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夜半神樂過牆來
冊曰：樂有七拍。六拍娛神，一拍贖人。
第四十一日，黑點沉了第十一分。過半了。
啞班是頭天進的城。
老周買菜回來，把這件事學給了全齋。他學得很平：「東市口，一個神樂班，八個人，住店。店主問話，沒人答。店主以為遇上歹人，報官。官來了，班主寫字——八個，全啞。官沒話說，走了。」
「全啞？」沈青崖放下筆。
「全啞。」老周把蘿蔔擱在廊下，「班主是個女的，矮小，黑衣。菜市上人說，她買菜，指指點點，一個子兒不少給。」
「神樂班，啞的。」陳先生坐在廊下，端著茶，「神樂頭一樣就是歌。沒有歌的神樂班——」
他把茶喝了一口。
「今晚多半有場子。青崖，阿幸，夜裡去看看。帶上耳朵，別帶嘴。」
這一天入夜，京都東三條的街上，起了神樂。
先是鼓。一面小鼓，咚，咚，咚，敲得不急。然後是鈴，一串鈴，搖起來，碎碎的，跟著鼓走。再然後是一支笛，笛聲一起，半條街的窗紙都亮了——人一戶一戶出來看。
一支神樂班，從街頭走過來。
八個人。前頭兩個抬著一面大鼓，鼓手走在鼓後，一槌一槌。中間四個舞伎，白衣，緋袴，手裡搖著鈴。殿後一個老者，吹笛。最後頭，一個矮小的女人，一身黑，不舞，不奏，只走。她走在班子的影子裡，可她走一步，班子的鼓點跟她一步。
班主。
街上的人攔他們，問哪兒來的，哪個社的，多少錢一場。沒人答。八個人，沒一個人開口——啞的。有人看出來了，轟一聲傳開：這是個啞班，八個人，全是啞的。
神樂在十字街口停了。鼓一架，場子一圍，舞伎搖著鈴進場。笛聲一起，四個白衣緋袴的影子在燈籠底下轉開了。
看的人越來越多。米鋪的掌柜擠在前排，棺材鋪的夥計趴在牆頭。阿幸和沈青崖到的時候，場子外圍了三層人。
阿幸只看了一眼，就抓住了沈青崖的袖子。「這支舞。」
「嗯？」
「我跳過。」她的聲音發緊，「廢社，七夜，神在月大社。這支舞，是那一支。」
沈青崖擠進人群。
場子裡，四個舞伎踏著鼓點轉。搖鈴，頓足，轉身，甩袖。他不懂舞，可他跟阿幸在廢社陪了七夜——那些拍子進過他的骨頭。第一拍，第二拍，第三拍。他數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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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幸站在他旁邊，全身繃著。
這支舞在她的骨頭裡，比在他的深。她的足尖在地上輕輕碾，尾巴在裙子裡一抖一抖——她的身體在跟著場子裡的拍子走，她自己在往回拽。第三拍落的時候，她的足尖踮起來了，她罵了自己一句什麼，把腳跟砸回地上。
「跳。」沈青崖忽然開口。
「什麼？」
「別忍。你要跳，就跳。在這兒跳。」
阿幸看了他一眼。場子裡的鼓點正密。她的足尖又踮起來，這回沒砸回去——她順著拍子，旋了半個身，鈴沒有，手是空的，她就甩袖子。街角暗影里，一個京都婦人裝束的女子，踏著三百年前的拍子。裙子底下，四條尾巴隔著布料抖，抖得裙面起浪，她不管了。
她跳得比場子裡四個舞伎都好。
和尚閉著眼站在另一邊，嘴角動了一下。
第三拍落，第四拍——
第四拍是空的。
鼓停了一格，鈴啞了一格，四個舞伎的足尖在空拍里頓住，懸著，不落。一格之後，第五拍接上，舞接著走。滿場看客哄然叫好——他們只當是花樣。
沈青崖的牙咬上了。
第四拍。廢社的鏡子，稻草人斷刀，阿幸的影跟鏡子要的第四拍。這支舞的第四拍，是啞的。拍子在，音沒有。
「調子裡，」和尚不知何時站在他們身後，閉著眼，「少一個音。」
「聽出來了？」
「第四拍。」和尚說，「鼓有，鈴有，足有。拍子上該有一聲——人聲。一聲喊，或者一聲唱。沒有。八個人，八張嘴，沒有一個人聲。」他頓了頓，「這個班子的神樂，嗓是押出去的。」
「押給誰？」
和尚沒答。場子裡，第五拍，第六拍。鼓聲急了，鈴聲碎了，四個舞伎的緋袴旋成四朵紅雲。第六拍落盡——
第七拍。
鼓沒了。鈴沒了。笛也沒了。滿場死靜。四個舞伎定在場心，鈴舉在頭頂，一動不動。
看客們也靜了。方才還叫好的人群，此刻沒有一個人出聲。沈青崖聽見自己的血在走，一針一針。他聽見丹田裡那顆種子，三息半，跳。
死靜里，那個黑衣的班主，走進了場心。
她不舞。她站在四個舞伎中間，仰起臉，張開嘴——
沒有聲。
她的嘴張著，喉嚨動著，下頜一收一放，分明是在唱，唱得極用力，頸上的筋都起來了。沒有聲。一絲聲都沒有。她的聲帶在顫，顫得她整個人都在抖，可那顫出來的東西，到不了空氣里。空氣是啞的。
三息。五息。十息。
她唱完了——或者說，啞完了。她閉上嘴，朝四周，深深鞠躬。
鼓聲再起，第一拍，第二拍。舞伎退場，場子散了。看客們這才回過神，炸開一片議論，說什麼的都有，說好的，說邪的，說從沒看過這麼一場啞神樂的。
沈青崖站在原地沒動。阿幸站在他旁邊，也沒動。「第七拍。」阿幸輕聲說，「大社神樂，第七拍。諸神歸位的那一拍。」
「她用啞嗓跳了第七拍。跳給滿街的人看。」
「給誰看？」
「給我們。給我們志怪齋。」
場子那頭，黑衣班主正在收班。鼓上肩，鈴入袋。她收拾完，抬起頭，隔著散場的人潮，朝沈青崖這邊看過來。
她認得他——不，她認得的，多半是他後腰那處拓口。隔三層人，她的目光釘在他身上，釘了三息。然後她朝他走過來。
人群讓開。她走到沈青崖面前，站定。她很矮小，仰著頭看他。她的眼是活的，黑亮，厲。她從懷裡取出一樣東西，雙手遞過來。
一張紙。白麻紙，三尺長，卷著。
沈青崖接過來，展開。
當票。
紙質粗，麻筋一縷一縷。票上墨字，寫得極大，抬頭兩個字：當票。下頭一行：
「今當到：神樂正嗓一具。」
再下頭：「當期：自神無月起，百年。」
再下頭：「贖價：面議。」
落款沒有字號。落款處蓋著一方印，印文是個圖形——一個門字框，缺一個口。
沈青崖捏著當票，抬頭。黑衣班主還站在他面前，仰著臉。她張開嘴，指了指自己的喉嚨，搖了搖頭。然後她伸出兩隻手，一隻手指了指當票，另一隻手，做了一個動作——
兩隻手，掌心相對，慢慢地，合在一起。
合二為一。
「嗓子和班主，」阿幸在旁邊翻譯，「合一。她要贖嗓。」
班主點頭。她又做動作：指了指天，指了指地，最後，指了指沈青崖——的手。
「我？贖價要我出？」
班主搖頭。她又比劃，比劃得很慢：先指沈青崖的手，再比劃一支筆寫字的樣子，最後，雙手一攤。
「筆。贖價，要記帳的筆來議。」
班主重重點頭。她從懷裡又取出一樣東西，比當票小，一方摺疊的紙。她展開給沈青崖看——紙上是一個地址，毛筆寫的：
「東三條，米市胡同，問啞班。」
她收好紙，退後一步，鞠躬。鞠完躬，她帶著她的啞班，鼓上肩，鈴入袋，從十字街口往東去了。八個人，一路沒有一聲。鼓槌敲在鼓幫上，篤，篤，像更。
沈青崖捏著那張三尺長的白麻當票，站在散場的街上。燈籠一盞一盞滅下去。
「先生別塗。我還——」他忽然開口。
「什麼？」阿幸問。
「秦歸的血字。」沈青崖把當票捲起來，「秦歸追的當鋪，收名字。這張當票，收嗓子。白麻紙，三尺長——秦歸的活頁上寫的，當票三尺長，白麻紙。一張不差。」
「同一個當鋪。」
「同一個當鋪。」沈青崖把當票攥緊了些，「它收名字，收嗓子，收帳。三十年前它收了秦歸，百年前它收了這一班的嗓，五年前它——」
他沒說下去。阿幸替他說了：
「五年前，它先拓了冊目，再收了我爹。」
回齋，已過三更。陳先生沒睡，廊下亮著燈，等他。
當票在案上攤開，三尺長的白麻紙，從案頭鋪到案尾。陳先生戴上老花鏡，從頭看到尾，看了兩遍。
「印。」
「門字框，缺個口。和秦歸筆管上刻的半個字，一個樣。」
「一個樣。」陳先生摘下眼鏡，「秦歸進當鋪那年，我就在想，當鋪的印信是什麼樣。三十年，今頭回見。」
他用指節輕輕叩著案面，一下，一下。這是他想辦法時的毛病。
「當期百年，自神無月起。」陳先生叩著案面，「青崖，出雲大社的神官，代代啞——你在島上，聽啞嗓的帳聽了多少？」
「神官碰神樂調子就堵嗓。代代如此。神主贈了我兩個字：謝，等。」
「謝，等。」陳先生念了一遍，「當時你怎麼解的？」沈青崖答：「謝我們，等下文。」
「如今呢？」
沈青崖看著案上的當票。贖價：面議。
「謝的是頂帳。」他慢慢地說，「神無月大社神樂，第七拍歸，我把原典噎住了——噎住它，這筆老當才翻出來。神主謝的是這個。等——」
「等贖期。」陳先生接上，「百年當期，滿在這一兩日。大社自己贖不了——帳面上寫得明白，贖價面議，議價的桌，在京都，在當鋪。大社的嗓，押在原典那兒；原典的帳，走當鋪的票。神主贈你兩個字，是把這筆帳，托給了記帳的。」
「我成了議價的。」
「你成了議價的。」陳先生說，「它在出雲請你當筆，你不寫。它如今換了個法子請你——擺一張桌，桌上放著一具嗓，對面坐著你，贖價面議。」他抬眼，「它還是想要你寫那一筆。這回，它把價碼擺在明面上了。」
窗外，霜重。廊下的燈花爆了一聲。
「先生，」沈青崖問，「這價，議得議不得？」
「議得。帳桌上議帳，是記帳的本分。只是記住一條——」
「不簽名。」
「名，嗓，紋，皮。」陳先生說，「你身上如今有四樣它要的東西。議價的桌上，一樣都別掏。它出價，你聽。你出價，它聽。聽完了，回來。」
「若它不放嗓呢？」
「那就讓它押著。押了百年的帳，再押一百年，利息翻十倍。它押的是大社的嗓，耗的是它自己的本。青崖，你記著——它噎著一口氣。噎著氣的東西，耗不過氣順的。」
沈青崖把當票捲起來，收進懷裡。「三日後，米市胡同，問啞班。」
陳先生點頭，把燈撥亮了一分。「去之前，還有一件事要辦。當票你收好。明日起，查查這筆當的底子——一百年前那個神無月，出雲大社，誰把神樂正嗓押出去的。檔房盤庫剛盤過，冊目你熟。」
「記社部。社部的冊子，我盤的時候翻過。」
「去吧。睡。你這幾十日，白日盤帳，夜裡當筆，鐵人也熬出鏽了。」
沈青崖應了，出門。他沒回西廂，拐去了檔房。
檔房落著鎖，進不去。冊目在廊下的長凳上——盤庫這幾日，冊目挪在外間用。他借著自己的廊燈，蹲下來，翻到社部，翻到一百年前。
找到了。
某年，神無月，十七。社部冊目上一條短目：
「出雲大社，神樂正嗓，一具。歸市部。押。」
目條後頭畫著圈——歷代盤庫的畫圈，一圈，兩圈，三圈。目在，圈在，冊子裡的原頁，早在七十年前就讓人裁走了。社部那張補頁，補的就是它。
沈青崖蹲在廊下，把這條目讀了三遍。
一百年前，神無月，十七。大社把神樂正嗓押進了當鋪。原頁沒了，只剩這一行目，和目上「押」字最後一勾。勾畫得很重，刻進紙里。
那一夜出雲大社出了什麼事，冊上沒有了。誰押的，為什麼押，拿嗓換了什麼——全在被裁走的那一頁上。
他把冊目合上，放回長凳。起身的時候，丹田裡的種子跳了一下，三下，四下。
城底下，極遠的，舂米聲響了一聲。
他往西廂走。走到廊下，他回頭。
陳先生坐在燈下，沒有動。當票的捲兒擱在案角，三尺長的白麻紙，在燈影裏白得發青。陳先生的手按在案上，離那捲紙三寸，沒碰。
阿幸的屋裡燈還亮著，窗紙上，她的影子坐著，懷裡抱著繩，一針一針。今夜跳了半場神樂，她的影子看上去比前幾日舒展了些。
他在廊下站了一會兒。
城底下，那口噎著的氣，今夜很靜。靜得反常。和尚說，它撕冊子的時候最忙，忙起來，顧不上噎。
它如今不撕冊了。它擺了一張桌。
第四十一日，黑點沉了第十一分。過半了。
啞班是頭天進的城。
老周買菜回來，把這件事學給了全齋。他學得很平：「東市口，一個神樂班，八個人，住店。店主問話，沒人答。店主以為遇上歹人，報官。官來了，班主寫字——八個，全啞。官沒話說，走了。」
「全啞？」沈青崖放下筆。
「全啞。」老周把蘿蔔擱在廊下，「班主是個女的，矮小，黑衣。菜市上人說，她買菜，指指點點，一個子兒不少給。」
「神樂班，啞的。」陳先生坐在廊下，端著茶，「神樂頭一樣就是歌。沒有歌的神樂班——」
他把茶喝了一口。
「今晚多半有場子。青崖，阿幸，夜裡去看看。帶上耳朵，別帶嘴。」
這一天入夜，京都東三條的街上，起了神樂。
先是鼓。一面小鼓，咚，咚，咚，敲得不急。然後是鈴，一串鈴，搖起來，碎碎的，跟著鼓走。再然後是一支笛，笛聲一起，半條街的窗紙都亮了——人一戶一戶出來看。
一支神樂班，從街頭走過來。
八個人。前頭兩個抬著一面大鼓，鼓手走在鼓後，一槌一槌。中間四個舞伎，白衣，緋袴，手裡搖著鈴。殿後一個老者，吹笛。最後頭，一個矮小的女人，一身黑，不舞，不奏，只走。她走在班子的影子裡，可她走一步，班子的鼓點跟她一步。
班主。
街上的人攔他們，問哪兒來的，哪個社的，多少錢一場。沒人答。八個人，沒一個人開口——啞的。有人看出來了，轟一聲傳開：這是個啞班，八個人，全是啞的。
神樂在十字街口停了。鼓一架，場子一圍，舞伎搖著鈴進場。笛聲一起，四個白衣緋袴的影子在燈籠底下轉開了。
看的人越來越多。米鋪的掌柜擠在前排，棺材鋪的夥計趴在牆頭。阿幸和沈青崖到的時候，場子外圍了三層人。
阿幸只看了一眼，就抓住了沈青崖的袖子。「這支舞。」
「嗯？」
「我跳過。」她的聲音發緊，「廢社，七夜，神在月大社。這支舞，是那一支。」
沈青崖擠進人群。
場子裡，四個舞伎踏著鼓點轉。搖鈴，頓足，轉身，甩袖。他不懂舞，可他跟阿幸在廢社陪了七夜——那些拍子進過他的骨頭。第一拍，第二拍，第三拍。他數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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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幸站在他旁邊，全身繃著。
這支舞在她的骨頭裡，比在他的深。她的足尖在地上輕輕碾，尾巴在裙子裡一抖一抖——她的身體在跟著場子裡的拍子走，她自己在往回拽。第三拍落的時候，她的足尖踮起來了，她罵了自己一句什麼，把腳跟砸回地上。
「跳。」沈青崖忽然開口。
「什麼？」
「別忍。你要跳，就跳。在這兒跳。」
阿幸看了他一眼。場子裡的鼓點正密。她的足尖又踮起來，這回沒砸回去——她順著拍子，旋了半個身，鈴沒有，手是空的，她就甩袖子。街角暗影里，一個京都婦人裝束的女子，踏著三百年前的拍子。裙子底下，四條尾巴隔著布料抖，抖得裙面起浪，她不管了。
她跳得比場子裡四個舞伎都好。
和尚閉著眼站在另一邊，嘴角動了一下。
第三拍落，第四拍——
第四拍是空的。
鼓停了一格，鈴啞了一格，四個舞伎的足尖在空拍里頓住，懸著，不落。一格之後，第五拍接上，舞接著走。滿場看客哄然叫好——他們只當是花樣。
沈青崖的牙咬上了。
第四拍。廢社的鏡子，稻草人斷刀，阿幸的影跟鏡子要的第四拍。這支舞的第四拍，是啞的。拍子在，音沒有。
「調子裡，」和尚不知何時站在他們身後，閉著眼，「少一個音。」
「聽出來了？」
「第四拍。」和尚說，「鼓有，鈴有，足有。拍子上該有一聲——人聲。一聲喊，或者一聲唱。沒有。八個人，八張嘴，沒有一個人聲。」他頓了頓，「這個班子的神樂，嗓是押出去的。」
「押給誰？」
和尚沒答。場子裡，第五拍，第六拍。鼓聲急了，鈴聲碎了，四個舞伎的緋袴旋成四朵紅雲。第六拍落盡——
第七拍。
鼓沒了。鈴沒了。笛也沒了。滿場死靜。四個舞伎定在場心，鈴舉在頭頂，一動不動。
看客們也靜了。方才還叫好的人群，此刻沒有一個人出聲。沈青崖聽見自己的血在走，一針一針。他聽見丹田裡那顆種子，三息半，跳。
死靜里，那個黑衣的班主，走進了場心。
她不舞。她站在四個舞伎中間，仰起臉，張開嘴——
沒有聲。
她的嘴張著，喉嚨動著，下頜一收一放，分明是在唱，唱得極用力，頸上的筋都起來了。沒有聲。一絲聲都沒有。她的聲帶在顫，顫得她整個人都在抖，可那顫出來的東西，到不了空氣里。空氣是啞的。
三息。五息。十息。
她唱完了——或者說，啞完了。她閉上嘴，朝四周，深深鞠躬。
鼓聲再起，第一拍，第二拍。舞伎退場，場子散了。看客們這才回過神，炸開一片議論，說什麼的都有，說好的，說邪的，說從沒看過這麼一場啞神樂的。
沈青崖站在原地沒動。阿幸站在他旁邊，也沒動。「第七拍。」阿幸輕聲說，「大社神樂，第七拍。諸神歸位的那一拍。」
「她用啞嗓跳了第七拍。跳給滿街的人看。」
「給誰看？」
「給我們。給我們志怪齋。」
場子那頭，黑衣班主正在收班。鼓上肩，鈴入袋。她收拾完，抬起頭，隔著散場的人潮，朝沈青崖這邊看過來。
她認得他——不，她認得的，多半是他後腰那處拓口。隔三層人，她的目光釘在他身上，釘了三息。然後她朝他走過來。
人群讓開。她走到沈青崖面前，站定。她很矮小，仰著頭看他。她的眼是活的，黑亮，厲。她從懷裡取出一樣東西，雙手遞過來。
一張紙。白麻紙，三尺長，卷著。
沈青崖接過來，展開。
當票。
紙質粗，麻筋一縷一縷。票上墨字，寫得極大，抬頭兩個字：當票。下頭一行：
「今當到：神樂正嗓一具。」
再下頭：「當期：自神無月起，百年。」
再下頭：「贖價：面議。」
落款沒有字號。落款處蓋著一方印，印文是個圖形——一個門字框，缺一個口。
沈青崖捏著當票，抬頭。黑衣班主還站在他面前，仰著臉。她張開嘴，指了指自己的喉嚨，搖了搖頭。然後她伸出兩隻手，一隻手指了指當票，另一隻手，做了一個動作——
兩隻手，掌心相對，慢慢地，合在一起。
合二為一。
「嗓子和班主，」阿幸在旁邊翻譯，「合一。她要贖嗓。」
班主點頭。她又做動作：指了指天，指了指地，最後，指了指沈青崖——的手。
「我？贖價要我出？」
班主搖頭。她又比劃，比劃得很慢：先指沈青崖的手，再比劃一支筆寫字的樣子，最後，雙手一攤。
「筆。贖價，要記帳的筆來議。」
班主重重點頭。她從懷裡又取出一樣東西，比當票小，一方摺疊的紙。她展開給沈青崖看——紙上是一個地址，毛筆寫的：
「東三條，米市胡同，問啞班。」
她收好紙，退後一步，鞠躬。鞠完躬，她帶著她的啞班，鼓上肩，鈴入袋，從十字街口往東去了。八個人，一路沒有一聲。鼓槌敲在鼓幫上，篤，篤，像更。
沈青崖捏著那張三尺長的白麻當票，站在散場的街上。燈籠一盞一盞滅下去。
「先生別塗。我還——」他忽然開口。
「什麼？」阿幸問。
「秦歸的血字。」沈青崖把當票捲起來，「秦歸追的當鋪，收名字。這張當票，收嗓子。白麻紙，三尺長——秦歸的活頁上寫的，當票三尺長，白麻紙。一張不差。」
「同一個當鋪。」
「同一個當鋪。」沈青崖把當票攥緊了些，「它收名字，收嗓子，收帳。三十年前它收了秦歸，百年前它收了這一班的嗓，五年前它——」
他沒說下去。阿幸替他說了：
「五年前，它先拓了冊目，再收了我爹。」
回齋，已過三更。陳先生沒睡，廊下亮著燈，等他。
當票在案上攤開，三尺長的白麻紙，從案頭鋪到案尾。陳先生戴上老花鏡，從頭看到尾，看了兩遍。
「印。」
「門字框，缺個口。和秦歸筆管上刻的半個字，一個樣。」
「一個樣。」陳先生摘下眼鏡，「秦歸進當鋪那年，我就在想，當鋪的印信是什麼樣。三十年，今頭回見。」
他用指節輕輕叩著案面，一下，一下。這是他想辦法時的毛病。
「當期百年，自神無月起。」陳先生叩著案面，「青崖，出雲大社的神官，代代啞——你在島上，聽啞嗓的帳聽了多少？」
「神官碰神樂調子就堵嗓。代代如此。神主贈了我兩個字：謝，等。」
「謝，等。」陳先生念了一遍，「當時你怎麼解的？」沈青崖答：「謝我們，等下文。」
「如今呢？」
沈青崖看著案上的當票。贖價：面議。
「謝的是頂帳。」他慢慢地說，「神無月大社神樂，第七拍歸，我把原典噎住了——噎住它，這筆老當才翻出來。神主謝的是這個。等——」
「等贖期。」陳先生接上，「百年當期，滿在這一兩日。大社自己贖不了——帳面上寫得明白，贖價面議，議價的桌，在京都，在當鋪。大社的嗓，押在原典那兒；原典的帳，走當鋪的票。神主贈你兩個字，是把這筆帳，托給了記帳的。」
「我成了議價的。」
「你成了議價的。」陳先生說，「它在出雲請你當筆，你不寫。它如今換了個法子請你——擺一張桌，桌上放著一具嗓，對面坐著你，贖價面議。」他抬眼，「它還是想要你寫那一筆。這回，它把價碼擺在明面上了。」
窗外，霜重。廊下的燈花爆了一聲。
「先生，」沈青崖問，「這價，議得議不得？」
「議得。帳桌上議帳，是記帳的本分。只是記住一條——」
「不簽名。」
「名，嗓，紋，皮。」陳先生說，「你身上如今有四樣它要的東西。議價的桌上，一樣都別掏。它出價，你聽。你出價，它聽。聽完了，回來。」
「若它不放嗓呢？」
「那就讓它押著。押了百年的帳，再押一百年，利息翻十倍。它押的是大社的嗓，耗的是它自己的本。青崖，你記著——它噎著一口氣。噎著氣的東西，耗不過氣順的。」
沈青崖把當票捲起來，收進懷裡。「三日後，米市胡同，問啞班。」
陳先生點頭，把燈撥亮了一分。「去之前，還有一件事要辦。當票你收好。明日起，查查這筆當的底子——一百年前那個神無月，出雲大社，誰把神樂正嗓押出去的。檔房盤庫剛盤過，冊目你熟。」
「記社部。社部的冊子，我盤的時候翻過。」
「去吧。睡。你這幾十日，白日盤帳，夜裡當筆，鐵人也熬出鏽了。」
沈青崖應了，出門。他沒回西廂，拐去了檔房。
檔房落著鎖，進不去。冊目在廊下的長凳上——盤庫這幾日，冊目挪在外間用。他借著自己的廊燈，蹲下來，翻到社部，翻到一百年前。
找到了。
某年，神無月，十七。社部冊目上一條短目：
「出雲大社，神樂正嗓，一具。歸市部。押。」
目條後頭畫著圈——歷代盤庫的畫圈，一圈，兩圈，三圈。目在，圈在，冊子裡的原頁，早在七十年前就讓人裁走了。社部那張補頁，補的就是它。
沈青崖蹲在廊下，把這條目讀了三遍。
一百年前，神無月，十七。大社把神樂正嗓押進了當鋪。原頁沒了，只剩這一行目，和目上「押」字最後一勾。勾畫得很重，刻進紙里。
那一夜出雲大社出了什麼事，冊上沒有了。誰押的，為什麼押，拿嗓換了什麼——全在被裁走的那一頁上。
他把冊目合上，放回長凳。起身的時候，丹田裡的種子跳了一下，三下，四下。
城底下，極遠的，舂米聲響了一聲。
他往西廂走。走到廊下，他回頭。
陳先生坐在燈下，沒有動。當票的捲兒擱在案角，三尺長的白麻紙，在燈影裏白得發青。陳先生的手按在案上，離那捲紙三寸，沒碰。
阿幸的屋裡燈還亮著，窗紙上，她的影子坐著，懷裡抱著繩，一針一針。今夜跳了半場神樂，她的影子看上去比前幾日舒展了些。
他在廊下站了一會兒。
城底下，那口噎著的氣，今夜很靜。靜得反常。和尚說，它撕冊子的時候最忙，忙起來，顧不上噎。
它如今不撕冊了。它擺了一張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