有獨處時,才睜開這雙眼,去看那個隱秘的世界。

  他甚至發現,每一次切換、每一次凝神,他對文氣的感應,都更敏銳一分,像一塊璞玉,被一點點打磨出來。

  他隱隱意識到,自己正站在一道門檻上。

  門檻的這一邊,是他生活了二十一年的、平凡的現代世界;門檻的那一邊,是一個由文氣、靈光、異獸、古字構成的、浩瀚而神秘的世界。而他此刻,已經把那扇門,推開了一道縫。

  至於門後是什麼,他還不知道。

  「小狡。」林淵低頭,看向手不知何時醒來、正仰著頭望他的小獸。

  「狡?」小獸歪頭應了一聲,尾巴輕輕搖擺。

  林淵看著它,又看了看那捲升騰著淡淡文氣的古抄,沉默片刻,忽然問:「你能看見這些光,對不對?」

  小獸自然不會回答,只是眨了眨眼,用腦袋蹭了蹭他的手指。可林淵卻從它那雙清澈的眼睛裡,看到了一種「理所當然」對它來說,看見這些光,看見這層世界,本就是天經地義的事。

  只有他,像個剛剛睜開眼睛的新生兒。

  林淵緩緩吐出一口氣,眼底的震驚,一點點沉澱為某種明悟和堅定。

  「原來如此。」他輕聲說,「爺爺讓我『讀懂』,讀的或許不只是字……還有這個,一直藏在字背後的世界。」

  他重新在台前坐下,把古抄攤好。

  這一次,他不再只是「認字」。他試著像剛才那樣,凝神,靜心,去「看」每一個字里升騰的文氣,去感受那文字深處蘊含的、古老的力量。

  他循著那點新悟,小心翼翼地,一縷一縷引導著文氣入體。暖流自指尖湧入,在體內緩緩流轉一個周天,所過之處,暖洋洋的,說不出的舒服。他能感覺到,自己的精神一點點變得飽滿、清明,連日來積壓的疲憊被滌盪乾淨,頭腦前所未有地通透,連先前怎麼都記不牢的幾個異體字,此刻在腦海里都清晰了幾分。

  他沉浸其中,物我兩忘,也不知引了多少縷、坐了多久,只覺得身心俱泰,像一塊乾涸已久的海綿,終於吸飽了水。等他再睜開眼時,只覺神清氣爽,渾身有使不完的勁,窗外的雨,都仿佛小了些。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那捲古抄,眸底閃過一絲明悟這卷東西,這些文字,帶給他的,恐怕遠不止「看見」這麼簡單。

  雨還在下。

  實驗室里,一人一獸,伴著滿室微光,靜靜沉浸在這全新的天地里。

  林淵能感覺到,那道門檻,隨著他每一次凝神、每一縷入體的文氣,正一點一點,向他敞開。而他的人生,他的命運,也正隨之悄然改寫,駛向一個他從未想像過的、波瀾壯闊的方向。

  他還不知道,眼前這一縷微光、這一道門檻,便是「觸文」。

  是那條通往無盡山海的漫長征途上,最初,也是最關鍵的一步。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