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忙碌的周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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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7章 忙碌的周日

  林峻海睜開眼的時候,天還沒全亮。

  窗戶紙外面透進來一層灰濛濛的光,海風從窗縫裡擠進來,帶著早潮退下去以後沙灘上那股淡淡的貝殼腥。

  他躺了一分鐘,聽見院子裡傳來林母的腳步聲和井台邊的水聲,然後坐起來套上了白布衫。

  今天是周日。

  他推開屋門,院子裡的光線還帶著一層薄薄的霧氣,石板上是濕的,不是雨,是夜裡海霧沉下來的水汽。

  林母已經在灶台邊切蔥姜蒜了,砧板上的刀聲又快又密,旁邊摞著三個大碗,分別裝著切好的蔥花、薑片、蒜末。張嬸還沒來。

  林峻海走到井台邊打了一瓢水,蹲著喝了,井水涼,從嗓子眼往下走,整個人才徹底醒了。

  他把院子裡的石桌擦了一遍,平時擺三張桌,今天多添了兩張摺疊桌,一張靠牆,一張挨著槐樹。

  遮陽傘撐開,沙灘方向的躺椅和矮桌他多看了一眼,還在,海風吹過來的時候遮陽傘的布面鼓了一下,又落回去。

  林父從院門口進來,手裡拎著兩個暖瓶,他已經去打過一趟散啤了。

  「碼頭那邊的蛤蜊跟對蝦已經說好了。「林父把暖瓶擱在灶台旁邊的陰涼處:「等會兒老劉送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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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夠不夠?

  」

  「加上院子裡的這些,比平時多了一倍。「林父頓了一下:「不夠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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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母在灶台邊頭也沒抬:「蛤蜊多備點,最近一直推吃嘎啦哈啤酒,確實很受歡迎。」

  林峻海看了一眼院門口的木牌子。

  上面拿毛筆寫了字:周日家庭/朋友聚餐請提前三天預定,需付定金。

  這幾個字是之前寫的,現在已經曬得有點褪色了。

  今天預約了三家,一個五個,沙灘燒烤,一個四個,院子裡吃炒菜,一個三個,回頭客帶了個人。

  定金都收了,食材提前備了,但周日從來不會只有預約的客人來。

  院門口傳來自行車鏈條響,姐姐推著自行車進了院子,姐夫跟在後面,車后座上綁了個布袋子。

  姐姐一進門就喊了一聲樂樂,樂樂從槐樹底下跑過來,撲在她腿上。

  「姐。

  林峻海從石桌邊直起身,姐姐鬆開樂樂,站在院門口往裡面看了看。

  遮陽傘、石桌、烤爐、沙灘方向的石頭台階、台階下面那片灰藍灰藍的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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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目光在院子裡轉了一圈,然後落在林峻海身上。

  「你這攤子不小。「她說。

  姐姐把手裡拎的一袋東西擱在石桌上,是給樂樂帶的,一包餅乾和幾個蘋果。

  她走到灶台邊跟林母說了句話,林母一邊切姜一邊跟她說今天大概的情況。

  林峻海把姐夫領到烤爐邊上,鐵皮烤爐架在院子靠里的位置,底下是磚頭壘的台子,通風口一邊大一邊小,烤面上還有上次用過的油印子。

  旁邊擱著一麻袋松炭和幾個搪瓷碗,碗裡是提前醃好的肉串。

  五花肉切成了小塊,肥瘦夾在一起,醃料里花椒水、洋蔥、生薑、生抽、鹽、孜然粉、少放白糖,早就滲進去了。

  對蝦串好了碼在另一個碗裡,魷魚須單擱著。

  「五花肉多翻,對蝦看顏色變紅就下,魷魚須快,不能烤老。「林峻海說了一遍。

  姐夫點了點頭,他蹲下來看了看炭火槽的通風口,拿手試了試鐵皮烤面的溫度,電力工人的手,手指粗,關節上有繭,捏著簽子的時候不晃。

  「炭什麼時候點?」

  「等第一撥人到了再點,早了浪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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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姐夫站起來,把袖子卷到胳膊肘。

  林峻海把姐姐叫到廚房窗口,林母從窗口遞出來一杯茶湯和一個開了罐的煉奶,還有一罐槐花蜜,林峻海把搪瓷杯放在石桌上。

  「茶湯泡好了以後濾掉茶葉,加兩勺煉奶,攪開了,再加小半勺槐花蜜,攪勻了倒進玻璃杯里。」

  姐姐看著他做了一遍,茶湯倒進去,煉奶沉在杯底,用筷子攪了攪,顏色從深褐變成淺棕,再加槐花蜜攪一圈,他推過去讓姐姐嘗了一口。

  姐姐咂了咂嘴:「就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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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這個。」

  姐姐自己動手做了一杯,茶湯倒多了,煉奶放少了,顏色不太對。

  林峻海嘗了一口,說:「行「,她又做了第二杯,這次顏色對了。

  「以後奶茶就是你負責了。」

  張嬸來的時候手裡拎著自己帶來的圍裙,她往院子裡看了一眼,多擺了兩張桌子,灶台上的碗比平時高了一倍。

  「今兒要忙。」

  她系上圍裙,拎起刀就開始切。

  樂樂蹲在槐樹下給張嬸幫忙,把一片蒜皮從石桌上吹到地上,又吹回來。

  樂樂喊:「我要幫姥姥擇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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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母在灶台邊頭也沒回:「你坐那兒別動就是最幫姥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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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峻海看了一眼抽屜里的預約單子,三家,菜已經備了。

  林父打了第一趟散啤,等下肯定不夠,他往院門口看了一眼,石板路還空著。

  海風吹過來的時候,他聽見槐樹葉子沙沙響了一聲。

  第一撥人到了。

  十點剛過,男人推著自行車,車后座上綁著個大包,女人抱著最小的孩子,旁邊跟著兩個大一點的兒子和女兒。

  最小的那個被放下來以後站了一下,看見槐樹底下蹲著的樂樂,跑過去了。

  林峻海迎上去,男人說之前來吃過一次,覺得好,上周來定了今天的沙灘燒烤,定金交了。

  「沙灘上給你們遮陽傘撐好了,先在院子坐會兒,烤肉現在開始烤。

  ,女人領著三個孩子往沙灘台階走,兩個大孩子脫了鞋踩在沙灘上,小的那個蹲下來抓了一把沙子,看著沙子從指縫裡漏下去。

  樂樂站在院門口看著沙灘方向,腳往前邁了一步。

  姐姐把她拉住了:「沙灘得大人帶著去,你自己不能去。」

  姐夫點了炭,松炭在鐵皮烤爐底下燃起來,青色的煙從烤面縫隙里往上冒,帶著一股悶過的松香味,跟灶膛里乾柴的煙不一樣。

  他把肉串架在烤面上,五花肉碰到滾燙的鐵皮,油脂從肉縫裡滲出來,滴在炭上刺啦一聲。

  林峻海過去看了一眼,姐夫翻了一排肉串,翻得齊,火候也正好。

  五花肉表面開始焦黃,孜然粒嵌在肉縫裡,辣椒麵在油光里發亮。

  「行。「林峻海說。

  院子裡同時到人了,預約的四個人,市區來的兩對夫妻,坐在靠牆的石桌邊。

  林峻海遞了菜牌過去,四個人商量了一會兒,點了辣炒蛤蜊、蔥姜海螺、清蒸對蝦、

  韭菜炒海腸、紫菜蛋花湯。

  林峻海把單子記好,轉頭朝廚房窗口報了一遍。

  林母從窗口接過單子,灶堂里松柴已經燒旺了,鐵鍋冒煙,油下去刺啦一聲。

  干辣椒段和蒜末翻進油鍋里,辣味從廚房窗口湧出來。

  又來了三個人,騎自行車來的嶗山鎮上的年輕人,沒預約。

  林峻海看了一眼院子,指了指靠牆的小桌:「這個桌子小,擠一擠行不行?

  」

  「行!能坐下就行。」

  蛤蜊和散啤,林峻海記下來,單子送進廚房。

  第三撥預約的也到了,三個人,回頭客,林峻海把他們引到院子靠里的石桌邊。

  五個、四個、三個、三個,預約的加散客,現在院子裡坐了四桌,沙灘上一家五口。

  帳本上記了四行,廚房裡的鍋鏟碰鐵鍋的聲音開始快了。

  林峻海在石桌之間走,目光在院子裡來回掃。

  沙灘方向姐夫的第一批烤串好了,姐姐端著搪瓷盤往沙灘走。

  烤五花肉在盤子裡堆得冒了尖,油還滋滋響,她另一隻手端了個托盤,四碗散啤,碗壁上掛著細細的泡沫,表面平靜下來。

  沙灘上那家女人從遮陽傘底下站起來接過盤子。

  院子裡第一道辣炒蛤蜊上桌了,張端過去的,蛤蜊殼全張著,紅辣椒段夾在張開的蛤蜊縫裡,白氣往上翻。

  四個人的筷子同時伸過去,殼子碰碟子的聲音碎碎的。

  「碗不夠了!」

  張嬸在後面喊。

  「井台邊還有!

  」

  林峻海回頭。

  他站在前廳的石桌邊,眼睛從左往右掃了一遍。

  預約那桌上菜上到第二個了,蔥姜海螺的湯汁亮著油光,廚房裡蒸籠冒白氣,清蒸對蝦該上了。

  沙灘那家第一批烤肉還剩幾串,是不是該送下一批過去了。

  那個騎自行車來的年輕人的蛤蜊還沒上,他看了一眼廚房窗口,林母正在翻鍋,鍋鏟在鐵鍋上碰得噹噹響。

  散啤,牆角陰涼處的暖瓶下去大半了。

  林父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推著自行車出去了,車后座綁著木板,兩個空暖瓶擱在上面,用繩子勒著。

  林峻海看見林父推車的背影拐過槐樹不見了,又看了一眼廚房窗口。

  林母又翻了一鍋蛤蜊,干辣椒段和蒜末在油里翻了兩翻。

  姐姐從沙灘上回來了,端著空盤子和一堆蛤蜊殼。

  她把蛤蜊殼倒進手推車旁邊的筐里,擦了把汗,又端著奶茶和兩碗散啤往沙灘走了。

  「老闆,我們四個人,中午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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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峻海轉過身,院門口站著一個穿灰色短袖襯衫的中年男人,旁邊還有三個。

  他們往裡看了看,院子裡四張桌子全滿,沙灘方向遮陽傘底下也坐著人。

  林峻海手上正在收一桌的錢,他把錢收進圍裙兜里,站直了。

  「實在對不住,今天都坐滿了,周日宴席的話得提前三天定,今天的桌上周就定完了。」

  中年男人愣了一下,大概沒想到在農村小館子吃頓飯還需要提前定。

  「那————下午晚點呢?我們等會兒也行。」

  林峻海看了一眼院子和沙灘方向,沙灘那家吃完了說要去嶗山上轉轉,院子這四桌裡面有一兩桌也快了。

  「下午三四點,中午這撥走了,傍晚之前給您安排一桌。」

  「那就下午,我們去嶗山上先轉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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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年男人點了點頭。

  旁邊一桌有個年輕人接了一句:「人家這館子現在得提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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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語氣里沒有抱怨,像是替他解釋。

  中年男人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院子裡吃飯的人,沿著石板路往嶗山方向走了。

  林峻海把錢放進抽屜里,抽屜里預約單子旁邊壓著幾張定金收據,已經結算了兩家。

  他抬起頭,姐姐正好從沙灘回來,托盤上空了。

  「沙灘那家快吃完了,說想去嶗山上轉轉,傍晚回來,等會兒過來結帳。」

  「行。」

  林父推著自行車回來了,兩個暖瓶換了新的,車后座的繩子鬆了,他拿手臂攬著暖瓶0

  把暖瓶擱到陰涼處之後,額頭上全是汗。

  他拿袖子擦了一把,又去沙灘方向收空碗了。

  姐夫在烤爐前翻了一排對蝦,蝦殼從青變紅,蝦須子被炭火烤焦了一點,蝦肉從殼縫裡鼓出來。

  他臉上被炭火烤得發紅,手臂上也是一層紅,烤了一上午,翻面的動作比早上快了,手感和力度都有了。

  有個孩子站在烤爐邊看了好一會兒,姐夫掰了一小塊烤五花肉遞給他,孩子接過去燙得換了兩隻手也沒捨得放。

  樂樂被姐姐安排坐在石凳上,石桌上擱了個鬧鐘,姐姐說:「你幫姥姥看表「。

  她根本看不懂,但盯得很認真。

  「姥姥!那個短的針動了!

  」

  林母在灶台邊頭也沒回:「那是分鐘!

  她旁邊的石桌底下有一個死蛤蜊,殼子合著,是在蛤蜊殼堆里滾出來的。

  她撿起來看了看,跑去給槐樹底下的蘆花雞看:「你看,今天好多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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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峻海從前廳路過的時候順手在她頭上揉了一下。

  樂樂抬頭:「舅舅你出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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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峻海愣了一下,拿袖子擦了擦額頭。

  沙灘那家吃完了,男人領著孩子上來,跟林峻海說下午去嶗山上轉轉。

  女人問傍晚還能回來坐坐不,林峻海說能,市區兩對夫妻也吃完了,其中一個人問:「嶗山上面是不是有個喝茶的攤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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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峻海說:「有,小劉在上面松樹底下,你去了能看見,你們可以說墨石飯館介紹的。」

  院子裡開始空下來。

  兩點多,最後一桌也走了,院子裡突然安靜了。

  有幾個人在海邊沙灘的躺椅上享受著周日的空閒,隔段時間去送下奶茶或者散啤就可以了。

  石桌上堆著碗碟和蛤蜊殼,搪瓷杯歪在筷子旁邊,散啤碗底剩著一層薄薄的酒。

  遮陽傘下一把椅子倒了,沒人顧上扶。

  張嬸和姐姐收拾桌子,把碗碟抱到井台邊。

  姐姐的手泡在井水裡,涼得她呼了口氣。

  她們兩個蹲在井台邊,四隻手的影子在水面上晃。

  林母從灶台出來,坐在石凳上,她的圍裙上沾滿了油點和辣椒漬,蛤蜊殼的碎屑在圍裙褶子裡面。

  她把圍裙解下來抖了抖,又重新繫上,然後她什麼也沒做,只是坐著。

  兩隻手擱在膝蓋上,手掌攤著。

  林父把蛤蜊殼掃進手推車,推到山腳下倒了。

  回來的時候車斗里又裝了一捆松柴和一麻袋松炭,擱在灶膛邊。

  他把松炭拎到烤爐旁邊,又去收沙灘上的空碗了。

  姐夫蹲在烤爐邊,拿火鉗把炭灰撥了撥。

  烤肉的油滴在炭上燒了一上午,烤面上凝了一層焦黑的油漬。

  他用鋼絲球刷了一遍烤面,刷下來的渣子掉在炭火槽里。

  他的臉被煙燻了一天,發紅。

  「五花肉快沒了,對蝦還有。「他跟林峻海說。

  「傍晚還有一撥,夠不夠?」

  姐夫看了一眼瓷碗裡剩下的肉串:「五花肉再醃一點。」

  林峻海站在前廳,把上午的帳攏了一遍,預約的三家,帳已經算清了,散客收了四撥現付。

  張嬸的工錢歸了兩塊晚上結束後結,他把錢和收據理好放在抽屜里。

  他早上到現在沒吃東西,這會兒肚子才想起來。

  林母從灶台邊推過來一盤蛤蜊。

  「你吃。」

  蛤蜊是單獨留出來的,已經涼了,涼了以後的蒜味比熱的時候還濃,辣味沉進了殼子裡。

  林峻海夾了一個,嘬了湯汁,又夾了一個。

  林母又從蒸籠里拿了個饅頭擱在他手邊,還是熱的。

  院門口傳來腳步聲,趙叔來了。

  他收了自己包子鋪的攤,沿著村路走上來的,站在院門口往裡面看了一圈。

  石桌上堆的碗碟還沒洗完,井台邊姐姐和張嬸蹲著,手在水裡嘩嘩響。

  石凳上林母的圍裙上滿是油漬,腳邊是一堆蛤蜊殼碎屑。

  烤爐邊的松炭空了半袋,然後他看見林峻海站在前廳,手上端著蛤蜊盤子。

  趙叔沒說話,進了院子,他捲起袖子,幫林父把手推車裡的蛤蜊殼推到牆角倒了。

  然後把散落在院子裡的空暖瓶和髒碗碟搬起來,擱到井台邊。

  做完這些以後他在院子裡轉了一圈,看了看烤爐的位置,看了看沙灘台階的走向,又看了看遮陽傘怎麼插的。

  「今天你這兒比過年還熱鬧。「他跟林峻海說。

  林峻海咽下嘴裡的饅頭,擦了把手:「下午還有一撥。

  .

  趙叔點了點頭,又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然後跟林父說了句什麼,沿著村路下去了。

  他走得不快,路上回頭看了一眼院門口的牌子。

  三四點鐘,又來人了。

  兩撥,一撥臨時來的,四個中年人,帶著幾個半大孩子,坐在院子裡靠槐樹的桌子邊。另一撥是從嶗山上面下來的,先爬了山,在松樹底下小劉的攤子上喝了茶,小劉說下山去墨石飯館吃飯。

  林峻海給他們安排在牆邊。

  之前沙灘那家從嶗山上回來了,女人手裡多了幾根在山上摘的野花,孩子們又累又渴,脫了鞋坐在沙灘上的矮桌邊。

  姐夫重新生了火,給他們烤了幾串五花肉,孩子們蹲在沙灘上吃。

  傍晚了。

  太陽開始往下落,海面上的光從白色變成了金黃,又慢慢往橘紅色走。

  遮陽傘的影子從院子中間一直拉到院牆根上,拉得長長的。

  沙灘方向的礁石露出來了,退潮以後礁石上濕漉漉的,上面長著薄薄一層綠藻。

  中午被拒的那四個中年男人回來了,林峻海給他們安排了靠牆的桌子。

  「就說下午來。」

  「嗯,去嶗山上轉了一圈,那個喝茶的攤子確實不錯。」

  林母重新進了灶台,灶膛里的松柴添了一把,鐵鍋又冒煙了。

  姐夫重新點了炭,烤面上的五花肉滋滋響。

  傍晚的風從海面上灌上來,溫了一陣,又慢慢變涼。

  院門口的槐樹葉子還在沙沙響,跟中午的聲音一樣,跟早上也一樣。

  傍晚沒有中午那麼猛,但院子還是坐滿了。

  新來的散客和下午回來的客人錯著時間到,林峻海在石桌之間走,收錢、報菜、送上來的碗筷擺齊。

  姐姐又做了一批奶茶,端了兩杯去沙灘。

  林父又去打了一趟散啤,自行車后座綁暖瓶的繩子斷了,他拿從車把上扯下來的布條重新接的。

  林母在灶台前翻了一鍋蛤蜊,她今天炒了多少盤蛤蜊已經不記得了。

  干辣椒段和蒜末翻進油鍋里,刺啦一聲,這個聲音從早聽到晚。

  天黑了。

  最後一桌客人走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院子裡開著電燈,燈泡掛在屋檐下,黃黃的光從廚房窗口和屋檐同時打出來,照著石板地,石板地被光照出一塊暖黃的方框,跟以前油燈的光是一個形狀。

  張嬸把圍裙解下來搭在石凳背上,林峻海把工錢遞給她,她接過去塞進兜里。

  「下周要是還忙就喊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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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說完走了,林母送她到院門口,說了句:「慢走「。

  姐夫把烤爐里的炭火拿火鉗撥了撥,最後一點火光在炭灰底下暗下去。

  他把烤面最後刷了一遍,擱在旁邊晾著。

  臉上被煙燻了一天,洗了還是有印子。

  姐姐蹲在旁邊,用手背擦了擦他臉上的炭灰。

  「回家再洗。」

  姐姐站起來,看了看院子,今天她端了多少趟托盤、送了多少趟烤肉、做了多少杯奶茶,已經不記得了,腳底發脹。

  她看見林峻海在石桌邊算帳,走過去,把一疊收據擱在桌上,今天她收的。

  「行啊你。「她說。

  不是誇獎,是姐姐對弟弟的那種,你行,但我不能讓你太得意。

  林母坐在石凳上,她是真的站不起來了。

  腳邊擱著早上穿的那雙布鞋,鞋底磨得太薄,中午換了一雙新的。

  她沒說話,只是坐著,兩隻手擱在膝蓋上,手掌攤著。

  林父靠著牆根,他手裡端著一搪瓷杯散啤,是杯底那點,早就不冰了。

  今天打了三趟酒,最後一趟回來的時候車后座綁暖瓶的繩子斷了,他自己拿布條接的。

  那個繩結的顏色跟原來的麻繩不一樣,白的布條打在褐的麻繩中間。

  樂樂趴在姐姐腿上,快睡著了,手裡還攥著中午撿的那個死蛤蜊殼。

  林峻海把今天的收到的錢算完了,食材成本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剩的不多。

  他把錢和收據收進抽屜,然後走到院門口站了一下。

  海風灌上來,涼了。

  他之前以為,學會管理一個飯館就是學會管菜、管錢、管客人。

  現在他知道了。

  管理不是管這些東西,是把對的人放在對的位置上,然後他們自己就知道該怎麼做。

  母親站灶台,她不用誰告訴她要炒什麼,姐夫管烤爐,烤了一整天還在收攤之前把烤面刷乾淨。

  姐姐跑堂,端了多少趟她自己都不記得了,父親打酒,繩子斷了拿布條接上繼續騎,張嬸切菜,來了就直接系圍裙拿刀。

  每個人自然而然地在被需要的位置上。

  這個飯館不是他一個人的了,它長出了自己的骨架。

  海風還在吹,槐樹葉子沙沙響,電燈從窗口透出來的黃光,在石板地上照出一個暖的方框。

  姐夫站起來,跟姐姐說走吧。

  姐姐把樂樂抱起來,走進屋裡,輕輕放在炕上,蓋好被子。

  樂樂翻了個身,手裡的死蛤蜊殼滾到枕頭邊上。

  姐姐姐夫推著自行車出了院門。

  姐夫回頭說了句:「下周要是還忙,提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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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行車沿著村路往下走,車燈晃了一下,拐過槐樹就不見了。

  林母已經起來了,不是去休息,是走到柴堆邊,把明天早上要用的松柴抽出來,擱在灶膛邊。

  林父把院門口的木牌子正了正,進來了。

  林峻海看著林母做這件事,他把圍裙解下來,搭在石凳背上。

  廚房的電燈從窗口透出來,在石板地上照出一個暖黃的方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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