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木刀
第七日的白天，格外長。
沈青崖在廊下坐了一上午，筆記攤在膝上，一個字沒寫。他翻到自己記稻草人的那頁，看了一會兒，把這一頁從冊子裡拆了出來，單折成一方，收進懷裡。
和尚看見了。「施主，你這是？」
「押頭。」沈青崖說，「今夜鏡子裡那位要還價。還價先亮押頭。這是我手上最輕的一頁。」
「最輕？」
「別的頁上記的都是命。」沈青崖說，「這一頁記的是一隻稻草人。它要是贏了，拿走一頁紙；它要是看不上，我再添。」
和尚捏著半串碎珠，念了聲佛。念完說：「貧僧昨夜又夢見師叔了。師叔這回沒梳頭，坐在井欄上打算盤。打完了說一句話：還價別還整數，整數是給人看的，零頭才是給自己留的。」
沈青崖把這句記下了。
午後，老闆娘把他叫到灶間。
灶上蒸著糯米，白汽一蓬一蓬往上冒。老闆娘挽著袖子，把蒸好的米倒在案上，拿木杵搗，搗一下，翻一下，胳膊上的肉繃得緊。
「打糕。」她說，「今夜打七隻。你們上山帶兩隻，剩下五隻，我擺在井台邊上。」
「井台？」
「第七夜，井要吃東西。」老闆娘搗著米，不看它，看著沈青崖，「這是老規矩，比米還老。逢七的夜裡，井台上的碗要換成糕。它吃了糕，就顧不上吃別的。」她把木杵放下，擦了擦手，「沈先生，我老婆婆傳這句話的時候，叮囑過我——糕要打實，心要打定。今夜山上不管出什麼動靜，你們三個，誰在誰的位子上，別亂。位子一亂，它就順著亂縫鑽進來。」
沈青崖看著她。這個五十上下的女人，臉膛黑紅，眼睛很亮，一輩子沒出過大阪與這座山之間，肚子裡的老規矩比志怪齋的殘卷還全。
「老闆娘。」他問，「你那些規矩，是誰傳給你婆婆的？」
「不知道。」老闆娘說，「傳話的都說，是更早的一個婆婆。再往上，沒人問了。」她把頭兩隻糕用竹葉包了，遞給他，「問規矩的來歷，跟問井有多深一樣——沒人真想知道。」
戌時，三人上山。
沈青崖把兩隻糕揣在懷裡，竹葉的熱氣透過紙包熨著肋骨。走到田埂東頭，他停了停。
別木刀的稻草人立在道邊，木刀握在手裡，起手式，斗笠底下那張草臉朝著他們，新長的嘴彎彎的。
沈青崖從懷裡摸出那包井鹽，又拈了一小撮，蹲下去，撒在它腳前的土裡。
「今夜我們干一件大事。」他對稻草人說，「你在這兒站著，就是幫我們。木刀別輕易出鞘——出了鞘，收不回來。」
稻草人不動。風過梯田，滿田稻茬伏了一伏。它的斗笠底下，那張草臉笑著，笑得很慢，慢得像是扎出來的笑自己在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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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山的路，沈青崖覺得背後有一雙眼，一直送到廢社院門口。
廢社後院，今夜變了布置。
銅鏡挪到了院子正中，蒙著白麻布。鏡子前三步，撒了一圈井鹽，鹽粒在黑沙上白得刺眼。那面鼓搬下了木架，擺在鹽圈外頭，鼓皮衝著鏡子。殿前的台階上，和尚坐著，錯經攤在膝頭，面前擺著一碗清水。
阿幸換好了衣裳。不是平日那件窄袖舊衣，是殿裡掛著的那排舞衣中的一件——最新的那件，袖口還硬挺，紅與白，襯得她的臉更白。她赤足站在鹽圈裡，長發綰起，木簪橫著。
「規矩。」她說，「重說一遍。」
沈青崖站在鹽圈外，鼓的旁邊。
「第一，鏡子裡出來什麼，你不看。」阿幸說，「第二，拍子不停。第三，我變了，你不認。」她頓了頓，「今夜加一條。第四——鏡子裡不管什麼聲音喊你的名字，你不答應。它喊沈青崖，你不應；它喊第八代，你不應；它喊你師父的名字、你爹的名字、你小時候的名字，都不應。名字是它鉤人的鉤，應了，就掛上了。」
「它怎麼知道我小時候的名字？」
「它不知道。」阿幸說，「它會猜。猜得會很像。」
沈青崖點頭。他摸了摸懷裡的折頁，摸了摸腰側的短劍，最後把手放在鼓身上。鼓皮底下，那一小把灰輕輕動了一下，如一個人清了清嗓子。
「起拍。」阿幸說。
沈青崖沉腰，抬手。
第一拍，掌落膝上，啪。
第二拍，肘撞空處，悶響滾過院子。
第三拍，五指張開——杉葉的嘶聲起來了，鼓腔里的灰跟著走了三拍，頓在同一處。滿院黑沙一平如鏡。
阿幸抬手，揭了白麻布。
鏡子露出來的那一刻，沈青崖的眼睛釘在鼓面上，沒抬。可他後頸的汗毛全立起來了——他聽得見鏡子。鏡子一出布，院子裡多了一間房。那間房沒有聲音，可它有動靜，動靜擦著耳朵邊過去，如有人在隔壁翻書，紙頁刮著牆。
阿幸走進鏡子裡去了。
她的腳步聲在鏡子裡響起來，兩步，三步，越走越遠，走進了一間比院子大得多的屋子。沈青崖盯著鼓面，把三拍一遍一遍地走。一，二，三，頓。一，二，三，頓。金丹的門開著，呼嚕聲應著拍子，一脹一縮。
鏡子裡，梳子響起來了。
一下，兩下。梳頭。梳得很慢，梳齒刮著髮絲，沙沙的，刮在沈青崖的牙根上。
「來了。」一個聲音說。
那聲音不男不女，不老不少，潤的，滑的，每一個字都像是含著一口蜜在說。沈青崖的掌心貼著膝，把第三拍走得紋絲不動。
「幸兒。」那個聲音說，「長這麼大了。上回見你，你娘還抱在懷裡。你這條尾巴的相，隨你祖母。」
阿幸的聲音，從很深的地方傳出來，平的：「我不是來認親的。第四拍的後半，開個價。」
梳頭的聲音停了。
「開價。」那個聲音笑起來，笑得蜜從字里往外淌，「你爹當年也是這麼說的。站在井台上，腰裡拴著繩，說，開個價。我開了，他嫌貴。你看，貴不貴——」
「我爹的錢，是他自己的。」阿幸說，「我的東西，也是我自己的。你開價，別扯他。」
「好。」那個聲音說，「我要你的名。」
沈青崖的第三拍走到一半，五指張開，掌心朝著月亮。他聽見自己的心在腔子裡撞了一下，撞完，落回拍子上。
「名給了，」阿幸說，「我是誰？」
「你是誰，由我說。」那個聲音說，「往後這山里、這井裡、這鏡子裡，提起你，都用我起的名。你應了，就長一分我的性；應久了，你就回來，坐在我旁邊，跟我一塊兒梳頭。幸兒，我這屋裡，暖和。」
「名不給。」阿幸說。
「那我要你的影。」
「影是我的伴。」
「伴？」那個聲音又笑了，「影是你的債。人站在亮處，影就跪在地上替你挨踩。你這條影，挨了二十幾年的踩，早想換個主子了。你問它願不願。」
鏡子裡靜了一息。
沈青崖的拍子沒停。一，二，三，頓。他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平平的，朝著鼓面說：
「影可以談。先談押法。」
鏡子裡的梳頭聲徹底停了。
「你是誰？」那個聲音問。
「門外跳拍子的。」沈青崖說，「志怪齋第八代。聽說你這兒缺一樁會還價的買賣。」
鏡子裡笑了一聲。這一聲比剛才那些笑都真。
「第七代的徒弟。」那個聲音說，「你師父當年站在碑前，一個字都不敢往我這兒看。你倒敢還嘴。」
「我師父是怕還價還虧了。」沈青崖說，「我不怕。我從小看我師父記帳，知道一條——帳這東西，誰先開口要，誰就輸了三分。」
「你要怎麼押？」
「押一段日子。」沈青崖說，「影押在你這兒，押到神無月十日。十日夜裡神樂起，影子回她身上，隨她跳那一場。跳完，影歸影，人歸人。押頭我出——」
他把懷裡那方折頁取出來，沒看鏡子，反手擱在鼓身上。
「志怪齋一頁帳。」他說，「記的是你家田埂上的一隻稻草人。你收過米，收過齒，沒收過帳。志怪齋的帳，三百年沒記錯過一筆，記上誰，誰就在冊了。你收下這頁，今夜起，你在這冊上有一行。你撕了它，你在這冊上還是有一行——記你撕帳。」
鏡子裡很久沒有聲音。
梳子的聲音又響起來了，一下，一下，比方才慢。
「一頁帳。」那個聲音咂著這四個字，如在咂一顆沒吃過的果子，「記在冊上……幸兒，你看他。」
阿幸沒說話。
「再添一樣。」那個聲音說，「影押到十日，我要押息。息不大——十日那夜，門開一線的時候，我從你的門縫裡，看一眼。」
沈青崖的掌心在膝上壓著，汗從指縫裡滲出來。
「看什麼？」
「看門裡那位。」那個聲音說，蜜裡頭一回摻進了一點別的，一點很舊很舊的東西，舊得發苦，「它借我的肚子用了三百年。我連它長什麼樣都沒見過。天底下沒有這樣做買賣的。我就要看一眼，一眼。」
沈青崖沒有立刻答。他把第三拍走完，頓，收，再起第一拍。掌落膝上，啪。
「一眼，可以。」他說，「隔著門檻看。看完，你欠志怪齋一筆。」
「欠你什麼？」
「還沒想好。」沈青崖說，「先欠著。」
鏡子裡，笑聲滾起來，滾得滿院黑沙發酥。鼓腔里那把灰，在笑聲里繃得緊緊的，一拍都不敢錯。
「好。」那個聲音說，「好一個還沒想好。你們志怪齋，賴帳果然是家學。」
笑聲還沒落，山下傳來了第一聲刀響。
梆。
木刀碰在什麼硬東西上，聲音順著梯田滾上來，滾到廢社院門口，散了。和尚的錯經聲頓了一頓，接著念，念得比方才快了一個音。
沈青崖的拍子沒停。阿幸在鏡子裡也沒動。
「一隻影，押到十日。」那個聲音說，蜜收乾淨了，剩下的是一口一口的生意經，「一眼，隔著門檻。一頁帳，入冊。息我收了，押我押了——幸兒，聽好第四拍的後半。」
沈青崖豎起耳朵。
「前三拍，開門。」那個聲音說，「第四拍，不是請它往裡看——是它自己要往裡看，你攔不住。第四拍教的是，它看進來的時候，你的眼睛落在哪兒。」
「落在哪兒？」阿幸問。
「落在它最不想被看見的地方。」那個聲音說，「它看你，是吃你；你看它，是記帳。它有三百年沒人敢看的地方——你也別問我是哪兒，你們家的門看見了，自然知道。幸兒，你記住，它往裡看的時候，誰也攔不住，可它看的章法，是學的你。你先看哪兒，它就先看哪兒。你往它深處看，它就往你深處看；你只敢看它的皮，它也只剝你的皮。」
第二聲刀響，梆。
這一聲近了，在半山腰。和尚的經聲里摻進了一聲很低的佛，佛號沒錯音。
「第四拍的手勢——」那個聲音接著說，「起如第一拍，落不落膝。掌懸在膝上三寸，翻腕，五指從張開收成虛拳，收到一半，停。停的那一息，你的眼神從你的掌心，穿過去，落到它身上。只此一息。過了，你的眼就收不回來了。」
沈青崖在門外跟著比。掌懸，翻腕，虛拳收到一半，停。停的那一息，金丹的門框猛地一燙，門裡的呼嚕聲探出來，舔了一下他的掌心，又縮回去。
「對。」那個聲音說，「門外的，你學得快。難怪它肯吃你的音。」
「阿幸。」沈青崖對著鼓面說，「價還完了，回來。」
「急什麼。」那個聲音說，「影留下。人，這就還你。」
鏡子裡響起腳步聲，由遠及近。阿幸從鏡子裡走出來，紅衣白袖，赤足，落在鹽圈裡。她站定，回頭看了一眼鏡子——
沈青崖沒看。他看見的是地上：月光把院子裡每樣東西都投出影子，鼓有影，架有影，他自己有影，和尚坐在台階上，連那碗清水都在地上投出一圈淺影。
阿幸站在月光里，腳下乾乾淨淨。
她把影押在鏡子裡了。鏡子裡，另一個她，紅衣白袖，正在滿屋銅鏡之間，跟著一隻九尾的狐，慢慢地梳著頭。
阿幸自己沒回頭。她走到沈青崖面前，臉白得近乎透明，嘴唇抿著。
「走第四拍。」她說，「趁我記得新。」
第三聲刀響，就是這時候傳來的。
梆——
這一聲在山腳，在田埂，就在他們夜夜走過的那條土道上。響完，夜靜下來。梯田裡那些稻草人，斗笠一齊朝著山腳的方向，伏下去，伏得貼地，如一片被驚伏的草。
和尚的經聲停了。
「三聲。」他在台階上低聲說，「響三聲——是它找到要用刀的地方了。」
沈青崖和阿幸對看了一眼。阿幸的眼睛裡金光一晃，她搖了搖頭：拍子沒停，事就沒完。
那一夜，他們在月下把第四拍走了三十遍。
走到第二十遍，沈青崖的虛拳收至一半，停，眼神從掌心穿過去的那一息，他看見了——不是看見什麼，是他的眼睛忽然有了一處落點，落在院子東南角的井的方向，落在井底下很深很深的一處，那一處縮了一下。
如一本書被人看見了正在寫的句子，筆停了停。
阿幸在他對面，輕輕吐出一口氣。
「對了。」她說，「它縮了。三百年，它頭一回被人看得縮了一下。」
收勢之後，三個人從前院過，去看井台。
井台上，老闆娘白日擺下的五隻打糕，一隻都沒了。粗陶碗還在，碗裡的水滿了，滿得超出碗沿一線，卻不溢，水面繃著，如蒙了一層皮。碗邊的青石板上，整整齊齊擺著五根竹葉，包糕的竹葉，葉脈上的白汽還沒散。
糕吃了，葉留下了。葉碼得比老闆娘擺的還齊。
「它今夜高興。」阿幸站在井欄邊，垂眼看著那五根葉，「它吃了糕，替人把葉子也收了。這是它示好。三百年，它示好的次數，一隻手數得過來。」
「因為影押下了？」
「因為它聽見了第四拍。」阿幸說，「它也想知道，自己最深的地方長什麼樣。三百年，沒人敢看，它自己也看不見自己。」她伸手，指尖懸在水面上方半寸，沒碰，「它今夜等在這裡，等我們路過，讓我們看見這五根葉子。沈青崖，它在學著做人——學得很慢，很笨，很認真。這比它吃人嚇人多了。」
和尚在井前三步外站著，低聲念了句什麼，這回念得極輕，誰也聽不清錯沒錯。
走出院門的時候，沈青崖回頭看了一眼。阿幸跟在身後，月光滿地，她的腳下空蕩蕩的。
「影押出去了，」他放慢一步，跟她並排，「人是什麼感覺？」
「輕。」阿幸說，「站著覺得欠地一點什麼。還有一個——」她頓了頓，「不能照水。井裡的水、碗裡的水、河裡的水，都照不出我。打今夜起，到十日，我過水邊要低著頭。」
「低了頭，水裡那位看不見你？」
「看得見。」阿幸說，「水裡那位看我，是看我腳底下的空。它看見我沒有影，就知道我把影押給鏡子了；知道我把影押給鏡子，就知道我要幹什麼了。」她抬起頭，看前頭的山路，「所以它不是不知道。它是看著我拿自己換第四拍，它不攔——它也想要這一拍。」
「它要什麼？」
「要你。」阿幸說得平平的，「第四拍成了，你看它最深的地方，它也看你最深的地方。你的最深處在哪兒，你自己知道麼？」
沈青崖想了想。
「不知道。」他說，「我師父也許知道。他塗掉那個字的時候，大概就是看見了。」
「那它就知道。」阿幸說，「它比你自己先知道。十日那夜，它從門縫裡看見的沈青崖，比你對著鏡子看見的，要多。」
夜風從海上來，吹得兩人的衣角往一個方向倒。沒有影的人走在前頭，有影的人走在後頭，影子在地上追著她的腳跟，追不上。
下山已是後半夜。
兩人一僧走到田埂東頭，都站住了。
土道邊空著一個位子。斗笠落在土裡，扣著，旁邊躺著那把木刀——斷成兩截，斷口崩碴，是砍在極硬的東西上崩斷的。草扎的身子散了半邊，草莖撒了一路，從道邊一直撒向山腳，草莖上沾著東西：一撮一撮的白毛，和一層一層極細的黑灰。
拖痕從道邊往山腳去，進了田，在稻茬之間繞了幾個彎，沒了。拖痕盡頭，白毛和黑灰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誰的。
沈青崖蹲下去，把兩截木刀撿起來。刀是好木頭，硬，輕，握的地方被草莖磨出了包漿——它練過很多次，在沒人看見的夜裡。
「它攔的是什麼？」和尚問。
阿幸站在田埂上，望著山腳，看了很久。
「白的。」她說，「毛是它的。灰——」她捻起一撮黑灰，在指間碾開，聞了聞，臉色變了變，「灰是鏡子的。鏡子裡那位，今夜押了影，又貪，想順著我押影的那道縫，往外探一探。」
她低頭看那把斷刀。
「它探到田埂上，」她說，「被一隻稻草人攔下了。」
沈青崖把斷刀收進包袱，收得很慢，一截，一截，碼好。
「攔下了。」他說，「拿命攔的。」
「它不是命。」阿幸說，「它是田裡扎出來嚇雀的。」
「它學了起手式。」沈青崖站起身，「學了人的鹽，人的拍子，人的刀。它今夜用刀幹了一件人事。阿幸，它不是命了，它是什麼呢？」
阿幸答不上來。她望著滿田伏地的稻茬，望著那些貼地的斗笠，忽然說：「它們在送它。」
回到宿場，天邊已經泛白。
老闆娘坐在廊下，沒點燈，聽見腳步聲，站起來。
「三聲。」她說，「我數著了。」
「三聲。」沈青崖說。
老闆娘點點頭，沒再問。她轉身進灶間，端出三碗熱水，一碗一碗遞過來。遞到沈青崖手裡的時候，她看見他包袱口露出的一截斷刀，看見了刀上的白毛。
她伸出手，在刀身上輕輕碰了一下，就縮回去了。
「笊籬匠家的。」她說，「田埂上那一排，都是他家扎的。扎了三十年。他家小兒子，五年前沒了，沒了之後，他家扎的稻草人，一年比一年像人。」她頓了頓，「明早我去告訴他，刀斷了。他會再扎一把的。他扎的刀，不記仇，記恩。」
沈青崖上樓，鋪開被，把兩截斷刀放在枕邊，挨著玉佩。玉佩涼著，斷刀也涼著，兩樣涼的東西挨著，躺得很安穩。
金丹在丹田裡沉著。門裡的呼嚕聲，今夜格外輕，輕得近乎心虛——它也看見了，它今夜往鏡子裡、往田埂上伸出去的那些手，有一隻被人間的木頭刀，砍斷了。
沈青崖在黑暗裡躺著，一遍一遍地過第四拍。掌懸，翻腕，虛拳收到一半，停，眼神穿過去。
停的那一息，他忽然明白了那一位最後說的話。
它看的章法，是學的你。
十日那夜，門開一線，白狐要從門縫裡看一眼。而它——井底下那位，書底下那位——也會從同一道縫裡，看他。
看誰先看誰的最深處。
沈青崖睜開眼，在黑暗裡看著房梁。
「那就看。」他低聲說，「志怪齋看家本事，就是看。」
窗外，天亮了。第七夜過去了。
沈青崖在廊下坐了一上午，筆記攤在膝上，一個字沒寫。他翻到自己記稻草人的那頁，看了一會兒，把這一頁從冊子裡拆了出來，單折成一方，收進懷裡。
和尚看見了。「施主，你這是？」
「押頭。」沈青崖說，「今夜鏡子裡那位要還價。還價先亮押頭。這是我手上最輕的一頁。」
「最輕？」
「別的頁上記的都是命。」沈青崖說，「這一頁記的是一隻稻草人。它要是贏了，拿走一頁紙；它要是看不上，我再添。」
和尚捏著半串碎珠，念了聲佛。念完說：「貧僧昨夜又夢見師叔了。師叔這回沒梳頭，坐在井欄上打算盤。打完了說一句話：還價別還整數，整數是給人看的，零頭才是給自己留的。」
沈青崖把這句記下了。
午後，老闆娘把他叫到灶間。
灶上蒸著糯米，白汽一蓬一蓬往上冒。老闆娘挽著袖子，把蒸好的米倒在案上，拿木杵搗，搗一下，翻一下，胳膊上的肉繃得緊。
「打糕。」她說，「今夜打七隻。你們上山帶兩隻，剩下五隻，我擺在井台邊上。」
「井台？」
「第七夜，井要吃東西。」老闆娘搗著米，不看它，看著沈青崖，「這是老規矩，比米還老。逢七的夜裡，井台上的碗要換成糕。它吃了糕，就顧不上吃別的。」她把木杵放下，擦了擦手，「沈先生，我老婆婆傳這句話的時候，叮囑過我——糕要打實，心要打定。今夜山上不管出什麼動靜，你們三個，誰在誰的位子上，別亂。位子一亂，它就順著亂縫鑽進來。」
沈青崖看著她。這個五十上下的女人，臉膛黑紅，眼睛很亮，一輩子沒出過大阪與這座山之間，肚子裡的老規矩比志怪齋的殘卷還全。
「老闆娘。」他問，「你那些規矩，是誰傳給你婆婆的？」
「不知道。」老闆娘說，「傳話的都說，是更早的一個婆婆。再往上，沒人問了。」她把頭兩隻糕用竹葉包了，遞給他，「問規矩的來歷，跟問井有多深一樣——沒人真想知道。」
戌時，三人上山。
沈青崖把兩隻糕揣在懷裡，竹葉的熱氣透過紙包熨著肋骨。走到田埂東頭，他停了停。
別木刀的稻草人立在道邊，木刀握在手裡，起手式，斗笠底下那張草臉朝著他們，新長的嘴彎彎的。
沈青崖從懷裡摸出那包井鹽，又拈了一小撮，蹲下去，撒在它腳前的土裡。
「今夜我們干一件大事。」他對稻草人說，「你在這兒站著，就是幫我們。木刀別輕易出鞘——出了鞘，收不回來。」
稻草人不動。風過梯田，滿田稻茬伏了一伏。它的斗笠底下，那張草臉笑著，笑得很慢，慢得像是扎出來的笑自己在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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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山的路，沈青崖覺得背後有一雙眼，一直送到廢社院門口。
廢社後院，今夜變了布置。
銅鏡挪到了院子正中，蒙著白麻布。鏡子前三步，撒了一圈井鹽，鹽粒在黑沙上白得刺眼。那面鼓搬下了木架，擺在鹽圈外頭，鼓皮衝著鏡子。殿前的台階上，和尚坐著，錯經攤在膝頭，面前擺著一碗清水。
阿幸換好了衣裳。不是平日那件窄袖舊衣，是殿裡掛著的那排舞衣中的一件——最新的那件，袖口還硬挺，紅與白，襯得她的臉更白。她赤足站在鹽圈裡，長發綰起，木簪橫著。
「規矩。」她說，「重說一遍。」
沈青崖站在鹽圈外，鼓的旁邊。
「第一，鏡子裡出來什麼，你不看。」阿幸說，「第二，拍子不停。第三，我變了，你不認。」她頓了頓，「今夜加一條。第四——鏡子裡不管什麼聲音喊你的名字，你不答應。它喊沈青崖，你不應；它喊第八代，你不應；它喊你師父的名字、你爹的名字、你小時候的名字，都不應。名字是它鉤人的鉤，應了，就掛上了。」
「它怎麼知道我小時候的名字？」
「它不知道。」阿幸說，「它會猜。猜得會很像。」
沈青崖點頭。他摸了摸懷裡的折頁，摸了摸腰側的短劍，最後把手放在鼓身上。鼓皮底下，那一小把灰輕輕動了一下，如一個人清了清嗓子。
「起拍。」阿幸說。
沈青崖沉腰，抬手。
第一拍，掌落膝上，啪。
第二拍，肘撞空處，悶響滾過院子。
第三拍，五指張開——杉葉的嘶聲起來了，鼓腔里的灰跟著走了三拍，頓在同一處。滿院黑沙一平如鏡。
阿幸抬手，揭了白麻布。
鏡子露出來的那一刻，沈青崖的眼睛釘在鼓面上，沒抬。可他後頸的汗毛全立起來了——他聽得見鏡子。鏡子一出布，院子裡多了一間房。那間房沒有聲音，可它有動靜，動靜擦著耳朵邊過去，如有人在隔壁翻書，紙頁刮著牆。
阿幸走進鏡子裡去了。
她的腳步聲在鏡子裡響起來，兩步，三步，越走越遠，走進了一間比院子大得多的屋子。沈青崖盯著鼓面，把三拍一遍一遍地走。一，二，三，頓。一，二，三，頓。金丹的門開著，呼嚕聲應著拍子，一脹一縮。
鏡子裡，梳子響起來了。
一下，兩下。梳頭。梳得很慢，梳齒刮著髮絲，沙沙的，刮在沈青崖的牙根上。
「來了。」一個聲音說。
那聲音不男不女，不老不少，潤的，滑的，每一個字都像是含著一口蜜在說。沈青崖的掌心貼著膝，把第三拍走得紋絲不動。
「幸兒。」那個聲音說，「長這麼大了。上回見你，你娘還抱在懷裡。你這條尾巴的相，隨你祖母。」
阿幸的聲音，從很深的地方傳出來，平的：「我不是來認親的。第四拍的後半，開個價。」
梳頭的聲音停了。
「開價。」那個聲音笑起來，笑得蜜從字里往外淌，「你爹當年也是這麼說的。站在井台上，腰裡拴著繩，說，開個價。我開了，他嫌貴。你看，貴不貴——」
「我爹的錢，是他自己的。」阿幸說，「我的東西，也是我自己的。你開價，別扯他。」
「好。」那個聲音說，「我要你的名。」
沈青崖的第三拍走到一半，五指張開，掌心朝著月亮。他聽見自己的心在腔子裡撞了一下，撞完，落回拍子上。
「名給了，」阿幸說，「我是誰？」
「你是誰，由我說。」那個聲音說，「往後這山里、這井裡、這鏡子裡，提起你，都用我起的名。你應了，就長一分我的性；應久了，你就回來，坐在我旁邊，跟我一塊兒梳頭。幸兒，我這屋裡，暖和。」
「名不給。」阿幸說。
「那我要你的影。」
「影是我的伴。」
「伴？」那個聲音又笑了，「影是你的債。人站在亮處，影就跪在地上替你挨踩。你這條影，挨了二十幾年的踩，早想換個主子了。你問它願不願。」
鏡子裡靜了一息。
沈青崖的拍子沒停。一，二，三，頓。他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平平的，朝著鼓面說：
「影可以談。先談押法。」
鏡子裡的梳頭聲徹底停了。
「你是誰？」那個聲音問。
「門外跳拍子的。」沈青崖說，「志怪齋第八代。聽說你這兒缺一樁會還價的買賣。」
鏡子裡笑了一聲。這一聲比剛才那些笑都真。
「第七代的徒弟。」那個聲音說，「你師父當年站在碑前，一個字都不敢往我這兒看。你倒敢還嘴。」
「我師父是怕還價還虧了。」沈青崖說，「我不怕。我從小看我師父記帳，知道一條——帳這東西，誰先開口要，誰就輸了三分。」
「你要怎麼押？」
「押一段日子。」沈青崖說，「影押在你這兒，押到神無月十日。十日夜裡神樂起，影子回她身上，隨她跳那一場。跳完，影歸影，人歸人。押頭我出——」
他把懷裡那方折頁取出來，沒看鏡子，反手擱在鼓身上。
「志怪齋一頁帳。」他說，「記的是你家田埂上的一隻稻草人。你收過米，收過齒，沒收過帳。志怪齋的帳，三百年沒記錯過一筆，記上誰，誰就在冊了。你收下這頁，今夜起，你在這冊上有一行。你撕了它，你在這冊上還是有一行——記你撕帳。」
鏡子裡很久沒有聲音。
梳子的聲音又響起來了，一下，一下，比方才慢。
「一頁帳。」那個聲音咂著這四個字，如在咂一顆沒吃過的果子，「記在冊上……幸兒，你看他。」
阿幸沒說話。
「再添一樣。」那個聲音說，「影押到十日，我要押息。息不大——十日那夜，門開一線的時候，我從你的門縫裡，看一眼。」
沈青崖的掌心在膝上壓著，汗從指縫裡滲出來。
「看什麼？」
「看門裡那位。」那個聲音說，蜜裡頭一回摻進了一點別的，一點很舊很舊的東西，舊得發苦，「它借我的肚子用了三百年。我連它長什麼樣都沒見過。天底下沒有這樣做買賣的。我就要看一眼，一眼。」
沈青崖沒有立刻答。他把第三拍走完，頓，收，再起第一拍。掌落膝上，啪。
「一眼，可以。」他說，「隔著門檻看。看完，你欠志怪齋一筆。」
「欠你什麼？」
「還沒想好。」沈青崖說，「先欠著。」
鏡子裡，笑聲滾起來，滾得滿院黑沙發酥。鼓腔里那把灰，在笑聲里繃得緊緊的，一拍都不敢錯。
「好。」那個聲音說，「好一個還沒想好。你們志怪齋，賴帳果然是家學。」
笑聲還沒落，山下傳來了第一聲刀響。
梆。
木刀碰在什麼硬東西上，聲音順著梯田滾上來，滾到廢社院門口，散了。和尚的錯經聲頓了一頓，接著念，念得比方才快了一個音。
沈青崖的拍子沒停。阿幸在鏡子裡也沒動。
「一隻影，押到十日。」那個聲音說，蜜收乾淨了，剩下的是一口一口的生意經，「一眼，隔著門檻。一頁帳，入冊。息我收了，押我押了——幸兒，聽好第四拍的後半。」
沈青崖豎起耳朵。
「前三拍，開門。」那個聲音說，「第四拍，不是請它往裡看——是它自己要往裡看，你攔不住。第四拍教的是，它看進來的時候，你的眼睛落在哪兒。」
「落在哪兒？」阿幸問。
「落在它最不想被看見的地方。」那個聲音說，「它看你，是吃你；你看它，是記帳。它有三百年沒人敢看的地方——你也別問我是哪兒，你們家的門看見了，自然知道。幸兒，你記住，它往裡看的時候，誰也攔不住，可它看的章法，是學的你。你先看哪兒，它就先看哪兒。你往它深處看，它就往你深處看；你只敢看它的皮，它也只剝你的皮。」
第二聲刀響，梆。
這一聲近了，在半山腰。和尚的經聲里摻進了一聲很低的佛，佛號沒錯音。
「第四拍的手勢——」那個聲音接著說，「起如第一拍，落不落膝。掌懸在膝上三寸，翻腕，五指從張開收成虛拳，收到一半，停。停的那一息，你的眼神從你的掌心，穿過去，落到它身上。只此一息。過了，你的眼就收不回來了。」
沈青崖在門外跟著比。掌懸，翻腕，虛拳收到一半，停。停的那一息，金丹的門框猛地一燙，門裡的呼嚕聲探出來，舔了一下他的掌心，又縮回去。
「對。」那個聲音說，「門外的，你學得快。難怪它肯吃你的音。」
「阿幸。」沈青崖對著鼓面說，「價還完了，回來。」
「急什麼。」那個聲音說，「影留下。人，這就還你。」
鏡子裡響起腳步聲，由遠及近。阿幸從鏡子裡走出來，紅衣白袖，赤足，落在鹽圈裡。她站定，回頭看了一眼鏡子——
沈青崖沒看。他看見的是地上：月光把院子裡每樣東西都投出影子，鼓有影，架有影，他自己有影，和尚坐在台階上，連那碗清水都在地上投出一圈淺影。
阿幸站在月光里，腳下乾乾淨淨。
她把影押在鏡子裡了。鏡子裡，另一個她，紅衣白袖，正在滿屋銅鏡之間，跟著一隻九尾的狐，慢慢地梳著頭。
阿幸自己沒回頭。她走到沈青崖面前，臉白得近乎透明，嘴唇抿著。
「走第四拍。」她說，「趁我記得新。」
第三聲刀響，就是這時候傳來的。
梆——
這一聲在山腳，在田埂，就在他們夜夜走過的那條土道上。響完，夜靜下來。梯田裡那些稻草人，斗笠一齊朝著山腳的方向，伏下去，伏得貼地，如一片被驚伏的草。
和尚的經聲停了。
「三聲。」他在台階上低聲說，「響三聲——是它找到要用刀的地方了。」
沈青崖和阿幸對看了一眼。阿幸的眼睛裡金光一晃，她搖了搖頭：拍子沒停，事就沒完。
那一夜，他們在月下把第四拍走了三十遍。
走到第二十遍，沈青崖的虛拳收至一半，停，眼神從掌心穿過去的那一息，他看見了——不是看見什麼，是他的眼睛忽然有了一處落點，落在院子東南角的井的方向，落在井底下很深很深的一處，那一處縮了一下。
如一本書被人看見了正在寫的句子，筆停了停。
阿幸在他對面，輕輕吐出一口氣。
「對了。」她說，「它縮了。三百年，它頭一回被人看得縮了一下。」
收勢之後，三個人從前院過，去看井台。
井台上，老闆娘白日擺下的五隻打糕，一隻都沒了。粗陶碗還在，碗裡的水滿了，滿得超出碗沿一線，卻不溢，水面繃著，如蒙了一層皮。碗邊的青石板上，整整齊齊擺著五根竹葉，包糕的竹葉，葉脈上的白汽還沒散。
糕吃了，葉留下了。葉碼得比老闆娘擺的還齊。
「它今夜高興。」阿幸站在井欄邊，垂眼看著那五根葉，「它吃了糕，替人把葉子也收了。這是它示好。三百年，它示好的次數，一隻手數得過來。」
「因為影押下了？」
「因為它聽見了第四拍。」阿幸說，「它也想知道，自己最深的地方長什麼樣。三百年，沒人敢看，它自己也看不見自己。」她伸手，指尖懸在水面上方半寸，沒碰，「它今夜等在這裡，等我們路過，讓我們看見這五根葉子。沈青崖，它在學著做人——學得很慢，很笨，很認真。這比它吃人嚇人多了。」
和尚在井前三步外站著，低聲念了句什麼，這回念得極輕，誰也聽不清錯沒錯。
走出院門的時候，沈青崖回頭看了一眼。阿幸跟在身後，月光滿地，她的腳下空蕩蕩的。
「影押出去了，」他放慢一步，跟她並排，「人是什麼感覺？」
「輕。」阿幸說，「站著覺得欠地一點什麼。還有一個——」她頓了頓，「不能照水。井裡的水、碗裡的水、河裡的水，都照不出我。打今夜起，到十日，我過水邊要低著頭。」
「低了頭，水裡那位看不見你？」
「看得見。」阿幸說，「水裡那位看我，是看我腳底下的空。它看見我沒有影，就知道我把影押給鏡子了；知道我把影押給鏡子，就知道我要幹什麼了。」她抬起頭，看前頭的山路，「所以它不是不知道。它是看著我拿自己換第四拍，它不攔——它也想要這一拍。」
「它要什麼？」
「要你。」阿幸說得平平的，「第四拍成了，你看它最深的地方，它也看你最深的地方。你的最深處在哪兒，你自己知道麼？」
沈青崖想了想。
「不知道。」他說，「我師父也許知道。他塗掉那個字的時候，大概就是看見了。」
「那它就知道。」阿幸說，「它比你自己先知道。十日那夜，它從門縫裡看見的沈青崖，比你對著鏡子看見的，要多。」
夜風從海上來，吹得兩人的衣角往一個方向倒。沒有影的人走在前頭，有影的人走在後頭，影子在地上追著她的腳跟，追不上。
下山已是後半夜。
兩人一僧走到田埂東頭，都站住了。
土道邊空著一個位子。斗笠落在土裡，扣著，旁邊躺著那把木刀——斷成兩截，斷口崩碴，是砍在極硬的東西上崩斷的。草扎的身子散了半邊，草莖撒了一路，從道邊一直撒向山腳，草莖上沾著東西：一撮一撮的白毛，和一層一層極細的黑灰。
拖痕從道邊往山腳去，進了田，在稻茬之間繞了幾個彎，沒了。拖痕盡頭，白毛和黑灰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誰的。
沈青崖蹲下去，把兩截木刀撿起來。刀是好木頭，硬，輕，握的地方被草莖磨出了包漿——它練過很多次，在沒人看見的夜裡。
「它攔的是什麼？」和尚問。
阿幸站在田埂上，望著山腳，看了很久。
「白的。」她說，「毛是它的。灰——」她捻起一撮黑灰，在指間碾開，聞了聞，臉色變了變，「灰是鏡子的。鏡子裡那位，今夜押了影，又貪，想順著我押影的那道縫，往外探一探。」
她低頭看那把斷刀。
「它探到田埂上，」她說，「被一隻稻草人攔下了。」
沈青崖把斷刀收進包袱，收得很慢，一截，一截，碼好。
「攔下了。」他說，「拿命攔的。」
「它不是命。」阿幸說，「它是田裡扎出來嚇雀的。」
「它學了起手式。」沈青崖站起身，「學了人的鹽，人的拍子，人的刀。它今夜用刀幹了一件人事。阿幸，它不是命了，它是什麼呢？」
阿幸答不上來。她望著滿田伏地的稻茬，望著那些貼地的斗笠，忽然說：「它們在送它。」
回到宿場，天邊已經泛白。
老闆娘坐在廊下，沒點燈，聽見腳步聲，站起來。
「三聲。」她說，「我數著了。」
「三聲。」沈青崖說。
老闆娘點點頭，沒再問。她轉身進灶間，端出三碗熱水，一碗一碗遞過來。遞到沈青崖手裡的時候，她看見他包袱口露出的一截斷刀，看見了刀上的白毛。
她伸出手，在刀身上輕輕碰了一下，就縮回去了。
「笊籬匠家的。」她說，「田埂上那一排，都是他家扎的。扎了三十年。他家小兒子，五年前沒了，沒了之後，他家扎的稻草人，一年比一年像人。」她頓了頓，「明早我去告訴他，刀斷了。他會再扎一把的。他扎的刀，不記仇，記恩。」
沈青崖上樓，鋪開被，把兩截斷刀放在枕邊，挨著玉佩。玉佩涼著，斷刀也涼著，兩樣涼的東西挨著，躺得很安穩。
金丹在丹田裡沉著。門裡的呼嚕聲，今夜格外輕，輕得近乎心虛——它也看見了，它今夜往鏡子裡、往田埂上伸出去的那些手，有一隻被人間的木頭刀，砍斷了。
沈青崖在黑暗裡躺著，一遍一遍地過第四拍。掌懸，翻腕，虛拳收到一半，停，眼神穿過去。
停的那一息，他忽然明白了那一位最後說的話。
它看的章法，是學的你。
十日那夜，門開一線，白狐要從門縫裡看一眼。而它——井底下那位，書底下那位——也會從同一道縫裡，看他。
看誰先看誰的最深處。
沈青崖睜開眼，在黑暗裡看著房梁。
「那就看。」他低聲說，「志怪齋看家本事，就是看。」
窗外，天亮了。第七夜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