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廢社
賀茂的車只肯送到山腳。
車夫是個五十上下的漢子，一路無話，到了山根底下，勒住馬，朝山上努了努嘴，自己跳下車，蹲在道邊抽起了煙。沈青崖問他不上去麼。車夫搖頭，從懷裡摸出一把炒米，撒在車前的地上，撒完，拍拍手，還是搖頭。
「他給鳥吃的。」和尚下了車，臉朝著山的方向，「求鳥替他上去看一眼。」
沈青崖抬頭。這條路進山之後就不算路了，一條踩出來的土道，兩邊是杉，杉樹高，把日頭切成一條一條的。鳥確實多，一路都有，蹲在電線上——這地界已經扯了電線，瓷瓶子上落一排烏鴉，車過的時候不飛，腦袋跟著車轉。
土道兩邊的鳥居，全是歪的。
起先沈青崖以為是年久。走到第七座，他停下來看。石頭的鳥居，柱腳埋得深，又沒有雷劈火燒的痕跡，可每一座都朝同一個方向傾——朝山上。七八座鳥居，從山下排到山上，一排石頭都在朝山裡頭欠身。
「像排隊鞠躬。」沈青崖說。
「是排隊讓路。」和尚說，「讓山裡的東西下山。」
再往上，有一片梯田，稻子收了，田裡立著稻草人。這地方的稻草人扎得講究，有斗笠，有舊衣裳，還有一個腰間別了把木刀。可所有的稻草人，臉都朝著山。沈青崖繞到一隻跟前，看那稻草人的背影：斗笠底下塞的稻草，黑著，濕著，像是剛淋過雨，可這一帶有七八天沒下雨了。
他伸手想掀那斗笠。
「施主。」和尚在他身後三步說，「它數著呢。」
「數什麼？」
「從咱們進山路起，天上那排烏鴉，一隻一隻少。現在只剩三隻了。」和尚頓了頓，「少的那些，落在前頭了。」
沈青崖把手收回來，繞過稻草人，接著走。走出去十幾步，他回了一次頭。
稻草人的斗笠底下，稻草還是稻草。可他敢賭，剛才那一瞬間，斗笠底下有東西也回了一次頭。
廢社在出雲北面的山根底下——說山根是抬舉它，它在半山腰，土道的盡頭。車到的時候……車沒到，沈青崖和和尚走到的時候，日頭剛過午。
社殿不大，木頭的，老了。屋頂的檜皮翻捲起來，露出底下的椽子，椽子黑著，被幾百年的香火熏透了。鳥居只剩一根柱，另一根早倒了，倒在草叢裡，苔爬了半截。院子裡鋪的白沙黑了，雜草從沙里鑽出來，一蓬一蓬，倒比別處長得歡。
社殿前有一隻賽錢箱。
別的都破，這隻箱子不破。木頭的，新，刨花的氣味還沒散淨。箱口朝上，沈青崖路過時往裡看了一眼：底下沉著十幾枚錢，有舊的有新的，最新的一枚，邊緣的齒紋還亮著，投進來頂多三天。
這社廢了三百年。三百年裡，一直有人投錢。
「供的是誰？」沈青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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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尚在賽錢箱前站了一會兒，側著耳朵聽。「箱子裡除了錢，」他說，「還有牙。」
沈青崖低頭再看。錢底下，確實有幾點白，米粒大小，他起先當是小石子。和尚這麼一說，他再看，那幾點白的形狀，一頭尖，一頭缺，是人換下來的乳齒。
這地界有風俗，孩子的乳齒，下牙扔上屋頂，上牙埋進土裡，求新牙長得正。這裡的乳齒，投進了廢社的錢箱。
「求它什麼？」
「求它別挑上自家孩子。」和尚說。
院角有一口井。井欄是新的，新得刺眼，青石白茬，頂多換過五年。井台上擺著一隻粗陶碗，碗裡半碗水，水面一絲紋都沒有。
沈青崖在井前三步站住，沒靠近。長崎老人的話在他耳朵里：十五那天，別在井邊過夜。今天十四。
碗邊有一圈淺印，比碗底大一圈，像曾經擺過一隻更大的碗，或者，擺過別的什麼圓東西，擺了很多年，把井台的石面都壓出了痕。後來那東西撤了，換了這隻粗陶碗。
「有人嗎？」和尚問。他的眼睛上蒙著黑布，臉朝著社殿的方向，「施主，殿裡有個活物，呼吸極緩，一息頂常人三息。」
殿門開了。
沒有動靜先出來，先出來的是味道。狐狸的騷，壓著一層爛熟的花香，香底下墊著一點鐵鏽氣。然後人才出來。
白衣，長發，赤足。她站在殿門的陰影里，先看沈青崖，看了很久，像在驗一件等了很久的貨。然後她走出來，走進午後的日頭裡，沈青崖頭一回在亮光里看清她的臉。
白。紙一樣泡過水又曬乾的白，皮膚底下跑著極細的青色血管。眼睛是淺褐的，瞳孔大，瞳仁深處沉著一點金，如井底沉著一枚錢。她比船上那個影子單薄，手腕細得一手能攥住，可她往那兒一站，整座廢社的草都朝著她的方向伏了伏。
她先走到和尚面前。
和尚退半步，合十。她不理他的禮，湊近了，在他頸側嗅了一下，只一下，退開。
「盲眼的。」她說，「你念錯了。你一路念的那捲經，念到第三頁，錯了一個字，錯了就一路錯下去，錯了七天。」
和尚的眉峰動了一下。
「錯哪個字？」
「我不認得你們的字。」她說，「我只聽得出，第三頁那個音，跟第一頁同一個音打架。你的經在自己跟自己打架。」她偏了偏頭，「不過，打架也好。經文自己打架，念出來就是破的，破的它不愛聽。你錯七天，它就七天沒往你身邊湊。接著錯，別改。」
和尚合十的手緊了緊，念了聲佛號，這聲佛號念到一半，他自己停住了——他也不知道這聲佛號該不該念完。
她這才轉向沈青崖。
「你比我想的慢。」她說，中文，字正腔圓，腔調卻怪，每個字都咬得太准，准得如照著字帖說話，「海上漂了七天，島上耽誤兩天，路上又一天。我以為你第三天就到。」
「船是你拉的。」
「我拉的。」她不避諱，「不拉你，你現在還在泉州數纜繩。」
沈青崖打量她。她任他打量，下巴微微抬著，那個姿勢里有一種畜類的坦然——你看我，我也看你，我們扯平。
「阿幸。」她說，「不幸的幸。我娘生我那天死的，我爹說我是從不幸里長出來的，叫這個名，好養活。」
「沈青崖。」
「我知道。」她說，「志怪齋第八代，金丹上有門。你師父沒告訴你門做什麼用。」
「他說那是胎記。」
「他騙你。」阿幸說得很平，不帶一點指責，只在陳述今天的天氣，「他自己也不知道，但他猜到七八分。猜到的東西不告訴徒弟，你們志怪齋管這個叫護短。」
沈青崖沒接這句。他換了個方向：「你今年十九？」
「十九。」
「長崎的老人說，你父親五年前投井。」
她的瞳孔縮了一下，那點金沉下去，又浮上來。「他聽井裡的字說的。」她說，「井裡的字說我爹投井。我爹沒投井。我爹是下去的，自己走下去的，腰裡拴著繩，繩那一頭我攥著。他在井底下站了三天，第四天，繩空了。」
「繩怎麼空的？」
「斷口是齊的。」阿幸說，「井口粗麻，指頭粗，泡了三天水，該發漲，該毛。收上來的繩頭，齊齊的一個斜茬，跟新鍘刀切的一樣。我攥著那截繩頭，在井台上坐了一天一夜。我沒哭。我數那繩頭的絲，一根一根數，數清楚了：四十三股，每股七絲，三百零一根絲，根根齊茬。」
她抬起眼。
「刀切的。井底下，我爹站了三天三夜的地方，有一把刀。」
院裡靜了一陣。烏鴉在杉樹上叫了一聲，只一聲，後半截咽回去了。
「你沒下去找？」沈青崖問。
「下去了。」她說，「第二天我就下去了。井底沒水，有一層泥，泥里全是字，一層壓一層，踩上去咯吱響，跟踩凍實的雪一樣。我爹的腳印到泥層中間就沒了——往前走，沒有；往上，繩子的磨痕還在。人是在半空里沒的。」她頓了頓，「泥里的字，我認得幾個。最上面一層，最新的，就兩個字。」
「哪兩個字？」
「『記下』。」她說，「我爹下去三天，換回來兩個字。記下。他用自己的命，給它遞了句話——這話是給我的，也是給你的。它要人記。它一直要人記。」
沈青崖想起陳先生塗掉的那個字。他忽然覺得喉嚨發乾。
她走到井欄邊上，手搭在新換的青石上，指尖一下一下地敲。
「這口井我後來讓人重修了。」她說，「欄換成新的，換得勤，五年一換。井欄舊了，底下的東西認舊，不認人。欄常新，它就得常認人，認人就費神，費神就少出來。」
沈青崖看著她敲井欄的手指。指甲長，邊緣泛著珍珠母貝的光，敲在青石上，篤，篤，篤。敲到第七下，井底傳上來一聲，咕。似水底下有人咽了一口。
「這座社，」沈青崖朝殿的方向偏了偏頭，「供的是誰？」
阿幸的手指停了。
「問得好。」她說，「你進門先看見賽錢箱，再問供誰——你師父教你教得不賴。」她收回手，往殿門的方向走了兩步，抬下巴指那黑著的椽子，「這社，三百一十二年前建的。建它的人，是出雲大社的神主。供的牌位上沒有字——無字牌，供的是『那一位』的側面。神主的意思：大社祭天照，這裡祭天照影子裡的東西，兩處分祭，各不相擾。」
「後來呢。」
「後來，神無月十日，大社跳了那場神樂。」阿幸說，「跳完的當天夜裡，這殿裡供的無字牌，自己裂了。裂成三瓣。第二天，大社的神主帶著人來，把牌位劈了，架在院裡燒。燒牌的火，是綠的，燒了三天，木頭成灰，灰是白的，風一吹，全院的白沙黑了——你腳底下踩的，就是那三天的灰，三百年沒換。」
沈青崖低頭。腳下的沙黑得勻，黑得細，踩上去咯吱響。
「牌燒完，神主回大社，七天之後啞了。」阿幸說，「大社的神官，從他那一代起，一代一代，生下來嗓子是好的，會念祭文，會喊號子，一碰到神樂的調子，嗓子眼裡就堵住了。這塊地界的神樂，被那隻狐用血買斷了。」她看著他，「如今能跳的，只有我；能接的，只有你。」
「為什麼是狐買斷的？」沈青崖問，「舞是它要的，帳是它記的——」
「帳是它記的，舞是狐請的。」阿幸打斷他，「三份帳，各記各的。碑陰那份是它的，你看見了。狐有一份，寫在皮里。還有一份——」她伸出手指，隔著半步遠，點向沈青崖的小腹，「在你金丹的門框上。你身上那十道紋，最後一道合攏的時候，咔噠一聲。那聲咔噠，就是第三份帳開了頁。」
沈青崖的後槽牙有點酸。他想起那一夜，枕巾上的海水。
「神無月十日。」阿幸收回手，轉過身來，「出雲大社，神樂。我跳，你接。跳完了，債銷一筆，你的門還是你的門，我的人還是我的人。」
「跳錯呢？」
「跳不錯。」她說，「我練了七年。從我爹下井那年練起。」
「第六代練了多少年？」
阿幸看著他。看了很久，她笑了，嘴角彎上去，眼睛沒彎，那張臉分成兩半，一半在笑，一半在算帳。
「他沒練。」她說，「他以為站在那兒聽著就行。記錄者的毛病，總以為看和聽不要錢。」她走近一步，沈青崖聞到她身上那三層味道，最裡層的鐵鏽氣貼著皮膚，最熱，「看要錢。聽要錢。你金丹里的門自己長起來的時候，你在睡覺吧？睡到一半，咔噠一聲。那聲咔噠，就是帳單來了。」
「我聽說，」沈青崖慢慢地說，「你祖母的祖母，借了它的肚子。」
阿幸的眼睛眯起來了。
「誰跟你說的？」
「一具殼。」沈青崖說，「絲商。死在海上，死在第九條尾巴的影子裡。死前說，它欠她的，利息倒著長。」
「殼知道個屁。」阿幸說。這是沈青崖頭一回聽她說粗話，字正腔圓的粗話，格外刺耳，「殼死的時候，帳還沒記完，它只看見自己那一頁。」她退開半步，抱起胳膊，「不過我告訴你真的。我祖母的祖母，是個人，出雲的巫女。她求子。她跟誰求的子？跟這殿裡裂成三瓣的那位。那位給了她子——借的是狐的肚子。巫女懷胎七個月，生下來一隻狐；狐又三百年，一代一代，生到我。我身上有多少是人的，有多少是狐的，有多少是『那位』的——你猜？」
沈青崖沒猜。
「我自己也沒算清。」阿幸說，「算不清的東西，中原人叫命。狐不管這個，狐只記恩仇。它借肚子給我們，這是恩；它把我爹收進井裡，這是仇。恩仇兩訖的那天——」她頓了頓，「要麼我銷它的帳，要麼它銷我的名。」
「你要教我什麼？」
「節奏。」阿幸說，「納音得跟著動，站著聽的只是聽客，聽客接不住音。我進一拍，你讓一拍；我頓，你沉。你身上那扇門是口井，舞的音灌進去，得有你這道閘門攔著，攔得勻，音才落得穩。攔不住——」她看了一眼院角的井，「音落進地里，這片地界上的人，夜裡就都能聽見它了。聽一個月，人就往井邊走。」
和尚一直站在院門口，這時開口了：「女施主。方才你按過我家施主的脈麼？」
「還沒有。」阿幸說。
「你會按的。」和尚說，「你按他的脈，記他的節奏，記熟了，舞的時候拿他當鼓。貧僧問一句：鼓要是破了呢？」
阿幸把頭轉向他。她看人的時候先定住全身，再動眼睛，那個動法，像林子裡盯著田雞的狐狸。
「鼓破了，」她說，「換鼓。」
院裡靜了。井裡又咕了一聲。
「換的鼓，」和尚接著問，「蒙的什麼皮？」
阿幸不答。她看了和尚很久，然後視線慢慢移回沈青崖臉上，停在他的喉結上，停了停，又往下，停在他的心口。
那一眼看得沈青崖皮膚發麻。他明白了和尚這一問問的是什麼，也明白了阿幸這一眼答的是什麼。
皮在這兒。皮就是現在這張。
「和尚。」沈青崖說，「你到院外看著車。」
和尚沒動。「施主——」
「看著車。」沈青崖說，「順便數數這院裡的草。草要是全朝一個方向伏，就咳一聲。」
和尚出去了。院裡剩下兩個人，和一口井。
阿幸繞著他走了一圈，赤足踩在白沙上，沒有聲音。走到他背後，她停住。沈青崖的後頸能感覺到她的鼻息，涼的。
「你喝了掩息酒。」她說，「老人給的。他那個人，什麼都給，給完都記帳。」她的手指從他背後繞過來，隔著衣服，按在他丹田上方。指尖涼，掌心燙，一涼一燙，隔著布往他皮肉里滲。「酒壓著，你的味出不來。可門認得酒——它知道外頭有人捂著，它在裡頭攢著。攢到酒勁一散，衝出來的味，能把出雲國的東西全招來。」
「那也比現在被聞著強。」
「強多少？」她的手沒有拿開，「三個時辰，換往後一個月的濃。這是你們中原人的算法，寅吃卯糧。」
「你們狐族的算法呢？」
「我們不算。」阿幸說，「帳是給人記的。狐只記恩仇。」她把手收回去了，退開兩步，「今夜子時，後院，我教你頭三拍。學會了，十日那天你站我對面；學不會，你也站我對面——到時候接不住，被音砸死的頭一個是你，第二個是我。」
「為什麼是我們兩個？」沈青崖問，「出雲大社那麼多神官——」
「啞了。」阿幸說，「我方才講過。三百年，一代一代，生下來就不會唱。」
她忽然清了清嗓子，仰起臉，朝著殿頂的椽子，唱了半個音。
那半個音剛出口，滿院的蟲鳴齊刷刷斷了。杉樹上的烏鴉撲稜稜飛起一片，飛出老遠，又落下來，落在更遠的樹上。井裡咕了一聲，比先前那幾聲都響，水面上的半碗水，碗裡的那半碗，頭一回起了紋。
阿幸收了音。蟲鳴隔了三息，才一點一點，試探著，從草叢裡重新爬出來。
「聽見沒有？」她說，「我唱半個音，這塊地界就得停下來聽。三百年前那場舞，跳的就是這個。神官啞了，樂器爛了，調子在血里傳下來，傳到我，只剩我這一條嗓子。」她垂下眼，「也只剩你這一扇門。」
「門要是關不上呢？」
「門從來就沒有關上過。」阿幸說，「三百年，它一直虛掩著。你金丹第十道紋合攏，咔噠一聲，你以為那是鎖門？那是它把門軸上好了油。」
她說完，推開殿門，朝裡頭偏了偏頭：「進來。給你看樣東西，看完你再決定子時來不來。」
殿裡比外頭涼，涼得不對，午後正毒的日頭，殿裡卻存著半夜的寒氣。正中的神龕空著，龕里供過牌位的座子還在，座子上一道裂，裂成三瓣的形狀——牌位燒了，座子留下來了，沒人敢動。座子前的香爐里沒有香，有一層白毛，細的，軟的，積了半爐，風從門縫進來，白毛伏了伏，又立起來。
牆上掛著一排衣裳。
七件。舞衣，樣式一件比一件老，最新的一件，袖子上的金線還亮著；最舊的一件，布料糟得掛了形，一碰就要碎。七件衣裳的顏色，從白到紅，最深的那件紅得發黑。
「我祖母的祖母，第一件。」阿幸站在衣裳底下，仰頭看，「一代一件。舞衣傳女不傳男——也沒有男可傳。每一代，穿它跳一次，就一次。跳完，衣裳掛起來，人怎麼樣呢——」她伸手，指尖從最舊那件的紅袖子上掠過，沒碰到，「人都沒熬到生下一個。」
「那你呢？」
「我第八件還沒做好。」她說，「料子備齊了，金線在續。我娘死前給我留了半幅，我自己又續了半幅。」她轉過頭來，「神無月十日，我穿它。跳完，能掛回來，算我贏；掛不回來——」她聳聳肩，那個動作里沒有一點悲壯，只有厭煩，像一個練了七年的匠人說一件做膩了的活計，「掛不回來，第八件就空在這兒，等第九代。」
殿角立著一面鏡子。
一人高，銅的，蒙著布。布是白麻，從頂上罩下來，四角拿石頭壓著。鏡子朝牆放著，鏡面衝著牆。
「別看它。」阿幸說。她的聲音頭一次有了稜角，「它照出來的東西，比你多。你站它跟前，鏡子裡是兩個人——一個你，一個比你知道得多的你。子時習舞要用它，到時候我揭布。現在，離它三步遠。」
沈青崖本來沒打算靠近，聽她這麼說，反倒多看了兩眼。白麻布底下，鏡子立著，安安靜靜。可他總覺得那布在動——極輕地，從裡向外，凸一下，又平復，如布那邊有人在量他的輪廓。
「殿裡沒有灶。」他說。
「狐不食火食。」阿幸說，「我吃生的。魚，鳥，田裡的東西。」她頓了頓，補了一句，補得很平，「我爹在的時候，我吃熟的。他給我做。他做的烤魚，皮是脆的。」
這一句說完，她自己先轉身出了殿，赤足踩進院裡的黑沙上，沒再提殿裡任何一樣東西。
沈青崖跟出來，反手帶殿門。門合到一半，他從門縫裡最後看了一眼那面蒙布的鏡子——白麻布平平地垂著，一動不動。可方才他站在殿裡那一會兒，後頸始終涼著，涼得很有耐心。
他往殿裡走——不，是阿幸先出的殿。他帶上門，走到她身邊。她往院門口走，走到門口，停了停，沒有回頭。
「碑你看見了。」她說，「碑陰那份契，你也看見了。我勸你一句，沈青崖——契上寫的三百年，你當它是利息，別當它是期限。它跟人立契，圖的是讓人心裡有底。人一有底，就不跑了。」
殿門在她身後合上。沈青崖一個人站在院裡，白沙在腳下咯吱作響。他走到井邊，低頭看了一眼。
井水離井口三尺，黑著，靜著。水面映出他的臉，也映出他頭頂的天。他盯著看了一會兒，水裡的臉沖他笑了一下。
他自己沒笑。
他盯著那張笑著的臉。那張臉笑完，嘴又動了動，慢慢的，兩個口型，沒有聲音傳上來。沈青崖讀唇。他讀過師父留下的舊案卷，案卷里夾著一頁《水中字辨》，陳先生親筆，講水底的影子說話怎麼看。兩個口型，他讀出來了。
記下。
他直起身，往後退了一步。碗裡的水還一絲紋都沒有，陶碗安安靜靜擺在井台上。半碗水，供著，不知供的是井裡的誰——供的是她爹，還是供的是收走她爹的那位，又或者，這兩者如今是一回事了。
院外，和尚咳了一聲。
沈青崖出門看。滿院的草，不知什麼時候，全朝著井的方向伏倒了。
和尚站在院門口，黑布蒙眼，臉衝著滿院伏倒的草，低聲說：「施主，貧僧方才數了。這院裡的草，四百一十七叢。」
「數得真細。」
「進院之前，貧僧數過一回。」和尚說，「那時候是四百一十六叢。」
沈青崖回頭，看那座黑椽子的殿。殿門關著，門縫底下，一線暗紅的光，亮了亮，又滅了，如有人在裡頭點了一支香，又趕緊掐了。
「走。」沈青崖說，「下山。天黑透了再上來。」
「車夫還等著麼？」
「不等了。」沈青崖朝山下看了一眼。土道空著，道邊蹲過車夫的地方，只剩一小攤炒米，炒米上一隻鳥都沒有，「他比我們明白。」
兩個人下山。日頭偏西，梯田裡那排稻草人還立著。沈青崖走過腰間別木刀的那隻，腳步慢了半拍——早上進山時，這排稻草人臉朝著山；現在，全轉過來了，朝著道。
朝著道上走的人。
斗笠底下那撮稻草還是黑著濕著。沈青崖這回沒停，也沒回頭，走過去了。走出去很遠，他才低聲問：「和尚，你的經，接著錯麼？」
「接著錯。」和尚說，「貧僧想通了。念錯一個字，它七天不近身——這一卷經，往後貧僧就照著錯的念。錯到老，錯到死，錯成貧僧自己的經。」
「佛不管？」
「佛要是連這點錯都容不下，」和尚說，「那跟井底下那位，就沒什麼分別了。」
沈青崖笑了一聲。下山的風從背後推他，風裡有杉的氣味，有稻茬的氣味，還有一絲極淡的、熟花壓著鐵鏽的氣味，跟著他們，一路跟到山腳，不近，也不遠，如送客，又如認路。
走到第七座歪鳥居底下，沈青崖又停了一次。日頭偏西了，鳥居的影子倒在土道上，斜的。所有鳥居的影子，斜的方向，都指著山上的廢社。
進了山再回頭，那些石頭欠的身，原來朝著的是同一個地方。
車夫是個五十上下的漢子，一路無話，到了山根底下，勒住馬，朝山上努了努嘴，自己跳下車，蹲在道邊抽起了煙。沈青崖問他不上去麼。車夫搖頭，從懷裡摸出一把炒米，撒在車前的地上，撒完，拍拍手，還是搖頭。
「他給鳥吃的。」和尚下了車，臉朝著山的方向，「求鳥替他上去看一眼。」
沈青崖抬頭。這條路進山之後就不算路了，一條踩出來的土道，兩邊是杉，杉樹高，把日頭切成一條一條的。鳥確實多，一路都有，蹲在電線上——這地界已經扯了電線，瓷瓶子上落一排烏鴉，車過的時候不飛，腦袋跟著車轉。
土道兩邊的鳥居，全是歪的。
起先沈青崖以為是年久。走到第七座，他停下來看。石頭的鳥居，柱腳埋得深，又沒有雷劈火燒的痕跡，可每一座都朝同一個方向傾——朝山上。七八座鳥居，從山下排到山上，一排石頭都在朝山裡頭欠身。
「像排隊鞠躬。」沈青崖說。
「是排隊讓路。」和尚說，「讓山裡的東西下山。」
再往上，有一片梯田，稻子收了，田裡立著稻草人。這地方的稻草人扎得講究，有斗笠，有舊衣裳，還有一個腰間別了把木刀。可所有的稻草人，臉都朝著山。沈青崖繞到一隻跟前，看那稻草人的背影：斗笠底下塞的稻草，黑著，濕著，像是剛淋過雨，可這一帶有七八天沒下雨了。
他伸手想掀那斗笠。
「施主。」和尚在他身後三步說，「它數著呢。」
「數什麼？」
「從咱們進山路起，天上那排烏鴉，一隻一隻少。現在只剩三隻了。」和尚頓了頓，「少的那些，落在前頭了。」
沈青崖把手收回來，繞過稻草人，接著走。走出去十幾步，他回了一次頭。
稻草人的斗笠底下，稻草還是稻草。可他敢賭，剛才那一瞬間，斗笠底下有東西也回了一次頭。
廢社在出雲北面的山根底下——說山根是抬舉它，它在半山腰，土道的盡頭。車到的時候……車沒到，沈青崖和和尚走到的時候，日頭剛過午。
社殿不大，木頭的，老了。屋頂的檜皮翻捲起來，露出底下的椽子，椽子黑著，被幾百年的香火熏透了。鳥居只剩一根柱，另一根早倒了，倒在草叢裡，苔爬了半截。院子裡鋪的白沙黑了，雜草從沙里鑽出來，一蓬一蓬，倒比別處長得歡。
社殿前有一隻賽錢箱。
別的都破，這隻箱子不破。木頭的，新，刨花的氣味還沒散淨。箱口朝上，沈青崖路過時往裡看了一眼：底下沉著十幾枚錢，有舊的有新的，最新的一枚，邊緣的齒紋還亮著，投進來頂多三天。
這社廢了三百年。三百年裡，一直有人投錢。
「供的是誰？」沈青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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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尚在賽錢箱前站了一會兒，側著耳朵聽。「箱子裡除了錢，」他說，「還有牙。」
沈青崖低頭再看。錢底下，確實有幾點白，米粒大小，他起先當是小石子。和尚這麼一說，他再看，那幾點白的形狀，一頭尖，一頭缺，是人換下來的乳齒。
這地界有風俗，孩子的乳齒，下牙扔上屋頂，上牙埋進土裡，求新牙長得正。這裡的乳齒，投進了廢社的錢箱。
「求它什麼？」
「求它別挑上自家孩子。」和尚說。
院角有一口井。井欄是新的，新得刺眼，青石白茬，頂多換過五年。井台上擺著一隻粗陶碗，碗裡半碗水，水面一絲紋都沒有。
沈青崖在井前三步站住，沒靠近。長崎老人的話在他耳朵里：十五那天，別在井邊過夜。今天十四。
碗邊有一圈淺印，比碗底大一圈，像曾經擺過一隻更大的碗，或者，擺過別的什麼圓東西，擺了很多年，把井台的石面都壓出了痕。後來那東西撤了，換了這隻粗陶碗。
「有人嗎？」和尚問。他的眼睛上蒙著黑布，臉朝著社殿的方向，「施主，殿裡有個活物，呼吸極緩，一息頂常人三息。」
殿門開了。
沒有動靜先出來，先出來的是味道。狐狸的騷，壓著一層爛熟的花香，香底下墊著一點鐵鏽氣。然後人才出來。
白衣，長發，赤足。她站在殿門的陰影里，先看沈青崖，看了很久，像在驗一件等了很久的貨。然後她走出來，走進午後的日頭裡，沈青崖頭一回在亮光里看清她的臉。
白。紙一樣泡過水又曬乾的白，皮膚底下跑著極細的青色血管。眼睛是淺褐的，瞳孔大，瞳仁深處沉著一點金，如井底沉著一枚錢。她比船上那個影子單薄，手腕細得一手能攥住，可她往那兒一站，整座廢社的草都朝著她的方向伏了伏。
她先走到和尚面前。
和尚退半步，合十。她不理他的禮，湊近了，在他頸側嗅了一下，只一下，退開。
「盲眼的。」她說，「你念錯了。你一路念的那捲經，念到第三頁，錯了一個字，錯了就一路錯下去，錯了七天。」
和尚的眉峰動了一下。
「錯哪個字？」
「我不認得你們的字。」她說，「我只聽得出，第三頁那個音，跟第一頁同一個音打架。你的經在自己跟自己打架。」她偏了偏頭，「不過，打架也好。經文自己打架，念出來就是破的，破的它不愛聽。你錯七天，它就七天沒往你身邊湊。接著錯，別改。」
和尚合十的手緊了緊，念了聲佛號，這聲佛號念到一半，他自己停住了——他也不知道這聲佛號該不該念完。
她這才轉向沈青崖。
「你比我想的慢。」她說，中文，字正腔圓，腔調卻怪，每個字都咬得太准，准得如照著字帖說話，「海上漂了七天，島上耽誤兩天，路上又一天。我以為你第三天就到。」
「船是你拉的。」
「我拉的。」她不避諱，「不拉你，你現在還在泉州數纜繩。」
沈青崖打量她。她任他打量，下巴微微抬著，那個姿勢里有一種畜類的坦然——你看我，我也看你，我們扯平。
「阿幸。」她說，「不幸的幸。我娘生我那天死的，我爹說我是從不幸里長出來的，叫這個名，好養活。」
「沈青崖。」
「我知道。」她說，「志怪齋第八代，金丹上有門。你師父沒告訴你門做什麼用。」
「他說那是胎記。」
「他騙你。」阿幸說得很平，不帶一點指責，只在陳述今天的天氣，「他自己也不知道，但他猜到七八分。猜到的東西不告訴徒弟，你們志怪齋管這個叫護短。」
沈青崖沒接這句。他換了個方向：「你今年十九？」
「十九。」
「長崎的老人說，你父親五年前投井。」
她的瞳孔縮了一下，那點金沉下去，又浮上來。「他聽井裡的字說的。」她說，「井裡的字說我爹投井。我爹沒投井。我爹是下去的，自己走下去的，腰裡拴著繩，繩那一頭我攥著。他在井底下站了三天，第四天，繩空了。」
「繩怎麼空的？」
「斷口是齊的。」阿幸說，「井口粗麻，指頭粗，泡了三天水，該發漲，該毛。收上來的繩頭，齊齊的一個斜茬，跟新鍘刀切的一樣。我攥著那截繩頭，在井台上坐了一天一夜。我沒哭。我數那繩頭的絲，一根一根數，數清楚了：四十三股，每股七絲，三百零一根絲，根根齊茬。」
她抬起眼。
「刀切的。井底下，我爹站了三天三夜的地方，有一把刀。」
院裡靜了一陣。烏鴉在杉樹上叫了一聲，只一聲，後半截咽回去了。
「你沒下去找？」沈青崖問。
「下去了。」她說，「第二天我就下去了。井底沒水，有一層泥，泥里全是字，一層壓一層，踩上去咯吱響，跟踩凍實的雪一樣。我爹的腳印到泥層中間就沒了——往前走，沒有；往上，繩子的磨痕還在。人是在半空里沒的。」她頓了頓，「泥里的字，我認得幾個。最上面一層，最新的，就兩個字。」
「哪兩個字？」
「『記下』。」她說，「我爹下去三天，換回來兩個字。記下。他用自己的命，給它遞了句話——這話是給我的，也是給你的。它要人記。它一直要人記。」
沈青崖想起陳先生塗掉的那個字。他忽然覺得喉嚨發乾。
她走到井欄邊上，手搭在新換的青石上，指尖一下一下地敲。
「這口井我後來讓人重修了。」她說，「欄換成新的，換得勤，五年一換。井欄舊了，底下的東西認舊，不認人。欄常新，它就得常認人，認人就費神，費神就少出來。」
沈青崖看著她敲井欄的手指。指甲長，邊緣泛著珍珠母貝的光，敲在青石上，篤，篤，篤。敲到第七下，井底傳上來一聲，咕。似水底下有人咽了一口。
「這座社，」沈青崖朝殿的方向偏了偏頭，「供的是誰？」
阿幸的手指停了。
「問得好。」她說，「你進門先看見賽錢箱，再問供誰——你師父教你教得不賴。」她收回手，往殿門的方向走了兩步，抬下巴指那黑著的椽子，「這社，三百一十二年前建的。建它的人，是出雲大社的神主。供的牌位上沒有字——無字牌，供的是『那一位』的側面。神主的意思：大社祭天照，這裡祭天照影子裡的東西，兩處分祭，各不相擾。」
「後來呢。」
「後來，神無月十日，大社跳了那場神樂。」阿幸說，「跳完的當天夜裡，這殿裡供的無字牌，自己裂了。裂成三瓣。第二天，大社的神主帶著人來，把牌位劈了，架在院裡燒。燒牌的火，是綠的，燒了三天，木頭成灰，灰是白的，風一吹，全院的白沙黑了——你腳底下踩的，就是那三天的灰，三百年沒換。」
沈青崖低頭。腳下的沙黑得勻，黑得細，踩上去咯吱響。
「牌燒完，神主回大社，七天之後啞了。」阿幸說，「大社的神官，從他那一代起，一代一代，生下來嗓子是好的，會念祭文，會喊號子，一碰到神樂的調子，嗓子眼裡就堵住了。這塊地界的神樂，被那隻狐用血買斷了。」她看著他，「如今能跳的，只有我；能接的，只有你。」
「為什麼是狐買斷的？」沈青崖問，「舞是它要的，帳是它記的——」
「帳是它記的，舞是狐請的。」阿幸打斷他，「三份帳，各記各的。碑陰那份是它的，你看見了。狐有一份，寫在皮里。還有一份——」她伸出手指，隔著半步遠，點向沈青崖的小腹，「在你金丹的門框上。你身上那十道紋，最後一道合攏的時候，咔噠一聲。那聲咔噠，就是第三份帳開了頁。」
沈青崖的後槽牙有點酸。他想起那一夜，枕巾上的海水。
「神無月十日。」阿幸收回手，轉過身來，「出雲大社，神樂。我跳，你接。跳完了，債銷一筆，你的門還是你的門，我的人還是我的人。」
「跳錯呢？」
「跳不錯。」她說，「我練了七年。從我爹下井那年練起。」
「第六代練了多少年？」
阿幸看著他。看了很久，她笑了，嘴角彎上去，眼睛沒彎，那張臉分成兩半，一半在笑，一半在算帳。
「他沒練。」她說，「他以為站在那兒聽著就行。記錄者的毛病，總以為看和聽不要錢。」她走近一步，沈青崖聞到她身上那三層味道，最裡層的鐵鏽氣貼著皮膚，最熱，「看要錢。聽要錢。你金丹里的門自己長起來的時候，你在睡覺吧？睡到一半，咔噠一聲。那聲咔噠，就是帳單來了。」
「我聽說，」沈青崖慢慢地說，「你祖母的祖母，借了它的肚子。」
阿幸的眼睛眯起來了。
「誰跟你說的？」
「一具殼。」沈青崖說，「絲商。死在海上，死在第九條尾巴的影子裡。死前說，它欠她的，利息倒著長。」
「殼知道個屁。」阿幸說。這是沈青崖頭一回聽她說粗話，字正腔圓的粗話，格外刺耳，「殼死的時候，帳還沒記完，它只看見自己那一頁。」她退開半步，抱起胳膊，「不過我告訴你真的。我祖母的祖母，是個人，出雲的巫女。她求子。她跟誰求的子？跟這殿裡裂成三瓣的那位。那位給了她子——借的是狐的肚子。巫女懷胎七個月，生下來一隻狐；狐又三百年，一代一代，生到我。我身上有多少是人的，有多少是狐的，有多少是『那位』的——你猜？」
沈青崖沒猜。
「我自己也沒算清。」阿幸說，「算不清的東西，中原人叫命。狐不管這個，狐只記恩仇。它借肚子給我們，這是恩；它把我爹收進井裡，這是仇。恩仇兩訖的那天——」她頓了頓，「要麼我銷它的帳，要麼它銷我的名。」
「你要教我什麼？」
「節奏。」阿幸說，「納音得跟著動，站著聽的只是聽客，聽客接不住音。我進一拍，你讓一拍；我頓，你沉。你身上那扇門是口井，舞的音灌進去，得有你這道閘門攔著，攔得勻，音才落得穩。攔不住——」她看了一眼院角的井，「音落進地里，這片地界上的人，夜裡就都能聽見它了。聽一個月，人就往井邊走。」
和尚一直站在院門口，這時開口了：「女施主。方才你按過我家施主的脈麼？」
「還沒有。」阿幸說。
「你會按的。」和尚說，「你按他的脈，記他的節奏，記熟了，舞的時候拿他當鼓。貧僧問一句：鼓要是破了呢？」
阿幸把頭轉向他。她看人的時候先定住全身，再動眼睛，那個動法，像林子裡盯著田雞的狐狸。
「鼓破了，」她說，「換鼓。」
院裡靜了。井裡又咕了一聲。
「換的鼓，」和尚接著問，「蒙的什麼皮？」
阿幸不答。她看了和尚很久，然後視線慢慢移回沈青崖臉上，停在他的喉結上，停了停，又往下，停在他的心口。
那一眼看得沈青崖皮膚發麻。他明白了和尚這一問問的是什麼，也明白了阿幸這一眼答的是什麼。
皮在這兒。皮就是現在這張。
「和尚。」沈青崖說，「你到院外看著車。」
和尚沒動。「施主——」
「看著車。」沈青崖說，「順便數數這院裡的草。草要是全朝一個方向伏，就咳一聲。」
和尚出去了。院裡剩下兩個人，和一口井。
阿幸繞著他走了一圈，赤足踩在白沙上，沒有聲音。走到他背後，她停住。沈青崖的後頸能感覺到她的鼻息，涼的。
「你喝了掩息酒。」她說，「老人給的。他那個人，什麼都給，給完都記帳。」她的手指從他背後繞過來，隔著衣服，按在他丹田上方。指尖涼，掌心燙，一涼一燙，隔著布往他皮肉里滲。「酒壓著，你的味出不來。可門認得酒——它知道外頭有人捂著，它在裡頭攢著。攢到酒勁一散，衝出來的味，能把出雲國的東西全招來。」
「那也比現在被聞著強。」
「強多少？」她的手沒有拿開，「三個時辰，換往後一個月的濃。這是你們中原人的算法，寅吃卯糧。」
「你們狐族的算法呢？」
「我們不算。」阿幸說，「帳是給人記的。狐只記恩仇。」她把手收回去了，退開兩步，「今夜子時，後院，我教你頭三拍。學會了，十日那天你站我對面；學不會，你也站我對面——到時候接不住，被音砸死的頭一個是你，第二個是我。」
「為什麼是我們兩個？」沈青崖問，「出雲大社那麼多神官——」
「啞了。」阿幸說，「我方才講過。三百年，一代一代，生下來就不會唱。」
她忽然清了清嗓子，仰起臉，朝著殿頂的椽子，唱了半個音。
那半個音剛出口，滿院的蟲鳴齊刷刷斷了。杉樹上的烏鴉撲稜稜飛起一片，飛出老遠，又落下來，落在更遠的樹上。井裡咕了一聲，比先前那幾聲都響，水面上的半碗水，碗裡的那半碗，頭一回起了紋。
阿幸收了音。蟲鳴隔了三息，才一點一點，試探著，從草叢裡重新爬出來。
「聽見沒有？」她說，「我唱半個音，這塊地界就得停下來聽。三百年前那場舞，跳的就是這個。神官啞了，樂器爛了，調子在血里傳下來，傳到我，只剩我這一條嗓子。」她垂下眼，「也只剩你這一扇門。」
「門要是關不上呢？」
「門從來就沒有關上過。」阿幸說，「三百年，它一直虛掩著。你金丹第十道紋合攏，咔噠一聲，你以為那是鎖門？那是它把門軸上好了油。」
她說完，推開殿門，朝裡頭偏了偏頭：「進來。給你看樣東西，看完你再決定子時來不來。」
殿裡比外頭涼，涼得不對，午後正毒的日頭，殿裡卻存著半夜的寒氣。正中的神龕空著，龕里供過牌位的座子還在，座子上一道裂，裂成三瓣的形狀——牌位燒了，座子留下來了，沒人敢動。座子前的香爐里沒有香，有一層白毛，細的，軟的，積了半爐，風從門縫進來，白毛伏了伏，又立起來。
牆上掛著一排衣裳。
七件。舞衣，樣式一件比一件老，最新的一件，袖子上的金線還亮著；最舊的一件，布料糟得掛了形，一碰就要碎。七件衣裳的顏色，從白到紅，最深的那件紅得發黑。
「我祖母的祖母，第一件。」阿幸站在衣裳底下，仰頭看，「一代一件。舞衣傳女不傳男——也沒有男可傳。每一代，穿它跳一次，就一次。跳完，衣裳掛起來，人怎麼樣呢——」她伸手，指尖從最舊那件的紅袖子上掠過，沒碰到，「人都沒熬到生下一個。」
「那你呢？」
「我第八件還沒做好。」她說，「料子備齊了，金線在續。我娘死前給我留了半幅，我自己又續了半幅。」她轉過頭來，「神無月十日，我穿它。跳完，能掛回來，算我贏；掛不回來——」她聳聳肩，那個動作里沒有一點悲壯，只有厭煩，像一個練了七年的匠人說一件做膩了的活計，「掛不回來，第八件就空在這兒，等第九代。」
殿角立著一面鏡子。
一人高，銅的，蒙著布。布是白麻，從頂上罩下來，四角拿石頭壓著。鏡子朝牆放著，鏡面衝著牆。
「別看它。」阿幸說。她的聲音頭一次有了稜角，「它照出來的東西，比你多。你站它跟前，鏡子裡是兩個人——一個你，一個比你知道得多的你。子時習舞要用它，到時候我揭布。現在，離它三步遠。」
沈青崖本來沒打算靠近，聽她這麼說，反倒多看了兩眼。白麻布底下，鏡子立著，安安靜靜。可他總覺得那布在動——極輕地，從裡向外，凸一下，又平復，如布那邊有人在量他的輪廓。
「殿裡沒有灶。」他說。
「狐不食火食。」阿幸說，「我吃生的。魚，鳥，田裡的東西。」她頓了頓，補了一句，補得很平，「我爹在的時候，我吃熟的。他給我做。他做的烤魚，皮是脆的。」
這一句說完，她自己先轉身出了殿，赤足踩進院裡的黑沙上，沒再提殿裡任何一樣東西。
沈青崖跟出來，反手帶殿門。門合到一半，他從門縫裡最後看了一眼那面蒙布的鏡子——白麻布平平地垂著，一動不動。可方才他站在殿裡那一會兒，後頸始終涼著，涼得很有耐心。
他往殿裡走——不，是阿幸先出的殿。他帶上門，走到她身邊。她往院門口走，走到門口，停了停，沒有回頭。
「碑你看見了。」她說，「碑陰那份契，你也看見了。我勸你一句，沈青崖——契上寫的三百年，你當它是利息，別當它是期限。它跟人立契，圖的是讓人心裡有底。人一有底，就不跑了。」
殿門在她身後合上。沈青崖一個人站在院裡，白沙在腳下咯吱作響。他走到井邊，低頭看了一眼。
井水離井口三尺，黑著，靜著。水面映出他的臉，也映出他頭頂的天。他盯著看了一會兒，水裡的臉沖他笑了一下。
他自己沒笑。
他盯著那張笑著的臉。那張臉笑完，嘴又動了動，慢慢的，兩個口型，沒有聲音傳上來。沈青崖讀唇。他讀過師父留下的舊案卷，案卷里夾著一頁《水中字辨》，陳先生親筆，講水底的影子說話怎麼看。兩個口型，他讀出來了。
記下。
他直起身，往後退了一步。碗裡的水還一絲紋都沒有，陶碗安安靜靜擺在井台上。半碗水，供著，不知供的是井裡的誰——供的是她爹，還是供的是收走她爹的那位，又或者，這兩者如今是一回事了。
院外，和尚咳了一聲。
沈青崖出門看。滿院的草，不知什麼時候，全朝著井的方向伏倒了。
和尚站在院門口，黑布蒙眼，臉衝著滿院伏倒的草，低聲說：「施主，貧僧方才數了。這院裡的草，四百一十七叢。」
「數得真細。」
「進院之前，貧僧數過一回。」和尚說，「那時候是四百一十六叢。」
沈青崖回頭，看那座黑椽子的殿。殿門關著，門縫底下，一線暗紅的光，亮了亮，又滅了，如有人在裡頭點了一支香，又趕緊掐了。
「走。」沈青崖說，「下山。天黑透了再上來。」
「車夫還等著麼？」
「不等了。」沈青崖朝山下看了一眼。土道空著，道邊蹲過車夫的地方，只剩一小攤炒米，炒米上一隻鳥都沒有，「他比我們明白。」
兩個人下山。日頭偏西，梯田裡那排稻草人還立著。沈青崖走過腰間別木刀的那隻，腳步慢了半拍——早上進山時，這排稻草人臉朝著山；現在，全轉過來了，朝著道。
朝著道上走的人。
斗笠底下那撮稻草還是黑著濕著。沈青崖這回沒停，也沒回頭，走過去了。走出去很遠，他才低聲問：「和尚，你的經，接著錯麼？」
「接著錯。」和尚說，「貧僧想通了。念錯一個字，它七天不近身——這一卷經，往後貧僧就照著錯的念。錯到老，錯到死，錯成貧僧自己的經。」
「佛不管？」
「佛要是連這點錯都容不下，」和尚說，「那跟井底下那位，就沒什麼分別了。」
沈青崖笑了一聲。下山的風從背後推他，風裡有杉的氣味，有稻茬的氣味，還有一絲極淡的、熟花壓著鐵鏽的氣味，跟著他們，一路跟到山腳，不近，也不遠，如送客，又如認路。
走到第七座歪鳥居底下，沈青崖又停了一次。日頭偏西了，鳥居的影子倒在土道上，斜的。所有鳥居的影子，斜的方向，都指著山上的廢社。
進了山再回頭，那些石頭欠的身，原來朝著的是同一個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