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找茶
第125章 找茶
林母挑了六月底一個禮拜二回娘家。
不能是周日，周日飯館最忙，走不開。
禮拜二客人少，林峻海能頂一頂。
她提前一天開始備，該切的菜切了，該醃的肉醃了，灶台上醬油鹽糖擺在手邊。
圍裙解下來搭在椅背上，換了一件碎花襯衫。
上次去沈家穿的那件，對著鏡子攏了兩下頭髮。
「東西拿了？」
林父蹲在院門口。
「拿了。」
她拍了拍布袋子，兩包桃酥、一塊布料、一包自家炒的嶗山茶。
布料是給外公的，老人腿腳不好，冬天膝蓋涼，縫個護膝。
桃酥是給舅舅們家的孩子。
茶葉自己炒的，帶回去讓爹嘗嘗，女兒炒的，跟爹炒的不是一個味了。
林峻海從偏房出來。
「媽，見著姥爺跟他說，茶葉的事不著急，先把園子看好，要擴的話先看地，好的擴，不好的別勉強。
66
「知道了。
林母看了他一眼，兒子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跟招呼客人不一樣。
招呼客人的時候是客氣的、周到的。
說正事的時候是實的，每個字都落在地上。
她出了院門，往山上走，回娘家的路她走了幾十年，但這次走的心境不一樣了。
路是土路，兩邊是石牆和槐樹。
六月底，槐花早落盡了，葉子深綠。
海在遠處，走在半山腰能看見海面，藍灰的。
她手裡拎著布袋子，碎花襯衫被海風吹得貼在身上。
腳上的布鞋是新的，走起來舒服。
她以前回娘家，帶的是家裡的菜、自己醃的鹹魚。
今天帶的是桃酥和布料，以前回來是串門，今天是回來說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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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跟娘家人聊的是家常里短，今天聊的是飯館、是兒子的婚事、是茶葉的以後。
走到村口的時候，一個蹲在石頭上抽菸的老頭看見她了。
「秀蘭？」
「三叔。」
「好長時間沒見你了，胖了點。
林母笑了笑。
「飯館忙。
「聽說了，你們家在嶗山那邊開飯館了，說生意好得很。
「還行。」
她繼續往娘家走，腳下的土路變窄了，兩邊開始出現茶樹。
零零散散的，不成片，種在石頭牆邊上、房前屋後。
這裡的土是沙壤土，透氣好，海霧從山那邊漫過來，到了傍晚就把茶樹罩住。
雲霧加上沙壤，種出來的茶葉豆香重。
前面出現了一個院子，石牆，木門，門上春聯褪色了。
院子後面是山坡，坡上種著茶樹，一層一層往上疊。
茶樹不高，葉片墨綠，被海霧打得濕漉漉的。
院門口坐著一個老人。
坐在藤椅上，手裡端著一把紫砂壺，沒喝。
藤椅舊了，扶手磨出了包漿。
老人看著院門外的路，好像在看很遠的東西。
「爸。
老人轉過頭，眼睛對焦了，看清了門口站著的人，然後他把紫砂壺擱在藤椅扶手上。
「回來了。」
三個字，確認了人。
林母把布袋子擱在石桌上，石桌在院子當中，頭頂是一棵老棗樹。
她小時候夏天在這棵棗樹底下吃飯，棗樹還在。
「給你帶了布料，縫個護膝，冬天膝蓋涼。
外公沒看布料，他看著林母。
「你氣色好了。
「飯館忙，天天站著炒菜，吃的多了，吃的也好了，人反倒胖了。
66
外公點了點頭，端起紫砂壺喝了一口，不是自家的茶。
他嘴角動了一下，沒說什麼。
屋裡出來一個婦人，林母的大嫂，大嫂在圍裙上擦了兩下手，笑著迎過來。
「來了來了，早飯吃了沒有？鍋里還有粥。
「吃了吃了，嫂子你別忙。
6」
大嫂已經往廚房走了，林母跟著進了廚房。
灶台上架著一口鐵鍋，鍋里的小米粥還溫著。
廚房不大，東西放得亂，但灶台擦得乾淨。
「大哥呢？
「去地里了，一會兒回來。」
大嫂拿碗盛粥給林母。
「你們家那個飯館，你大哥念叨好幾回了，說要去看看，一直沒去成。
「讓他去，周日別來，周日人多忙不過來，平時來，給他做頓好的。」
大嫂把粥擱在桌上，林母坐在條凳上，端起碗。
粥是小米的，煮得稠，她喝了一口，自己家的味道，不是飯館的味道。
外面有腳步聲，她大哥回來了，褲腿上沾著泥，手裡拿著一把鋤頭。
他在山坡上給茶樹鬆土，看見林母，鋤頭往牆角一立。
「來了。」
「大哥。」
大舅在水缸邊洗了手，往石凳上一坐，他比林母大五歲，頭髮白了一半。
茶園的事現在主要靠他和二舅。
外公腿不好，上不了坡了，但茶樹出什麼問題，他看一眼就知道，在坡底下看一眼，就知道哪棵該剪了、哪棵該施肥了。
二舅也來了，從隔壁院子過來的，他住隔壁，茶園和大哥一起種。
「二哥。」
林母打了個招呼。
人到齊了，石桌邊坐了一圈，大嫂端了茶出來，茶是自家炒的，泡在大茶壺裡。
林峻海的大舅喝了口茶，問：「你們那個飯館，現在怎麼樣了？
林母把碗擱下。
「周日人多，預約的都要拒掉一部分，區裡的市裡的都來過，前幾天南京來了個人，吃完買了五斤茶走。」
「五斤？
二舅的眉毛抬了一下。
「五斤，論斤賣的，那個人是南京來的，說咱們的茶豆香不比龍井差。
外公坐在藤椅上，他聽到了，手裡的紫砂壺停在半空，然後放下來。
「那人還說了什麼。
他開口了，聲音不大，但院子裡的所有人都聽見了。
「說豆香正，說三泡過後才出尾水，比龍井耐泡，說炒茶的人手上功夫不淺。
66
外公沒接話，他把紫砂壺端起來，喝了一口，然後放下。
「你炒的。
「嗯！我炒的。
外公嘴角彎了一下，很淺。
他女兒炒的茶被外人說好，他心裡有數，自己教出來的手藝，傳下去了。
大舅在旁邊說：「你們這個飯館，現在已經不是小打小鬧了。
「不小了。「林母說：「天天有人從青島跑一個半鐘頭來吃頓飯。
林母看著大舅和二舅。
「你們外甥，跟以前不一樣了。
「峻海？
「嗯，以前是孩子，現在飯館裡招呼客人、跟人談事、買食材定茶葉，都是他。
上次沈靜她爸媽來，他一個人跟她爸在沙灘上聊了半個鐘頭。
她爸是市裡的知識分子，說話有分量，聊完以後，她爸說這個女婿他認。
大嫂在旁邊問：「訂婚了？」
「訂了，姑娘叫沈靜，市區的，人長得乾淨漂亮，心裡軟，第一次來飯館，她蹲下來跟樂樂一起看蘆花雞，樂樂給了她一塊揣潮了的餅乾，她吃了。」
大嫂笑了一下。
「那是個好姑娘。
66
「婚期定了，農曆八月初八，九月十六。
「還有三個月。」
大舅說。
「不到三個月了。「林母說：「她那邊正在備嫁妝，我們家這邊該置辦的也置辦得差不多了，自行車鳳凰的，縫紉機蝴蝶的，手錶上海牌的。」
她說這些的時候，語氣是平的，讓娘家人知道，女兒嫁出去了，兒子要娶媳婦了，日子在往前走。
外公坐在藤椅上。
他聽到上海牌手錶的時候眼睛抬了一下，然後又把目光收回去，看著院門外那片山坡，山坡上是茶樹。
林母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然後開口了。
「爸，我這次回來，還有個事，關於茶。
外公沒轉過來，但他放在藤椅扶手上的手指動了。
「飯館現在用茶的地方多了，熱泡、冷泡、奶茶、茶菜，冷泡是一種，冷水泡一晚上或者幾個小時，泡出來的茶湯跟熱泡完全不一樣，奶茶也是嶗山茶煮的，加奶加糖加冰，還有菜，茶香蝦仁，蝦仁用茶湯醃十分鐘，配炸茶葉，茶湯燉松雞，茶葉跟松雞一起下鍋，小火燉一個半鐘頭。」
外公的手指在藤椅扶手上輕輕敲了一下，冷泡、奶茶、茶香蝦仁、茶湯燉松雞，茶葉跟松雞一起下鍋。
他做了幾十年茶，只知道熱水泡，女兒嘴裡說出來的這些東西，他不全懂。
但他知道，這些是茶走出來的新路。
「那個奶茶————「他說：「茶味不會被奶蓋住？
「不會，嶗山茶清苦，剛好把奶的膩解了。
外公嗯了一聲，然後又嗯了一聲。
林母繼續說：「飯館裡用茶量大，客人還買茶葉帶走，上次那個南京人買走五斤，照這個用法，咱們自己家的那點茶，撐不過一段時間。」
大舅放下茶碗，他聽出來了，這不是閒聊。
「峻海的意思————「林母說：「是想讓爹這邊把茶園擴一擴，多種一些好茶，以後飯館的茶葉，主要從爹這兒拿。」
「咱都是一家人，錢不能讓外人賺去，得咱們自己賺。」
外公轉過來看著她。
「他能用多少？」
林母說了個數，外公沉默了幾秒。
「那不夠，得多種。
大舅在旁邊算了算：「現在的量肯定不夠，要擴的話，得多種不少。
「地是有的。「二舅說：「山坡上還有一片，沒開，土層好，朝東南，海霧能到。
外公說：「那塊地我知道，石頭多，開出來費工。
「費工不怕。「大舅說：「關鍵是種出來的好不好，那塊地沙土厚，透氣好，種出來豆香應該重。」
外公搖了搖頭：「不是沙土厚就豆香重，那塊地下午曬得久，葉子老得快，老了澀，豆香蓋不住澀，要種就種山坡東面，上午曬，下午陰，葉子長得慢，嫩的，炒出來豆香乾淨。」
他說完端起紫砂壺，壺是涼的，放了半天了，大嫂站起來給他換熱茶，他擺了擺手。
外公看著林母：「茶葉下去得好，要地有地，要人有你大哥二哥，但種茶不是種菜，不是當年種當年收，三年以後才能采。」
「等得起。「林母說：「先把自己家的量穩住，逐步擴。
「不要什麼都種。「外公又說：「只種好的，不好的地不種，種的不好，毀了一鍋茶。」
大舅在旁邊點了點頭：「爸說得對，要擴就擴好的，飯館用茶，品質不能掉。
「嗯，峻海也是這個意思，只要好的。」
林母聽後補充道，這確實是林峻海要求的，只不過她還沒說，峻海外公就這麼要求了。
二舅問了一句：「以後每年要多少？
「只會多不會少。「林母說：「飯館做了茶菜，以後茶這條路只會越走越寬，而且峻海說，以後物價可能要漲，茶葉也會漲，現在把茶源定下來，比到時候臨時找強。
外公聽到物價要漲的時候看了林母一眼，他沒問林峻海怎麼知道的，他見過這個外孫，嶗山上的孩子，眼睛裡有東西。
「行。「外公說：「你回去跟峻海說，茶葉的事我應了，地讓你大哥二哥去開，好的擴，不好的不勉強，三年以後，飯館的茶我供。」
大舅說：「明天我先上山看地，哪塊能種哪塊不能種，先圈出來。
66
二舅應了一聲。
林母在娘家吃了晚飯，晚飯是大嫂做的，炒豆角、燉茄子、一碟鹹魚。
不是飯館的水平，但每道菜都吃得踏實。
吃完飯，大嫂給她裝了一兜自家種的小白菜，讓她帶回去。
林母把布料塞到大嫂手裡，說給爹縫護膝，大嫂說我會縫。
她走的時候天還沒黑，出了院門，回頭看了一眼，林峻海外公還坐在藤椅上，山坡上的茶樹立在傍晚的光里，葉子上掛著海霧，濕漉漉的。
大舅送她到村口，村口的路邊還是一排茶樹，她走在路上，腳上的新布鞋踩著土路，步子很實。
年輕時候回娘家，走的是這條路，今天走的是同一條路，但她不再只是老林家的媳婦了。
她是墨石飯館的掌灶人，是林峻海的媽，是沈靜未來的婆婆，是把嶗山茶從自家院子推到飯桌上去的那個人。
走出村口的時候，海風吹過來，她抬頭看了一眼海的方向，天邊是暗藍的。
回到飯館的時候，天已經黑了，電燈亮著，槐樹葉子在燈光里晃。
院子裡收拾過了，石桌上剩著一把茶壺，灶台的火滅了。
「怎麼樣？」
林母把布袋子擱在桌上。
林峻海抬起頭。
「菜都炒了，但今天有個客人問奶茶，也沒人做，最後喝了熱茶。
「上菜慢了。」
「慢了，有個客人等了半個鐘頭。
6」
林父在旁邊蹲著：「他炒菜的時候我在前面招呼，但我不懂菜，客人問這個魚怎麼做的，我說不上來。」
林母嗯了一聲，她把大嫂給的小白菜拎進廚房，然後坐下來，三個人在石桌邊，電燈照著。
「姥爺那邊怎麼說？
林峻海問。
「應了，地讓你大舅二舅去開，只種好的。
林母把林峻海外公的話說了一遍：「三年以後能采。
66
林峻海點了點頭：「三年的空檔，我們自己家的茶不夠。
林父站起來，腿不太好，扶了一下膝蓋：「我去村里走，問問看。
他端著搪瓷杯出了院門，天黑了，路燈還沒亮，村裡的路他走了一輩子，閉著眼也能
認。
第一家去了老孫頭家，老孫頭坐在門檻上抽菸，林父往他旁邊一蹲。
「飯館要茶，你家的茶我全要了。
林父知道老孫頭家的茶都是好茶。
老孫頭彈了一下菸灰：「我那點茶不多，一年就那麼幾十斤。
「夠多少是多少。「林父說：「以後年年要。
「行。」
林父去了第二家，這家姓於，老於家的茶在村里口碑好，豆香正。
林父到他家的時候他正在院裡納涼，林父坐下來，老於倒了一杯茶，林父喝了一口。
「這個茶好，我家飯館要。」
老於看著他：「要多少？」
林父說了個數，老於想了一下：「能供，但要提前定，我好留。
「行，每年頭采的時候跟我說。
第三家比較遠，在村後頭，這家的茶是種在自家屋後的，量很小但品質高。
林父走到的時候這家燈已經關了，他敲了門。
一個老漢開了門，林父說飯館收茶，老漢說進來坐。
林父喝了半杯茶，說了數目，老漢點了點頭。
林父回到家時，電燈還亮著。
林母坐在石桌邊，面前攤著帳本，林父往石凳上一坐。
「三家。「他說：「老孫，老於，村後頭老宋，加上我們自己家的和外公那邊的。
5
他頓了一下：「夠用到明年了，不夠再想辦法。
66
林母把帳本翻開新的一頁，記下來：老孫、老於、老宋。
數目、價錢、記完了把筆擱下。
海風從東南方向灌上來，槐樹葉子沙沙響，石桌上放著那把茶壺，壺是滿的。
茶有了。
林母挑了六月底一個禮拜二回娘家。
不能是周日，周日飯館最忙，走不開。
禮拜二客人少，林峻海能頂一頂。
她提前一天開始備，該切的菜切了，該醃的肉醃了，灶台上醬油鹽糖擺在手邊。
圍裙解下來搭在椅背上，換了一件碎花襯衫。
上次去沈家穿的那件，對著鏡子攏了兩下頭髮。
「東西拿了？」
林父蹲在院門口。
「拿了。」
她拍了拍布袋子，兩包桃酥、一塊布料、一包自家炒的嶗山茶。
布料是給外公的，老人腿腳不好，冬天膝蓋涼，縫個護膝。
桃酥是給舅舅們家的孩子。
茶葉自己炒的，帶回去讓爹嘗嘗，女兒炒的，跟爹炒的不是一個味了。
林峻海從偏房出來。
「媽，見著姥爺跟他說，茶葉的事不著急，先把園子看好，要擴的話先看地，好的擴，不好的別勉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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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了。
林母看了他一眼，兒子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跟招呼客人不一樣。
招呼客人的時候是客氣的、周到的。
說正事的時候是實的，每個字都落在地上。
她出了院門，往山上走，回娘家的路她走了幾十年，但這次走的心境不一樣了。
路是土路，兩邊是石牆和槐樹。
六月底，槐花早落盡了，葉子深綠。
海在遠處，走在半山腰能看見海面，藍灰的。
她手裡拎著布袋子，碎花襯衫被海風吹得貼在身上。
腳上的布鞋是新的，走起來舒服。
她以前回娘家，帶的是家裡的菜、自己醃的鹹魚。
今天帶的是桃酥和布料，以前回來是串門，今天是回來說事。
本書首發🆃🆆看書網→🆂🅷🆄.🆃🆆,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以前跟娘家人聊的是家常里短，今天聊的是飯館、是兒子的婚事、是茶葉的以後。
走到村口的時候，一個蹲在石頭上抽菸的老頭看見她了。
「秀蘭？」
「三叔。」
「好長時間沒見你了，胖了點。
林母笑了笑。
「飯館忙。
「聽說了，你們家在嶗山那邊開飯館了，說生意好得很。
「還行。」
她繼續往娘家走，腳下的土路變窄了，兩邊開始出現茶樹。
零零散散的，不成片，種在石頭牆邊上、房前屋後。
這裡的土是沙壤土，透氣好，海霧從山那邊漫過來，到了傍晚就把茶樹罩住。
雲霧加上沙壤，種出來的茶葉豆香重。
前面出現了一個院子，石牆，木門，門上春聯褪色了。
院子後面是山坡，坡上種著茶樹，一層一層往上疊。
茶樹不高，葉片墨綠，被海霧打得濕漉漉的。
院門口坐著一個老人。
坐在藤椅上，手裡端著一把紫砂壺，沒喝。
藤椅舊了，扶手磨出了包漿。
老人看著院門外的路，好像在看很遠的東西。
「爸。
老人轉過頭，眼睛對焦了，看清了門口站著的人，然後他把紫砂壺擱在藤椅扶手上。
「回來了。」
三個字，確認了人。
林母把布袋子擱在石桌上，石桌在院子當中，頭頂是一棵老棗樹。
她小時候夏天在這棵棗樹底下吃飯，棗樹還在。
「給你帶了布料，縫個護膝，冬天膝蓋涼。
外公沒看布料，他看著林母。
「你氣色好了。
「飯館忙，天天站著炒菜，吃的多了，吃的也好了，人反倒胖了。
66
外公點了點頭，端起紫砂壺喝了一口，不是自家的茶。
他嘴角動了一下，沒說什麼。
屋裡出來一個婦人，林母的大嫂，大嫂在圍裙上擦了兩下手，笑著迎過來。
「來了來了，早飯吃了沒有？鍋里還有粥。
「吃了吃了，嫂子你別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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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嫂已經往廚房走了，林母跟著進了廚房。
灶台上架著一口鐵鍋，鍋里的小米粥還溫著。
廚房不大，東西放得亂，但灶台擦得乾淨。
「大哥呢？
「去地里了，一會兒回來。」
大嫂拿碗盛粥給林母。
「你們家那個飯館，你大哥念叨好幾回了，說要去看看，一直沒去成。
「讓他去，周日別來，周日人多忙不過來，平時來，給他做頓好的。」
大嫂把粥擱在桌上，林母坐在條凳上，端起碗。
粥是小米的，煮得稠，她喝了一口，自己家的味道，不是飯館的味道。
外面有腳步聲，她大哥回來了，褲腿上沾著泥，手裡拿著一把鋤頭。
他在山坡上給茶樹鬆土，看見林母，鋤頭往牆角一立。
「來了。」
「大哥。」
大舅在水缸邊洗了手，往石凳上一坐，他比林母大五歲，頭髮白了一半。
茶園的事現在主要靠他和二舅。
外公腿不好，上不了坡了，但茶樹出什麼問題，他看一眼就知道，在坡底下看一眼，就知道哪棵該剪了、哪棵該施肥了。
二舅也來了，從隔壁院子過來的，他住隔壁，茶園和大哥一起種。
「二哥。」
林母打了個招呼。
人到齊了，石桌邊坐了一圈，大嫂端了茶出來，茶是自家炒的，泡在大茶壺裡。
林峻海的大舅喝了口茶，問：「你們那個飯館，現在怎麼樣了？
林母把碗擱下。
「周日人多，預約的都要拒掉一部分，區裡的市裡的都來過，前幾天南京來了個人，吃完買了五斤茶走。」
「五斤？
二舅的眉毛抬了一下。
「五斤，論斤賣的，那個人是南京來的，說咱們的茶豆香不比龍井差。
外公坐在藤椅上，他聽到了，手裡的紫砂壺停在半空，然後放下來。
「那人還說了什麼。
他開口了，聲音不大，但院子裡的所有人都聽見了。
「說豆香正，說三泡過後才出尾水，比龍井耐泡，說炒茶的人手上功夫不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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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公沒接話，他把紫砂壺端起來，喝了一口，然後放下。
「你炒的。
「嗯！我炒的。
外公嘴角彎了一下，很淺。
他女兒炒的茶被外人說好，他心裡有數，自己教出來的手藝，傳下去了。
大舅在旁邊說：「你們這個飯館，現在已經不是小打小鬧了。
「不小了。「林母說：「天天有人從青島跑一個半鐘頭來吃頓飯。
林母看著大舅和二舅。
「你們外甥，跟以前不一樣了。
「峻海？
「嗯，以前是孩子，現在飯館裡招呼客人、跟人談事、買食材定茶葉，都是他。
上次沈靜她爸媽來，他一個人跟她爸在沙灘上聊了半個鐘頭。
她爸是市裡的知識分子，說話有分量，聊完以後，她爸說這個女婿他認。
大嫂在旁邊問：「訂婚了？」
「訂了，姑娘叫沈靜，市區的，人長得乾淨漂亮，心裡軟，第一次來飯館，她蹲下來跟樂樂一起看蘆花雞，樂樂給了她一塊揣潮了的餅乾，她吃了。」
大嫂笑了一下。
「那是個好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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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期定了，農曆八月初八，九月十六。
「還有三個月。」
大舅說。
「不到三個月了。「林母說：「她那邊正在備嫁妝，我們家這邊該置辦的也置辦得差不多了，自行車鳳凰的，縫紉機蝴蝶的，手錶上海牌的。」
她說這些的時候，語氣是平的，讓娘家人知道，女兒嫁出去了，兒子要娶媳婦了，日子在往前走。
外公坐在藤椅上。
他聽到上海牌手錶的時候眼睛抬了一下，然後又把目光收回去，看著院門外那片山坡，山坡上是茶樹。
林母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然後開口了。
「爸，我這次回來，還有個事，關於茶。
外公沒轉過來，但他放在藤椅扶手上的手指動了。
「飯館現在用茶的地方多了，熱泡、冷泡、奶茶、茶菜，冷泡是一種，冷水泡一晚上或者幾個小時，泡出來的茶湯跟熱泡完全不一樣，奶茶也是嶗山茶煮的，加奶加糖加冰，還有菜，茶香蝦仁，蝦仁用茶湯醃十分鐘，配炸茶葉，茶湯燉松雞，茶葉跟松雞一起下鍋，小火燉一個半鐘頭。」
外公的手指在藤椅扶手上輕輕敲了一下，冷泡、奶茶、茶香蝦仁、茶湯燉松雞，茶葉跟松雞一起下鍋。
他做了幾十年茶，只知道熱水泡，女兒嘴裡說出來的這些東西，他不全懂。
但他知道，這些是茶走出來的新路。
「那個奶茶————「他說：「茶味不會被奶蓋住？
「不會，嶗山茶清苦，剛好把奶的膩解了。
外公嗯了一聲，然後又嗯了一聲。
林母繼續說：「飯館裡用茶量大，客人還買茶葉帶走，上次那個南京人買走五斤，照這個用法，咱們自己家的那點茶，撐不過一段時間。」
大舅放下茶碗，他聽出來了，這不是閒聊。
「峻海的意思————「林母說：「是想讓爹這邊把茶園擴一擴，多種一些好茶，以後飯館的茶葉，主要從爹這兒拿。」
「咱都是一家人，錢不能讓外人賺去，得咱們自己賺。」
外公轉過來看著她。
「他能用多少？」
林母說了個數，外公沉默了幾秒。
「那不夠，得多種。
大舅在旁邊算了算：「現在的量肯定不夠，要擴的話，得多種不少。
「地是有的。「二舅說：「山坡上還有一片，沒開，土層好，朝東南，海霧能到。
外公說：「那塊地我知道，石頭多，開出來費工。
「費工不怕。「大舅說：「關鍵是種出來的好不好，那塊地沙土厚，透氣好，種出來豆香應該重。」
外公搖了搖頭：「不是沙土厚就豆香重，那塊地下午曬得久，葉子老得快，老了澀，豆香蓋不住澀，要種就種山坡東面，上午曬，下午陰，葉子長得慢，嫩的，炒出來豆香乾淨。」
他說完端起紫砂壺，壺是涼的，放了半天了，大嫂站起來給他換熱茶，他擺了擺手。
外公看著林母：「茶葉下去得好，要地有地，要人有你大哥二哥，但種茶不是種菜，不是當年種當年收，三年以後才能采。」
「等得起。「林母說：「先把自己家的量穩住，逐步擴。
「不要什麼都種。「外公又說：「只種好的，不好的地不種，種的不好，毀了一鍋茶。」
大舅在旁邊點了點頭：「爸說得對，要擴就擴好的，飯館用茶，品質不能掉。
「嗯，峻海也是這個意思，只要好的。」
林母聽後補充道，這確實是林峻海要求的，只不過她還沒說，峻海外公就這麼要求了。
二舅問了一句：「以後每年要多少？
「只會多不會少。「林母說：「飯館做了茶菜，以後茶這條路只會越走越寬，而且峻海說，以後物價可能要漲，茶葉也會漲，現在把茶源定下來，比到時候臨時找強。
外公聽到物價要漲的時候看了林母一眼，他沒問林峻海怎麼知道的，他見過這個外孫，嶗山上的孩子，眼睛裡有東西。
「行。「外公說：「你回去跟峻海說，茶葉的事我應了，地讓你大哥二哥去開，好的擴，不好的不勉強，三年以後，飯館的茶我供。」
大舅說：「明天我先上山看地，哪塊能種哪塊不能種，先圈出來。
66
二舅應了一聲。
林母在娘家吃了晚飯，晚飯是大嫂做的，炒豆角、燉茄子、一碟鹹魚。
不是飯館的水平，但每道菜都吃得踏實。
吃完飯，大嫂給她裝了一兜自家種的小白菜，讓她帶回去。
林母把布料塞到大嫂手裡，說給爹縫護膝，大嫂說我會縫。
她走的時候天還沒黑，出了院門，回頭看了一眼，林峻海外公還坐在藤椅上，山坡上的茶樹立在傍晚的光里，葉子上掛著海霧，濕漉漉的。
大舅送她到村口，村口的路邊還是一排茶樹，她走在路上，腳上的新布鞋踩著土路，步子很實。
年輕時候回娘家，走的是這條路，今天走的是同一條路，但她不再只是老林家的媳婦了。
她是墨石飯館的掌灶人，是林峻海的媽，是沈靜未來的婆婆，是把嶗山茶從自家院子推到飯桌上去的那個人。
走出村口的時候，海風吹過來，她抬頭看了一眼海的方向，天邊是暗藍的。
回到飯館的時候，天已經黑了，電燈亮著，槐樹葉子在燈光里晃。
院子裡收拾過了，石桌上剩著一把茶壺，灶台的火滅了。
「怎麼樣？」
林母把布袋子擱在桌上。
林峻海抬起頭。
「菜都炒了，但今天有個客人問奶茶，也沒人做，最後喝了熱茶。
「上菜慢了。」
「慢了，有個客人等了半個鐘頭。
6」
林父在旁邊蹲著：「他炒菜的時候我在前面招呼，但我不懂菜，客人問這個魚怎麼做的，我說不上來。」
林母嗯了一聲，她把大嫂給的小白菜拎進廚房，然後坐下來，三個人在石桌邊，電燈照著。
「姥爺那邊怎麼說？
林峻海問。
「應了，地讓你大舅二舅去開，只種好的。
林母把林峻海外公的話說了一遍：「三年以後能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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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峻海點了點頭：「三年的空檔，我們自己家的茶不夠。
林父站起來，腿不太好，扶了一下膝蓋：「我去村里走，問問看。
他端著搪瓷杯出了院門，天黑了，路燈還沒亮，村裡的路他走了一輩子，閉著眼也能
認。
第一家去了老孫頭家，老孫頭坐在門檻上抽菸，林父往他旁邊一蹲。
「飯館要茶，你家的茶我全要了。
林父知道老孫頭家的茶都是好茶。
老孫頭彈了一下菸灰：「我那點茶不多，一年就那麼幾十斤。
「夠多少是多少。「林父說：「以後年年要。
「行。」
林父去了第二家，這家姓於，老於家的茶在村里口碑好，豆香正。
林父到他家的時候他正在院裡納涼，林父坐下來，老於倒了一杯茶，林父喝了一口。
「這個茶好，我家飯館要。」
老於看著他：「要多少？」
林父說了個數，老於想了一下：「能供，但要提前定，我好留。
「行，每年頭采的時候跟我說。
第三家比較遠，在村後頭，這家的茶是種在自家屋後的，量很小但品質高。
林父走到的時候這家燈已經關了，他敲了門。
一個老漢開了門，林父說飯館收茶，老漢說進來坐。
林父喝了半杯茶，說了數目，老漢點了點頭。
林父回到家時，電燈還亮著。
林母坐在石桌邊，面前攤著帳本，林父往石凳上一坐。
「三家。「他說：「老孫，老於，村後頭老宋，加上我們自己家的和外公那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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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一下：「夠用到明年了，不夠再想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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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母把帳本翻開新的一頁，記下來：老孫、老於、老宋。
數目、價錢、記完了把筆擱下。
海風從東南方向灌上來，槐樹葉子沙沙響，石桌上放著那把茶壺，壺是滿的。
茶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