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鳳棲堂的第一夜
陳伯年從高台上站起來的時候，丹穴長案的碗碟已經空了大半。韓青陽正把最後一塊丹穴雀舌炙往嘴裡塞，看見院正起身，立刻放下筷子，用胳膊肘捅了捅旁邊的新生。
「起來了。」他說，「院正要帶你們回宿舍。」
明燭放下第三碗玉芝湯。碗底的星光晃了一下。
丹穴院的新生從長案兩側站起來，明燭、陸驚鴻、雙胞胎陸雲和陸雷、圓臉女孩何小草，還有兩個明燭叫不出名字的。總共七個人，跟著陳伯年穿過大殿側門，走到殿外平台上。冷空氣灌進領口，明燭縮了一下脖子。
腳下是崑崙山的三千丈虛空。
他站在一座橋上。沒橋墩，沒橋拱，沒有任何看得見的支撐。橋面寬約六尺，鋪青玉石板，兩側沒有欄杆。石板縫隙間透出極淡的青色靈光，在夜色里成了一條暗綠色的線，從大殿側門一直延伸到山谷對面的黑暗裡。
明燭沒有往下看。
「雲橋。」陳伯年走在最前面，魁梧的背影遮住大半個橋面，「今年新修的第九座。別往下看，不是怕你們掉下去，是怕你們嚇得腿軟。橋面有靈紋，除非學宮結界散了，你們就算趴在橋邊往下倒栽蔥也掉不下去。」
陸驚鴻聽完，立刻趴到了橋邊，把腦袋伸出去往下看。
「真不掉！」他回頭朝明燭喊，然後臉在月光下肉眼可見地變白了，「但底下真的很深。」
明燭把他拽了回來。
七個人排成單列，陳伯年領頭。夜風從峽谷深處往上灌，卷著崑崙雪峰的寒氣，從袍子底下鑽進來。星光夠亮，腳底下的青玉石板看得清楚，但看不遠，橋的另一頭隱在黑暗裡，像一根線被剪斷了。
何小草在明燭後面，腳步聲很輕、很碎。走幾步就停下來深吸一口氣，接著再走。陸雲和陸雷在隊尾一唱一和地講冷笑話，「你上次踩到螭吻的尾巴摔進靈潭是不是左腳先下去的」「是三弟沒拉住我」，聲音在風裡飄散，傳到明燭耳朵里已經模糊了。
明燭盯著前面陳伯年腰間的赤銅短劍劍柄。劍柄末端雕著一隻鳳凰，嘴尖朝外，像在指路。
走了大約半刻鐘，橋的另一頭近了。
丹穴塔樓從黑暗中慢慢浮出來。
七層。朱紅塔身以赤靈玉磚砌成，每一塊磚邊緣都在月光下泛著暗紅磷光，不是有人在點燈，是磚自己會呼吸。塔頂立著一尊青銅鳳凰，雙翼半展，頭微微偏朝東南。鳳凰胸口處有一團跳動的光，赤金色，隔著整個雲橋的距離也能感覺到溫度。
「鳳翎聖焰。」陳伯年沒回頭，但好像知道明燭在看什麼，「燃了四千年。熄不了，除非全靈裔都死絕了。」
他又走了一步，補了半句：「荒主那夜它也沒熄。」
驚鴻捅了捅明燭的胳膊。「四千年的火。咱們宿舍是不是不用燒暖氣了？」
陳伯年聽見了，回頭看了驚鴻一眼，嘴角抽了一下，不是笑，但也不是不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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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睡六樓。離塔頂最近，半夜別喊熱。」
塔樓大門是一扇赤銅雙開板門，沒有把手，只在正中央嵌著一塊巴掌大的赤靈玉屏。玉屏上浮著四個古篆，明燭不認識，但驚鴻把嘴湊到他耳邊小聲念了出來：「明，德，守，義。丹穴院的院訓。」
陳伯年對著靈玉屏念了一個詞。聲音不大，但板門聽見了。
「鳳鳴岐山。」
靈玉屏亮了。赤銅門扇無聲地向兩側退開，露出門後一片暖紅色的光。
明燭踏進了鳳棲堂。
圓形房間。天花板是穹形的，赤靈玉磚從牆壁往上收縮，最後匯成尖頂，尖頂上嵌著一顆雞蛋大的靈珠，靈珠外裹著半透明的赤色光，像一輪被縮小了的太陽懸在頭頂。四面大開窗，每扇窗高約一丈，窗外是崑崙山脈的雪峰輪廓，在星光下泛著淡青白色。
地面鋪青靈玉磚，冷中帶溫。藤編坐席到處散落，高背藤椅、矮藤幾、蒲團。赤色帷幔從窗頂垂到窗台，被不知道哪來的風輕輕拂動。
但最醒目的在正中央。一個赤銅三足鼎爐，鼎口騰著赤金色火焰。不是普通的火，外層熾白，往裡是赤紅，焰心是一縷純粹的金色。火焰高度恆定，不跳不晃，像一尊凝固的光。
明燭站在這團火前面，臉頰發燙。胸口隔著衣料的銅簪沒有燙，但很有分量地貼在皮膚上，沉的。
「鳳凰翎。」陳伯年站在鼎爐旁邊，火光把他的臉映成赤銅色，「初代宮正留下的。學宮創立那年，他把自己守護靈，一隻活了三千年的老鳳凰，尾羽中最長的那根拔下來，點了這團火。」
沒人說話。七個新生圍在鼎爐四周。火光的顏色從七個人的臉上流過。明燭的燭龍印在這團光下微微亮了一下，像燭焰被另一團燭焰映照，然後暗回去。沒人注意到。
「四千年。」何小草小聲重複，圓臉上火光和雀斑攪在一起，「這根羽毛燒了四千年，還沒燒完？」
「鳳凰的東西，燒得慢。」陳伯年把銅劍解下來，靠在藤椅扶手上，「而且它燒的不是自己，燒的是每一代丹穴人的靈力。每一個從這裡走出去的丹穴人，死後靈力會回來。一點點，夠這團火再多燒一年。」
他往窗邊走了兩步，聲音壓低了些，抬起下巴朝四面牆壁點了點。
「所以牆上這些人。」
明燭這才注意到，牆壁不是空的。赤色帷幔遮擋之下，整面圓弧牆掛滿了畫像。畫框大小不一，材質各不相同，青銅框、靈玉框、最簡單的靈木框，但每幅畫像右下角都鐫著同一個標記：展翅的鳳凰。
「歷代丹穴院出過的傑出御靈師。有死的，有還活著的。活著的畫像是自己送來的。死的是靈契自動生成的。學宮和每個從正門走出去的丹穴人都有一個靈契。契在人在。人沒了，契會從靈墟大殿的靈契碑上脫離，飄到這裡來，變成一幅畫。」
第一幅，白鬍子老者，穿古式道袍，手裡托著一枚赤色靈珠。畫框底部靈文銘牌寫著「丹穴院首任院正·鳳炎真人」。
第二幅，一個女人，赤銅甲冑，騎著鸞鳥，手中長槍槍尖滴著某種黑色的血。銘牌：「靈淵之戰國士·雲昭」。
第三幅，第四幅，第五幅。
明燭的腳停下來的時候，面前是一幅青銅框的畫像。
畫中人很年輕，不到三十歲。深褐色頭髮，眉骨很高，眼睛不大，眼神極亮，正看著畫外的某樣東西，嘴角微微翹著，有笑意。穿的是丹穴院舊款院袍，袍袖挽到肘彎，露在外面的小臂上有一道淡色舊疤。背後是一隻鸞鳳，頭擱在他肩膀上，眼神懶洋洋的。
銘牌上刻著兩個字。
晏昭明。
明燭沒有動。手垂在身體兩側，指尖微微蜷起來。
畫裡的父親是活的。他的深褐色眼珠在動。他正在看明燭。從畫框裡從上往下看，視線從明燭的額頭移到眉骨，從眉骨移到下頜，然後停在燭龍印上。
晏昭明微微點了點頭。
幅度不大，下巴往下移了半寸。像一個人在書桌後面看見一篇寫得不錯的文章，表示認可的那種點頭。但他嘴角那抹笑意沒變，不是收了進去，是原封不動保持著畫像成形那一刻的表情。畫裡的人做不到改變表情，只能動頭部和眼睛。所以他只能點頭，只能用眼睛看。
明燭的喉結滾了一下。
他沒哭。他站在那裡，面對著畫框裡的父親，覺得有什麼東西從胸骨正中央往上頂，一個問句。但他不知道自己想問什麼。你為什麼要死？你知不知道我在秦家閣樓睡了十年行軍床？你把陳伯年派去接我，是不是以為他能照顧我？你……
「你長得像你娘。」
說話的是畫。
晏昭明的聲音從畫框裡傳出來，很輕，帶一點沙啞。靈契成像的時候只保留了一小部分靈力，聲音的質地跟透過一層薄布傳過來似的。
明燭嘴唇動了一下。沒聲音。
「你娘的眼睛比你大一輪，鼻樑矮一點。」晏昭明還在說，聲音不連貫，每說一句就要積蓄一次靈力，「但你笑起來的弧度像她。你剛剛在長桌上笑了三回。我幫你數了。」
三回？明燭愣了一下，他在晚宴上笑了嗎？
「第一回是你那個紅頭髮同窗往你碗裡堆雀舌炙堆到第三次的時候。」晏昭明說，「第二回是韓青陽說他自己第一年吃哭了的時候。第三回是宮正說『若有困難，去尋逐風場邊上的老柳樹』，你低頭笑了一下，你自己沒注意。」
明燭鼻腔酸了一下，咬住了後槽牙。
「我是你爹。」晏昭明的聲音輕到幾乎聽不見，「我在畫裡坐了十一年，就等你進來。」
陳伯年不知什麼時候已經退到了房間另一頭。他在跟何小草講赤靈玉磚的保養方法，聲音放得很低，故意給這邊留出一片私人空間。驚鴻也在那邊。明燭看不見他的表情，但聽見他沒說話，連果乾都沒嚼。
「爹。」明燭說了一個字，停下了。他不習慣這個字的發音。
畫裡的晏昭明還是那樣看著他。點頭。又點了一下。
「好了。」晏昭明說，「你娘在隔壁，她在宮正閣的藏書室里，被謝瑾收起來了。我們吵架以後分開掛的。改天你去找她。她會哭，不要緊，你就讓她哭。」
「你跟我娘吵架？」明燭問。
「關於你是不是應該回山海界。她不想讓你回來，我想讓你回來。吵了十一年。」晏昭明的嘴角還是那個弧度，但他這次沒有點頭，偏了一下頭，像要透過明燭，看身後某個不存在的方向，看那個不在這裡的人。
「我贏了。」他說。然後他的影像開始變淡，靈力耗盡了。
「等等。」明燭伸手，掌心貼在畫框上。青銅框是涼的。
「明天還會亮的。」晏昭明最後三個字幾乎聽不清，像夜風裡散掉的灰燼，「去睡。五樓。」
沒了。
畫裡的人回到了最初那個姿勢：嘴角微微翹著，鸞鳳擱在肩膀上，眼神停在畫框前方。他不能再動了。明燭的手從畫框上慢慢滑下來。
他在畫前站了一會兒。久到驚鴻走過來，把他的肩膀往鳳棲堂深處推了推。
「那是我四叔的畫像。」驚鴻說，聲音很輕，「隔幾個月才會亮一次，靈契保留的靈力只有一點點。但他教了我一個好辦法，明天起床就來看，他肯定在第一縷晨光里亮最早的一輪。」
明燭點點頭。他伸手摸了一下胸口的燭陰簪。銅簪的溫度跟畫框一樣，涼，但是清晨石頭被太陽曬到之前的那個溫度。
螺旋樓梯沿著塔樓內壁盤旋而上。
赤靈玉磚砌成的階梯，每一級台階邊緣嵌著極細的靈紋線。不需要火把，靈紋本身發出暗紅色微光，足夠照出三四級台階。塔樓中央是空的，從天井往下看，能看見底層鳳棲堂中央鼎爐，那簇赤金色的火在暗紅井底遙遙地亮著，像一口深井底沉著還沒熄滅的太陽。
陳伯年領著新生們一層一層往上走。每過一層，劍柄就往那層指一下。
「二層，女生宿舍。何小草你往右拐。」
「三層，女生宿舍，四年級。」
「四層，男生宿舍，三年級。韓青陽的床靠窗第二張，以後找他夜聊，過了子時別放靈光，他說那光晃得睡不著。」
「五層。」
陳伯年站住了。劍柄朝五層左邊走廊晃了一下。
「你們兩個。」
明燭和驚鴻。
走廊不長，只有兩扇門。左手邊那扇的門框上掛著一塊赤靈木小牌，靈木正面浮著兩個名字：陸驚鴻，晏明燭。
明燭推開門。
房間不大，正夠放兩張四柱銅床、一張赤靈木書桌、兩座靈木衣櫃。窗在兩張床正中間，窗台很寬，鋪著赤靈玉磚的窗沿可以坐人。窗外是崑崙雪峰的東面，月光把山頂積雪照成青白色，往下是墨綠原始林，再往下是雲。雲在月光下面呈銀色，像一條不會流動的河。
兩張床，每張鋪著火浣布的被褥，赤底金紋。摸上去不軟不硬，有織物質感，但跟被陽光曬過很久的石頭一樣，帶著溫柔的溫熱。床頭赤靈木柜子上放著一盞靈光夜燈，燈芯是一枚指甲大的赤色靈晶，用手碰一下就亮，再碰一下就暗。
「五層的窗，正對著禁林。」驚鴻把他那大包裹扔在靠窗右邊的床上，整個人往後一倒攤成大字，「你住左邊，左邊的柜子多一層。」
「為什麼你住右邊？」明燭問。
「因為我四哥住過這間。右邊這張床是他的。」
明燭看著他。驚鴻盯著床頂的赤靈木架，赤銅色頭髮散在火浣布枕頭上。
「陸家兄弟，六個，五個進過丹穴院。」他說，「四哥陸川，住的就是這間，這張床。六年前他去靈淵戰場巡狩的時候我還沒滿六歲，他說回來給我帶一根畢方鳥的尾羽。尾羽沒帶回來。」
安靜了一會兒。
「所以你剛才趴在雲橋邊往下看。」明燭說。
「怕。」驚鴻說得平靜，像在說一件很久以前就消化完的事，「怕自己又拉不住。」然後他翻了個身，從包裹里摸出一隻小竹籠。
籠門打開，一隻灰白靈鼠竄了出來。綠豆大的黑眼睛，尾巴毛炸成一團蒲公英。它在驚鴻手心裡轉了三圈，沿著衣領爬到他耳朵邊上，把腦袋埋進赤銅色頭髮里。
「灰灰。」驚鴻介紹，「養了十二年。」
明燭把他那樟木盒放在左邊床的床尾，編織袋塞進柜子底層。新袍子，雲織坊定製的四套赤色丹穴院袍，疊在床頭柜上。他換上舊棉襖，從秦家帶出來的唯一一件乾淨舊衣，洗了太多次已看不出原色。
他躺下了。
火浣布的被褥裹在身上，質量很輕，像一層貼身的暖風。他沒關靈光夜燈，赤靈晶的光是暗紅色的，一小塊沒燒完的炭。窗戶開著一條縫，夜風從雪峰上卷下來，在房間裡拐了個彎，把窗沿上一片干透的落葉吹起來又放下去。
明燭翻身，側向窗外。
崑崙雪峰在星光下青白色。銀河從西到東拉了一條橋，比雲橋寬，比雲橋亮，也是沒有欄杆的。他把手從被子底下伸出來，舉到窗戶和天花板之間的那片暗影里，張開五指。
燭龍印在星光下是淡金色的。不亮，不燙。跟出生那天被滅魂咒灼出來的時候一模一樣。
他想起晏昭明在畫裡說：你笑起來的弧度像你娘。
他不知道自己的鼻子是不是真的比他娘高了一輪，樟木盒裡的照片太小，洗了十一年也模糊了。但他記得照片背面那行字的每一筆每一畫。
「明燭，做一盞在黑夜裡也敢亮的燈。」
他把手放下來，壓在胸口。
窗外是崑崙山。是四千年的鳳凰翎聖焰。是他父親在畫像里等了十一年的點頭。是他不認識的人在全長桌上為他歡呼的那個「燭印之子」。是一輛墨綠色青銅列車把他從海邊暴風雨里拉到這裡來的路。
但這一切都比不上樟木盒裡那三樣東西的分量。一張泛黃照片，一本晏昭明的日記，一根讓他脊梁骨變硬的銅簪。
他翻了個身，面朝牆壁。銅簪貼在胸口。赤靈晶的光暗淡下去了，他碰了一下燈芯，房間陷入全黑。窗外星光把雪峰輪廓勾勒成一條銀白線。
他閉上眼，又睜開。
秦家閣樓的行軍床是帆布面的，一翻身就有金屬支架的嘎吱聲。這張銅床沒有，靈木的質地讓整張床像一枚閉合的貝殼，把他裹在中間。枕頭軟硬剛好。被子暖。窗外有風，風裡有雪的味道。
他想起六歲那年，秦老頭家裡飯桌上放著他炒的醋溜土豆絲。秦偉吃了一口說太酸，秦嬸子讓他去廚房盛飯。他站在廚房門口，看見三個人圍著飯桌有說有笑，那不是他的飯桌，從來不是。他只是每天站在那個廚房門口，端著一碗別人不要吃的菜底，想，我的家在哪。
現在他躺在丹穴樓五層的床上。
窗外風拐了第三個彎，把驚鴻的鼾聲從右邊床上卷過來。灰灰不知道什麼時候爬到了明燭枕頭旁邊，蜷成一個灰白毛團，尾巴搭在他耳朵上。他把灰灰往被子裡挪了一點。靈鼠沒醒。
銅簪在黑暗裡泛出極淡的光，不刺眼，像螢火蟲被關在胸口。
明燭閉上眼睛。
十二年來第一次，他睡前想的不是「明天秦嬸子會不會讓我搬去柴房睡」。他想的是：明天鳳棲堂的聖焰會燒得一樣高。明天晏昭明的畫像會再亮一次。明天陸驚鴻會帶他用赤陽果乾蘸丹穴雀舌炙的醬汁。明天。
明天是他在山海界的第一天。
「起來了。」他說，「院正要帶你們回宿舍。」
明燭放下第三碗玉芝湯。碗底的星光晃了一下。
丹穴院的新生從長案兩側站起來，明燭、陸驚鴻、雙胞胎陸雲和陸雷、圓臉女孩何小草，還有兩個明燭叫不出名字的。總共七個人，跟著陳伯年穿過大殿側門，走到殿外平台上。冷空氣灌進領口，明燭縮了一下脖子。
腳下是崑崙山的三千丈虛空。
他站在一座橋上。沒橋墩，沒橋拱，沒有任何看得見的支撐。橋面寬約六尺，鋪青玉石板，兩側沒有欄杆。石板縫隙間透出極淡的青色靈光，在夜色里成了一條暗綠色的線，從大殿側門一直延伸到山谷對面的黑暗裡。
明燭沒有往下看。
「雲橋。」陳伯年走在最前面，魁梧的背影遮住大半個橋面，「今年新修的第九座。別往下看，不是怕你們掉下去，是怕你們嚇得腿軟。橋面有靈紋，除非學宮結界散了，你們就算趴在橋邊往下倒栽蔥也掉不下去。」
陸驚鴻聽完，立刻趴到了橋邊，把腦袋伸出去往下看。
「真不掉！」他回頭朝明燭喊，然後臉在月光下肉眼可見地變白了，「但底下真的很深。」
明燭把他拽了回來。
七個人排成單列，陳伯年領頭。夜風從峽谷深處往上灌，卷著崑崙雪峰的寒氣，從袍子底下鑽進來。星光夠亮，腳底下的青玉石板看得清楚，但看不遠，橋的另一頭隱在黑暗裡，像一根線被剪斷了。
何小草在明燭後面，腳步聲很輕、很碎。走幾步就停下來深吸一口氣，接著再走。陸雲和陸雷在隊尾一唱一和地講冷笑話，「你上次踩到螭吻的尾巴摔進靈潭是不是左腳先下去的」「是三弟沒拉住我」，聲音在風裡飄散，傳到明燭耳朵里已經模糊了。
明燭盯著前面陳伯年腰間的赤銅短劍劍柄。劍柄末端雕著一隻鳳凰，嘴尖朝外，像在指路。
走了大約半刻鐘，橋的另一頭近了。
丹穴塔樓從黑暗中慢慢浮出來。
七層。朱紅塔身以赤靈玉磚砌成，每一塊磚邊緣都在月光下泛著暗紅磷光，不是有人在點燈，是磚自己會呼吸。塔頂立著一尊青銅鳳凰，雙翼半展，頭微微偏朝東南。鳳凰胸口處有一團跳動的光，赤金色，隔著整個雲橋的距離也能感覺到溫度。
「鳳翎聖焰。」陳伯年沒回頭，但好像知道明燭在看什麼，「燃了四千年。熄不了，除非全靈裔都死絕了。」
他又走了一步，補了半句：「荒主那夜它也沒熄。」
驚鴻捅了捅明燭的胳膊。「四千年的火。咱們宿舍是不是不用燒暖氣了？」
陳伯年聽見了，回頭看了驚鴻一眼，嘴角抽了一下，不是笑，但也不是不高興。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TW 看書網體驗佳，𝘴𝘩𝘶.𝘵𝘸輕鬆讀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你睡六樓。離塔頂最近，半夜別喊熱。」
塔樓大門是一扇赤銅雙開板門，沒有把手，只在正中央嵌著一塊巴掌大的赤靈玉屏。玉屏上浮著四個古篆，明燭不認識，但驚鴻把嘴湊到他耳邊小聲念了出來：「明，德，守，義。丹穴院的院訓。」
陳伯年對著靈玉屏念了一個詞。聲音不大，但板門聽見了。
「鳳鳴岐山。」
靈玉屏亮了。赤銅門扇無聲地向兩側退開，露出門後一片暖紅色的光。
明燭踏進了鳳棲堂。
圓形房間。天花板是穹形的，赤靈玉磚從牆壁往上收縮，最後匯成尖頂，尖頂上嵌著一顆雞蛋大的靈珠，靈珠外裹著半透明的赤色光，像一輪被縮小了的太陽懸在頭頂。四面大開窗，每扇窗高約一丈，窗外是崑崙山脈的雪峰輪廓，在星光下泛著淡青白色。
地面鋪青靈玉磚，冷中帶溫。藤編坐席到處散落，高背藤椅、矮藤幾、蒲團。赤色帷幔從窗頂垂到窗台，被不知道哪來的風輕輕拂動。
但最醒目的在正中央。一個赤銅三足鼎爐，鼎口騰著赤金色火焰。不是普通的火，外層熾白，往裡是赤紅，焰心是一縷純粹的金色。火焰高度恆定，不跳不晃，像一尊凝固的光。
明燭站在這團火前面，臉頰發燙。胸口隔著衣料的銅簪沒有燙，但很有分量地貼在皮膚上，沉的。
「鳳凰翎。」陳伯年站在鼎爐旁邊，火光把他的臉映成赤銅色，「初代宮正留下的。學宮創立那年，他把自己守護靈，一隻活了三千年的老鳳凰，尾羽中最長的那根拔下來，點了這團火。」
沒人說話。七個新生圍在鼎爐四周。火光的顏色從七個人的臉上流過。明燭的燭龍印在這團光下微微亮了一下，像燭焰被另一團燭焰映照，然後暗回去。沒人注意到。
「四千年。」何小草小聲重複，圓臉上火光和雀斑攪在一起，「這根羽毛燒了四千年，還沒燒完？」
「鳳凰的東西，燒得慢。」陳伯年把銅劍解下來，靠在藤椅扶手上，「而且它燒的不是自己，燒的是每一代丹穴人的靈力。每一個從這裡走出去的丹穴人，死後靈力會回來。一點點，夠這團火再多燒一年。」
他往窗邊走了兩步，聲音壓低了些，抬起下巴朝四面牆壁點了點。
「所以牆上這些人。」
明燭這才注意到，牆壁不是空的。赤色帷幔遮擋之下，整面圓弧牆掛滿了畫像。畫框大小不一，材質各不相同，青銅框、靈玉框、最簡單的靈木框，但每幅畫像右下角都鐫著同一個標記：展翅的鳳凰。
「歷代丹穴院出過的傑出御靈師。有死的，有還活著的。活著的畫像是自己送來的。死的是靈契自動生成的。學宮和每個從正門走出去的丹穴人都有一個靈契。契在人在。人沒了，契會從靈墟大殿的靈契碑上脫離，飄到這裡來，變成一幅畫。」
第一幅，白鬍子老者，穿古式道袍，手裡托著一枚赤色靈珠。畫框底部靈文銘牌寫著「丹穴院首任院正·鳳炎真人」。
第二幅，一個女人，赤銅甲冑，騎著鸞鳥，手中長槍槍尖滴著某種黑色的血。銘牌：「靈淵之戰國士·雲昭」。
第三幅，第四幅，第五幅。
明燭的腳停下來的時候，面前是一幅青銅框的畫像。
畫中人很年輕，不到三十歲。深褐色頭髮，眉骨很高，眼睛不大，眼神極亮，正看著畫外的某樣東西，嘴角微微翹著，有笑意。穿的是丹穴院舊款院袍，袍袖挽到肘彎，露在外面的小臂上有一道淡色舊疤。背後是一隻鸞鳳，頭擱在他肩膀上，眼神懶洋洋的。
銘牌上刻著兩個字。
晏昭明。
明燭沒有動。手垂在身體兩側，指尖微微蜷起來。
畫裡的父親是活的。他的深褐色眼珠在動。他正在看明燭。從畫框裡從上往下看，視線從明燭的額頭移到眉骨，從眉骨移到下頜，然後停在燭龍印上。
晏昭明微微點了點頭。
幅度不大，下巴往下移了半寸。像一個人在書桌後面看見一篇寫得不錯的文章，表示認可的那種點頭。但他嘴角那抹笑意沒變，不是收了進去，是原封不動保持著畫像成形那一刻的表情。畫裡的人做不到改變表情，只能動頭部和眼睛。所以他只能點頭，只能用眼睛看。
明燭的喉結滾了一下。
他沒哭。他站在那裡，面對著畫框裡的父親，覺得有什麼東西從胸骨正中央往上頂，一個問句。但他不知道自己想問什麼。你為什麼要死？你知不知道我在秦家閣樓睡了十年行軍床？你把陳伯年派去接我，是不是以為他能照顧我？你……
「你長得像你娘。」
說話的是畫。
晏昭明的聲音從畫框裡傳出來，很輕，帶一點沙啞。靈契成像的時候只保留了一小部分靈力，聲音的質地跟透過一層薄布傳過來似的。
明燭嘴唇動了一下。沒聲音。
「你娘的眼睛比你大一輪，鼻樑矮一點。」晏昭明還在說，聲音不連貫，每說一句就要積蓄一次靈力，「但你笑起來的弧度像她。你剛剛在長桌上笑了三回。我幫你數了。」
三回？明燭愣了一下，他在晚宴上笑了嗎？
「第一回是你那個紅頭髮同窗往你碗裡堆雀舌炙堆到第三次的時候。」晏昭明說，「第二回是韓青陽說他自己第一年吃哭了的時候。第三回是宮正說『若有困難，去尋逐風場邊上的老柳樹』，你低頭笑了一下，你自己沒注意。」
明燭鼻腔酸了一下，咬住了後槽牙。
「我是你爹。」晏昭明的聲音輕到幾乎聽不見，「我在畫裡坐了十一年，就等你進來。」
陳伯年不知什麼時候已經退到了房間另一頭。他在跟何小草講赤靈玉磚的保養方法，聲音放得很低，故意給這邊留出一片私人空間。驚鴻也在那邊。明燭看不見他的表情，但聽見他沒說話，連果乾都沒嚼。
「爹。」明燭說了一個字，停下了。他不習慣這個字的發音。
畫裡的晏昭明還是那樣看著他。點頭。又點了一下。
「好了。」晏昭明說，「你娘在隔壁，她在宮正閣的藏書室里，被謝瑾收起來了。我們吵架以後分開掛的。改天你去找她。她會哭，不要緊，你就讓她哭。」
「你跟我娘吵架？」明燭問。
「關於你是不是應該回山海界。她不想讓你回來，我想讓你回來。吵了十一年。」晏昭明的嘴角還是那個弧度，但他這次沒有點頭，偏了一下頭，像要透過明燭，看身後某個不存在的方向，看那個不在這裡的人。
「我贏了。」他說。然後他的影像開始變淡，靈力耗盡了。
「等等。」明燭伸手，掌心貼在畫框上。青銅框是涼的。
「明天還會亮的。」晏昭明最後三個字幾乎聽不清，像夜風裡散掉的灰燼，「去睡。五樓。」
沒了。
畫裡的人回到了最初那個姿勢：嘴角微微翹著，鸞鳳擱在肩膀上，眼神停在畫框前方。他不能再動了。明燭的手從畫框上慢慢滑下來。
他在畫前站了一會兒。久到驚鴻走過來，把他的肩膀往鳳棲堂深處推了推。
「那是我四叔的畫像。」驚鴻說，聲音很輕，「隔幾個月才會亮一次，靈契保留的靈力只有一點點。但他教了我一個好辦法，明天起床就來看，他肯定在第一縷晨光里亮最早的一輪。」
明燭點點頭。他伸手摸了一下胸口的燭陰簪。銅簪的溫度跟畫框一樣，涼，但是清晨石頭被太陽曬到之前的那個溫度。
螺旋樓梯沿著塔樓內壁盤旋而上。
赤靈玉磚砌成的階梯，每一級台階邊緣嵌著極細的靈紋線。不需要火把，靈紋本身發出暗紅色微光，足夠照出三四級台階。塔樓中央是空的，從天井往下看，能看見底層鳳棲堂中央鼎爐，那簇赤金色的火在暗紅井底遙遙地亮著，像一口深井底沉著還沒熄滅的太陽。
陳伯年領著新生們一層一層往上走。每過一層，劍柄就往那層指一下。
「二層，女生宿舍。何小草你往右拐。」
「三層，女生宿舍，四年級。」
「四層，男生宿舍，三年級。韓青陽的床靠窗第二張，以後找他夜聊，過了子時別放靈光，他說那光晃得睡不著。」
「五層。」
陳伯年站住了。劍柄朝五層左邊走廊晃了一下。
「你們兩個。」
明燭和驚鴻。
走廊不長，只有兩扇門。左手邊那扇的門框上掛著一塊赤靈木小牌，靈木正面浮著兩個名字：陸驚鴻，晏明燭。
明燭推開門。
房間不大，正夠放兩張四柱銅床、一張赤靈木書桌、兩座靈木衣櫃。窗在兩張床正中間，窗台很寬，鋪著赤靈玉磚的窗沿可以坐人。窗外是崑崙雪峰的東面，月光把山頂積雪照成青白色，往下是墨綠原始林，再往下是雲。雲在月光下面呈銀色，像一條不會流動的河。
兩張床，每張鋪著火浣布的被褥，赤底金紋。摸上去不軟不硬，有織物質感，但跟被陽光曬過很久的石頭一樣，帶著溫柔的溫熱。床頭赤靈木柜子上放著一盞靈光夜燈，燈芯是一枚指甲大的赤色靈晶，用手碰一下就亮，再碰一下就暗。
「五層的窗，正對著禁林。」驚鴻把他那大包裹扔在靠窗右邊的床上，整個人往後一倒攤成大字，「你住左邊，左邊的柜子多一層。」
「為什麼你住右邊？」明燭問。
「因為我四哥住過這間。右邊這張床是他的。」
明燭看著他。驚鴻盯著床頂的赤靈木架，赤銅色頭髮散在火浣布枕頭上。
「陸家兄弟，六個，五個進過丹穴院。」他說，「四哥陸川，住的就是這間，這張床。六年前他去靈淵戰場巡狩的時候我還沒滿六歲，他說回來給我帶一根畢方鳥的尾羽。尾羽沒帶回來。」
安靜了一會兒。
「所以你剛才趴在雲橋邊往下看。」明燭說。
「怕。」驚鴻說得平靜，像在說一件很久以前就消化完的事，「怕自己又拉不住。」然後他翻了個身，從包裹里摸出一隻小竹籠。
籠門打開，一隻灰白靈鼠竄了出來。綠豆大的黑眼睛，尾巴毛炸成一團蒲公英。它在驚鴻手心裡轉了三圈，沿著衣領爬到他耳朵邊上，把腦袋埋進赤銅色頭髮里。
「灰灰。」驚鴻介紹，「養了十二年。」
明燭把他那樟木盒放在左邊床的床尾，編織袋塞進柜子底層。新袍子，雲織坊定製的四套赤色丹穴院袍，疊在床頭柜上。他換上舊棉襖，從秦家帶出來的唯一一件乾淨舊衣，洗了太多次已看不出原色。
他躺下了。
火浣布的被褥裹在身上，質量很輕，像一層貼身的暖風。他沒關靈光夜燈，赤靈晶的光是暗紅色的，一小塊沒燒完的炭。窗戶開著一條縫，夜風從雪峰上卷下來，在房間裡拐了個彎，把窗沿上一片干透的落葉吹起來又放下去。
明燭翻身，側向窗外。
崑崙雪峰在星光下青白色。銀河從西到東拉了一條橋，比雲橋寬，比雲橋亮，也是沒有欄杆的。他把手從被子底下伸出來，舉到窗戶和天花板之間的那片暗影里，張開五指。
燭龍印在星光下是淡金色的。不亮，不燙。跟出生那天被滅魂咒灼出來的時候一模一樣。
他想起晏昭明在畫裡說：你笑起來的弧度像你娘。
他不知道自己的鼻子是不是真的比他娘高了一輪，樟木盒裡的照片太小，洗了十一年也模糊了。但他記得照片背面那行字的每一筆每一畫。
「明燭，做一盞在黑夜裡也敢亮的燈。」
他把手放下來，壓在胸口。
窗外是崑崙山。是四千年的鳳凰翎聖焰。是他父親在畫像里等了十一年的點頭。是他不認識的人在全長桌上為他歡呼的那個「燭印之子」。是一輛墨綠色青銅列車把他從海邊暴風雨里拉到這裡來的路。
但這一切都比不上樟木盒裡那三樣東西的分量。一張泛黃照片，一本晏昭明的日記，一根讓他脊梁骨變硬的銅簪。
他翻了個身，面朝牆壁。銅簪貼在胸口。赤靈晶的光暗淡下去了，他碰了一下燈芯，房間陷入全黑。窗外星光把雪峰輪廓勾勒成一條銀白線。
他閉上眼，又睜開。
秦家閣樓的行軍床是帆布面的，一翻身就有金屬支架的嘎吱聲。這張銅床沒有，靈木的質地讓整張床像一枚閉合的貝殼，把他裹在中間。枕頭軟硬剛好。被子暖。窗外有風，風裡有雪的味道。
他想起六歲那年，秦老頭家裡飯桌上放著他炒的醋溜土豆絲。秦偉吃了一口說太酸，秦嬸子讓他去廚房盛飯。他站在廚房門口，看見三個人圍著飯桌有說有笑，那不是他的飯桌，從來不是。他只是每天站在那個廚房門口，端著一碗別人不要吃的菜底，想，我的家在哪。
現在他躺在丹穴樓五層的床上。
窗外風拐了第三個彎，把驚鴻的鼾聲從右邊床上卷過來。灰灰不知道什麼時候爬到了明燭枕頭旁邊，蜷成一個灰白毛團，尾巴搭在他耳朵上。他把灰灰往被子裡挪了一點。靈鼠沒醒。
銅簪在黑暗裡泛出極淡的光，不刺眼，像螢火蟲被關在胸口。
明燭閉上眼睛。
十二年來第一次，他睡前想的不是「明天秦嬸子會不會讓我搬去柴房睡」。他想的是：明天鳳棲堂的聖焰會燒得一樣高。明天晏昭明的畫像會再亮一次。明天陸驚鴻會帶他用赤陽果乾蘸丹穴雀舌炙的醬汁。明天。
明天是他在山海界的第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