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門環漸薄影漸輕
冊曰：拓者，取影而薄其物。物薄七分，其影不返。
平帳之後，它歇了三日。
第四日，城裡開始薄。
先是西市的橋欄。石橋，欄上雕的獅子，一夜間薄了一層——獅子還在，盤結的雲紋還在，可石匠說，這獅子「糠」了，手一摳，石粉簌簌往下掉，摳到深處，是實的；就表面那一層，一寸厚，成了殼的影。
接著是棺材鋪門口掛的紙馬。紙馬是紙糊的，本來就薄——它薄的是顏色。紅的纓，黑的鬃，一夜褪成灰白，紙上還畫著馬，馬上的顏色讓人拓走了。掌柜的把紙馬摘下來，紙馬在他手裡碎成一捧灰。
再接著，是字。
城南，一家三代行醫的，門楣上一塊匾，「妙手」兩個字，祖上傳的，金漆底子。一早起，匾還在，字沒了。匾上光溜溜一塊板，金漆的「妙手」拓走了，連漆帶字。老大夫坐在鋪子裡，對著那塊白板，坐了一天。
帳是怎麼報進志怪齋的，說起來是阿幸的功勞。
米鋪門環那筆帳撿回來以後，東街米鋪的掌柜逢人就講。講著講著，城北就傳開了：城北巷子裡，志怪齋，管這個。誰家東西「薄」了，去米鋪說一聲，掌柜記下來，傍晚由他家小夥計跑一趟志怪齋。旗下營胡同那個拖鼻涕的孩子也成了耳目——他眼毒，大人看不見的薄，他看得見。他報了三筆，老周給了他三塊餅。
老周買菜的路上，又立了一條規矩：菜市上誰家報帳，志怪齋收帳不收錢，可報帳的得搭一把菜。於是志怪齋的廚房裡，蘿蔔堆了半間屋。
「先生，這算擾民麼？」
「算撿帳的網。」陳先生頭也不抬，「它的網點在城底下，你的網點在人嘴裡。人嘴比地縫快。」
第三日傍晚，七姑來了。
她的嗓回來三日，還劈著叉，說話像拉鋸，可她偏要說。她給志怪齋送來一籃子雞蛋，執意要老周收下，然後坐在廊下，跟他們講她班子的事。
「昨夜試場子。東三條，就我們自己人。我唱了。先生，一百年，神樂頭一回有了人聲。」
「唱的什麼？」
「《杵歌》。舂米歌。」
廊下靜了一瞬。和尚的臉轉向她。
「為什麼是它？」沈青崖問。
「嗓在東家那兒一百年，聽了一百年舂米。它一回來，自己就會這支。」她笑了笑，眼角的紋路擠在一起，「先生，東家腔子裡的動靜，是舂米——你們早知道？」
「早知道。」和尚說，「舂的是紙。它在腔子裡舂三百年收去的帳，舂碎了，糊上壁。」
七姑不笑了。她坐了一會兒，啞著嗓子說：
「往後我們班子，每旬唱一回《杵歌》。它在底下舂，我們在上頭唱。它舂它的，我們唱我們的。」她站起身，「先生們要聽，場子隨時給志怪齋留。」
她走了。老周把雞蛋收進廚房，晚飯多了一盤炒雞蛋。阿幸吃了兩碗飯。
報進志怪齋的帳，三日裡積了十一筆。
沈青崖一筆一筆地撿。他帶著阿幸，白日跑城，夜裡當筆。每一筆記全了——何物，何時，何狀，去何處——門板上的薄殼就回一分。西市的獅子回來半個，紙馬回不來（紙薄，禁不住），「妙手」的匾回來了，字是回來了，回來得不對：「妙」字回來了，「手」字回來的時候，少了一勾。
老大夫不嫌棄，對著缺勾的匾磕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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撿帳撿到第九日，沈青崖在小帳上畫了一張圖。十一筆拓案，在京都的地圖上釘了十一個點。他盯著圖看了一炷香，看出門道了。
十一個點，連起來，是一個圈。
圈的中心，是志怪齋。
「它在描邊。」他把圖拿給陳先生看，「一點一點，圍著齋描。描齊了——」
「描齊了，齋就進了它的冊。」陳先生盯著圖，「一頁一個圈。它裁東西，先描邊。秦歸的夾子，正冊的六頁，都是先描後裁。」
「還剩多少？」
「你數數它的點。十一個點，圈缺著幾筆？」
沈青崖數了。圈缺著三筆。三筆，它要拓的東西還沒有拓。
「三筆之內，它會對齋里的東西下手。」
第八日，拓案拓到了啞班。
東三條的小店，啞班那面大鼓，夜裡薄了。鼓是好鼓，牛皮面，楦了三代。一早起，鼓皮還在，繃得好好的，鼓槌落上去——沒有聲。皮成了影，槌子穿過影，敲在空里。敲鼓的啞班漢子抱著鼓槌，跪在地上，臉白得沒了人色。
七姑跑到志怪齋的時候，劈叉的嗓子喊得半條街都聽見了。
沈青崖跟阿幸去的時候，那漢子還跪著。沈青崖蹲下來，看鼓。鼓皮薄薄一層影，影底下，楦的木圈也薄了一圈。
「它為什麼拓鼓？」阿幸問。
「帳。神樂正嗓回了，這筆帳它平了——平了，它虧。它從鼓上往回找補。」
他攤開小冊，落帳：某年冬月，東三條，啞班大鼓一面，皮影。嗓平帳之找補。記。去向：城下。
寫完，鼓皮上的影厚起來，牛皮的顏色一點一點洇回去。洇到一半，停了。鼓皮的正中，留下一塊巴掌大的薄影，化不掉。
「它留了印子。」
「嗯。」沈青崖收冊，「讓七姑留著這塊影。往後敲鼓，鼓心裡有一塊啞——提醒她們，這筆帳的找補，還沒完。」
回齋的路上，阿幸忽然站住：「它如今像被逼急的當鋪。一面放貨，一面砸店。」
「它不是被逼急的。它是掐著日子。玉沉了十五分，它看得見。燒名一日一日近，正冊一日一日要進玉。它趕在前頭，把城裡能拓的都拓了——它在攢頁。」
「攢頁做什麼？」
「攢一頁大的。大到能把志怪齋整個裝進去。」
那天傍晚，阿幸嘗血。
三日一嘗，這是第五回。簪子尖挑開指尖，一粒銀珠。她吮了，閉眼，咂了很久。
「第三分。」
「繩呢？」
她把腕子上纏的繩解下來。新繩已經編了三尺多，她爹的舊繩頭續在當頭，後頭一股一股，有他的血甜一分她就編進去一根的狐絨絲。
「二百八十三根。離三百零一，十八根。」
「玉沉了十五分。」
「我知道。」她把繩纏回去，「繩比玉快。你的血比你的玉快。沈青崖，全都比百日快。」
沈青崖沒接話。兩個人在廊下坐著，看天一點一點黑透。
「先生要動正冊了。」她望著書房的方向，「我看得出來。他今日研墨，研了三回，一回沒用。」
「嗯。」
「動了正冊，就是交底。交完底，他就沒有教你的了。」
沈青崖轉過頭看她。她的側臉在暮色里，金的豎瞳望著院子，很靜。
「你怕他沒東西教了？」
「我怕，」她說，「教完了，他就該走了。」
廊下靜了很久。缸里的魚翻了一聲水。
「我也是。」沈青崖說。
當夜，全齋動了。
老周把庫房的米麵挪進地窖，挪完，坐在地窖門口磨刀——他一個辟穀做飯的，磨的是切菜的刀，磨得雪亮。阿幸把她的繩纏在腕子上，四條尾巴在廊下來回走，走得青磚發燙。和尚搬了個蒲團，坐在院當心，聽地。
陳先生把沈青崖叫進書房。
「它描邊，我們認邊。它描的是志怪齋的邊——齋的邊是什麼？不是牆。是冊。冊子是齋的疆界。它要裁志怪齋，裁的是冊。」
「冊搬進地窖？」
「搬進地窖，它也拓得著。」陳先生搖頭，「它在城底下，地窖離它更近。」他頓了頓，「只有一個地方，它拓不著。」
「哪兒？」
陳先生從懷裡取出那隻木匣，打開。玉佩躺著，銀白的底，黑點沉了十五分。
「正冊。正冊認玉。玉在，冊在。玉佩變色至今，它一分沒敢碰玉——玉是第六代的血養出來的，它吞了第六代，消化不動這方玉。」他把木匣推過來，「燒名提前。」
沈青崖抬起頭。
「規矩是百日。如今等不得了。黑點沉底，玉是你的。黑點沉不沉底，玉如今也得先認你——正冊要進玉里避它。」
「冊怎麼進玉？」
「這就是齋主才學的東西。」陳先生站起來，「今夜，我教你。學之前，你要明白——冊一進玉，玉就是齋。齋在你掌心三寸大。它裁不著玉，就裁你。你往後睡覺，懷裡揣著的是三百年的帳，和一座城底下的東西的全部念想。」
沈青崖看著木匣里的玉。
「我後腰，它已經有我一頁了。」
「所以得搶在它描齊邊之前。今夜。」
子夜。函室。
正冊躺在石台上。陳先生把三連環的銅鎖全開了，函套掀開。他把玉佩從木匣里取出來，擱在正冊封面上。
「手。」他說。
沈青崖伸出手。陳先生取出一根銀針，拈起他的中指——纏指的布拆了——針尖一挑。
血珠冒出來。銀白的，渾圓。
「滴在玉上。」
血滴落在玉面。銀白的血，銀白的玉，血落在玉上，玉面竟沒有留住它——血珠滲進去了，滲進玉里，玉裡頭那點沉底的黑，忽然亮了一下。
玉活了。
沈青崖清清楚楚地覺出：玉里有個東西，睜開了眼。
「玉認血。」陳先生的聲音很低，「認你的血，從今天起，到黑點沉底那天止，你是它半個主。燒名那日，它全認你。」
正冊的封面，無風，掀開了。一頁，一頁，紙頁自己翻起來，越翻越快，函室里起了風，三百年的紙頁嘩啦啦地響——
然後，一頁一頁，淡下去。
紙頁淡成影，影淡成光，光收進玉里。一冊兩指厚的正冊，從封面到封底，一頁一頁收進那方三寸的玉。收完了，石台上只剩一個空函套，皮面還在，裡頭空了。
玉佩躺在函套里。銀白的底子深處，那個黑點旁邊，多了一層極淡極淡的紋理——細看，是字。整冊的字，收在玉里，字比蟻小。
「冊在玉里了。」陳先生把玉佩遞給他，「貼身。」
沈青崖接過來。玉入手，溫的。他貼身收好，隔著衣裳，那一點溫貼著他的心口。
「翻法。冊進了玉，沒有紙了。翻冊用心念——手按著玉，心想哪一頁，頁上的字就到你眼前來。試一回。」
沈青崖按玉，心裡想著總綱頁。
眼前一花。總綱頁浮上來了——不在紙上，在眼前三尺的虛空里，紙色發黃，天頭的批語一行一行，第七代「茶溫著」三個字，看得清清楚楚。
「翻別的呢？」
「一樣。但記住一條——每翻一頁，你的一縷血就在玉里過一遍。玉里的黑點認你的血，認得越熟，沉得越快。所以別貪翻。冊是帳，不是閒書。」
「先生翻了三十年。」
「我翻得勤。」陳先生說，「所以我老得快。」
他說得很平。沈青崖看著他，忽然發現，先生的鬢角，這一兩個月里，全白了。出雲那兩個月之前，他鬢角還有黑的。
「先生。」
「嗯。」
「冊交了，玉認了，您教我的，還有幾樣？」
陳先生把空函套合上，碼回石台。碼得很正。
「一樣。」他說，「最後一課，燒名那日教。」他往函室外走，走到門口，停了半步，「教完那一課，你就畢業了。志怪齋第八代，往後的帳，你自己記。」
他的背影出了函室，往書房去了。步子不快，可沈青崖看著，覺得那背影比兩個月前窄了一圈。
丹田裡，種子跳了一下。三息半，穩著。他按著心口的玉，玉的溫貼著他的體溫，兩處溫，正在變成一處。
函室外頭，和尚忽然在院裡喊：
「來了！」
兩人搶出函室。院子裡，月光白得發青。和尚坐在院當心，臉朝著地。
「描邊的，進城隍廟街了。今夜它在拓——」
他停住了。他的臉一點一點抬起來，轉向走廊深處。
「不對。」他說，「它今夜拓的，不在街上。」
走廊盡頭，紙響。
嘩——啦啦——
不是一聲。是一長串，幾十層紙一齊掀動的聲音。白紙臉影的方向，黑暗裡，那張糊了四十層紙的臉，整張的，轉過來了。
沈青崖的丹田裡，種子猛地一跳。三息，兩息半——
跳成兩息了。
走廊盡頭的黑暗裡，白紙臉，三百年朝牆的臉，今夜整張轉過來，朝著院子，朝著他們。
臉上的紙，一張一張，開始往下掉。
平帳之後，它歇了三日。
第四日，城裡開始薄。
先是西市的橋欄。石橋，欄上雕的獅子，一夜間薄了一層——獅子還在，盤結的雲紋還在，可石匠說，這獅子「糠」了，手一摳，石粉簌簌往下掉，摳到深處，是實的；就表面那一層，一寸厚，成了殼的影。
接著是棺材鋪門口掛的紙馬。紙馬是紙糊的，本來就薄——它薄的是顏色。紅的纓，黑的鬃，一夜褪成灰白，紙上還畫著馬，馬上的顏色讓人拓走了。掌柜的把紙馬摘下來，紙馬在他手裡碎成一捧灰。
再接著，是字。
城南，一家三代行醫的，門楣上一塊匾，「妙手」兩個字，祖上傳的，金漆底子。一早起，匾還在，字沒了。匾上光溜溜一塊板，金漆的「妙手」拓走了，連漆帶字。老大夫坐在鋪子裡，對著那塊白板，坐了一天。
帳是怎麼報進志怪齋的，說起來是阿幸的功勞。
米鋪門環那筆帳撿回來以後，東街米鋪的掌柜逢人就講。講著講著，城北就傳開了：城北巷子裡，志怪齋，管這個。誰家東西「薄」了，去米鋪說一聲，掌柜記下來，傍晚由他家小夥計跑一趟志怪齋。旗下營胡同那個拖鼻涕的孩子也成了耳目——他眼毒，大人看不見的薄，他看得見。他報了三筆，老周給了他三塊餅。
老周買菜的路上，又立了一條規矩：菜市上誰家報帳，志怪齋收帳不收錢，可報帳的得搭一把菜。於是志怪齋的廚房裡，蘿蔔堆了半間屋。
「先生，這算擾民麼？」
「算撿帳的網。」陳先生頭也不抬，「它的網點在城底下，你的網點在人嘴裡。人嘴比地縫快。」
第三日傍晚，七姑來了。
她的嗓回來三日，還劈著叉，說話像拉鋸，可她偏要說。她給志怪齋送來一籃子雞蛋，執意要老周收下，然後坐在廊下，跟他們講她班子的事。
「昨夜試場子。東三條，就我們自己人。我唱了。先生，一百年，神樂頭一回有了人聲。」
「唱的什麼？」
「《杵歌》。舂米歌。」
廊下靜了一瞬。和尚的臉轉向她。
「為什麼是它？」沈青崖問。
「嗓在東家那兒一百年，聽了一百年舂米。它一回來，自己就會這支。」她笑了笑，眼角的紋路擠在一起，「先生，東家腔子裡的動靜，是舂米——你們早知道？」
「早知道。」和尚說，「舂的是紙。它在腔子裡舂三百年收去的帳，舂碎了，糊上壁。」
七姑不笑了。她坐了一會兒，啞著嗓子說：
「往後我們班子，每旬唱一回《杵歌》。它在底下舂，我們在上頭唱。它舂它的，我們唱我們的。」她站起身，「先生們要聽，場子隨時給志怪齋留。」
她走了。老周把雞蛋收進廚房，晚飯多了一盤炒雞蛋。阿幸吃了兩碗飯。
報進志怪齋的帳，三日裡積了十一筆。
沈青崖一筆一筆地撿。他帶著阿幸，白日跑城，夜裡當筆。每一筆記全了——何物，何時，何狀，去何處——門板上的薄殼就回一分。西市的獅子回來半個，紙馬回不來（紙薄，禁不住），「妙手」的匾回來了，字是回來了，回來得不對：「妙」字回來了，「手」字回來的時候，少了一勾。
老大夫不嫌棄，對著缺勾的匾磕頭。
【記住本站域名𝑻𝑾看書📕𝒔𝒉𝒖.𝒕𝒘】
撿帳撿到第九日，沈青崖在小帳上畫了一張圖。十一筆拓案，在京都的地圖上釘了十一個點。他盯著圖看了一炷香，看出門道了。
十一個點，連起來，是一個圈。
圈的中心，是志怪齋。
「它在描邊。」他把圖拿給陳先生看，「一點一點，圍著齋描。描齊了——」
「描齊了，齋就進了它的冊。」陳先生盯著圖，「一頁一個圈。它裁東西，先描邊。秦歸的夾子，正冊的六頁，都是先描後裁。」
「還剩多少？」
「你數數它的點。十一個點，圈缺著幾筆？」
沈青崖數了。圈缺著三筆。三筆，它要拓的東西還沒有拓。
「三筆之內，它會對齋里的東西下手。」
第八日，拓案拓到了啞班。
東三條的小店，啞班那面大鼓，夜裡薄了。鼓是好鼓，牛皮面，楦了三代。一早起，鼓皮還在，繃得好好的，鼓槌落上去——沒有聲。皮成了影，槌子穿過影，敲在空里。敲鼓的啞班漢子抱著鼓槌，跪在地上，臉白得沒了人色。
七姑跑到志怪齋的時候，劈叉的嗓子喊得半條街都聽見了。
沈青崖跟阿幸去的時候，那漢子還跪著。沈青崖蹲下來，看鼓。鼓皮薄薄一層影，影底下，楦的木圈也薄了一圈。
「它為什麼拓鼓？」阿幸問。
「帳。神樂正嗓回了，這筆帳它平了——平了，它虧。它從鼓上往回找補。」
他攤開小冊，落帳：某年冬月，東三條，啞班大鼓一面，皮影。嗓平帳之找補。記。去向：城下。
寫完，鼓皮上的影厚起來，牛皮的顏色一點一點洇回去。洇到一半，停了。鼓皮的正中，留下一塊巴掌大的薄影，化不掉。
「它留了印子。」
「嗯。」沈青崖收冊，「讓七姑留著這塊影。往後敲鼓，鼓心裡有一塊啞——提醒她們，這筆帳的找補，還沒完。」
回齋的路上，阿幸忽然站住：「它如今像被逼急的當鋪。一面放貨，一面砸店。」
「它不是被逼急的。它是掐著日子。玉沉了十五分，它看得見。燒名一日一日近，正冊一日一日要進玉。它趕在前頭，把城裡能拓的都拓了——它在攢頁。」
「攢頁做什麼？」
「攢一頁大的。大到能把志怪齋整個裝進去。」
那天傍晚，阿幸嘗血。
三日一嘗，這是第五回。簪子尖挑開指尖，一粒銀珠。她吮了，閉眼，咂了很久。
「第三分。」
「繩呢？」
她把腕子上纏的繩解下來。新繩已經編了三尺多，她爹的舊繩頭續在當頭，後頭一股一股，有他的血甜一分她就編進去一根的狐絨絲。
「二百八十三根。離三百零一，十八根。」
「玉沉了十五分。」
「我知道。」她把繩纏回去，「繩比玉快。你的血比你的玉快。沈青崖，全都比百日快。」
沈青崖沒接話。兩個人在廊下坐著，看天一點一點黑透。
「先生要動正冊了。」她望著書房的方向，「我看得出來。他今日研墨，研了三回，一回沒用。」
「嗯。」
「動了正冊，就是交底。交完底，他就沒有教你的了。」
沈青崖轉過頭看她。她的側臉在暮色里，金的豎瞳望著院子，很靜。
「你怕他沒東西教了？」
「我怕，」她說，「教完了，他就該走了。」
廊下靜了很久。缸里的魚翻了一聲水。
「我也是。」沈青崖說。
當夜，全齋動了。
老周把庫房的米麵挪進地窖，挪完，坐在地窖門口磨刀——他一個辟穀做飯的，磨的是切菜的刀，磨得雪亮。阿幸把她的繩纏在腕子上，四條尾巴在廊下來回走，走得青磚發燙。和尚搬了個蒲團，坐在院當心，聽地。
陳先生把沈青崖叫進書房。
「它描邊，我們認邊。它描的是志怪齋的邊——齋的邊是什麼？不是牆。是冊。冊子是齋的疆界。它要裁志怪齋，裁的是冊。」
「冊搬進地窖？」
「搬進地窖，它也拓得著。」陳先生搖頭，「它在城底下，地窖離它更近。」他頓了頓，「只有一個地方，它拓不著。」
「哪兒？」
陳先生從懷裡取出那隻木匣，打開。玉佩躺著，銀白的底，黑點沉了十五分。
「正冊。正冊認玉。玉在，冊在。玉佩變色至今，它一分沒敢碰玉——玉是第六代的血養出來的，它吞了第六代，消化不動這方玉。」他把木匣推過來，「燒名提前。」
沈青崖抬起頭。
「規矩是百日。如今等不得了。黑點沉底，玉是你的。黑點沉不沉底，玉如今也得先認你——正冊要進玉里避它。」
「冊怎麼進玉？」
「這就是齋主才學的東西。」陳先生站起來，「今夜，我教你。學之前，你要明白——冊一進玉，玉就是齋。齋在你掌心三寸大。它裁不著玉，就裁你。你往後睡覺，懷裡揣著的是三百年的帳，和一座城底下的東西的全部念想。」
沈青崖看著木匣里的玉。
「我後腰，它已經有我一頁了。」
「所以得搶在它描齊邊之前。今夜。」
子夜。函室。
正冊躺在石台上。陳先生把三連環的銅鎖全開了，函套掀開。他把玉佩從木匣里取出來，擱在正冊封面上。
「手。」他說。
沈青崖伸出手。陳先生取出一根銀針，拈起他的中指——纏指的布拆了——針尖一挑。
血珠冒出來。銀白的，渾圓。
「滴在玉上。」
血滴落在玉面。銀白的血，銀白的玉，血落在玉上，玉面竟沒有留住它——血珠滲進去了，滲進玉里，玉裡頭那點沉底的黑，忽然亮了一下。
玉活了。
沈青崖清清楚楚地覺出：玉里有個東西，睜開了眼。
「玉認血。」陳先生的聲音很低，「認你的血，從今天起，到黑點沉底那天止，你是它半個主。燒名那日，它全認你。」
正冊的封面，無風，掀開了。一頁，一頁，紙頁自己翻起來，越翻越快，函室里起了風，三百年的紙頁嘩啦啦地響——
然後，一頁一頁，淡下去。
紙頁淡成影，影淡成光，光收進玉里。一冊兩指厚的正冊，從封面到封底，一頁一頁收進那方三寸的玉。收完了，石台上只剩一個空函套，皮面還在，裡頭空了。
玉佩躺在函套里。銀白的底子深處，那個黑點旁邊，多了一層極淡極淡的紋理——細看，是字。整冊的字，收在玉里，字比蟻小。
「冊在玉里了。」陳先生把玉佩遞給他，「貼身。」
沈青崖接過來。玉入手，溫的。他貼身收好，隔著衣裳，那一點溫貼著他的心口。
「翻法。冊進了玉，沒有紙了。翻冊用心念——手按著玉，心想哪一頁，頁上的字就到你眼前來。試一回。」
沈青崖按玉，心裡想著總綱頁。
眼前一花。總綱頁浮上來了——不在紙上，在眼前三尺的虛空里，紙色發黃，天頭的批語一行一行，第七代「茶溫著」三個字，看得清清楚楚。
「翻別的呢？」
「一樣。但記住一條——每翻一頁，你的一縷血就在玉里過一遍。玉里的黑點認你的血，認得越熟，沉得越快。所以別貪翻。冊是帳，不是閒書。」
「先生翻了三十年。」
「我翻得勤。」陳先生說，「所以我老得快。」
他說得很平。沈青崖看著他，忽然發現，先生的鬢角，這一兩個月里，全白了。出雲那兩個月之前，他鬢角還有黑的。
「先生。」
「嗯。」
「冊交了，玉認了，您教我的，還有幾樣？」
陳先生把空函套合上，碼回石台。碼得很正。
「一樣。」他說，「最後一課，燒名那日教。」他往函室外走，走到門口，停了半步，「教完那一課，你就畢業了。志怪齋第八代，往後的帳，你自己記。」
他的背影出了函室，往書房去了。步子不快，可沈青崖看著，覺得那背影比兩個月前窄了一圈。
丹田裡，種子跳了一下。三息半，穩著。他按著心口的玉，玉的溫貼著他的體溫，兩處溫，正在變成一處。
函室外頭，和尚忽然在院裡喊：
「來了！」
兩人搶出函室。院子裡，月光白得發青。和尚坐在院當心，臉朝著地。
「描邊的，進城隍廟街了。今夜它在拓——」
他停住了。他的臉一點一點抬起來，轉向走廊深處。
「不對。」他說，「它今夜拓的，不在街上。」
走廊盡頭，紙響。
嘩——啦啦——
不是一聲。是一長串，幾十層紙一齊掀動的聲音。白紙臉影的方向，黑暗裡，那張糊了四十層紙的臉，整張的，轉過來了。
沈青崖的丹田裡，種子猛地一跳。三息，兩息半——
跳成兩息了。
走廊盡頭的黑暗裡，白紙臉，三百年朝牆的臉，今夜整張轉過來，朝著院子，朝著他們。
臉上的紙，一張一張，開始往下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