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不速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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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淵原本沒打算帶著它。

  在他的設想里,這隻來歷不明的小獸,最好就安置在實驗室,鎖好門,等他下課回來再慢慢研究。他甚至給它備好了水和一小碟泡軟的乾糧,把搪瓷盤放在恆溫櫃旁邊最暖和的角落,布置得妥妥帖帖。

  可他低估了這小東西黏人的程度。

  那天他收拾好書包,準備去上上午的修復實踐課,剛走到門口,身後就傳來一陣急促的、奶聲奶氣的叫喚。

  「狡!狡狡」

  他回頭一看,小獸不知什麼時候從搪瓷盤裡爬了出來,邁著小短腿,跌跌撞撞地追上來,一路「狡狡」地叫,那聲音又急又委屈,像被人丟下的孩子。它追到他腳邊,扒著他的褲腿往上爬,爬兩步滑一下,急得團團轉。

  「別鬧。」林淵蹲下身,把它捧起來,放回搪瓷盤,「我去上課,晚上就回來。你乖乖待著。」

  他轉身要走。

  「狡——!」

  這一聲,拖得又長又慘,帶著哭腔。林淵腳步一頓,到底沒忍心,回頭看。只見小獸趴在盤沿,伸長了脖子望著他,一雙大眼睛裡迅速蓄滿了水汽,眼巴巴的,像下一秒就要哭出來。

  林淵:「……」

  他頭疼地揉了揉眉心。

  他試著又走了兩次,每一次,那小東西都跟生離死別一樣,叫得撕心裂肺。最後一次,它乾脆從盤裡翻出來,一路追到門口,被門檻絆了一下,咕嚕嚕滾了個跟頭,也不叫疼,爬起來繼續追,執著得讓林淵沒了脾氣。

  「……服了你了。」

  林淵嘆了口氣,認命地蹲下身。他拉開書包,把裡面的書本挪了挪,騰出一塊地方,又墊了件柔軟的衛衣,然後把小獸捧了進去。

  「待在裡面,不許出聲,不許亂跑。」他板著臉,嚴肅地叮囑,「被人發現了,咱倆都得倒霉。聽見沒有?」

  小獸一進書包,頓時不委屈了,窩在柔軟的衛衣上,尾巴歡快地搖,「狡?」地應了一聲,那雙大眼睛亮晶晶的,滿是得逞的歡喜。

  林淵拉上書包拉鏈,只留了一條小縫透氣,把書包往肩上一甩,推門出去。

  一路上,他提心弔膽,生怕書包里的小東西鬧出動靜。好在它似乎知道要守規矩,安安靜靜地窩著,只偶爾從那條小縫裡探出半個腦袋,琥珀色的眼睛滴溜溜地打量四周,被林淵一指頭按回去,過一會兒又探出來。

  修復實踐課,在另一間大教室。

  林淵找了個靠角落的位置坐下,把書包擱在腳邊。講台上,顧長庚正在演示一種複雜的裝幀技法,台下學生圍坐一圈,看得認真。

  起初一切正常。

  可課上到一半,林淵正低頭做筆記,腳邊的書包忽然輕輕動了動。他心裡「咯噔」一下,不動聲色地用腿把書包夾住,低頭,壓低聲音:「……老實點。」

  書包里安靜了幾秒。

  然後,一個毛茸茸的小腦袋,神不知鬼不覺地,從書包縫隙里鑽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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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淵眼角餘光瞥見,魂都差點飛了。他趁著講台方向眾人都在看演示,飛快地伸手,想把它按回去。可小獸身形靈活,順著他的手腕一躥,竟輕巧地跳上了工作檯,躲到了他攤開的工具包後面。

  「……」林淵額頭的青筋跳了跳。

  他不敢聲張,只能用身體擋住台面,一隻手在工具包後面摸索,想抓住它。偏偏這時候,顧長庚演示完一個步驟,讓大家自己練習,背著手,慢悠悠地往學生中間走過來。

  林淵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而罪魁禍首,此刻正蹲在他的工具包後面,對自己闖的禍渾然不覺。它好奇地打量著台上那些鑷子、骨刀、排筆,小鼻子一抽一抽的。

  林淵的手在檯面上亂摸,眼看顧長庚越走越近,他急中生智,故意把一塊鎮尺「不小心」碰歪,借著去扶鎮尺、身體前傾的掩護,另一隻手飛快地罩向小獸。

  可就在他的手即將抓到的剎那

  小獸忽然一口叼住了他剛才隨手擱在台上、滾落到邊緣的一把小鑷子,搖著尾巴,費力地把那把對它來說頗為沉重的鑷子,往他手邊推,像在幫他撿東西。

  推完鑷子,它看見林淵面前那張被他緊張攥皺了的稿紙,又邁著小短腿跑過去,低下頭,用粉嫩的鼻尖和小腦袋,一下一下,把那張皺起的紙,仔仔細細地撫平。

  那動作認真極了,像個想幫忙、卻越幫越忙的小孩子。

  林淵:「……」

  他又好氣又好笑,心裡那點急火,竟被這小東西憨態可掬的模樣,攪得散了大半。趁著顧長庚還沒走到跟前,他飛快地伸手,一把將小獸攏進手心,塞進了寬大的袖口裡,用胳膊夾住。

  「林淵。」顧長庚走到他桌邊,停下,目光在台上一掃,落在了那張被撫平的稿紙上,又看了看他略顯僵硬的姿勢,「怎麼了?臉這麼紅。」

  「沒、沒有。」林淵繃著身子,不敢亂動,生怕袖口裡的小獸鬧出動靜,「屋裡……有點熱。」

  顧長庚挑了挑眉,若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老人的目光,似有若無地,在他鼓起的袖口上停了一瞬。

  林淵的心跳,瞬間飆到了極致,冷汗都下來了。

  他幾乎能想像,下一秒,顧長庚掀開他的袖口,看見一隻頂著牛角的小奶狗,然後……然後會發生什麼?他會不會被當成怪物?這小東西會不會被人發現、抓走、送去解剖?

  無數念頭在腦子裡亂竄,他袖口裡的手,下意識地,把小獸護得更緊了些。

  可顧長庚只是淡淡地收回目光,伸手點了點他台上的稿紙,慢悠悠地說:「這紙壓得倒是挺平。行了,專心練。你這手穩,別浪費了。」

  說完,老人背著手,轉身往別處去了。

  林淵懸著的那顆心,「咚」地落回肚子裡,長長地鬆了一口氣,後背已經驚出了一層薄汗。

  他低頭,飛快地把袖口裡的小獸掏出來,瞪著它,壓低聲音,咬牙切齒:「你、給、我、老、實、點!」

  小獸歪著頭,無辜地眨了眨眼,「狡?」地叫了一聲,還討好地用腦袋蹭了蹭他的手指,仿佛完全不明白他為什麼生氣。

  林淵:「……」

  他算是徹底沒了脾氣。

  他重新把小獸塞進袖口,這一回,他用胳膊夾得緊緊的,再不敢有半分鬆懈。接下來的半節課,他如坐針氈,一邊手上機械地練習著裝幀的針法,一邊分出大半心神,留意著袖口裡的動靜和顧長庚的方位。老人每往他這個方向走一步,他的心就提一下,後背的冷汗幹了又濕,濕了又干。

  好在小獸經了那一嚇,又被他夾得嚴實,倒真安分下來,只在他袖口裡找了個暖和的位置,團成一團,安安靜靜地睡著了,溫熱的小小身軀貼著他的小臂,一起一伏。

  林淵低頭做著活,感受著袖口裡那點溫熱,緊繃的神經里,竟奇異地透出一絲踏實。他忽然覺得,自己像個揣著一個天大秘密、又偷偷帶著個小傢伙上學的人,提心弔膽,卻並不討厭。

  好不容易熬到下課,林淵拎著書包,幾乎是落荒而逃,一路快步回到實驗室,關上門,才把小獸從書包里放出來。

  回去的路上,小狡在書包里睡飽了,又開始不安分,幾次從縫隙里探出腦袋,好奇地打量過路的人,被林淵一次次按回去。路過食堂門口,飄來一陣飯菜香,它在書包里使勁嗅了嗅,奶聲奶氣地「狡」了一下,像是餓了。林淵沒好氣地低聲道:「忍著,回去給你弄吃的。」腳步卻不自覺地快了幾分。

  小獸一落地,立刻歡快地在台上跑了一圈,然後跑到他手邊,仰著頭,尾巴搖得像撥浪鼓,等著誇獎。

  林淵板著臉,居高臨下地看著它,本想好好教訓它一頓。可看著看著,他自己先繃不住,無奈地笑了。

  這幾天相處下來,最初的驚駭和恐懼,早已不知不覺散了。他漸漸習慣了身邊有這麼個小東西會黏人,會撒嬌,會笨拙地幫忙,會在他專注做事時,安安靜靜地趴在他手邊打盹。

  它就像一隻尋常人家養的小狗,除了……會讓枯木逢春。

  「總不能一直『餵』啊『它』啊地叫。」林淵把它捧起來,托在掌心,看著它那雙琥珀色的眼睛,沉吟道,「得給你起個名字。」

  小獸歪頭,像是在聽。

  他托著它,認真琢磨起來。

  「總不能叫你『餵』。叫『狗狗』?可你又不是狗。」他喃喃著,自己先搖了搖頭,「叫『角角』?怪彆扭的。叫『豹紋』?更不行,跟鬧著玩似的。」

  掌心裡的小獸聽著他絮絮叨叨,也不插嘴,只是歪著頭,眨著大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他,尾巴尖輕輕點著他的掌心,像在耐心等他拿主意。

  「你本名叫『狡』,這字太怪,叫出去嚇人,旁人聽見了要起疑。」他想了想,指尖輕輕點了點它的小鼻子,「不如在前面添個『小』字,以後就叫你……小狡吧。像個尋常的小名,簡單,也順口。」

  「小狡?」

  掌心裡的小獸,在聽到這兩個字的瞬間,眼睛驟然一亮,那條尾巴「唰」地搖了起來,歡快地叫了一聲:「狡!」

  它像是極喜歡這個名字,在他手心裡轉了個圈,又蹦又跳,奶聲奶氣地一遍遍應著,仿佛要把「小狡」這兩個字,牢牢記進心裡。

  林淵看著它歡喜的樣子,嘴角也不自覺地揚起,眼底漾開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溫柔。

  「好啦,小狡就是小狡。」他用指腹揉了揉它的腦袋,「以後,就跟著我吧。」

  安撫好小狡,他在工作檯前坐下,把那捲古抄,重新攤開。

  這幾天,他一邊查資料認字,一邊試著研讀這三行文字。可楚系異體繁多,他進展緩慢,常常一個字要比對半天,還不敢確認。

  奇怪的是,隨著他一次次凝神注視、指尖撫過,他漸漸生出一種說不清的感覺。

  那些字,好像也在「看」他。

  不是比喻。每當他全神貫注地盯著某個字時,他都會隱約覺得,那沉寂的筆畫深處,有什麼東西被他的目光喚醒,正靜靜地、溫和地,回望著他。那種感覺很淡,稍縱即逝,可每一次,都讓他腕間的胎記微微發熱。

  這天傍晚,他又一次對著古抄,凝神辨認那個他一直讀不懂的、最複雜的字。

  窗外暮色四合,他忘了開燈,就著最後一點天光,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個字,心神前所未有地集中。

  看著,看著

  他忽然覺得,那個字的筆畫,在他眼裡「活」了過來。

  盤曲的線條不再是死的墨跡,而像一條條緩緩流動的河、一隻只舒展的獸,在他眼前無聲地演繹著某種古老的意象。他的呼吸漸漸放輕,心跳一點點放緩,整個世界仿佛都安靜下來,只剩下他,和那個字。

  就在他即將抓住什麼的剎那

  「咔。」

  檯燈不知被誰提前設定,驟然亮起,刺眼的白光打斷了那點玄妙的感應。

  林淵猛地回神,眼前的異象消散,那個字依舊是紙上的死墨,仿佛剛才的一切,只是他看花了眼。

  他怔怔地坐了片刻,抬手按住了微微發燙的腕間胎記,眸色幽深。

  「不是錯覺。」他低聲說,「這些字……真的在回應我。」

  他沉默地看了那捲古抄許久,伸手,把檯燈的光,擰得更柔和了些。

  「慢慢來。」他對自己,也像對那些沉睡的文字,輕聲說,「總有一天,我會把你們,一個一個,都讀懂。」

  窗外,暮色沉沉。

  檯面上,小狡不知什麼時候趴到了古抄旁邊,學著他的樣子,把小腦袋湊過去,對著那些古字,煞有介事地嗅了嗅,然後打了個小小的哈欠,蜷成一團,閉上了眼睛。

  一人,一獸,一卷殘紙,在昏黃的燈光里,靜靜相依。

  而那扇通往山海的門,正隨著他不斷深入的研讀,一點一點,悄然鬆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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