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山野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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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9章 山野之間

  「外面收不著這個。

  66

  林父也摘了一朵,他摘的動作比林峻海更輕,手指捏住根部的時候停了一下,像是在確認捏到了準確的位置才擰。

  「村里人自己吃,不往外賣。

  6

  「為什麼不賣。

  「沒人知道,你把這個拿給外面的人看,他們說是木耳,你說這個比木耳嫩,他們不信,見過的人才信。」

  林峻海把玉木耳放進竹簍側面的小布袋裡。

  不能壓在松蘑底下,玉木耳壓了就會碎,碎了的玉木耳不成形,變成一攤半透明的渣,什麼菜都做不了。

  他前世在高端食材市場見過乾的玉木耳,乾的一朵抵黑木耳三朵的價。

  而且干玉木耳泡發以後也恢復不到新鮮時候的質地,那個嫩滑、那個入口即化的口感、那個咬下去脆中帶柔的彈性,只有新鮮的才有。

  日本人後來管它叫「山のクラゲ「,山裡的水母。

  說它入口的嫩滑像水母刺身,但比水母多了菌子特有的清鮮。

  這個稱號是九十年代中期才從日本料理界傳出來的。

  1987年的嶗山上,它們就這麼長在枯樹上,沒人知道,沒人要。

  他手指的動作慢了一拍。

  他想到了另一件事,前世山裡的東西後來全都漲了價。

  松蘑成了地理標誌產品,一斤乾貨賣到好幾百。

  拳頭菜進了出口貿易,本土的居民反過來吃不起。

  嶗山綠石成了收藏品,一塊好的能賣到上萬。

  這還只是嶗山,他前世看過的那些短視頻里,五台山的松蘑、長白山的靈芝、雲南深山的松茸,松茸在八十年代日本人還沒開始大量進口之前,雲南本地人不吃,說臭,後來日本人來了,一斤上千。

  1987年,這些東西都還趴在山上,松蘑是山上長的,拳頭菜是路邊掐的,玉木耳是村里人自己吃不往外賣。

  外面的人根本不知道它們存在。

  如果他來做這個呢。

  把村里認識山路的人組織起來,老孫頭上山打獵的那條路、宋嬸采野菜的那片坡、村後頭老宋守著的那片松林。

  每種山貨統一收、統一曬、統一包裝、統一往外賣。

  嶗山山珍,這個品牌在1987年是空白的,沒有人在做。

  山下的供銷社不收菌子,只收糧食和棉花。

  外貿公司收海產品不收山貨,市場是真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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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手裡捏著一朵剛摘下來的玉木耳,菌面上的絨毛蹭著他的指腹,乾的,軟的。

  「你那個腦袋又轉了。」

  林父的聲音把他拽回來,林父蹲在枯木的另一邊,手裡的小鋤正在挖一朵長在枯木根部的松蘑。

  嶗山野生松蘑,來源網絡搜索他沒抬頭,但他的語氣是平的,那種平裡面藏著東西。

  「轉什麼。

  6」

  「轉錢。」

  林峻海沒說話。

  「你那個茶香蝦仁,賣得還不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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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行。」

  「還行是多少。

  「一盤三塊,周日點得多。」

  林父把鋤頭擱下,用手把那朵松蘑根部的土彈乾淨,彈完了才開口。

  「一盤三塊,你那個玉木耳打算賣多少。

  6」

  「還沒想好。

  「沒想好就想收山貨。

  林父終於抬頭了,看了他一眼。

  「你先把飯館的菜價定明白。

  66

  林峻海把玉木耳放進布袋裡。

  「你媽上回說你那個冷泡茶泡太濃了,你改了沒有。

  「改了。」

  「改了。」

  林父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音調沒有起伏,但重複本身就是態度。

  他又拿起小鋤,去挖下一朵。

  「你那個腦子,什麼都能想,就是手裡的東西想不完。

  林峻海嘴角動了一下,他蹲下來,摘了下一朵玉木耳。

  「飯館活泛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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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

  「帳上趴著的錢,比你暖瓶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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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父悶了一下,他把鋤頭往土裡一插,停了大概兩秒,然後繼續挖。

  「暖瓶值幾個錢。」

  他說,語氣還是平的,但林峻海聽出來他噎到了。

  父子倆蹲在枯木旁邊,你一朵我一朵地摘玉木耳。

  太陽從松針的縫隙里漏下來,打在白花花的枯木上,打在玉木耳半透明的菌面上,那些淡金色的光暈一明一暗,隨著頭頂的松針輕輕晃。

  小布袋裡的玉木耳越堆越高,每一朵都微微顫著,不是風吹的,是菌面太嫩,放下來的時候自身的重量壓下去還會彈回來一點。

  林父把最後一朵玉木耳放進布袋裡,在褲子上擦了擦手上的松脂和泥土。

  「腦子活泛是好事,先活泛好飯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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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松針。

  林峻海把布袋口系好,放進竹簍里,沒接話,但記住了。

  從枯木那邊鑽出來的時候,天開了。

  不知道什麼時候霧已經散得差不多了,山腰往下還剩一層薄紗,灰白的,纏在山腳上,山腳的村子從薄紗底下露出灰色和紅色的瓦頂。

  從他們站的位置看出去,視野是立體的。


  澗兩邊的石頭是花崗岩的,渾圓渾圓的,被水沖了幾萬年,沖成了駝峰的形狀。

  再往遠,山谷盡頭是海,海面從高處看是平的,灰藍滲透著銀白,海平線把天和海切成上下兩半。

  天已經開了一大半,剩下東邊還有幾塊碎雲沒散,太陽從雲的邊緣漏出來,在海面上打了一條斜斜的光帶,從東往西鋪過去,光帶的顏色是淡金的,晃得人睜不開眼。

  海上有幾艘船,小得像米粒,船後面拖著一根極細的白線,那是浪花,從山上這個距離看,浪花是不動的,凝固在船後面。

  視線往左移,是嶗山的側峰。

  花崗岩的峰體一整塊一整塊地從山脊上拱起來,不是圓的,是方的、是尖的、是刀削過的。

  那種灰白色是花崗岩獨有的,不是石灰岩的死白,是帶一點青的淺灰,被雨水洗過以後顏色更深了一度,濕漉漉的。

  松樹從石頭縫裡長出來,樹幹是歪的,從小就歪。

  海風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從東南方向吹過來,樹從長第一片葉子開始就往西北方向偏,偏了幾十年,歪成了一個固定的姿勢。

  從遠處看過去,那些歪斜的松樹掛在萬丈高的岩壁上,根部扎在石縫裡,樹幹懸在半空中,松針綠得發黑。

  林父在一塊平整的花崗岩上坐下來,這塊岩石的頂面是平的,不是人為鑿平的,是風削的。

  花崗岩的風化是先從裂縫開始的,風順著裂縫往裡鑽,雨水順著裂縫往裡滲,幾千年下來裂縫兩邊的岩石被風化剝掉了,中間留下了這塊平頂。

  岩石表面有一層極細的砂粒感,坐上去硌大腿,但穩。

  林父從腰間解下軍用水壺,水壺是舊的,綠色的漆面已經磨掉了大半,露出底下銀灰色的鋁殼。

  水壺底有一塊凹陷,不知道是什麼時候磕的。

  他擰開蓋子喝了一口,沒咽下去,含了一會兒才咽。

  然後擰上蓋子,把水壺擱在石頭上,沒有遞給林峻海。

  林峻海伸手把水壺拿過來,擰開蓋,喝了一口。

  「你看腳下。

  林父的聲音沒變,林峻海低頭,他右腳邊,石頭的縫裡,有一塊巴掌大的石頭嵌在花崗岩縫裡。

  不是花崗岩,顏色不一樣,花崗岩是灰白的,這塊石頭是青綠的。

  綠的底色上有一層暗紋,像是水墨暈開的,顏色從青綠過渡到灰白再到深綠,一層一層的,每一層之間沒有明顯的分界線。

  石頭表面被雨水沖得濕漉漉的,在濕的狀態下那種綠更明顯,不是翠綠,是那種被水浸了以後的深沉的綠,溫的,不刺眼。

  他把它從石縫裡摳出來,不重。

  手掌剛好握住,翻過來看背面,背面還沒被風化,紋路更清楚,一層一層疊起來的,像是千層糕的斷面。

  嶗山綠石,蛇紋岩/蛇紋玉,原岩為輝岩。

  花崗岩從地底往上拱的時候把沉積岩層也帶上來了一截,高溫高壓的岩漿跟石灰岩反應,形成了這種帶綠的變質岩。

  1987年這東西還沒被大規模開採,山上的石頭就是石頭,沒人多看它一眼。

  後來嶗山綠石成了青島最有名的觀賞石之一,品相好的在收藏市場上能賣到幾萬。

  再後來山上幾乎被挖空了,綠石資源枯竭,一塊精品有價無市。

  林峻海把石頭在褲子上蹭了蹭,蹭掉了表面那層青苔,濕了以後綠得更深。

  林父坐在石頭上沒動,看了一眼他手裡的石頭,又看了一眼海。

  「那玩意兒又不能吃,走了。

  「放窗台上。

  「窗台上東西夠多了,你那個照片牆底下還有空。

  林峻海把綠石裝進口袋,站起來。

  再往上走了半里地。

  路更窄了,石階已經被雜草蓋住了大半,不是新草,是老草的枯莖和新草的嫩葉混在一起。

  踩上去得先用腳探一下,腳趾隔著膠鞋的鞋底摸石階的形狀,確認了是平的才踩實。

  草里可能藏著蛇,林父走在前面,手裡的小鋤來回撥開路邊的蕨類葉子,葉子從鋤刃上彈回來,帶著水珠在空中甩出一道弧線,水珠落在後面林峻海的頭髮上,涼的。

  然後路突然斷了,一塊整的花崗岩擋在前面,像是從山頂滾下來的,一半埋在土裡,一半露在外面,露出來的部分有兩個人那麼高。

  但石階繞過這塊岩石繼續往上,繞過去以後,是泉眼。

  泉眼在另一塊花崗岩的凹陷處,石頭是整塊的,中間裂了一道縫,兩指寬,縫口的石頭顏色比別處深了一號,被水浸泡了幾百年的顏色。

  水就從那道縫裡慢慢往外冒,不是噴,是滲。

  極慢極慢地從石縫裡擠出來,在裂縫口積成極薄的一層水膜,然後順著石面往下淌。

  石面上長了一層青苔,深綠色的,不是那種乾巴巴的苔蘚,是吸飽了水的,每一片葉狀體都舒展開來,被水衝著往下游的方向輕輕晃。

  淌下來的水在岩石底部的低洼處積了一汪,汪不大,臉盆大小。

  水清得看不見水,只看到水底的石面和石子,石子的顏色被水放大了一圈,一粒一粒分明。

  林父蹲下來,把水壺擰開,浸進那汪水裡。

  水面破開的時候泛起極細的漣漪。

  他灌滿了一壺,擰緊蓋子,遞給林峻海。

  林峻海接過來喝了一口。

  涼的,跟冰櫃的冷不一樣,那是石頭的涼,從地底滲出來的水自帶的。

  入口的第一感覺是軟,比井水軟,然後是甜。

  跟糖的甜兩回事,是石頭濾出來的甜,是水在花崗岩的裂縫裡走了不知道多少年才走

  到這裡的甜。

  喝下去,那股涼和甜從舌頭尖一路往下,經過喉嚨、胸口,最後落在胃裡,沁開。

  嘴巴里沒有水了,但那股涼還在牙齒縫裡留著。

  「比你那個冷泡茶好喝。

  林父蹲在泉眼邊上。

  他用手碰了一下水面,手指輕輕一攪,水底的石子晃了一下。

  他收回手,甩了甩手指上的水,他的語氣還是平的,但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沒有看林峻海,他看的是泉眼。

  看水從石縫裡滲出來,看那汪水聚了散、散了聚。

  「回去打一壺給你泡,看你還說。

  林父悶了一下,他站起來,擰開水壺蓋子也喝了一口,含了一會兒才咽。

  「以前村里人上山都喝這口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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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把水壺蓋子擰緊。

  「我小時候夏天在山上放牛,渴了就跑這兒來,那時候這口泉旁邊,這塊石頭是滑

  的,被牛蹄子踩滑的,幾十年的牛蹄子,來回踩。」

  他用手摸了一下青苔,手指從青苔上輕輕划過,青苔的葉片在他指腹下彎下去,又彈回來。

  「水廠在山下打了井以後,沒人來了,牛也不放了,人也換成了自來水管。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是平的,他站起來,把水壺掛回腰間,又看了泉眼一眼,然後轉身。

  「走吧。

  往下走的路比上山快,下山本身就不費力氣。

  膝蓋一彎一彎的,步子不用蹬,順著石階的坡度往下落。

  林父走在前面,還是那個姿勢,每一步都踩在石階邊緣的土窩上。

  他踩過的位置,林峻海跟在後面踩,兩雙鞋的腳印交疊在幾十年的老土窩上。

  快到山腳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

  光線從頭頂的白變成了斜的淡金,穿過灌木叢的葉子篩在地上,碎碎的。

  海面上的光帶變寬了,顏色從淡金變成了橘紅。

  海風從山下往上吹,到了山腳這一段緩了,帶著退潮以後沙灘上那股淡淡的貝殼腥味。

  也能聞到院子裡的松柴煙味,林母在燒灶。

  林父忽然停了一下,他指著小路旁邊一叢灌木,半人高,枝條是灰褐色的,長著細小的刺,葉子是卵圓形的,邊緣有細鋸齒,葉面上有一層極薄的蠟質,下午的光打在上面反著微弱的亮光。

  葉叢里藏著幾顆青綠的小果子,果形是長圓的,兩頭微微收尖,表面光滑,還沒有開始變紅。

  「酸棗。「林父說:「還沒熟,秋天紅了能摘,這片坡上多的是。

  他用鋤頭撥開一根擋在酸棗前面的枝條,看了看灌木叢的根部,那裡還有幾叢小的,今年剛長出來的,還沒有結棗。

  「你媽會醃酸棗醬,摘回來洗乾淨,放鍋里慢慢熬,加冰糖,熬到棗子爛了核自己脫出來,醬是深紅色的,酸裡帶甜,早上蘸饅頭吃。」

  他收回鋤頭,繼續往下走。

  「今年秋天來摘。

  林峻海跟在他後面,兩個人一前一後鑽出灌木叢,腳底下從泥路變成了碎石路。

  碎石路再往下,就是院子後面的那條窄路了,松柴的煙味越來越濃,混著炒菜的鐵鍋味和蛤蜊殼子受熱以後那種咸鮮的香。

  院子的泥地還是潮的,石桌上多了一個搪瓷盤,盤子裡碼著洗好的青菜。

  林母在灶台邊,手裡的菜刀切著蔥花,刀落在砧板上的聲音又快又勻。

  她抬頭看了一眼竹簍,松蘑一叢一叢地從簍口露出來,褐色菌蓋上還掛著松針。

  「嫩的。」

  她的目光又落在側袋上。

  「那個袋子裡是什麼。」

  「玉木耳。

  林母擦了把手,走過來,她拎起布袋,把玉木耳倒出來幾朵在手掌心。

  半透明的淡黃在她手心裡顯得更亮了,因為她的手是常年炒菜被煙燻的深色。

  她對著光看了一朵大的,翻過來看背面,用手指摸了一下菌面的絨毛。

  「這個好。

  她把玉木耳小心地放回布袋裡,動作很輕,跟平時放豆腐的手勢一樣。

  「焯水炒雞蛋,蛋液裹在木耳上,木耳的嫩滑跟蛋的綿軟疊在一起。

  她已經轉過身往灶台走了,圍裙帶子在背後晃。

  「松蘑焯水切片炒青椒,不放肉,吃它本身的鮮。

  林峻海把竹簍擱在石桌邊,他走進屋裡。

  照片牆上釘著四張黑白照片,沙灘全景,四個人的背影。

  索菲在躺椅上睡著、卡琳盤腿揉肚子。

  他把口袋裡的嶗山綠石掏出來,擱在照片牆底下的窗台上。

  石頭挨著窗框,青綠色在白色窗框旁邊顯得很安靜。

  他退後一步看了一眼,石頭沒打磨過,稜角還是原的,石面上的紋路像一幅極小極小的山水畫,山峰疊在水墨暈開的青綠里。

  林父把竹簍從石桌邊拎起來,抖了抖簍底的松針碎末,把竹簍掛回牆角的釘子上。

  然後他蹲在院門口那塊石頭上面,拿鐵絲綁暖瓶的提手。

  新的鐵絲,舊的暖瓶,他的手跟綁了三十年的動作一樣,繞兩圈、拉緊、剪斷鐵絲

  頭、用手指試一下鬆緊。

  海霧已經散完了,海面在傍晚的光里變成了深灰藍,浪從東南方向涌過來,打在礁石上濺起白色的水花,水花落下去的聲音隔了老遠還能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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