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當筆
雨小了，變成霧，灰白的，貼著地面走。
沈青崖背著阿幸，從礁石灘往大社的石階上爬。阿幸輕得過分，骨頭硌著他的背，四條尾巴垂在他身側，被雨水泡得發沉，梢上的毛滴著銀液，液珠落在石階上，滋滋地蝕出小坑。
石階頂上，井口壓著一塊巨石。
不是他們下去時的樣子。巨石不知從何而來，嚴嚴實實壓著井沿，石上刻著字，新的，紅的，血還在字縫裡往外滲：
「歸。」
沈青崖在井前站住了。
「它把門關了。」阿幸伏在他背上，聲音貼著他的耳朵，啞的，「從裡頭關的。神樂跳完了，債銷了一筆，它把門掩上，回裡頭消化去了。」
「消化什麼？」
「拓去的那層你。」阿幸說，「還有沒咽下去的那一口氣——你沒寫。它請你當筆，你沒落筆。這口氣它得噎三百年。」
沈青崖望著那個血字。金丹在丹田裡沉著，門上歸位的那一筆，安安穩穩，是他的筆鋒了。
「它在裡頭看我那層皮。」他說。
「嗯。」
「那就讓它看。」沈青崖轉身，接著走，「看一層舊皮。我這張新皮，明天就長。」
大社的院子裡，和尚還坐在廊下，錯經攤在膝頭，人已經坐不住了——他站起來，迎出山門。眼上的黑布不知什麼時候去了，雨打著一對深陷的眼窩，黑洞洞的，盲了多年，此刻朝著他們來的方向，隔得很遠就合十。
「出來了。」和尚說。他的聲音裡帶著一股井底的潮氣，悶的，如隔著水說話，「貧僧聽見了。第七拍，響到一半，全山的烏鴉都埋了頭。」
「和尚，你的珠子。」沈青崖說。
和尚攤開手。那半串碎珠，如今是半把骨粉，白的，從指縫裡往下漏，被雨沖成一道漿。
「碎了才能聽見。」和尚說，「珠子囫圇著的時候，只聽得見它。碎了，才聽得見你。施主，你體內有東西在唱歌，五息一次，調子和它一樣。」
沈青崖的後頸汗毛立起來。
「它在我體內唱歌？」
「在後腰。」和尚說，「你後腰缺的那層皮底下。絲在長，一根一根，順著你的脊骨往上爬。爬到心口，就換主了。」
阿幸在他背上動了動，下巴磕著他的肩。
「到京都。」她說，「找陳先生。他割過——第六代背上有塊地方永遠不長毛，就是他割的。用刀，劃開脊椎，把絲挑出來。挑不淨，連皮一起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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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崖的胃縮了一下。一股酸水涌到喉嚨口，他咽下去，苦的。
出山門的時候，神主帶著全部神官，立在長廊兩側。
沒有一個人出聲。三百年的啞社，送人也送得沒有一點聲音。白眉的老人站在最前頭，朝他們深深彎下腰；他身後的神官巫女，一排一排，跟著彎下去。廊檐上最後一隻烏鴉看著他們，也低了一下頭，振翅進了雨幕。
神主直起身，從袖裡抽出一張折好的紙，雙手遞給阿幸。
阿幸接了。她看了一眼，沒說話，遞給沈青崖。
紙上兩個字，筆抖，墨重：
「謝。等。」
謝是謝這三百年頭一場神樂。等——是等他們回來。啞社的嗓還押在它那兒，帳沒清完。
沈青崖把紙折好，收進懷裡，和那頁血寫的「別回頭」放在一處。兩頁紙貼著他的肋骨，一頁燙，一頁涼。
下山的路，霧把一切都吃了。
路沒了，只剩腳下的石板，一塊一塊，被雨洗得發白。和尚走在最後，腳步輕，每一步都踩在水窪里，噗嗤，噗嗤，如踩在什麼活物的腔子裡。
「我們走在它嘴裡。」和尚忽然說，「這霧是它在喘氣。喘氣的時候嘴是張開的，我們躲在牙縫裡。等它吸完這口氣，嘴合上——」
「和尚。」阿幸在沈青崖背上啞聲說，「閉嘴。它會學舌。」
和尚閉嘴了。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石階斷了。前頭一堵石壁從地里長出來，壁上滲著淡紅的水，腥的。沈青崖貼著壁走，肩膀擦著石頭，走出百步，壁上凹進去一個淺洞。
洞不深，丈許，地上鋪著乾草，草是黑的，霉的。洞壁上掛著一件破蓑衣，棕絲散著，如一團脫落的毛。
「驛站。」和尚站在洞口，沒進來，「給死人歇腳的地方。霧大的夜裡，活人看不見它，死人看得見。我們現在的位置，正在生死之間。」
沈青崖把阿幸放下。她靠著洞壁滑坐下去，白衣貼著石頭，被滲水打濕，皮下的青色血管一根一根顯出來。她的四條尾巴攤在乾草上，其中一條的毛在一撮一撮地脫，露出底下粉白的皮。
「尾巴在退。」她低頭看著那條禿尾，聲音平得如大夫報脈，「狐血流幹了，尾巴就保不住。四條退成三條，三條退成兩條，退完了，我就成人。成人還不了願，就死。」
沈青崖蹲在她面前。
「怎麼續血？」
阿幸抬起頭。她的瞳孔在暗處豎著，金色淡了，眼底那層銀霧散了些，露出底下褐的底子，荒的，裂的，如退潮後的灘涂。
「喝你的。」她說，聲音輕，散，「志怪齋的血，金丹上有門，血里有銀光。喝一口，續三天。可你的血如今不一樣了——你的血里有了它的東西。喝下去，續的不止三天，也可能把它種到我身上。」
「種就種。」沈青崖抽出短劍，在左手掌心劃了一道。
血湧出來。他愣住了。
血不紅。紅的底子是對的，可血里沉著極細的銀絲，如硃砂里摻了水銀，順著他掌紋往下流的時候，銀絲在血里一根一根地亮。
阿幸盯著那道血，鼻尖動了動。
「變了。」她輕聲說，「等它變成全銀，你就不是人了。是原典的墨，是志怪齋的紙。」
「那就趁還是人的時候，」沈青崖把手遞到她嘴邊，「喝。」
她沒有立刻喝。她看著他的掌心，看著血珠在掌紋里匯成一個小小的窪，銀絲在窪里游。她的嘴唇乾得起了皮，嘴角裂著，滲著血絲。
「燙。」她的嘴唇貼上他的掌心，沒吸，先貼著試溫度，「你的血比從前燙。它在你血里燒，把血燒開了。」
「那就趁熱。」
她吸了一口。
血從傷口裡被抽出去，帶著吸力——不是血在流，是她在咽，喉結滾動，咕嚕，咕嚕。沈青崖感到掌心的麻順著腕子往胳膊里爬，爬到肘彎，爬進肩膀。他後腰的絲動了，從盤著的地方探出來，順著脊椎往下退，往傷口的方向涌，如血里有什麼在喊它們回家。
阿幸的喉嚨里發出一聲嗚咽。她鬆開嘴，唇上沾著血，紅的底，銀的絲，在暗處發亮。她禿了半截的那條尾巴，梢上有細小的白毛從毛孔里鑽出來，軟的，絨的，如初生的草。
「夠了。」她推開他的手，掌心按上他的傷口，燙的，把血按住，「再喝你就幹了。它順著血全過來，在我身上開花。」
沈青崖收回手。他看著她唇上那點帶銀絲的血，看著她耳尖在鬢髮里支棱著的紅，忽然說：「在底下的時候，它讓我當筆。」
「你應了？」
「沒應。」沈青崖說，「我跟它說，我不在你那兒寫，也不被你寫。我當筆，蘸著你的血，出去寫我自己。」
洞裡靜了。洞外的霧涌到洞口，停住，如一層煮透的豆腐皮。
阿幸看著他，看了很久。
「蘸我的血。」她慢慢地說，「我的血是熱的。它的血是銀的，冷的。你要當筆，先蘸熱的，把手練出來——練到握得住筆，再蘸冷的。」她笑了笑，嘴角上彎，眼睛沒彎，「練的時候，手會爛。爛完了，長出新手，才算數。」
「爛就爛。」沈青崖說，「志怪齋的手，本來就是記帳記爛的。」
霧散的時候，天是一種渾濁的黃，如陳年的紙。
他們走出霧的牙縫，眼前是一片割過的稻田。稻茬豎著，一根一根，在昏光里投出細密的影。田埂盡頭有一盞燈，黃的，在風裡晃。
燈近了，是一間塌了半邊的草棚。樑上掛著油燈，燈芯捻得極低，火苗黃豆大。棚里一張木桌，桌邊坐著一個人，背對他們，穿褐色蓑衣，斗笠壓得很低。
「過路的？」那人問，聲音粗，帶著陳年的煙味。
沈青崖站住了。阿幸的手指在他鎖骨上收緊，指甲陷進皮肉。和尚在後頭，黑洞洞的眼眶望著那人的背影，忽然說：「施主，蓑衣底下是空的。」
蓑衣的下擺垂在地上，從腰往下就癟了，如一件掛著的衣裳。
「討口水。」沈青崖說。
那人沒回頭，抬手指了指桌上的陶罐。那隻手白的，沒有血色，指關節粗大，指甲黃而厚。
「罐里有水。」那人說，「水裡有紋。喝了，留下割稻子。這片田，割了三百年，還沒割完。」
沈青崖看向田裡。稻茬在昏光里晃——沒有風，是地底下有東西在一頂一頂。泥里露出白的尖，仔細看，是人的手指，從泥里伸出來，握著稻茬，一割，一割，動作齊整，沒有停頓。
「死人割稻。」和尚低聲說，「魂被拓走了，殼留著幹活。干到皮肉爛盡，骨頭散架，換一批。」
阿幸的嘴唇貼上沈青崖的耳垂，氣息極輕，極快：
「別喝，別看田，低頭，走過去。」
沈青崖低頭，繞棚而過。泥軟，每一步拔腳都帶出一聲濕響。他數著泥里的手指，五根一排，五排一列，二十五根，二十五個。
「客官。」背後的聲音追上來，「你背上的姑娘，尾巴露出來了。這片田，專割長尾巴的。把她放下，你可以走。」
沈青崖沒停。
「跑。」阿幸的聲音貼著他的肩，「它認出我了。賀茂活著的時候替它守過這片田——他死後，殼被它收走，當了田主。」
沈青崖跑起來。田埂窄，泥滑，背著人，左右晃。田裡那些手指從泥里拔出來了，白的，黃的，指甲塞著泥，一根一根，全指向他們。
「留下！」草棚里的聲音變了，粗啞里摻進金屬的共鳴，「留下割稻！割完這一季，債就清了！」
賀茂。碑陰前那個癱在石頭堆里的人，最後說「寫完的就翻過去了」的那個人——他的殼在這兒，在這兒替它收人。
沈青崖沒回頭。他聽見自己心裡有個聲音說了一句：賀茂，你也沒逃掉。
田埂盡頭是一座橋。木的，跨在一條河上。河水黑得發膩，深得看不見底，水面漂著一層油花，油花里映著昏黃的天。
他衝上橋。木板在腳下呻吟，橋欄缺了一根。河水在漲，黑水漫過橋板，漫過靴面，涼的，腥的，一股陳年墨臭。那水深不見底也未必，黑是真黑。
阿幸從他背上滑下來，立在橋板上。四條尾巴豎起來，白的，毛的，在昏光里抖。
「過橋。」她說，聲音沉下去了，胸腔里有了共鳴，「過了橋，就是活人的路。這片田是它的胃，專消化掉隊的。」
她抓住沈青崖的手，拉著他過橋。和尚落在最後。走到橋心，和尚停住了，黑洞洞的眼眶對著河水，對著河裡浮起來的兩個銀白色的洞——一明，一滅，五息一次。
和尚抬起手，把掌心裡最後一把骨粉撒下去。白的粉落在黑的水上，浮著，如一層霜。
「我看不見你了。」他對河水說，聲音里那股井底的潮氣更重了，「珠子碎了，亮也熄了。可我聽得見你喘氣。五息一次，比從前慢。你在累，你在老，你在等下一個賀茂。」
河水沒有答。兩個銀白的洞眨了一下，沉了。
「等不到了。」和尚說，「這一茬人，不跪。」
他走過橋。三人在對岸站定，回頭看——田拋在身後了，稻茬在昏光里搖，如一片倒伏的毛。草棚的燈滅了。斗笠人不見了，只剩那件褐色蓑衣掛在樑上，隨風晃，如一張剝下來的皮。
當夜，他們歇在一座塌了半邊的破社裡。
門板上掛著一塊匾，字被雨水沖花了，只剩一個「社」字。阿幸在門前站住，伸手摸門框——木頭朽得一按一個坑。她的指尖停在門框右下角。
「志怪齋的記號。」她說。
沈青崖蹲下去。苔蘚底下刻著一個符號，淺的，和那套語法同源。符號旁邊一行小字，刀工潦草，如拿指甲硬劃出來的：
「內有水，勿飲。內有榻，勿臥。內有鏡，勿照。」
第六代。他活著的時候，在這兒設過站。
屋裡黑。窗紙全破了，灰光卻進不來，只從門口漏進一線，照出地上一寸厚的灰。灰上有腳印，小的，赤足，腳趾長，指甲尖——狐的腳印，從門口一直到屋角。
屋角有一隻陶罐，罐口封著黑蠟。阿幸摳開蠟，一股甜膩湧出來，如糖熬焦了。罐里沒有信。是水，黑的，稠的，水面漂著油花，油花里映著屋頂的破洞，洞是圓的，如一隻朝下看的眼。
「水。」沈青崖說。
「勿飲。」阿幸把罐口掩上，「他喝了，才刻的字。這水是它的唾液，喝了，嗓子歸它管，出聲就是它的調，五息一次。」
榻在另一側，塌了半邊，草蓆黑爛，席中央一個人形的凹陷，木頭被壓出了坑。阿幸的手指按進凹陷里，按下去，木頭是溫的。
「勿臥。」她說，「他在這兒等志怪齋的回信，等了三個月。沒等到。他睡過的榻留著他的夢，臥上去，就夢見他在井裡爬，指甲刮著石壁，刮三百年。」
鏡子靠牆。銅的，鏡面是黑的，鏡框纏著發黃的白布，布上一行血字，幹了，褐的：
「勿照。照見則歸。」
沈青崖在三步外站住。黑鏡面里有東西在動，一圈，一圈，如瞳孔在眨。他後腰的絲朝著鏡子的方向頂。他移開眼，不看。
「沒別的了。」阿幸靠著牆滑坐下去，三百年的倦全湧上來，「他只留下三個別字。沒有解藥，沒有退路。志怪齋的人走到最後，只剩一堆別字。」
她按住自己的小腹，眉頭皺緊了。
「怎麼了？」
「你的血。」她說，字從齒縫裡漏出來，「血里的東西，跟過來了。它在我丹田裡發芽，根往狐血里扎。狐血熱，它涼，一冷一熱，在肚子裡打架。」
沈青崖蹲下來。她的臉白得透明，皮下的血管青的。她眼底那點銀霧中間，黑點在擴大，如一粒正在頂破殼的種子。
「怎麼弄出來？」
「弄不出來。」阿幸笑了笑，「它喜歡狐血，喜歡志怪齋的門，喜歡原典的銀光——三樣我都有。它在我身上，比在你身上長得快。等它長出葉子，我從裡頭被撐開，根扎在丹田，葉從嘴裡出來。」她抬起手，指尖點上他的耳後——那兒不知什麼時候鼓起了一個包，軟的，按下去會動，「你也一樣。它在你耳後扎了第一站。下一站，太陽穴。到了太陽穴，你就用骨頭聽它說話了。」
「阿幸。」
「有一個辦法。」她說，「你把它吸回去。它認主——從你血里來的，肯回你身上去。嘴對嘴。你含住我的氣，我把種子吐給你，你咽下去。」她看著他，「回去了，它帶著我的狐血一道回。你的金丹會被狐血燒，燒到裂，銀光全漏。漏完了，你這第八代就當到頭了，往後是它的燈芯。拽不拽，你定。拽，我活，你死得快些；不拽，我死，你慢些死。」
沈青崖看著她。
屋裡很暗，門口那一線光在灰里掃。他看見她顴骨底下細得幾乎看不見的血管，看見她嘴角乾裂的皮，看見她耳尖那點支棱著的紅。她活了三百年分出來的這些年月，此刻全寫在這張臉上，寫得又薄又脆。
「廢話。」沈青崖說。
他俯下身。
阿幸的手從他耳後滑到他的後腦，掌心燙。她的嘴唇貼上來，涼的，軟的，乾裂的皮擦著他的嘴唇，一股銀液的金屬味，混著狐狸的燥，混著爛熟的花香。
她吐出一口氣。
那口氣是實的，溫的，從她肺腑深處湧上來，灌進他的口腔，順著舌根往下爬。有東西落在他的舌根上，軟的，細的，如絲，如蟲，在黏膜上蠕動，往喉嚨里鑽。
他咽了下去。
種子滑進食道，在胸腔里停了一停，沉進丹田。金丹猛地一震——狐血跟著種子一道灌進來了，燙的，烈的，如一團火塞進丹里。銀光被燒得滋滋響，從門縫裡往外漏，灌進經脈，所過之處，皮肉跳，筋抽。
沈青崖跪下去，額頭抵著灰。灰是涼的，濕的，一股霉味。熱從丹田往上涌，涌到胃，涌到食道，從鼻孔里噴出來，兩股白汽，帶著甜腥。
阿幸把他摳進腹肉里的手指一根一根掰開，十指扣進去，扣住。
「忍著。」她說，「燒過這陣，種子就安分了。安分了，它就長成你門上的一道紋，一筆帳。到時候，你是它的半個主人，也是志怪齋的第八代——兩邊都占，兩邊都不認。」
「兩邊都不認，」沈青崖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額頭抵著灰，笑了一聲，笑得咳起來，「正好。賴帳的，就怕人認。」
後半夜，地底下有東西跟上來了。
和尚站在門口，背對著他們，面朝昏光。他的肩膀在抖，耳朵朝著地面。
「四隻腳。」他說，「爪子在石頭上刮，咔啦，咔啦。它在聞。銀光混著狐血，傳出三里地。」他側過頭，黑洞洞的眼眶對著地，「很大的狐。比阿幸姑娘大得多。」
阿幸的背僵住了。四條尾巴一齊豎起來，梢上的毛全炸開。
「白狐。」她說，「我祖母的祖母。它來收債了。三百年借的腹，今夜收利息。」
地面在震。震得章法齊整，咚，咚，咚——四足奔跑的震顫，比原典的呼吸重，實，帶著爪尖刮石的銳響。灰從樑上簌簌地落。
「走。」阿幸拽起沈青崖，「不能讓它在這兒堵住。它刨起地來，能順著腳印追到京都，把陳先生也刨出來。」
出了門，天是黃的，路是泥的，兩邊稻茬的影朝著他們彎，如無數根手指在指，在引，在告密。
沈青崖回頭看了一眼。破社在昏光里縮成一個小點，門板上那個「社」字一晃一晃，如一個人在招手，在送別，在警告。
還有一天路到京都。日落前能到——進了志怪齋朝北的門，白狐就不敢追。北屬水，水主智，也主藏。
他們沒走到日落。
裂縫是在申時開的。
泥路猛地一震，從沈青崖腳邊裂開一道縫，黑的，深的，一直裂到稻田中央。縫裡冒出一股氣，白的，腥的，一股墓穴里翻出來的濁。縫裡，一雙眼睛往上浮——銀白的，圓的，沒有瞳孔，一明一滅，五息一次。
阿幸轉身，把沈青崖擋在身後，白衣在暮色里鼓起來。
「不是白狐。」她盯著那雙眼睛，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是它。它借眼在看你。它在確認——種子種下去了沒有。」
沈青崖按住自己的小腹。丹田裡，那顆安分了的種子正在狂跳，根須從金丹上伸出來，朝著那雙眼睛的方向瘋長。他跪下去，指甲摳進肚臍周圍的軟肉，壓不住那股生長。
它要確認它的帳。它就是來看一眼——看這一頁紙上，墨跡幹了沒有。
阿幸張開嘴，嘯叫。
極高的，金屬似的，狐的喉音，三百年的利息，三百年的債，全堆在這一聲里。
裂縫裡的眼睛停住了。銀白的光在暮色里晃了一下，沉下去，如一顆石子落進深井，很久，很久，才傳上來一聲悶響——水聲里沒有這個，那是一聲巨大的、嘆息似的震顫。
地面合攏了。裂縫在沈青崖腳邊閉上，泥路恢復原樣，窄的，泥的，兩邊稻茬豎著，投出細密的影。
阿幸的嘯叫戛然而止。她嘴角滲出血絲，紅的，在白臉上劃出一道。四條尾巴垂下去，軟的，濕的，禿了半截的那條上，又冒出紅點。
然後，白狐來了。
它從田埂盡頭的暮色里走出來，不大，先是小小的一團白，走幾步，大一圈，走到三十丈外站定的時候，已經大得超過一頭牛。九條尾巴在它身後鋪開，每一條都沾著暮色，梢上泛著極淡的銀。它的眼睛是金的，豎的，和阿幸一模一樣，只是老，老得金色都沉下去了，沉成兩丸陳年的蜜。
阿幸立在原地，尾巴繃得筆直。
「祖母的祖母。」她說，聲音不高，「債還沒到期。」
白狐沒看她。白狐看的是沈青崖。
看了很久。
「門外還價的那個人。」白狐開口了，聲音潤的，滑的，只是蜜里那點舊苦再也藏不住，「我在你的門縫裡，看了一眼。」
沈青崖從地上站起來。腿是軟的，他站直了。
「看見了什麼？」
「看見了它。」白狐說，「也看見了它的空白。」它頓了頓，九條尾巴在暮色里慢慢收攏，「三百年，我以為我借腹給它，是我欠它。那一眼我看明白了——它也怕。它有寫不出來的東西。怕的東西，就不配收利息。」
它低下頭，從頸邊的毛里銜出一樣東西，放在地上，用前爪往前推了推。
一截繩頭。粗麻，指頭粗，斷口齊齊的一個斜茬。
阿幸的呼吸停了。
「你爹的繩。」白狐說，「我下到過側門的泥層。繩是我銜上來的——它不知道。它以為它把人吃乾淨了。幸兒，它沒吃乾淨。你爹不在它的書里。它的書里沒有他。」
「那他在哪兒？」
白狐抬起眼，金的豎瞳在暮色里亮了一下。
「書沒有他，」它說，「他就在書外頭。書外頭是什麼地方，去問記帳的。」
它轉過身，九條尾巴掃過暮色，走出三步，又停了。
「門外那個。」它沒回頭，「你押在我鏡子裡的東西，我沒動。神樂那夜她影跳得不錯——比你強。」
暮色合攏，白狐走進去了，一點一點，小下去，沒了。
阿幸站在原地，捧著那截繩頭。沈青崖看見她的手指在一根一根地數繩上的絲，數得很慢。四十三股。她數完，把繩頭貼在心口，貼著，很久沒有動。
她沒有哭。她的肩膀抖了兩下，穩住了。
「書外頭。」她說。
「書外頭。」沈青崖說，「志怪齋記了三百年書里的東西。書外頭這一筆，從我們開始記。」
他們接著趕路。暮色從背後追上來，把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影子盡頭，京都的輪廓浮出來了，灰濛濛的，一塊臥著的巨石。志怪齋的門朝北。北屬水，水主智，也主藏。可沈青崖知道，那扇門如今藏不住了——他的玉佩在變，他的血在變，他的後腰缺著一層皮，他的丹田裡盤著一顆帶狐血的種子，一脹一縮，五息一次。
他數著步子。一，二，三，四，五。數到第七輪，他摸了摸懷裡。
懷裡有兩頁紙，一頁「別回頭」，一頁「謝，等」。有兩截斷木刀。有一截三百年的指骨，如今在他丹田邊上安了家。只有那方折起來的帳頁不在懷裡了——稻草人那一頁，押在鏡子裡入了冊，押期滿，影回來了，帳頁回不來。它要的就是這一行。
一樣一樣，都是帳。記帳的人，背著帳，往家走。
阿幸走在他身邊，手裡攥著那截繩頭。走到能看見京都城牆的地方，她忽然說：「你師父。」
「嗯？」
「玉佩變色，齋主換。」她說，「他此刻，多半已經知道了。他要是以為你死了——」
「他在燒紙。」沈青崖說。
他說對了。
此刻，京都，志怪齋，北窗底下。
陳先生坐在廊下，面前一隻火盆。他的手指捏著一沓紙錢，捏了很久，沒有點火。茶壺在炭上坐著，水開了，壺蓋一顛一顛。
玉佩變色的事，他是從血里知道的。第六代的玉，認過的血，和他一脈。那一刻他正在研墨，墨條折在硯台里，斷口齊齊的。
他沒有點火。他坐了一整夜。
天快亮的時候，他把紙錢收回匣子裡，鎖上。然後他取下茶壺，洗了兩隻杯子，沏上茶。一杯放在自己面前，一杯放在對面廊下，茶煙筆直地往上升。
「茶溫著。」他對著空廊說，「回來喝。」
北窗外，天亮了。
（卷一·流波終）
沈青崖背著阿幸，從礁石灘往大社的石階上爬。阿幸輕得過分，骨頭硌著他的背，四條尾巴垂在他身側，被雨水泡得發沉，梢上的毛滴著銀液，液珠落在石階上，滋滋地蝕出小坑。
石階頂上，井口壓著一塊巨石。
不是他們下去時的樣子。巨石不知從何而來，嚴嚴實實壓著井沿，石上刻著字，新的，紅的，血還在字縫裡往外滲：
「歸。」
沈青崖在井前站住了。
「它把門關了。」阿幸伏在他背上，聲音貼著他的耳朵，啞的，「從裡頭關的。神樂跳完了，債銷了一筆，它把門掩上，回裡頭消化去了。」
「消化什麼？」
「拓去的那層你。」阿幸說，「還有沒咽下去的那一口氣——你沒寫。它請你當筆，你沒落筆。這口氣它得噎三百年。」
沈青崖望著那個血字。金丹在丹田裡沉著，門上歸位的那一筆，安安穩穩，是他的筆鋒了。
「它在裡頭看我那層皮。」他說。
「嗯。」
「那就讓它看。」沈青崖轉身，接著走，「看一層舊皮。我這張新皮，明天就長。」
大社的院子裡，和尚還坐在廊下，錯經攤在膝頭，人已經坐不住了——他站起來，迎出山門。眼上的黑布不知什麼時候去了，雨打著一對深陷的眼窩，黑洞洞的，盲了多年，此刻朝著他們來的方向，隔得很遠就合十。
「出來了。」和尚說。他的聲音裡帶著一股井底的潮氣，悶的，如隔著水說話，「貧僧聽見了。第七拍，響到一半，全山的烏鴉都埋了頭。」
「和尚，你的珠子。」沈青崖說。
和尚攤開手。那半串碎珠，如今是半把骨粉，白的，從指縫裡往下漏，被雨沖成一道漿。
「碎了才能聽見。」和尚說，「珠子囫圇著的時候，只聽得見它。碎了，才聽得見你。施主，你體內有東西在唱歌，五息一次，調子和它一樣。」
沈青崖的後頸汗毛立起來。
「它在我體內唱歌？」
「在後腰。」和尚說，「你後腰缺的那層皮底下。絲在長，一根一根，順著你的脊骨往上爬。爬到心口，就換主了。」
阿幸在他背上動了動，下巴磕著他的肩。
「到京都。」她說，「找陳先生。他割過——第六代背上有塊地方永遠不長毛，就是他割的。用刀，劃開脊椎，把絲挑出來。挑不淨，連皮一起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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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崖的胃縮了一下。一股酸水涌到喉嚨口，他咽下去，苦的。
出山門的時候，神主帶著全部神官，立在長廊兩側。
沒有一個人出聲。三百年的啞社，送人也送得沒有一點聲音。白眉的老人站在最前頭，朝他們深深彎下腰；他身後的神官巫女，一排一排，跟著彎下去。廊檐上最後一隻烏鴉看著他們，也低了一下頭，振翅進了雨幕。
神主直起身，從袖裡抽出一張折好的紙，雙手遞給阿幸。
阿幸接了。她看了一眼，沒說話，遞給沈青崖。
紙上兩個字，筆抖，墨重：
「謝。等。」
謝是謝這三百年頭一場神樂。等——是等他們回來。啞社的嗓還押在它那兒，帳沒清完。
沈青崖把紙折好，收進懷裡，和那頁血寫的「別回頭」放在一處。兩頁紙貼著他的肋骨，一頁燙，一頁涼。
下山的路，霧把一切都吃了。
路沒了，只剩腳下的石板，一塊一塊，被雨洗得發白。和尚走在最後，腳步輕，每一步都踩在水窪里，噗嗤，噗嗤，如踩在什麼活物的腔子裡。
「我們走在它嘴裡。」和尚忽然說，「這霧是它在喘氣。喘氣的時候嘴是張開的，我們躲在牙縫裡。等它吸完這口氣，嘴合上——」
「和尚。」阿幸在沈青崖背上啞聲說，「閉嘴。它會學舌。」
和尚閉嘴了。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石階斷了。前頭一堵石壁從地里長出來，壁上滲著淡紅的水，腥的。沈青崖貼著壁走，肩膀擦著石頭，走出百步，壁上凹進去一個淺洞。
洞不深，丈許，地上鋪著乾草，草是黑的，霉的。洞壁上掛著一件破蓑衣，棕絲散著，如一團脫落的毛。
「驛站。」和尚站在洞口，沒進來，「給死人歇腳的地方。霧大的夜裡，活人看不見它，死人看得見。我們現在的位置，正在生死之間。」
沈青崖把阿幸放下。她靠著洞壁滑坐下去，白衣貼著石頭，被滲水打濕，皮下的青色血管一根一根顯出來。她的四條尾巴攤在乾草上，其中一條的毛在一撮一撮地脫，露出底下粉白的皮。
「尾巴在退。」她低頭看著那條禿尾，聲音平得如大夫報脈，「狐血流幹了，尾巴就保不住。四條退成三條，三條退成兩條，退完了，我就成人。成人還不了願，就死。」
沈青崖蹲在她面前。
「怎麼續血？」
阿幸抬起頭。她的瞳孔在暗處豎著，金色淡了，眼底那層銀霧散了些，露出底下褐的底子，荒的，裂的，如退潮後的灘涂。
「喝你的。」她說，聲音輕，散，「志怪齋的血，金丹上有門，血里有銀光。喝一口，續三天。可你的血如今不一樣了——你的血里有了它的東西。喝下去，續的不止三天，也可能把它種到我身上。」
「種就種。」沈青崖抽出短劍，在左手掌心劃了一道。
血湧出來。他愣住了。
血不紅。紅的底子是對的，可血里沉著極細的銀絲，如硃砂里摻了水銀，順著他掌紋往下流的時候，銀絲在血里一根一根地亮。
阿幸盯著那道血，鼻尖動了動。
「變了。」她輕聲說，「等它變成全銀，你就不是人了。是原典的墨，是志怪齋的紙。」
「那就趁還是人的時候，」沈青崖把手遞到她嘴邊，「喝。」
她沒有立刻喝。她看著他的掌心，看著血珠在掌紋里匯成一個小小的窪，銀絲在窪里游。她的嘴唇乾得起了皮，嘴角裂著，滲著血絲。
「燙。」她的嘴唇貼上他的掌心，沒吸，先貼著試溫度，「你的血比從前燙。它在你血里燒，把血燒開了。」
「那就趁熱。」
她吸了一口。
血從傷口裡被抽出去，帶著吸力——不是血在流，是她在咽，喉結滾動，咕嚕，咕嚕。沈青崖感到掌心的麻順著腕子往胳膊里爬，爬到肘彎，爬進肩膀。他後腰的絲動了，從盤著的地方探出來，順著脊椎往下退，往傷口的方向涌，如血里有什麼在喊它們回家。
阿幸的喉嚨里發出一聲嗚咽。她鬆開嘴，唇上沾著血，紅的底，銀的絲，在暗處發亮。她禿了半截的那條尾巴，梢上有細小的白毛從毛孔里鑽出來，軟的，絨的，如初生的草。
「夠了。」她推開他的手，掌心按上他的傷口，燙的，把血按住，「再喝你就幹了。它順著血全過來，在我身上開花。」
沈青崖收回手。他看著她唇上那點帶銀絲的血，看著她耳尖在鬢髮里支棱著的紅，忽然說：「在底下的時候，它讓我當筆。」
「你應了？」
「沒應。」沈青崖說，「我跟它說，我不在你那兒寫，也不被你寫。我當筆，蘸著你的血，出去寫我自己。」
洞裡靜了。洞外的霧涌到洞口，停住，如一層煮透的豆腐皮。
阿幸看著他，看了很久。
「蘸我的血。」她慢慢地說，「我的血是熱的。它的血是銀的，冷的。你要當筆，先蘸熱的，把手練出來——練到握得住筆，再蘸冷的。」她笑了笑，嘴角上彎，眼睛沒彎，「練的時候，手會爛。爛完了，長出新手，才算數。」
「爛就爛。」沈青崖說，「志怪齋的手，本來就是記帳記爛的。」
霧散的時候，天是一種渾濁的黃，如陳年的紙。
他們走出霧的牙縫，眼前是一片割過的稻田。稻茬豎著，一根一根，在昏光里投出細密的影。田埂盡頭有一盞燈，黃的，在風裡晃。
燈近了，是一間塌了半邊的草棚。樑上掛著油燈，燈芯捻得極低，火苗黃豆大。棚里一張木桌，桌邊坐著一個人，背對他們，穿褐色蓑衣，斗笠壓得很低。
「過路的？」那人問，聲音粗，帶著陳年的煙味。
沈青崖站住了。阿幸的手指在他鎖骨上收緊，指甲陷進皮肉。和尚在後頭，黑洞洞的眼眶望著那人的背影，忽然說：「施主，蓑衣底下是空的。」
蓑衣的下擺垂在地上，從腰往下就癟了，如一件掛著的衣裳。
「討口水。」沈青崖說。
那人沒回頭，抬手指了指桌上的陶罐。那隻手白的，沒有血色，指關節粗大，指甲黃而厚。
「罐里有水。」那人說，「水裡有紋。喝了，留下割稻子。這片田，割了三百年，還沒割完。」
沈青崖看向田裡。稻茬在昏光里晃——沒有風，是地底下有東西在一頂一頂。泥里露出白的尖，仔細看，是人的手指，從泥里伸出來，握著稻茬，一割，一割，動作齊整，沒有停頓。
「死人割稻。」和尚低聲說，「魂被拓走了，殼留著幹活。干到皮肉爛盡，骨頭散架，換一批。」
阿幸的嘴唇貼上沈青崖的耳垂，氣息極輕，極快：
「別喝，別看田，低頭，走過去。」
沈青崖低頭，繞棚而過。泥軟，每一步拔腳都帶出一聲濕響。他數著泥里的手指，五根一排，五排一列，二十五根，二十五個。
「客官。」背後的聲音追上來，「你背上的姑娘，尾巴露出來了。這片田，專割長尾巴的。把她放下，你可以走。」
沈青崖沒停。
「跑。」阿幸的聲音貼著他的肩，「它認出我了。賀茂活著的時候替它守過這片田——他死後，殼被它收走，當了田主。」
沈青崖跑起來。田埂窄，泥滑，背著人，左右晃。田裡那些手指從泥里拔出來了，白的，黃的，指甲塞著泥，一根一根，全指向他們。
「留下！」草棚里的聲音變了，粗啞里摻進金屬的共鳴，「留下割稻！割完這一季，債就清了！」
賀茂。碑陰前那個癱在石頭堆里的人，最後說「寫完的就翻過去了」的那個人——他的殼在這兒，在這兒替它收人。
沈青崖沒回頭。他聽見自己心裡有個聲音說了一句：賀茂，你也沒逃掉。
田埂盡頭是一座橋。木的，跨在一條河上。河水黑得發膩，深得看不見底，水面漂著一層油花，油花里映著昏黃的天。
他衝上橋。木板在腳下呻吟，橋欄缺了一根。河水在漲，黑水漫過橋板，漫過靴面，涼的，腥的，一股陳年墨臭。那水深不見底也未必，黑是真黑。
阿幸從他背上滑下來，立在橋板上。四條尾巴豎起來，白的，毛的，在昏光里抖。
「過橋。」她說，聲音沉下去了，胸腔里有了共鳴，「過了橋，就是活人的路。這片田是它的胃，專消化掉隊的。」
她抓住沈青崖的手，拉著他過橋。和尚落在最後。走到橋心，和尚停住了，黑洞洞的眼眶對著河水，對著河裡浮起來的兩個銀白色的洞——一明，一滅，五息一次。
和尚抬起手，把掌心裡最後一把骨粉撒下去。白的粉落在黑的水上，浮著，如一層霜。
「我看不見你了。」他對河水說，聲音里那股井底的潮氣更重了，「珠子碎了，亮也熄了。可我聽得見你喘氣。五息一次，比從前慢。你在累，你在老，你在等下一個賀茂。」
河水沒有答。兩個銀白的洞眨了一下，沉了。
「等不到了。」和尚說，「這一茬人，不跪。」
他走過橋。三人在對岸站定，回頭看——田拋在身後了，稻茬在昏光里搖，如一片倒伏的毛。草棚的燈滅了。斗笠人不見了，只剩那件褐色蓑衣掛在樑上，隨風晃，如一張剝下來的皮。
當夜，他們歇在一座塌了半邊的破社裡。
門板上掛著一塊匾，字被雨水沖花了，只剩一個「社」字。阿幸在門前站住，伸手摸門框——木頭朽得一按一個坑。她的指尖停在門框右下角。
「志怪齋的記號。」她說。
沈青崖蹲下去。苔蘚底下刻著一個符號，淺的，和那套語法同源。符號旁邊一行小字，刀工潦草，如拿指甲硬劃出來的：
「內有水，勿飲。內有榻，勿臥。內有鏡，勿照。」
第六代。他活著的時候，在這兒設過站。
屋裡黑。窗紙全破了，灰光卻進不來，只從門口漏進一線，照出地上一寸厚的灰。灰上有腳印，小的，赤足，腳趾長，指甲尖——狐的腳印，從門口一直到屋角。
屋角有一隻陶罐，罐口封著黑蠟。阿幸摳開蠟，一股甜膩湧出來，如糖熬焦了。罐里沒有信。是水，黑的，稠的，水面漂著油花，油花里映著屋頂的破洞，洞是圓的，如一隻朝下看的眼。
「水。」沈青崖說。
「勿飲。」阿幸把罐口掩上，「他喝了，才刻的字。這水是它的唾液，喝了，嗓子歸它管，出聲就是它的調，五息一次。」
榻在另一側，塌了半邊，草蓆黑爛，席中央一個人形的凹陷，木頭被壓出了坑。阿幸的手指按進凹陷里，按下去，木頭是溫的。
「勿臥。」她說，「他在這兒等志怪齋的回信，等了三個月。沒等到。他睡過的榻留著他的夢，臥上去，就夢見他在井裡爬，指甲刮著石壁，刮三百年。」
鏡子靠牆。銅的，鏡面是黑的，鏡框纏著發黃的白布，布上一行血字，幹了，褐的：
「勿照。照見則歸。」
沈青崖在三步外站住。黑鏡面里有東西在動，一圈，一圈，如瞳孔在眨。他後腰的絲朝著鏡子的方向頂。他移開眼，不看。
「沒別的了。」阿幸靠著牆滑坐下去，三百年的倦全湧上來，「他只留下三個別字。沒有解藥，沒有退路。志怪齋的人走到最後，只剩一堆別字。」
她按住自己的小腹，眉頭皺緊了。
「怎麼了？」
「你的血。」她說，字從齒縫裡漏出來，「血里的東西，跟過來了。它在我丹田裡發芽，根往狐血里扎。狐血熱，它涼，一冷一熱，在肚子裡打架。」
沈青崖蹲下來。她的臉白得透明，皮下的血管青的。她眼底那點銀霧中間，黑點在擴大，如一粒正在頂破殼的種子。
「怎麼弄出來？」
「弄不出來。」阿幸笑了笑，「它喜歡狐血，喜歡志怪齋的門，喜歡原典的銀光——三樣我都有。它在我身上，比在你身上長得快。等它長出葉子，我從裡頭被撐開，根扎在丹田，葉從嘴裡出來。」她抬起手，指尖點上他的耳後——那兒不知什麼時候鼓起了一個包，軟的，按下去會動，「你也一樣。它在你耳後扎了第一站。下一站，太陽穴。到了太陽穴，你就用骨頭聽它說話了。」
「阿幸。」
「有一個辦法。」她說，「你把它吸回去。它認主——從你血里來的，肯回你身上去。嘴對嘴。你含住我的氣，我把種子吐給你，你咽下去。」她看著他，「回去了，它帶著我的狐血一道回。你的金丹會被狐血燒，燒到裂，銀光全漏。漏完了，你這第八代就當到頭了，往後是它的燈芯。拽不拽，你定。拽，我活，你死得快些；不拽，我死，你慢些死。」
沈青崖看著她。
屋裡很暗，門口那一線光在灰里掃。他看見她顴骨底下細得幾乎看不見的血管，看見她嘴角乾裂的皮，看見她耳尖那點支棱著的紅。她活了三百年分出來的這些年月，此刻全寫在這張臉上，寫得又薄又脆。
「廢話。」沈青崖說。
他俯下身。
阿幸的手從他耳後滑到他的後腦，掌心燙。她的嘴唇貼上來，涼的，軟的，乾裂的皮擦著他的嘴唇，一股銀液的金屬味，混著狐狸的燥，混著爛熟的花香。
她吐出一口氣。
那口氣是實的，溫的，從她肺腑深處湧上來，灌進他的口腔，順著舌根往下爬。有東西落在他的舌根上，軟的，細的，如絲，如蟲，在黏膜上蠕動，往喉嚨里鑽。
他咽了下去。
種子滑進食道，在胸腔里停了一停，沉進丹田。金丹猛地一震——狐血跟著種子一道灌進來了，燙的，烈的，如一團火塞進丹里。銀光被燒得滋滋響，從門縫裡往外漏，灌進經脈，所過之處，皮肉跳，筋抽。
沈青崖跪下去，額頭抵著灰。灰是涼的，濕的，一股霉味。熱從丹田往上涌，涌到胃，涌到食道，從鼻孔里噴出來，兩股白汽，帶著甜腥。
阿幸把他摳進腹肉里的手指一根一根掰開，十指扣進去，扣住。
「忍著。」她說，「燒過這陣，種子就安分了。安分了，它就長成你門上的一道紋，一筆帳。到時候，你是它的半個主人，也是志怪齋的第八代——兩邊都占，兩邊都不認。」
「兩邊都不認，」沈青崖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額頭抵著灰，笑了一聲，笑得咳起來，「正好。賴帳的，就怕人認。」
後半夜，地底下有東西跟上來了。
和尚站在門口，背對著他們，面朝昏光。他的肩膀在抖，耳朵朝著地面。
「四隻腳。」他說，「爪子在石頭上刮，咔啦，咔啦。它在聞。銀光混著狐血，傳出三里地。」他側過頭，黑洞洞的眼眶對著地，「很大的狐。比阿幸姑娘大得多。」
阿幸的背僵住了。四條尾巴一齊豎起來，梢上的毛全炸開。
「白狐。」她說，「我祖母的祖母。它來收債了。三百年借的腹，今夜收利息。」
地面在震。震得章法齊整，咚，咚，咚——四足奔跑的震顫，比原典的呼吸重，實，帶著爪尖刮石的銳響。灰從樑上簌簌地落。
「走。」阿幸拽起沈青崖，「不能讓它在這兒堵住。它刨起地來，能順著腳印追到京都，把陳先生也刨出來。」
出了門，天是黃的，路是泥的，兩邊稻茬的影朝著他們彎，如無數根手指在指，在引，在告密。
沈青崖回頭看了一眼。破社在昏光里縮成一個小點，門板上那個「社」字一晃一晃，如一個人在招手，在送別，在警告。
還有一天路到京都。日落前能到——進了志怪齋朝北的門，白狐就不敢追。北屬水，水主智，也主藏。
他們沒走到日落。
裂縫是在申時開的。
泥路猛地一震，從沈青崖腳邊裂開一道縫，黑的，深的，一直裂到稻田中央。縫裡冒出一股氣，白的，腥的，一股墓穴里翻出來的濁。縫裡，一雙眼睛往上浮——銀白的，圓的，沒有瞳孔，一明一滅，五息一次。
阿幸轉身，把沈青崖擋在身後，白衣在暮色里鼓起來。
「不是白狐。」她盯著那雙眼睛，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是它。它借眼在看你。它在確認——種子種下去了沒有。」
沈青崖按住自己的小腹。丹田裡，那顆安分了的種子正在狂跳，根須從金丹上伸出來，朝著那雙眼睛的方向瘋長。他跪下去，指甲摳進肚臍周圍的軟肉，壓不住那股生長。
它要確認它的帳。它就是來看一眼——看這一頁紙上，墨跡幹了沒有。
阿幸張開嘴，嘯叫。
極高的，金屬似的，狐的喉音，三百年的利息，三百年的債，全堆在這一聲里。
裂縫裡的眼睛停住了。銀白的光在暮色里晃了一下，沉下去，如一顆石子落進深井，很久，很久，才傳上來一聲悶響——水聲里沒有這個，那是一聲巨大的、嘆息似的震顫。
地面合攏了。裂縫在沈青崖腳邊閉上，泥路恢復原樣，窄的，泥的，兩邊稻茬豎著，投出細密的影。
阿幸的嘯叫戛然而止。她嘴角滲出血絲，紅的，在白臉上劃出一道。四條尾巴垂下去，軟的，濕的，禿了半截的那條上，又冒出紅點。
然後，白狐來了。
它從田埂盡頭的暮色里走出來，不大，先是小小的一團白，走幾步，大一圈，走到三十丈外站定的時候，已經大得超過一頭牛。九條尾巴在它身後鋪開，每一條都沾著暮色，梢上泛著極淡的銀。它的眼睛是金的，豎的，和阿幸一模一樣，只是老，老得金色都沉下去了，沉成兩丸陳年的蜜。
阿幸立在原地，尾巴繃得筆直。
「祖母的祖母。」她說，聲音不高，「債還沒到期。」
白狐沒看她。白狐看的是沈青崖。
看了很久。
「門外還價的那個人。」白狐開口了，聲音潤的，滑的，只是蜜里那點舊苦再也藏不住，「我在你的門縫裡，看了一眼。」
沈青崖從地上站起來。腿是軟的，他站直了。
「看見了什麼？」
「看見了它。」白狐說，「也看見了它的空白。」它頓了頓，九條尾巴在暮色里慢慢收攏，「三百年，我以為我借腹給它，是我欠它。那一眼我看明白了——它也怕。它有寫不出來的東西。怕的東西，就不配收利息。」
它低下頭，從頸邊的毛里銜出一樣東西，放在地上，用前爪往前推了推。
一截繩頭。粗麻，指頭粗，斷口齊齊的一個斜茬。
阿幸的呼吸停了。
「你爹的繩。」白狐說，「我下到過側門的泥層。繩是我銜上來的——它不知道。它以為它把人吃乾淨了。幸兒，它沒吃乾淨。你爹不在它的書里。它的書里沒有他。」
「那他在哪兒？」
白狐抬起眼，金的豎瞳在暮色里亮了一下。
「書沒有他，」它說，「他就在書外頭。書外頭是什麼地方，去問記帳的。」
它轉過身，九條尾巴掃過暮色，走出三步，又停了。
「門外那個。」它沒回頭，「你押在我鏡子裡的東西，我沒動。神樂那夜她影跳得不錯——比你強。」
暮色合攏，白狐走進去了，一點一點，小下去，沒了。
阿幸站在原地，捧著那截繩頭。沈青崖看見她的手指在一根一根地數繩上的絲，數得很慢。四十三股。她數完，把繩頭貼在心口，貼著，很久沒有動。
她沒有哭。她的肩膀抖了兩下，穩住了。
「書外頭。」她說。
「書外頭。」沈青崖說，「志怪齋記了三百年書里的東西。書外頭這一筆，從我們開始記。」
他們接著趕路。暮色從背後追上來，把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影子盡頭，京都的輪廓浮出來了，灰濛濛的，一塊臥著的巨石。志怪齋的門朝北。北屬水，水主智，也主藏。可沈青崖知道，那扇門如今藏不住了——他的玉佩在變，他的血在變，他的後腰缺著一層皮，他的丹田裡盤著一顆帶狐血的種子，一脹一縮，五息一次。
他數著步子。一，二，三，四，五。數到第七輪，他摸了摸懷裡。
懷裡有兩頁紙，一頁「別回頭」，一頁「謝，等」。有兩截斷木刀。有一截三百年的指骨，如今在他丹田邊上安了家。只有那方折起來的帳頁不在懷裡了——稻草人那一頁，押在鏡子裡入了冊，押期滿，影回來了，帳頁回不來。它要的就是這一行。
一樣一樣，都是帳。記帳的人，背著帳，往家走。
阿幸走在他身邊，手裡攥著那截繩頭。走到能看見京都城牆的地方，她忽然說：「你師父。」
「嗯？」
「玉佩變色，齋主換。」她說，「他此刻，多半已經知道了。他要是以為你死了——」
「他在燒紙。」沈青崖說。
他說對了。
此刻，京都，志怪齋，北窗底下。
陳先生坐在廊下，面前一隻火盆。他的手指捏著一沓紙錢，捏了很久，沒有點火。茶壺在炭上坐著，水開了，壺蓋一顛一顛。
玉佩變色的事，他是從血里知道的。第六代的玉，認過的血，和他一脈。那一刻他正在研墨，墨條折在硯台里，斷口齊齊的。
他沒有點火。他坐了一整夜。
天快亮的時候，他把紙錢收回匣子裡，鎖上。然後他取下茶壺，洗了兩隻杯子，沏上茶。一杯放在自己面前，一杯放在對面廊下，茶煙筆直地往上升。
「茶溫著。」他對著空廊說，「回來喝。」
北窗外，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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