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第123章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過了幾天，林峻海又去了一趟市區。
這次林父林母都去了，林母換了件乾淨的碎花襯衫，林父把碼頭上的解放鞋換成了布鞋。
林峻海提了兩瓶酒，一盒點心。
三個人在公交車上沒怎麼說話，上次沈家來嶗山，是他們看林家，這次林家去市區，是兩家坐在一起，把話說定。
沈家的門是沈父開的，桌上已經擺了菜，紅燒魚、炒肉絲、拌黃瓜、西紅柿炒蛋、一盆紫菜湯。
沈母圍裙解下來搭在椅背上。
「坐，坐。「沈父招呼著。
六個人圍著一張方桌，沈父給林父倒了酒，兩個父親面前各一隻白瓷酒杯，酒滿到杯口沿。
沈父先開口。
「上次從嶗山回來，我跟靜兒她媽聊了很多，你們家院子裡的石桌，槐樹底下的風，林峻海蹲下來跟小孩說話，這些我們都看見了。」
他停了一下。
「靜兒自己的想法，她跟她媽和我說了，她願意。
沈靜坐在沈母旁邊，她爸說出她願意三個字的時候，她耳根熱了一下。
但她沒低頭。她看了林峻海一眼。
林峻海坐在她對面，中間隔著一張飯桌的距離。
「小林，「沈父看著林峻海：「你上次在沙灘上跟我說的那些話，我記住了，山海之間，春暖花開，你說最後還是看沈靜，這兩句，我信。」
沈父端起酒杯，對著林父。
「老哥，你們家的兒子，我們家的女兒，兩個孩子自己願意，我們做父母的也看了，你們是正派人，今天這頓飯，就是把話說定。」
林父端起杯子，兩個父親碰了一下。
白瓷杯碰白瓷杯，聲音很輕，林父先開口。
「我們那邊的規矩，該走的都走。
沈父點了點頭。
「按規矩走。
這兩句話說完，事情就定了，沒有簽什麼東西，沒有按手印，兩個家庭之間的約定，靠的就是飯桌上這兩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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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母給林母夾了菜。
「吃菜，這魚是我早上去市場挑的。
林母嘗了一口。
「手藝好。」
兩個母親聊起了菜，沈母說醬油是李村供銷社買的，林母說沙子口供銷社的醬油顏色深。
對話繞著廚房的事轉，但兩個人都知道今天這頓飯的重量。
聊菜比聊正事自在，菜聊好了，正事也就落定了。
沈父問：「介紹人找好了？
林母接過去：「回去就請。」
沈父嗯了一聲。
「有了介紹人，後面的事就按規矩走了，提親、換帖、送日子。
林母說好。
沈父又說：「有個事得先說清楚，小林今年十九，靜兒也是差不多，按現在的婚姻法，男的二十二、女的二十才能領證，兩人都還差著歲數。」
他放下筷子。
「規矩是規矩，法律是法律，我的意思是，婚禮照辦，領證等年齡到了再去。
林父點了下頭。
「先辦事，後領證，我們那邊也是這個做法。
沈父嗯了一聲。
「那就這麼定。
林峻海坐在桌邊，基本沒說話，面前的酒只喝了一口。
他沒想到沈家會直接去他家的飯館，也沒有想到這麼早就結婚。
現在他已經說了不算，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他看著沈父沈母跟自己的父母說話，四個人說的不是他，但每句話都跟他有關。
他前世沒有經歷過這些，沒有父母替他張羅過婚事，沒有兩個父親坐在一起碰杯。
沈靜也沒怎麼說話，她給林母添了茶，給沈母遞了紙巾。
做了這兩件事以後，就安靜地坐在沈母旁邊。
她知道今天這頓飯，主角是她和林峻海身後的兩個家。
走的時候，沈父送到樓梯口，沈母送到門口，沈靜送到樓下。
樓下的梧桐樹葉子嘩嘩響，路燈照著單元門的鐵皮，反出一塊黃光。
沈靜站在鐵門旁邊，林峻海站在她對面。
他爸他媽在前面走了幾步，給了他們一點時間。
「我爸今天高興，他很少誇人。
「我知道。」
「後面就是走流程了。
「我知道。
沈靜看著他。
「你會緊張？」
林峻海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有一點。」
沈靜也笑了。
「回去吧。」
林峻海點了點頭，走了兩步，回頭看了她一眼，她還在鐵門旁邊站著。
回嶗山的公交車上，林母說了句：「沈靜她媽做的那個魚，醬油用得比我好。
林父沒接話，靠著車窗，眼睛閉著，嘴角帶著一點弧度。
林峻海坐在後排，看著窗外的海。
從市區到嶗山，海在左手邊，藍黑的。
介紹人是找了一位身份可以的。
翻了一本老黃曆，挑了個雙日子，提親那天，介紹人穿了件乾淨的襯衫，頭髮梳得光亮。
走在林父林母前面，林峻海跟在最後。
四人坐公交車去市區，介紹人一路上囑咐了兩遍，進門先叫人，禮數要周全。
到了沈家樓下，介紹人先敲了門。
沈母開的門，介紹人笑著開了口：「沈家妹子，我是林家請的介紹人，今天帶孩子來，正式跟你們家提這門親事。」
「請進。」
林母把六色禮一樣一樣擱在桌上。
糖六斤，油紙包的；點心六包，酥皮雞蛋糕各三包；粉絲六紮，紅線捆的；酒六瓶，散啤和即墨老酒湊的；魚六條，黃花魚，條條帶鱗腮紅；肉六斤，一刀切，肉販子沒給斷。
每樣都是六，另外還有兩塊紅布、兩件衣服、一盒雪花膏。
林母最後掏出那個紅紙包，六百塊錢，十塊的票子，紅紙腰條扎得整整齊齊。
沈母看了一眼，沒推，介紹人坐到沈父旁邊，把八字帖拿了出來。
紅紙，毛筆字，林峻海的生辰八字。
沈父接過去看了，然後把沈靜的八字帖從茶几下頭拿出來。
兩張紅紙並排擱在桌上。
「換帖，換了帖，兩家就是一家人了。
沈父把林峻海的八字收起來，林母把沈靜的八字收起來，介紹人拍了一下手。
「好。
沈母去了廚房，端了六個菜出來，紅燒排骨、炒肉絲、糖醋魚、涼拌海帶、西紅柿炒蛋、一碗冬瓜湯。
排骨燉了一個半鐘頭。每道菜擱在桌子上的位置，她都掂量過，排骨擱在介紹人面前，魚對著沈父，湯擱在自己手邊方便添。
介紹人坐在上首，先夾了一筷子排骨。
「沈家妹子的手藝，一吃就知道是講究人。
兩個母親又聊起了菜，跟上次不一樣，上次聊菜是探路，這次聊菜是認親。
介紹人在中間串著話，一會兒問沈父在單位忙不忙，一會兒夸林峻海在村里懂禮數。
沈父放下筷子，看著林峻海。
「小林，今天介紹人在，兩家的父母也在，我把話說在前頭。
林峻海放下筷子。
「你把沈靜放在心上，這個我知道，以後過日子，兩個人商量著來，她脾氣不差，但有自己的主意，你讓著她，她知道，你不讓她，她也知道。」
沈父停了一下。
「她是你的人了。
四個字，沈靜坐在旁邊，筷子停了一下，她低著頭，睫毛在動。
林峻海看著沈父。
「叔叔，我會對她好。
介紹人端起酒杯。
「好！兩家的親事，今天就定了。
6"
所有人端起杯子。
吃完飯，沈靜站起來收碗，沈母沒攔她。
在自己家裡，她是主人，林峻海在旁邊幫忙端盤子。
沈靜在水槽邊洗碗，水龍頭的聲音蓋住了兩個人的對話。
「後面的流程還多。
「一樣一樣走。」
沈靜看著他，看了兩秒，嘴角彎了一下。
「好。
提親過後，沈靜跟單位提了離職。
她的單位在QD市北區，一棟灰磚樓，她在三樓的一間辦公室里做文員。
每天從宿舍走過去十五分鐘，六天。
剛工作沒多久，辦公桌上擱著一塊玻璃板，玻璃板下面壓著一張日曆。
她先找了科長，科長姓王，五十多歲，頭髮花白。
沈靜把辭職報告放在桌上，王科長看了半天。
「結婚？」
「嗯。」
「嫁到哪兒？」
「嶗山。」
王科長摘下老花鏡。
「嶗山，那地方空氣好。
他又看了一眼辭職報告。
「你想好了？現在單位不好進，你要是拿不準，可以先辦停薪留職，兩年之內想回來，單位還能接收。」
沈靜想了想。
「還是辭職，想好了。
王科長看著她，看了幾秒。
「行，報告我簽字，但後面人事科、財務科、辦公室都要走程序，先交到人事科排著，什麼時候批下來，不一定，快了一兩個月，慢了得小半年。」
「謝謝科長。
「你手頭的工作先交接給小王，批下來之前照常上班。
沈靜點了點頭，走出科長辦公室，走廊很長，水泥地面擦得反光。
她在這條走廊上走了沒多久，也走不了幾天了。
什麼時候正式離開，要看人事科的章什麼時候蓋。
她把辭職報告交到人事科，人事科的老趙看了一眼。
「辭職的？放這兒吧，排隊。
沈靜把報告擱在一摞文件旁邊，那一摞里還有兩份調動申請，一份退休審批表。
她轉身下了樓，院子裡的梧桐樹正是葉子最綠的季節。
七月里，介紹人又跑了一趟市區，這趟叫「送日子「。
婚期算出來了，農曆八月初八，雙月雙日。
公曆是九月十六，禮拜天。
八字合過了，上婚，介紹人手裡拿著合婚帖，紅紙黑字，寫著「天作之合，宜室宜家「。
這次帶的東西比提親多得多，饅頭六十個，林母親手蒸的，每個上頭點了一個紅點。
肉四十斤，林父提前跟碼頭上老劉打的招呼，豬肉是沙子口食品站留的好部位。
魚二十斤，黃花魚加吉魚各半。
粉條十斤，地瓜粉。
餅乾兩箱，鈣奶的。
糖兩斤，林父借了一輛三輪車才裝下。
林峻海蹬車，介紹人坐在車斗沿上。
從嶗山蹬到市區，一個半鐘頭，襯衫後背溻透了。
到了沈家樓下，沈父帶著弟弟下來搬。
搬了好幾趟，客廳里堆了半個牆根。
介紹人把合婚帖交給沈父，沈父打開念了一遍，念完了，把帖壓在客廳的五斗櫥抽屜里。
沈母把日子記在月份牌上。
農曆八月初八，公曆九月十六。
她在那個日子上頭畫了一個紅圈，圈畫得很圓。
日期定了，兩家人各自開始準備。
林家的帳本上單列了一欄，每周飯館的進帳，買菜錢扣掉，工錢扣掉，剩下的分成兩份，一份日常開銷，一份存進那一欄。
數目在漲，漲得還行，林母每天晚上數一遍，數完了把帳本壓在茶壺底下。
鳳凰牌自行車的票是林父跑了大半個月弄到的，託了沙子口供銷社的老周，老周又託了李村的
人。
來回跑了四趟，最後一趟拿回來一張淡綠色的票，蓋著紅章，他把票交給林峻海。
「收好。」
然後蹲回院門口，端起搪瓷杯。
縫紉機是姐姐去百貨大樓買的，蝴蝶牌的，一百二十塊錢。
她同學在百貨大樓當售貨員，給她留了一台。
抬回來那天，拆了紙箱子擺在槐樹底下，林母摸了一下面板。
手錶林峻海自己出了，上海牌的，不鏽鋼表殼，白錶盤。
電視機的事林母琢磨了兩天，隔壁村有人結婚買了電視機，九寸黑白的。
林峻海去問了價，四百多塊，還得要票。
林母在灶台前站了一會兒。
「先不買了，三大件齊了，電視機以後再添。
沈家那邊也在備嫁妝。
沈母把攢的布票拿出來了，去百貨大樓扯了被面，紅的、綠的。
紅的是綢子的，綠的是棉布的。
棉花是托人從平度買的新棉，彈好了，白得發亮。
做被子的日子是沈母挑的，農曆六月十六，雙月雙日。
請的是隔壁的王大娘，王大娘有兒有女，是「全門人「。
老規矩，兒女雙全的人把福氣縫進被子裡，新人以後也兒女雙全。
王大娘盤腿坐在沈家地板上，新棉花鋪開來，沙沙響。
被面覆上去，針線穿過棉花和布，每一針都密。
沈靜坐在旁邊學著縫，手生，針走得歪，第三針扎了手指，她沒出聲，把手指放嘴裡吮了一下，繼續縫。
縫了整整一個下午，兩鋪兩蓋，紅面綠面疊得方方正正，擱在沈靜床頭，被面上的針腳密密麻麻。
兩個月以後，這兩床被子會鋪在嶗山腳下的另一間屋子裡，推開窗戶能聽見海浪的聲音。
她把樂樂給的那枚貝殼擱在被子上，紅底白殼。
沈母進來了，在沈靜床邊坐下來。
「今天你王大娘縫被子的時候，說了句話，針腳要密，日子要長。
沈靜沒說話。
沈母停了一下。
「你爸那個人，嘴上從來不說，你交辭職報告那天，他翻了一晚上雜誌，一頁都沒翻過去。
窗外是市區的路燈，黃黃的。
沈家的客廳里，月份牌上那個紅圈在牆上安靜地等著。
嶗山腳下的院子裡，林家的帳本壓在茶壺底下，槐樹葉子從深綠變成了墨綠。
兩個院子，隔著一個半小時的車程，都朝著同一個日子走過去。
過了幾天，林峻海又去了一趟市區。
這次林父林母都去了，林母換了件乾淨的碎花襯衫，林父把碼頭上的解放鞋換成了布鞋。
林峻海提了兩瓶酒，一盒點心。
三個人在公交車上沒怎麼說話，上次沈家來嶗山，是他們看林家，這次林家去市區，是兩家坐在一起，把話說定。
沈家的門是沈父開的，桌上已經擺了菜，紅燒魚、炒肉絲、拌黃瓜、西紅柿炒蛋、一盆紫菜湯。
沈母圍裙解下來搭在椅背上。
「坐，坐。「沈父招呼著。
六個人圍著一張方桌，沈父給林父倒了酒，兩個父親面前各一隻白瓷酒杯，酒滿到杯口沿。
沈父先開口。
「上次從嶗山回來，我跟靜兒她媽聊了很多，你們家院子裡的石桌，槐樹底下的風，林峻海蹲下來跟小孩說話，這些我們都看見了。」
他停了一下。
「靜兒自己的想法，她跟她媽和我說了，她願意。
沈靜坐在沈母旁邊，她爸說出她願意三個字的時候，她耳根熱了一下。
但她沒低頭。她看了林峻海一眼。
林峻海坐在她對面，中間隔著一張飯桌的距離。
「小林，「沈父看著林峻海：「你上次在沙灘上跟我說的那些話，我記住了，山海之間，春暖花開，你說最後還是看沈靜，這兩句，我信。」
沈父端起酒杯，對著林父。
「老哥，你們家的兒子，我們家的女兒，兩個孩子自己願意，我們做父母的也看了，你們是正派人，今天這頓飯，就是把話說定。」
林父端起杯子，兩個父親碰了一下。
白瓷杯碰白瓷杯，聲音很輕，林父先開口。
「我們那邊的規矩，該走的都走。
沈父點了點頭。
「按規矩走。
這兩句話說完，事情就定了，沒有簽什麼東西，沒有按手印，兩個家庭之間的約定，靠的就是飯桌上這兩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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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母給林母夾了菜。
「吃菜，這魚是我早上去市場挑的。
林母嘗了一口。
「手藝好。」
兩個母親聊起了菜，沈母說醬油是李村供銷社買的，林母說沙子口供銷社的醬油顏色深。
對話繞著廚房的事轉，但兩個人都知道今天這頓飯的重量。
聊菜比聊正事自在，菜聊好了，正事也就落定了。
沈父問：「介紹人找好了？
林母接過去：「回去就請。」
沈父嗯了一聲。
「有了介紹人，後面的事就按規矩走了，提親、換帖、送日子。
林母說好。
沈父又說：「有個事得先說清楚，小林今年十九，靜兒也是差不多，按現在的婚姻法，男的二十二、女的二十才能領證，兩人都還差著歲數。」
他放下筷子。
「規矩是規矩，法律是法律，我的意思是，婚禮照辦，領證等年齡到了再去。
林父點了下頭。
「先辦事，後領證，我們那邊也是這個做法。
沈父嗯了一聲。
「那就這麼定。
林峻海坐在桌邊，基本沒說話，面前的酒只喝了一口。
他沒想到沈家會直接去他家的飯館，也沒有想到這麼早就結婚。
現在他已經說了不算，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他看著沈父沈母跟自己的父母說話，四個人說的不是他，但每句話都跟他有關。
他前世沒有經歷過這些，沒有父母替他張羅過婚事，沒有兩個父親坐在一起碰杯。
沈靜也沒怎麼說話，她給林母添了茶，給沈母遞了紙巾。
做了這兩件事以後，就安靜地坐在沈母旁邊。
她知道今天這頓飯，主角是她和林峻海身後的兩個家。
走的時候，沈父送到樓梯口，沈母送到門口，沈靜送到樓下。
樓下的梧桐樹葉子嘩嘩響，路燈照著單元門的鐵皮，反出一塊黃光。
沈靜站在鐵門旁邊，林峻海站在她對面。
他爸他媽在前面走了幾步，給了他們一點時間。
「我爸今天高興，他很少誇人。
「我知道。」
「後面就是走流程了。
「我知道。
沈靜看著他。
「你會緊張？」
林峻海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有一點。」
沈靜也笑了。
「回去吧。」
林峻海點了點頭，走了兩步，回頭看了她一眼，她還在鐵門旁邊站著。
回嶗山的公交車上，林母說了句：「沈靜她媽做的那個魚，醬油用得比我好。
林父沒接話，靠著車窗，眼睛閉著，嘴角帶著一點弧度。
林峻海坐在後排，看著窗外的海。
從市區到嶗山，海在左手邊，藍黑的。
介紹人是找了一位身份可以的。
翻了一本老黃曆，挑了個雙日子，提親那天，介紹人穿了件乾淨的襯衫，頭髮梳得光亮。
走在林父林母前面，林峻海跟在最後。
四人坐公交車去市區，介紹人一路上囑咐了兩遍，進門先叫人，禮數要周全。
到了沈家樓下，介紹人先敲了門。
沈母開的門，介紹人笑著開了口：「沈家妹子，我是林家請的介紹人，今天帶孩子來，正式跟你們家提這門親事。」
「請進。」
林母把六色禮一樣一樣擱在桌上。
糖六斤，油紙包的；點心六包，酥皮雞蛋糕各三包；粉絲六紮，紅線捆的；酒六瓶，散啤和即墨老酒湊的；魚六條，黃花魚，條條帶鱗腮紅；肉六斤，一刀切，肉販子沒給斷。
每樣都是六，另外還有兩塊紅布、兩件衣服、一盒雪花膏。
林母最後掏出那個紅紙包，六百塊錢，十塊的票子，紅紙腰條扎得整整齊齊。
沈母看了一眼，沒推，介紹人坐到沈父旁邊，把八字帖拿了出來。
紅紙，毛筆字，林峻海的生辰八字。
沈父接過去看了，然後把沈靜的八字帖從茶几下頭拿出來。
兩張紅紙並排擱在桌上。
「換帖，換了帖，兩家就是一家人了。
沈父把林峻海的八字收起來，林母把沈靜的八字收起來，介紹人拍了一下手。
「好。
沈母去了廚房，端了六個菜出來，紅燒排骨、炒肉絲、糖醋魚、涼拌海帶、西紅柿炒蛋、一碗冬瓜湯。
排骨燉了一個半鐘頭。每道菜擱在桌子上的位置，她都掂量過，排骨擱在介紹人面前，魚對著沈父，湯擱在自己手邊方便添。
介紹人坐在上首，先夾了一筷子排骨。
「沈家妹子的手藝，一吃就知道是講究人。
兩個母親又聊起了菜，跟上次不一樣，上次聊菜是探路，這次聊菜是認親。
介紹人在中間串著話，一會兒問沈父在單位忙不忙，一會兒夸林峻海在村里懂禮數。
沈父放下筷子，看著林峻海。
「小林，今天介紹人在，兩家的父母也在，我把話說在前頭。
林峻海放下筷子。
「你把沈靜放在心上，這個我知道，以後過日子，兩個人商量著來，她脾氣不差，但有自己的主意，你讓著她，她知道，你不讓她，她也知道。」
沈父停了一下。
「她是你的人了。
四個字，沈靜坐在旁邊，筷子停了一下，她低著頭，睫毛在動。
林峻海看著沈父。
「叔叔，我會對她好。
介紹人端起酒杯。
「好！兩家的親事，今天就定了。
6"
所有人端起杯子。
吃完飯，沈靜站起來收碗，沈母沒攔她。
在自己家裡，她是主人，林峻海在旁邊幫忙端盤子。
沈靜在水槽邊洗碗，水龍頭的聲音蓋住了兩個人的對話。
「後面的流程還多。
「一樣一樣走。」
沈靜看著他，看了兩秒，嘴角彎了一下。
「好。
提親過後，沈靜跟單位提了離職。
她的單位在QD市北區，一棟灰磚樓，她在三樓的一間辦公室里做文員。
每天從宿舍走過去十五分鐘，六天。
剛工作沒多久，辦公桌上擱著一塊玻璃板，玻璃板下面壓著一張日曆。
她先找了科長，科長姓王，五十多歲，頭髮花白。
沈靜把辭職報告放在桌上，王科長看了半天。
「結婚？」
「嗯。」
「嫁到哪兒？」
「嶗山。」
王科長摘下老花鏡。
「嶗山，那地方空氣好。
他又看了一眼辭職報告。
「你想好了？現在單位不好進，你要是拿不準，可以先辦停薪留職，兩年之內想回來，單位還能接收。」
沈靜想了想。
「還是辭職，想好了。
王科長看著她，看了幾秒。
「行，報告我簽字，但後面人事科、財務科、辦公室都要走程序，先交到人事科排著，什麼時候批下來，不一定，快了一兩個月，慢了得小半年。」
「謝謝科長。
「你手頭的工作先交接給小王，批下來之前照常上班。
沈靜點了點頭，走出科長辦公室，走廊很長，水泥地面擦得反光。
她在這條走廊上走了沒多久，也走不了幾天了。
什麼時候正式離開，要看人事科的章什麼時候蓋。
她把辭職報告交到人事科，人事科的老趙看了一眼。
「辭職的？放這兒吧，排隊。
沈靜把報告擱在一摞文件旁邊，那一摞里還有兩份調動申請，一份退休審批表。
她轉身下了樓，院子裡的梧桐樹正是葉子最綠的季節。
七月里，介紹人又跑了一趟市區，這趟叫「送日子「。
婚期算出來了，農曆八月初八，雙月雙日。
公曆是九月十六，禮拜天。
八字合過了，上婚，介紹人手裡拿著合婚帖，紅紙黑字，寫著「天作之合，宜室宜家「。
這次帶的東西比提親多得多，饅頭六十個，林母親手蒸的，每個上頭點了一個紅點。
肉四十斤，林父提前跟碼頭上老劉打的招呼，豬肉是沙子口食品站留的好部位。
魚二十斤，黃花魚加吉魚各半。
粉條十斤，地瓜粉。
餅乾兩箱，鈣奶的。
糖兩斤，林父借了一輛三輪車才裝下。
林峻海蹬車，介紹人坐在車斗沿上。
從嶗山蹬到市區，一個半鐘頭，襯衫後背溻透了。
到了沈家樓下，沈父帶著弟弟下來搬。
搬了好幾趟，客廳里堆了半個牆根。
介紹人把合婚帖交給沈父，沈父打開念了一遍，念完了，把帖壓在客廳的五斗櫥抽屜里。
沈母把日子記在月份牌上。
農曆八月初八，公曆九月十六。
她在那個日子上頭畫了一個紅圈，圈畫得很圓。
日期定了，兩家人各自開始準備。
林家的帳本上單列了一欄，每周飯館的進帳，買菜錢扣掉，工錢扣掉，剩下的分成兩份，一份日常開銷，一份存進那一欄。
數目在漲，漲得還行，林母每天晚上數一遍，數完了把帳本壓在茶壺底下。
鳳凰牌自行車的票是林父跑了大半個月弄到的，託了沙子口供銷社的老周，老周又託了李村的
人。
來回跑了四趟，最後一趟拿回來一張淡綠色的票，蓋著紅章，他把票交給林峻海。
「收好。」
然後蹲回院門口，端起搪瓷杯。
縫紉機是姐姐去百貨大樓買的，蝴蝶牌的，一百二十塊錢。
她同學在百貨大樓當售貨員，給她留了一台。
抬回來那天，拆了紙箱子擺在槐樹底下，林母摸了一下面板。
手錶林峻海自己出了，上海牌的，不鏽鋼表殼，白錶盤。
電視機的事林母琢磨了兩天，隔壁村有人結婚買了電視機，九寸黑白的。
林峻海去問了價，四百多塊，還得要票。
林母在灶台前站了一會兒。
「先不買了，三大件齊了，電視機以後再添。
沈家那邊也在備嫁妝。
沈母把攢的布票拿出來了，去百貨大樓扯了被面，紅的、綠的。
紅的是綢子的，綠的是棉布的。
棉花是托人從平度買的新棉，彈好了，白得發亮。
做被子的日子是沈母挑的，農曆六月十六，雙月雙日。
請的是隔壁的王大娘，王大娘有兒有女，是「全門人「。
老規矩，兒女雙全的人把福氣縫進被子裡，新人以後也兒女雙全。
王大娘盤腿坐在沈家地板上，新棉花鋪開來，沙沙響。
被面覆上去，針線穿過棉花和布，每一針都密。
沈靜坐在旁邊學著縫，手生，針走得歪，第三針扎了手指，她沒出聲，把手指放嘴裡吮了一下，繼續縫。
縫了整整一個下午，兩鋪兩蓋，紅面綠面疊得方方正正，擱在沈靜床頭，被面上的針腳密密麻麻。
兩個月以後，這兩床被子會鋪在嶗山腳下的另一間屋子裡，推開窗戶能聽見海浪的聲音。
她把樂樂給的那枚貝殼擱在被子上，紅底白殼。
沈母進來了，在沈靜床邊坐下來。
「今天你王大娘縫被子的時候，說了句話，針腳要密，日子要長。
沈靜沒說話。
沈母停了一下。
「你爸那個人，嘴上從來不說，你交辭職報告那天，他翻了一晚上雜誌，一頁都沒翻過去。
窗外是市區的路燈，黃黃的。
沈家的客廳里，月份牌上那個紅圈在牆上安靜地等著。
嶗山腳下的院子裡，林家的帳本壓在茶壺底下，槐樹葉子從深綠變成了墨綠。
兩個院子，隔著一個半小時的車程，都朝著同一個日子走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