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帶著樂樂到海邊玩兒
第105章 帶著樂樂到海邊玩兒
中午的時候又來了一撥客人，是三個年輕人，兩男一女，也是來爬山的。
他們進來的時候，樂樂正在槐樹下跟幾隻螞蟻較勁，在地上放了一粒米飯，等著螞蟻來搬。
其中一個年輕姑娘看見她，彎下腰問：「小朋友，你在幹什麼呀？」
「餵螞蟻。」
樂樂頭也不抬。
「螞蟻吃什麼？」
「米飯。」樂樂終於抬起頭，看了她一眼：「你要吃飯嗎？」
姑娘被她一本正經的語氣逗笑了：「你怎麼知道我是來吃飯的？」
「來這裡的都是吃飯的。」樂樂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又用那種學來的口氣說：「你們坐，我去叫舅舅。」
說完就蹬蹬蹬跑進廚房了。
姑娘直起腰，笑著對同伴說：「這飯館有意思，還有個小跑堂。」
林峻海出來的時候，樂樂跟在他後面，手裡還端著個茶碗，是空的，她就是學著林峻海平時倒茶的樣子，比劃了一下。
林峻海接過茶碗，給她使了個眼色，示意她先去玩兒，她就又把碗拿回去了。
三個年輕人點了幾個菜，等菜的間隙，那個姑娘一直在看樂樂。
樂樂也不認生，又跑回來蹲在旁邊，看她包里露出來的一個布偶小熊。
兩個人很快就聊上了，內容是三歲小孩和一個二十出頭女孩能聊的那些：小熊叫什麼名字，它吃不吃米飯，它會不會叫。
樂樂說得認真，逗得姑娘笑得停不下來。
上菜的時候，林峻海端著一盤紅燒鮁魚出來。
樂樂一看見魚，立馬放下小熊，跑到石桌旁邊，仰著頭看他把魚放好。
「這個魚好吃，不辣。」她很認真地對那姑娘說。
姑娘夾了一筷子，嚼了嚼，點頭說：「確實好吃。」
「對吧。」樂樂用一種「我早告訴你了」的語氣說道，然後滿意地去看螞蟻了。
三個年輕人吃完飯，那個姑娘走過來跟林峻海說：「你們家這個小姑娘太可愛了。」
姑娘臨走時又跟樂樂說：「小熊送給你，你幫姐姐照顧它好不好？」
樂樂用力點頭，把小熊抱得緊緊的。
等客人們走遠了，她跑到林峻海面前，把小熊舉得高高的：「舅舅你看！姐姐給我的1
「」
「為什麼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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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因為我幫她介紹好吃的了！」
樂樂說得理直氣壯。
林峻海彎腰把她抱起來，樂樂一手抱著小熊，另一隻手指著院子外面的方向：「舅舅，海！」
從院門口望出去，海面在陽光下泛著銀色的光，幾隻海鷗在海面上飛。
樂樂歪著頭看了一會兒，又扭頭看林峻海，眼睛裡亮晶晶的，像是剛發現了一個新玩具。
「下午帶你去海邊，撿貝殼。」
樂樂瞪大了眼睛，把小熊往懷裡又摟了摟，用了全身的力氣點頭。
她扭頭朝院子裡喊：「姥姥！舅舅說帶我去海邊撿貝殼！」
喊完了又回過頭來，兩隻手摟住林峻海的脖子，湊到他耳邊，壓低聲音說：「舅舅，我最喜歡你了。」
風吹過來，風鈴叮叮噹噹地響，樂樂的頭髮被吹起來，蹭在林峻海的臉上，痒痒的，他沒躲。
下午的陽光從槐樹葉縫裡漏下來，落在院子裡的石板地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
樂樂蹲在陶罐旁邊，正在給她早上撿的那個雞蛋蓋被子，又加了幾根乾草，小心地鋪在雞蛋上面，嘴裡還嘟囔著什麼，像是在跟雞蛋說話。
林峻海從灶台邊走過來，在她旁邊蹲下。
「樂樂，還去不去海邊了？」
樂樂抬起頭，眼睛亮了一下，然後猛地站起來，乾草從她膝蓋上紛紛落下來。
她扭頭就往廚房跑，跑了三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陶罐旁邊的雞蛋，猶豫了半秒，還是轉身跑進廚房了。
林母正蹲在灶台前添柴，被她拽住衣角往外拖：「走！走！」
「去哪？」林母回頭看她。
「海邊！舅舅說的！」
「舅舅帶你去，姥姥不去，姥姥要看家。」
樂樂拽著她的衣角不鬆手，整個人往後仰著，兩隻腳在石板地上蹭來蹭去，像是要把林母連人帶凳子一起拖走。
林母被她拽得往後仰了一下，笑得直拍她的手：「好了好了，姥姥不去姥姥不去，你跟舅舅去。」
「姥姥一起去嘛。」
樂樂不鬆手，聲音裡帶了點撒嬌的尾音，軟軟的，像是知道自己多說幾遍姥姥就會心軟。
林母看了林峻海一眼，笑著搖了搖頭，把柴火塞進灶膛里，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來：「行，姥姥去，姥姥看你撿貝殼。」
樂樂這才鬆了手，又跑去通知下一個。
林父蹲在牆根磨刀，早就聽見動靜了，但沒抬頭。
樂樂跑到他跟前，兩隻手撐在膝蓋上，彎著腰，把臉湊到他下巴底下，仰著頭看他：「姥爺，去海邊。」
林父手裡的磨刀石停了一下。
他把刀翻過來看了看刃口，悶聲說了句：「潮水還沒退透，等一會兒。」
「等多久？」樂樂歪著頭問他。
「一會兒。」
「一會兒是多久？」
林父抬頭看了她一眼，嘴角的紋路動了一下：「你急什麼，海又不會跑。」
樂樂顯然對這個答案不滿意，但她知道姥爺說等一會兒就是真的要等一會兒，求也沒用。
她嘆了口氣，那種大人式的、誇張的、從肚子裡使勁呼出來的嘆氣，然後一屁股坐在林父旁邊的石墩上，兩隻手托著腮幫子，盯著院門口，開始了她的等待。
她坐在那裡，腳夠不著地，兩條小腿在石墩邊緣晃來晃去，布鞋的鞋底輕輕磕著石頭，發出有節奏的嗒嗒聲。
林峻海靠在槐樹幹上，看著那一老一小。
林父磨刀的手沒停，沙沙的，一下一下的。
樂樂坐在他旁邊，安靜了不到半分鐘，就開始嘟囔：「姥爺，潮水退了沒有？」
「沒。」
又過了半分鐘。
「姥爺，現在退了沒有？」
「沒。」
又過了半分鐘。
「姥爺————」
他看了樂樂一眼，又看了一眼林峻海，下巴往院門口揚了揚。
樂樂已經從石墩上滑下來，衝到林峻海面前，拉著他的手就往外走，嘴裡喊著：「走了走了走了」，像是怕姥爺反悔似的。
林母在後面喊了一句：「別讓她往深水去，礁石那邊————」
「知道。」
林峻海回頭應了一聲，被樂樂拽著出了院門。
從院門到海邊，是一條石頭台階，台階被海風吹得有些發白，石縫裡長著綠茸茸的青苔。
樂樂不走台階，她從旁邊的土坡上往下跑，林峻海跟在後面，一步跨兩級石階，眼睛沒離開過她的身影。
海在下面等著。
站在院子看沙灘和海是俯視的，下了台階以後，沙灘以及大海就是在腳下了。
遠遠的是藍的，近處是淺的，海浪一道一道湧上來，在沙灘上鋪成白花花的水沫，又退下去。
礁石灘在左手邊，黑褐色的石頭被海水泡得發亮，上面長滿了海蠣子殼，一層疊一層0
樂樂跑上沙灘，先把鞋踢了，一隻甩在干沙上，另一隻飛得遠了些，落在濕沙交界的地方。
她也不管，赤著腳踩在沙子上，腳趾蜷了一下又鬆開，然後回過頭看林峻海，臉上的表情像是在說：「你怎麼還沒下來」。
林峻海彎腰把她的鞋撿起來，拎在手裡，也把自己的涼鞋脫了放在一塊干沙上。
沙子被太陽曬得溫熱，踩上去軟軟的，腳底能感覺到沙粒在動。
「舅舅，這邊！」
樂樂已經跑出去一段了，站在濕沙那片區域，朝他揮手。
濕沙的顏色比干沙深，踩上去硬一些，腳陷不下去。
退潮後的沙灘上留著海浪的痕跡，一道一道的弧線從腳邊延伸開去。
沙面上有些小孔，細細的，是蛤蜊留下的。
樂樂蹲下來，用手指戳了戳那些小孔，戳了幾下，什麼也沒有，又站起來繼續走。
林母在台階最下面坐了下來，沒有往沙灘上走。
她把鞋脫了放在一邊，兩隻腳踩在干沙上，手搭在膝蓋上，眯著眼看著海灘上的一大一小。
海風吹過來，她的頭髮被吹起來，幾縷白頭髮在陽光下亮閃閃的。
腦海里想著那個小曼是什麼樣子的，什麼時候林峻海會有自己的孩子，等樂樂長大了去上學了，她能不能抱上孫子。
樂樂遠遠地朝她揮手，林母也揮了揮手，笑著喊了一句：「慢點跑」，聲音被海浪聲吞了一半，也不知道樂樂聽見沒有。
沙灘上散落著退潮留下的東西，碎貝殼、小石子、一小截被海水泡得發白的樹枝，還有一團纏著海草的破漁網。
樂樂撿起一個貝殼，看了看，扔了，又撿起另一個，又扔了。
她在篩選，有自己的一套標準，雖然林峻海完全看不懂這套標準是什麼。
「舅舅，這個好看。」
她終於選定了一個，舉起來給林峻海看。
是一個小海螺，螺旋形的，灰白色，殼上有一圈一圈的紋路，邊緣被海浪磨得光滑。
她把海螺翻過來看了看殼口，用手指摳了摳裡面的沙子，又吹了一口氣，把沙子吹掉，然後心滿意足地放進林峻海拎著的桶里。
「給姥姥的。」她宣布。
「這個不好看嗎？」
林峻海從沙子裡撿起一個扇貝殼，表面有放射狀的棱紋，半邊白色，半邊帶著淡淡的粉紅。
樂樂歪著頭看了一會兒，搖頭：「不好看。」
「為什麼？」
「不圓。」她用手比了個圈：「姥姥喜歡圓的。」
林峻海把扇貝殼扔回沙灘上，繼續幫她拎桶。
他在心裡想，她是怎麼知道林母喜歡圓的，大概是之前哪次趕海，林母撿了個圓海螺，隨口說了句：「這個形狀好看」，她就記住了。
三歲的小孩，記住的東西不多，但每一件都是認真的。
礁石灘那邊，潮水退下去後露出大片的石頭。
石頭上長滿了海蠣子殼，灰白色的，邊緣鋒利，一層疊一層，像是石頭穿了一層鎧甲。
石頭縫裡積著退潮留下的海水，清亮亮的，能看見底下的沙子和碎石，偶爾有幾隻小螃蟹從石縫裡爬出來，橫著走幾步，看見人影又迅速縮回去。
樂樂站在礁石區外面，不往裡走了。
她知道海蠣子殼會割手，也知道石頭滑，在這裡她倒是很謹慎，停在距離礁石兩步遠的地方，回頭喊林峻海：「舅舅，你過來。」
「怎麼了？」
「裡面有螃蟹。」她的聲音壓低了，像是在說什麼秘密：「這麼大。」
她伸出兩隻手，比劃了一個比她整個臉還大的尺寸。
林峻海走過去，蹲下來往石縫裡看了看，石縫裡黑漆漆的，隱約能看到幾隻小螃蟹縮在最深處，大小大概只有指甲蓋那麼大。
「不大。」他說。
「大。」
樂樂堅持，蹲在他身後，一隻手搭在他肩膀上，另一隻手還抱著小熊，歪著頭從他胳膊旁邊探出半個腦袋往石縫裡瞄。
她的手指在他肩上攥得緊緊的，不是害怕，是在給自己壯膽。
林峻海找了根小棍子，伸進石縫裡撥了一下。
一隻螃蟹跑出來，橫著爬，爪子扒著沙子跑得飛快。
樂樂尖叫了一聲，整個人往後跳了一步，然後立刻又湊上來，蹲在旁邊指揮：「抓住它抓住它！它跑了！舅舅它跑到那邊去了！」
林峻海伸手去抓，螃蟹從指縫裡溜走了，鑽進了另一塊石頭底下。
樂樂急得直跺腳，沙灘上踩出一個淺淺的坑：「你怎麼抓不住！」
「太快了。」
「從那邊！」樂樂轉到石頭另一邊蹲下來，小手指著石頭縫：「它肯定從這裡出來。」
林峻海又翻了一塊石頭，這次手快了些，捏住了一隻螃蟹的殼邊緣，提起來。
螃蟹的腿在空氣里亂蹬，鉗子一張一合的。
樂樂湊近了看，眼睛都快貼到螃蟹殼上了。
「別靠太近，會夾你。」
她把頭往後縮了縮，但眼睛還是盯著不放。
然後她仰起頭看他，眼睛亮晶晶的，用一種非常認真的語氣說：「舅舅真厲害。」
「我們抓到了螃蟹大壞蛋！」
林峻海笑著把螃蟹放進桶里。
樂樂蹲在桶邊，看著螃蟹在桶底爬來爬去，爪子在鐵皮上刮出細碎的聲音。
她又撿了幾片貝殼放進桶里，說這是螃蟹的家，然後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沙子，繼續往前走了。
陽光把她的影子投在沙灘上，短短的，圓圓的。
她的頭髮被海風吹得有些亂了，幾縷碎發從耳邊散下來，她不攏，就那麼讓風吹著。
走了幾步，她忽然停下來，蹲下去撿了個什麼東西，又站起來繼續走，整個過程不超過三秒。
林峻海跟在後面，看不清她撿的是什麼，可能是一個貝殼，可能是一塊石頭，也可能只是一片被海水泡得變了顏色的碎玻璃，在她眼裡都是值得彎腰的寶貝。
中午的時候又來了一撥客人，是三個年輕人，兩男一女，也是來爬山的。
他們進來的時候，樂樂正在槐樹下跟幾隻螞蟻較勁，在地上放了一粒米飯，等著螞蟻來搬。
其中一個年輕姑娘看見她，彎下腰問：「小朋友，你在幹什麼呀？」
「餵螞蟻。」
樂樂頭也不抬。
「螞蟻吃什麼？」
「米飯。」樂樂終於抬起頭，看了她一眼：「你要吃飯嗎？」
姑娘被她一本正經的語氣逗笑了：「你怎麼知道我是來吃飯的？」
「來這裡的都是吃飯的。」樂樂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又用那種學來的口氣說：「你們坐，我去叫舅舅。」
說完就蹬蹬蹬跑進廚房了。
姑娘直起腰，笑著對同伴說：「這飯館有意思，還有個小跑堂。」
林峻海出來的時候，樂樂跟在他後面，手裡還端著個茶碗，是空的，她就是學著林峻海平時倒茶的樣子，比劃了一下。
林峻海接過茶碗，給她使了個眼色，示意她先去玩兒，她就又把碗拿回去了。
三個年輕人點了幾個菜，等菜的間隙，那個姑娘一直在看樂樂。
樂樂也不認生，又跑回來蹲在旁邊，看她包里露出來的一個布偶小熊。
兩個人很快就聊上了，內容是三歲小孩和一個二十出頭女孩能聊的那些：小熊叫什麼名字，它吃不吃米飯，它會不會叫。
樂樂說得認真，逗得姑娘笑得停不下來。
上菜的時候，林峻海端著一盤紅燒鮁魚出來。
樂樂一看見魚，立馬放下小熊，跑到石桌旁邊，仰著頭看他把魚放好。
「這個魚好吃，不辣。」她很認真地對那姑娘說。
姑娘夾了一筷子，嚼了嚼，點頭說：「確實好吃。」
「對吧。」樂樂用一種「我早告訴你了」的語氣說道，然後滿意地去看螞蟻了。
三個年輕人吃完飯，那個姑娘走過來跟林峻海說：「你們家這個小姑娘太可愛了。」
姑娘臨走時又跟樂樂說：「小熊送給你，你幫姐姐照顧它好不好？」
樂樂用力點頭，把小熊抱得緊緊的。
等客人們走遠了，她跑到林峻海面前，把小熊舉得高高的：「舅舅你看！姐姐給我的1
「」
「為什麼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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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因為我幫她介紹好吃的了！」
樂樂說得理直氣壯。
林峻海彎腰把她抱起來，樂樂一手抱著小熊，另一隻手指著院子外面的方向：「舅舅，海！」
從院門口望出去，海面在陽光下泛著銀色的光，幾隻海鷗在海面上飛。
樂樂歪著頭看了一會兒，又扭頭看林峻海，眼睛裡亮晶晶的，像是剛發現了一個新玩具。
「下午帶你去海邊，撿貝殼。」
樂樂瞪大了眼睛，把小熊往懷裡又摟了摟，用了全身的力氣點頭。
她扭頭朝院子裡喊：「姥姥！舅舅說帶我去海邊撿貝殼！」
喊完了又回過頭來，兩隻手摟住林峻海的脖子，湊到他耳邊，壓低聲音說：「舅舅，我最喜歡你了。」
風吹過來，風鈴叮叮噹噹地響，樂樂的頭髮被吹起來，蹭在林峻海的臉上，痒痒的，他沒躲。
下午的陽光從槐樹葉縫裡漏下來，落在院子裡的石板地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
樂樂蹲在陶罐旁邊，正在給她早上撿的那個雞蛋蓋被子，又加了幾根乾草，小心地鋪在雞蛋上面，嘴裡還嘟囔著什麼，像是在跟雞蛋說話。
林峻海從灶台邊走過來，在她旁邊蹲下。
「樂樂，還去不去海邊了？」
樂樂抬起頭，眼睛亮了一下，然後猛地站起來，乾草從她膝蓋上紛紛落下來。
她扭頭就往廚房跑，跑了三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陶罐旁邊的雞蛋，猶豫了半秒，還是轉身跑進廚房了。
林母正蹲在灶台前添柴，被她拽住衣角往外拖：「走！走！」
「去哪？」林母回頭看她。
「海邊！舅舅說的！」
「舅舅帶你去，姥姥不去，姥姥要看家。」
樂樂拽著她的衣角不鬆手，整個人往後仰著，兩隻腳在石板地上蹭來蹭去，像是要把林母連人帶凳子一起拖走。
林母被她拽得往後仰了一下，笑得直拍她的手：「好了好了，姥姥不去姥姥不去，你跟舅舅去。」
「姥姥一起去嘛。」
樂樂不鬆手，聲音裡帶了點撒嬌的尾音，軟軟的，像是知道自己多說幾遍姥姥就會心軟。
林母看了林峻海一眼，笑著搖了搖頭，把柴火塞進灶膛里，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來：「行，姥姥去，姥姥看你撿貝殼。」
樂樂這才鬆了手，又跑去通知下一個。
林父蹲在牆根磨刀，早就聽見動靜了，但沒抬頭。
樂樂跑到他跟前，兩隻手撐在膝蓋上，彎著腰，把臉湊到他下巴底下，仰著頭看他：「姥爺，去海邊。」
林父手裡的磨刀石停了一下。
他把刀翻過來看了看刃口，悶聲說了句：「潮水還沒退透，等一會兒。」
「等多久？」樂樂歪著頭問他。
「一會兒。」
「一會兒是多久？」
林父抬頭看了她一眼，嘴角的紋路動了一下：「你急什麼，海又不會跑。」
樂樂顯然對這個答案不滿意，但她知道姥爺說等一會兒就是真的要等一會兒，求也沒用。
她嘆了口氣，那種大人式的、誇張的、從肚子裡使勁呼出來的嘆氣，然後一屁股坐在林父旁邊的石墩上，兩隻手托著腮幫子，盯著院門口，開始了她的等待。
她坐在那裡，腳夠不著地，兩條小腿在石墩邊緣晃來晃去，布鞋的鞋底輕輕磕著石頭，發出有節奏的嗒嗒聲。
林峻海靠在槐樹幹上，看著那一老一小。
林父磨刀的手沒停，沙沙的，一下一下的。
樂樂坐在他旁邊，安靜了不到半分鐘，就開始嘟囔：「姥爺，潮水退了沒有？」
「沒。」
又過了半分鐘。
「姥爺，現在退了沒有？」
「沒。」
又過了半分鐘。
「姥爺————」
他看了樂樂一眼，又看了一眼林峻海，下巴往院門口揚了揚。
樂樂已經從石墩上滑下來，衝到林峻海面前，拉著他的手就往外走，嘴裡喊著：「走了走了走了」，像是怕姥爺反悔似的。
林母在後面喊了一句：「別讓她往深水去，礁石那邊————」
「知道。」
林峻海回頭應了一聲，被樂樂拽著出了院門。
從院門到海邊，是一條石頭台階，台階被海風吹得有些發白，石縫裡長著綠茸茸的青苔。
樂樂不走台階，她從旁邊的土坡上往下跑，林峻海跟在後面，一步跨兩級石階，眼睛沒離開過她的身影。
海在下面等著。
站在院子看沙灘和海是俯視的，下了台階以後，沙灘以及大海就是在腳下了。
遠遠的是藍的，近處是淺的，海浪一道一道湧上來，在沙灘上鋪成白花花的水沫，又退下去。
礁石灘在左手邊，黑褐色的石頭被海水泡得發亮，上面長滿了海蠣子殼，一層疊一層0
樂樂跑上沙灘，先把鞋踢了，一隻甩在干沙上，另一隻飛得遠了些，落在濕沙交界的地方。
她也不管，赤著腳踩在沙子上，腳趾蜷了一下又鬆開，然後回過頭看林峻海，臉上的表情像是在說：「你怎麼還沒下來」。
林峻海彎腰把她的鞋撿起來，拎在手裡，也把自己的涼鞋脫了放在一塊干沙上。
沙子被太陽曬得溫熱，踩上去軟軟的，腳底能感覺到沙粒在動。
「舅舅，這邊！」
樂樂已經跑出去一段了，站在濕沙那片區域，朝他揮手。
濕沙的顏色比干沙深，踩上去硬一些，腳陷不下去。
退潮後的沙灘上留著海浪的痕跡，一道一道的弧線從腳邊延伸開去。
沙面上有些小孔，細細的，是蛤蜊留下的。
樂樂蹲下來，用手指戳了戳那些小孔，戳了幾下，什麼也沒有，又站起來繼續走。
林母在台階最下面坐了下來，沒有往沙灘上走。
她把鞋脫了放在一邊，兩隻腳踩在干沙上，手搭在膝蓋上，眯著眼看著海灘上的一大一小。
海風吹過來，她的頭髮被吹起來，幾縷白頭髮在陽光下亮閃閃的。
腦海里想著那個小曼是什麼樣子的，什麼時候林峻海會有自己的孩子，等樂樂長大了去上學了，她能不能抱上孫子。
樂樂遠遠地朝她揮手，林母也揮了揮手，笑著喊了一句：「慢點跑」，聲音被海浪聲吞了一半，也不知道樂樂聽見沒有。
沙灘上散落著退潮留下的東西，碎貝殼、小石子、一小截被海水泡得發白的樹枝，還有一團纏著海草的破漁網。
樂樂撿起一個貝殼，看了看，扔了，又撿起另一個，又扔了。
她在篩選，有自己的一套標準，雖然林峻海完全看不懂這套標準是什麼。
「舅舅，這個好看。」
她終於選定了一個，舉起來給林峻海看。
是一個小海螺，螺旋形的，灰白色，殼上有一圈一圈的紋路，邊緣被海浪磨得光滑。
她把海螺翻過來看了看殼口，用手指摳了摳裡面的沙子，又吹了一口氣，把沙子吹掉，然後心滿意足地放進林峻海拎著的桶里。
「給姥姥的。」她宣布。
「這個不好看嗎？」
林峻海從沙子裡撿起一個扇貝殼，表面有放射狀的棱紋，半邊白色，半邊帶著淡淡的粉紅。
樂樂歪著頭看了一會兒，搖頭：「不好看。」
「為什麼？」
「不圓。」她用手比了個圈：「姥姥喜歡圓的。」
林峻海把扇貝殼扔回沙灘上，繼續幫她拎桶。
他在心裡想，她是怎麼知道林母喜歡圓的，大概是之前哪次趕海，林母撿了個圓海螺，隨口說了句：「這個形狀好看」，她就記住了。
三歲的小孩，記住的東西不多，但每一件都是認真的。
礁石灘那邊，潮水退下去後露出大片的石頭。
石頭上長滿了海蠣子殼，灰白色的，邊緣鋒利，一層疊一層，像是石頭穿了一層鎧甲。
石頭縫裡積著退潮留下的海水，清亮亮的，能看見底下的沙子和碎石，偶爾有幾隻小螃蟹從石縫裡爬出來，橫著走幾步，看見人影又迅速縮回去。
樂樂站在礁石區外面，不往裡走了。
她知道海蠣子殼會割手，也知道石頭滑，在這裡她倒是很謹慎，停在距離礁石兩步遠的地方，回頭喊林峻海：「舅舅，你過來。」
「怎麼了？」
「裡面有螃蟹。」她的聲音壓低了，像是在說什麼秘密：「這麼大。」
她伸出兩隻手，比劃了一個比她整個臉還大的尺寸。
林峻海走過去，蹲下來往石縫裡看了看，石縫裡黑漆漆的，隱約能看到幾隻小螃蟹縮在最深處，大小大概只有指甲蓋那麼大。
「不大。」他說。
「大。」
樂樂堅持，蹲在他身後，一隻手搭在他肩膀上，另一隻手還抱著小熊，歪著頭從他胳膊旁邊探出半個腦袋往石縫裡瞄。
她的手指在他肩上攥得緊緊的，不是害怕，是在給自己壯膽。
林峻海找了根小棍子，伸進石縫裡撥了一下。
一隻螃蟹跑出來，橫著爬，爪子扒著沙子跑得飛快。
樂樂尖叫了一聲，整個人往後跳了一步，然後立刻又湊上來，蹲在旁邊指揮：「抓住它抓住它！它跑了！舅舅它跑到那邊去了！」
林峻海伸手去抓，螃蟹從指縫裡溜走了，鑽進了另一塊石頭底下。
樂樂急得直跺腳，沙灘上踩出一個淺淺的坑：「你怎麼抓不住！」
「太快了。」
「從那邊！」樂樂轉到石頭另一邊蹲下來，小手指著石頭縫：「它肯定從這裡出來。」
林峻海又翻了一塊石頭，這次手快了些，捏住了一隻螃蟹的殼邊緣，提起來。
螃蟹的腿在空氣里亂蹬，鉗子一張一合的。
樂樂湊近了看，眼睛都快貼到螃蟹殼上了。
「別靠太近，會夾你。」
她把頭往後縮了縮，但眼睛還是盯著不放。
然後她仰起頭看他，眼睛亮晶晶的，用一種非常認真的語氣說：「舅舅真厲害。」
「我們抓到了螃蟹大壞蛋！」
林峻海笑著把螃蟹放進桶里。
樂樂蹲在桶邊，看著螃蟹在桶底爬來爬去，爪子在鐵皮上刮出細碎的聲音。
她又撿了幾片貝殼放進桶里，說這是螃蟹的家，然後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沙子，繼續往前走了。
陽光把她的影子投在沙灘上，短短的，圓圓的。
她的頭髮被海風吹得有些亂了，幾縷碎發從耳邊散下來，她不攏，就那麼讓風吹著。
走了幾步，她忽然停下來，蹲下去撿了個什麼東西，又站起來繼續走，整個過程不超過三秒。
林峻海跟在後面，看不清她撿的是什麼，可能是一個貝殼，可能是一塊石頭，也可能只是一片被海水泡得變了顏色的碎玻璃，在她眼裡都是值得彎腰的寶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