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四人的重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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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殿散場用了整整三炷香。

  沒人敢第一個站起來。謝瑾說完「擇人儀式結束」,靈焰鼎的白焰全部收回鼎腹,靈光池的水面恢復成普通水的密度。但大殿裡將近四百個人,一個都沒動。崑崙宮的弟子不敢動,謝瑾還沒離席。蓬萊、蒼梧、幽都三宮的人不敢動,他們不知道該看誰。看龍淵,他是第一個入選的,海靈血脈,八顆蛟珠。看赤熒,朱明公的女兒,十七歲,鎖骨上的火桑葉烙印被靈焰鼎的白焰燒到了第二層。看蒙淵,幽都獄底層守了三十年囚犯的人,被靈焰鼎認出了沉默。還是看明燭。

  四百雙眼睛,沒有任何人事先通知它們該往哪轉,但第三炷香燒到一半的時候,焦點同時落在了同一個人身上。丹穴院三年級,十三歲,手裡握著一顆蜃龍角鱗蛟珠,銅簪在衣襟內發燙。

  龍淵和赤熒已經退回了各自的分宮方陣,蒙淵隔著四排人頭點過一次頭。只剩明燭還站在靈焰鼎正前方。銅簪在衣襟內發燙,同一礦、同一爐、同一鑄器師的赤銅靈器被全山海界同時注視了整整三炷香,銅簪內部的靈脈已經被逼到了激活的邊緣。

  他轉過身。四百雙眼睛裡有一種比恐懼更複雜的東西。像是四百個人同時在算,在算燭龍印、荒主之嗣、燭陰簪和靈焰鼎赤金帛書之間的關係。沒人算得出來,但每個人都在算。

  「都散了吧。」

  謝瑾的聲音從靈光池水面傳出來。池水替他把話傳出去,水已經恢復了密度,但靈焰鼎在水裡泡了七天,水的靈脈結構被永久改變,現在這池水能自己傳音,不需要任何靈陣。謝瑾說第二個字的瞬間,四百個人同時鬆了一根弦。凳子刮過大理石地面的聲音,腳底碰到石板的聲音,衣袍擦過衣袍的聲音,四百人同時離開,製造出了一種比剛才的死寂更令人不安的響動。四百人同時開始小聲說話,每一段小聲說話的頻率都在避開明燭。沒人敢當著明燭的面說「荒主之嗣」四個字,但沒人不在說。

  從大殿到丹穴院的迴廊一共三百步。明燭走了兩百步,在第二百一十七步,經過靈文教室外牆那道被驚鴻去年用蠻蠻笛撞出的凹痕時,楚暮寒從側廊拐角走出來。

  四年級,丹穴院逐風隊前任隊長,赤銅護腕,族徽環紋。走路的步幅比去年大了整整一掌,楚家的靈脈訓練加速了他脊椎骨間隙的靈力膨脹。楚暮寒站在迴廊正中間,身後沒有跟班,就他一個。

  「你敢說你真的沒動手腳。」

  這不是一個問句。肩膀比去年寬了兩指。楚家被天目台交叉審計的這半年,他父親在楚家祠堂跪過三次,每次跪完站起來,楚暮寒的肩膀就寬半指。

  明燭沒有停。他走到楚暮寒面前,兩個人之間的空隙大概一步,剛好夠兩件赤銅靈器的靈脈不互相排斥。

  「我手上。」明燭把手掌翻過來,掌心朝上。

  從靈焰鼎走出來之後,他的掌心沒握過任何東西,除了那顆蛟珠。他把蛟珠收進了衣襟內袋,掌心只有從靈光池蒸發後殘留在指紋凹槽里的水垢。

  「只有蜃龍的呼吸。」

  楚暮寒低頭看他的掌心。三息。然後他往側邊退了半步。某種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身體反應,銅簪在明燭衣襟內發燙,赤銅護腕在楚暮寒手腕上微震。兩件赤銅靈器在同頻率共振,銅簪主動推過去的,楚暮寒的護腕沒有排斥。

  明燭繼續走。還剩八十步。

  楚暮寒在他背後說了一句話,音量壓到只有迴廊的石壁能聽見:「我父親在楚家祠堂跪第三次的時候,他說了一句話。不是你毀的楚家,是我。」

  明燭的腳步頓了一瞬。左腳後跟在地面上壓出一道極細的劃痕。鞋底是從玄冶坊帶回來的,鐵老頭給他換過的新底,鐵屑與青銅粉的混合物,在這種大理石上磨鞋底會留痕。他沒有回頭。還剩七十五步。

  丹穴院的院門到了。

  公共休息室里,沒有人坐著。椅子全空著,所有人都在站著,站的位置圍成了一圈,把兩件事圍在圈外:第一件事,明燭進了門。第二件事,火桑花焦痕。赤熒用赤銅鞋釘在靈光池邊緣大理石上刮出的那朵火桑花,在丹穴院公共休息室的地毯正中央。赤熒來過,沒有等人,鞋釘在她自己的火桑花上踩了一腳之後走了,焦痕被踩出了一道比原來深一倍的黑色紋路,火桑花多了第十二瓣。

  陳伯年站在壁爐前。丹穴院院正,七十歲,滿頭白髮編成了十二束細辮子,每根辮子末端各系一粒丹砂。他只在丹穴院發生足以改變院史的事時才把十二根辮子全都解開來重新編。上次重新編,是謝瑾十七歲被靈焰鼎選中。

  「都坐下。」

  陳伯年的聲音不響,但十二顆丹砂在他辮子末端同時亮了一下。每顆丹砂各寄存了丹穴院歷史上一位院正的靈脈,十二位前輩院正同時用靈脈往公共休息室的石板上壓了一下。所有站著的人,包括站在門口還沒跨過門檻的明燭,膝蓋都彎了半寸。

  坐下了。

  陳伯年從壁爐上方取下一隻木盒。丹穴院始院正親手打磨的崑崙雪松木盒,盒面以靈文篆刻:丹心如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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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丹穴院建院兩千三百年,從來沒有哪位學員的名字被靈焰鼎以赤金火焰燒出來過。燒在青玉帛上的,是丹穴院的院史。從今天起,你在外面的每一步,都踩著這四個字。丹心如火。」

  他把木盒推到明燭面前,打開。裡面是一枚赤銅院徽。丹穴院每屆新生入學時領一枚,三年級的明燭早就有了一枚。但這一枚不一樣,赤銅的背面燙了第二隻鳥,雙鳳。雙鳳糾纏,尾羽交織,火從雙鳳的翅尖噴出,兩個方向往同一個位置燒。丹穴院唯一一枚雙鳳院徽,只在歷屆院長在自己任期結束時傳給離任的靈焰鼎入選者。謝瑾十七歲領過,現在是明燭。

  「是押你。」陳伯年把院徽放在明燭手掌里,十二顆丹砂同時熄滅。「院正押不了靈焰鼎,但院正可以押你。」

  當夜。丹穴院三年級的宿舍走廊。熄燈後,走廊里的靈星蟲滅了九成,只剩一隻,在走廊盡頭,剛好夠照亮走廊中間那扇門。

  驚鴻靠在門框上,胳膊肘撐著門框,蠻蠻笛夾在胳膊和肋骨之間。嘴巴閉著,牙齒咬在嘴唇內側。從大殿散場到現在,他已經咬了整整三個時辰,下嘴唇內壁被咬出了一道血印。蠻蠻在他體內不停地替他癒合,但他不停地咬開,蠻蠻已經累了,兩隻翅尖都垂下來了。

  明燭推開門的時候,銅簪的溫度降了一度,從恆溫偏上一度降到偏上半度。銅簪把靈脈從待命狀態收回了七成。

  驚鴻看著他。嘴張開了一次,合上了。又張開了一次。這次說話了。

  「你瞞著我。」

  四個字。音量壓到只剩兩個人的耳膜在震。蠻蠻笛在他肋下被夾出一道比平時深三倍的壓痕,松木的溫度從笛身傳進他的肋骨。冷。他在用肋骨壓笛子,壓到松木本身的溫度被他自己的憤怒吸乾了。


  從他放下院徽到翻過手腕,銅簪沒有替他解釋。它只是燙了一瞬,然後恢復恆溫。銅簪不替主人辯解,它只替他確認。

  「我知道你沒投。靈犀說了,她說有人替你投,她說靈焰鼎認了。」驚鴻的嘴張開了第三次。這次嘴唇沒有碰到牙齒,下嘴唇內壁那道血印暴露在外,蠻蠻停止癒合,蠻蠻累了。「但你跟我說過你會投嗎?你在大殿上站出來的那一刻,我以為你投了。我以為你瞞著我們三個人投了,然後靈焰鼎把你從帛書堆里噴出來了。我以為你跟我撒謊。」

  明燭坐在床上。床板往下沉了半寸,床腿被人動過了,床尾的木榫鬆了。驚鴻暑假偷偷釘了一顆蠻蠻翅尖的碎木片到床腿的榫眼裡,怕明燭暑假不回來。明燭的左手手指摸到了那顆碎木片,翅尖的形狀,和蠻蠻笛上驚鴻左手的第三指孔弧度一模一樣。

  「你是怕我死。」明燭說,「不是怕我騙你。」

  驚鴻的牙鬆開了。下嘴唇內壁的血印終於開始癒合,蠻蠻醒了,兩隻翅尖重新張開,翅尖上的羽毛從灰白變回血紅色。

  「你死過好幾次了,明燭。窮奇,魘獸,化獸咒。」驚鴻把蠻蠻笛從肋下拉出來,橫握在胸口,左手無名指按在第三孔,不吹,只是按著。和去年冬天在鬼哭居外面按住笛孔的方式一樣。不說話的時候按孔,是他給自己留的最後一條退路。「你不是我們家的,我知道。但陸靈兒叫你哥。你要是死了,陸靈兒會問,明燭哥哥呢。我該怎麼回答。」

  「告訴她,我在逐風場上拿過MVP,在靈焰鼎里燒過青玉帛,還有,她的糖糕是我教的。」

  驚鴻笑了。嘴角只拉到半尺,沒有之前逐風場那次拉到一尺。但半尺已經夠了。蠻蠻在他體內把兩隻翅尖併攏,拍在胸口靠左的位置,替他確認一件事。確認驚鴻沒有在生明燭的氣,確認驚鴻只是在生自己沒能在現場保護明燭的氣。

  「靈犀還在查。」驚鴻把笛子放回肋下,站起來,往門口走了三步,第四步在門檻上停住。「她說有人能在靈焰鼎感應靈魂的時候同時輸入你的靈力頻率。能做到這一步的人,整個山海界不超過五個。其中四個人已經死了,有一個還活著。她正在查活的那個住在哪。」

  「謝了。」

  明燭說這兩個字的語氣,和他在萬靈閣對靈犀說「謝了」不一樣,也不同於他在靈光池邊對龍淵說「謝了」的那個語氣。銅簪在他衣襟內往上升了一度,從偏上半度回到了一度。銅簪認識這種語氣。接受。接受了驚鴻替他憤怒、靈犀替他查證、龍淵替他分蛟珠、赤熒替他測同礦、蒙淵替他把「別死」說了兩遍。接受了這些之後,他的聲音里多了一種比十三歲重一歲半的厚度。

  次日。天目台的調查組到了。

  一行五人,黑色制袍,胸口別銀灰色靈紋徽。比靈墟學宮的赤銅徽大了一圈。天目台的靈紋與學宮的靈紋體系屬於兩套不同編碼,沒法互認,只能各用各的。

  調查組沒有進大殿,他們直接去了靈焰鼎。靈焰鼎還在靈光池正中央,白焰已經徹底收入鼎腹。饕餮面嘴角新增的裂縫被天目台的靈陣封印師用三道臨時符紙封住了。符紙背面是暗靈信標事件之後天目台強制推行的反荒主禁術靈紋,每一筆都防著荒主。但靈紋的方向,從鼎腹裂縫往外讀,是逆向封口。防止某種東西從裂縫裡往外鑽,防不了從外入內。

  靈犀站在靈光池邊。她已經在這裡站了整整一上午,手裡的《九州靈鼎志》翻到了饕餮面靈紋識別的章節。左邊頁腳,下午補上去的青赤白三色便簽她自己做了第三版返工,邏輯鏈已經閉合。從青玉帛上的靈力頻率到青玉帛購買店鋪到購買日期到購買日學宮內靈力殘留到靈力殘留的九成五歸屬到九成五的靈力頻率匹配。還剩最後半成。那半成不屬於任何一個她還活著認識的人。

  天目台調查組組長,一位灰發女人,聲音平得像天目台的公文:「晏明燭,你對靈焰鼎投了多少張帛書。」

  「零張。」

  「你能證明嗎。」

  靈犀從《九州靈鼎志》後面抬起頭:「能。靈焰鼎投帛記錄在鼎腹內壁,每一張投入的帛書都會在饕餮食管的內壁留下簽名靈力的灼痕。龍淵一張、赤熒一張、蒙淵一張。」

  她把便簽從書頁上撕下來,按頁碼順序排列。三道灼痕的靈紋對比她已經在昨晚做完了。

  「一共三道。沒有第四道,除非……」

  「除非什麼。」

  灰發女人的聲音第一次在「除非」兩個字上往上飄了半度。

  靈犀把第三張便簽,青色那張,夾在食指和中指之間。她沒有直接回答,她看著灰發女人的眼睛。她在鑑別,鑑別這個調查組是在查明燭,還是在查靈焰鼎。

  「除非有人不是從帛書入口投進去的。把青玉帛上的靈文,以靈祭文書術的方式,從靈焰鼎的饕餮食管背面,以靈力編碼的形式,直接烙進去。」

  「你叫什麼名字。」

  「姜靈犀。」

  「很好,姜靈犀。你剛才的陳述,已經構成指控。如果有人以靈祭文書術在靈焰鼎內部烙入了一張不存在的帛書,這個人的修為……」

  灰發女人頓住了。她手中的靈文記錄板上的靈筆自己停了。天目台統一配備的靈文記錄板在感應到某種特定靈文頻率時會自動停筆。這種頻率只對應一種上古禁術,靈祭文書術。她把記錄板翻過來,貼著胸口,不讓靈犀看到屏幕上的內容。手指在板上輸入了一串靈文,加密。把她剛才聽到的所有內容加密為一串只有天目台台首周鶴年能解讀的靈文編碼。然後合上記錄板。

  「感謝你的配合,姜靈犀。調查組將在一個月內出具初步調查報告。」

  灰發女人轉身時,靈犀看到了她執筆手的食指側面。一道和裴長風左手食指上同樣的靈祭文書術灼痕。同樣是燒傷,同樣是禁術使用後的靈脈反噬。但她沒有逃犯的身份。她是天目台調查組的人。

  靈犀沒有追。她把那張青色便簽重新貼回《九州靈鼎志》對應的頁碼。頁碼是二一七,饕餮食管,靈祭文書術。

  下午。御靈術教室在地下三層。地下三層沒有窗,照明系統是一百零八隻靈星蟲,裝在穹頂上。穹頂只有半丈高,靈星蟲的光把人臉壓縮成比平時矮半個頭的影子。

  穆青鋒站在講台上。左眼,一目國靈石,在昏暗的地下三層發出微弱的銀紫色。他的右眼是正常的棕色。走路時微微跛腿,脊柱的問題,他的第三、第四節脊椎骨被食魂眾的滅魂咒灼斷過。熊羆用他自己的山門守靈替他把斷骨接上了,但接骨的靈脈只能保證他站起來,不能保證他每邁出一步時右側肩胛骨不往下沉半寸。

  「御靈術,書上的第一章,靈力共鳴,你們背過的,都忘掉。」

  他翻開御靈術課本,從第一頁開始翻的。翻了大概兩頁後直接翻到書的版權頁,然後把版權頁撕下來了。整間教室的學生都在看那半張被他隨手揉成團扔進廢紙簍的版權頁。

  「靈力共鳴不能教,只能打。你被食魂眾的滅魂咒正面擊中的那一刻,不需要任何課本,你自然會共鳴。共鳴的是死。我不想你們共鳴死,但你們必須共鳴恐懼。因為食魂眾的攻擊方式就是先製造恐懼,再吞噬恐懼。恐懼就是他們的餌。」

  他走下講台。左眼的靈石在每一排課桌前緩慢移動,看向你的時候你會覺得自己的靈力被剃掉了一層,暴露了。靈脈外面那層你自己都不知道什麼時候穿上的偽裝被剝掉了。

  走到明燭面前時他停下了:「課後,西塔樓三號訓練室,帶上你的燭陰簪。」

  西塔樓三號訓練室。明燭推開門時,穆青鋒已經站在訓練室正中央。

  訓練室是空的,四壁沒有任何訓練器具。地面是一整塊未打磨的崑崙青玉原石,青玉會被靈力染色,染完一個時辰後自行褪色。訓練室的四壁和地板因此永遠保持一層似褪未褪的舊色,數千年來每一任在這裡訓練過的玄鳥衛成員的靈力余印。

  「你被人推進火坑了。」穆青鋒的聲音在四面舊色里來回彈,每一次彈都咬掉一個字,彈到最後只剩三個。進,火,坑。「現在你唯一的選擇是,學會在火坑裡活下來。」

  他轉過身。左眼的靈石與明燭的燭龍印正面相對。兩件不屬於同一次元神代的上古遺物在沒有靈脈觸發的情況下共振了一次。燭龍印發熱,一目國靈石變紫。兩個反應,同一個事件。穆青鋒能從靈石的色變中確認,明燭體內的東西是燭龍印,跟荒主沒關係。

  「靈焰鼎選你,它認識的是你體內的東西。青龍逆鱗認出燭龍逆鱗,全山海界只有這兩條龍開過智。開智之後它們做的第一件事不一樣,青龍鑄鼎,燭龍晝夜。但鑄鼎和晝夜的本質是一樣的。不願意。不願意山海界被沒有光的東西統治。」

  他走到明燭面前。瘸腿的步子在青玉地面上拖出一道從腳後跟邊緣擦過去的光。青玉吸附了他今天在西塔樓地下室走到第十二步時從斷骨接縫滲出來的靈脈殘液。玄鳥衛舊傷,每走十二步滲一滴。熊羆的接骨靈只能壓到這種程度。

  「你的教學,第一課,不是怎麼攻擊,怎麼防禦,怎麼把鸞鳳的翅尖從靈魂里拔出來對敵。是你先得活下來。活下來遠不止不死這麼簡單。你的靈脈,你的靈魂,你的信任,包括你對別人對你的懷疑的反應,都要保持完整的形狀,不能被壓碎。」

  「怎麼做。」

  明燭的聲音在青玉牆面上彈回來的時候,比進門時少了一層金屬的尾音。專注,恐懼談不上。銅簪在衣襟內回到恆溫。他從靈焰鼎儀式結束後第一次讓銅簪回到恆溫。威脅沒有消失,但他決定開始學了。

  穆青鋒把左眼的靈石摘下來,放在掌心。一目國靈石脫離眼眶後會儲存上一個對視者的靈力頻率。他把靈石舉到明燭面前,靈石是銀紫色的。

  「銀紫,我的靈力頻率就是銀紫色。我已經用自己的靈魂替這顆石頭校準了三十二年。校準的代價,是每次使用後靈脈會萎縮三天。看著它。它現在顯示的是我的靈力。你如果能看清楚它的顏色,說明你的靈脈還在,沒有被恐懼壓碎。被壓碎的靈脈看不到顏色,只能看到灰。你能看到,你做得到。」

  明燭看了一目國靈石。銀紫色,像崑崙山的夜空在沒有月亮的雪峰上空被極光劈開的那個瞬間。完整的,沒有碎,沒有灰。

  「明天同一時間,第二課。我帶你去學宮後山,教你用燭陰簪。是護,護的是你身邊人。自護是御靈術的初級,護別人是中級,護比你弱的人是高級,護那些不認識你的人,是你欠他們的。因為靈焰鼎選了你,從現在起,你每多學一招,就多一個人不會被魘獸吞掉。這就是火坑。你站在裡面,但你不是替你自己站在裡面。」

  他把靈石裝回眼眶,左眼重新亮起微弱的銀紫色。從地上撿起那團被他撕下來揉成團的課本版權頁,塞進明燭手裡。

  「撕書的習慣,不是從御靈術課開始的。我的第一本,玄鳥衛,築基,撕的是第十二頁,基礎呼吸法。我撕它是因為那一頁被同隊學員的血浸透了。他的靈脈被食魂眾的噬靈分魂術吸乾,死在我懷裡。他呼吸的最後一口氣剛好噴在第十二頁上。我撕下來替他收在懷裡,直到現在。」

  他把自己的御靈術課表皮翻開,內側,用靈文撕下來的舊教材第十二頁。紙已經被靈脈殘液泡成深茶色,上面的靈文還能讀。基礎呼吸法,口訣:以靈入肺,以念引脈,呼則萬鈞,吸則歸元。

  「從明天開始,你讀這一頁。不是讀口訣,是讀他的血。」

  明燭握緊那團被穆青鋒重新塞進他手裡的版權頁。那是穆青鋒替他在靈焰鼎之後翻開的第二次課。

  當夜。驚鴻宿舍。

  他坐在床上,散開背包。一件東西從背包夾層掉出來,山海靈圖。明燭交給驚鴻暑假保管的,驚鴻忘了。

  他攤開靈圖。圖上的崑崙山,學宮坐標,靈焰鼎所在的大殿,被一個他從來沒有見過的標記圈住了。赤金色,比燭陰簪的赤金更老,和圖面本身的靈脈編制是同一種工法。

  山海靈圖在自動更新。它把靈焰鼎噴出第四道火光的位置用自己的靈脈語言標記了下來。圖面上被燒了一個洞,燒穿的不止蠶絲,連時間一起。山海靈圖從它自己生成之日起,第一次開始在定位坐標之外記錄事件,記錄靈焰鼎選晏明燭這件事。

  靈圖在寫傳記,不只是畫地圖。

  驚鴻把靈圖翻過來。背面,去年冬天靈犀用靈文補充過的三行備註里,出現了第四行。筆跡還是靈犀的,但靈犀沒有寫過這行。靈圖在模仿,在模仿靈犀的靈文,和靈焰鼎模仿晏明燭的行書一樣:

  「靈焰歷·第三十七紀·第七年·十月三十一日。晏明燭,年十三,為靈焰鼎第四入選者。赤金帛書非其本人所投。靈焰鼎識其為燭印血脈。青龍逆鱗與燭龍逆鱗,開智雙龍,千年首會。鼎腹裂,逆鱗互斥,崑崙山基之靈脈,傷約半寸,靈墟學宮自山海靈圖生成一萬四千紀以來,第六次被非地震類靈脈波動震到。」

  驚鴻的右手無名指,按在蠻蠻笛第三孔的指腹,開始發抖。蠻蠻在他體內扇了一下翅,蠻蠻在同步驚鴻讀到這句話時的心跳。頻率三十六,比正常心率多了大概八個。興奮。因為靈圖終於開始干它早就該幹的事了。

  門外,走廊上。靈犀的腳步在驚鴻宿舍門口停住了。她聽到了蠻蠻翅膀扇在驚鴻肋骨上的震顫。頻率從空氣傳到門板,從門板傳到她的靈紋護腕,從靈紋護腕穿過她手腕內側那條夏天在東峽驗證相柳毒咒時留下的舊弧線。

  她敲了門。節奏,准,不急,和在萬靈閣查資料時翻頁的節奏一模一樣。

  「驚鴻,開門。我知道山海靈圖上多了東西。不要壓它,讓我看。」

  驚鴻把門拉開。山海靈圖平攤在床上。靈犀蹲下來,鼻尖離蠶絲圖面大概只有三指。她從衣袋摸出筆記本,翻到昨晚做到三分之二的靈力頻率對比表,右邊還差一行。

  她從那行新出現的靈文里捻出半縷殘餘靈力,貼在表上。半成,補上了。那個她從天目台調查組身上找到的半成殘靈,在山海靈圖中被她自己鎖定。是裴長風的。白澤殘片傳回來的靈力殘屑。從靈焰鼎的饕餮食管背面以靈祭文書術烙入青玉帛的那隻手,左手食指,靈祭文書術灼痕,十二年前的禁術反噬。

  裴長風寫的筆。他寫的是晏明燭的行書。靈祭文書術無法留下自己的筆跡,一旦施加禁術代書,被代書人的靈魂痕跡會覆蓋代書人的靈魂痕跡。所以靈焰鼎認的是明燭。但烙下那行字的,裴長風用自己的左手指腹與靈脈做的交換。交換代價,從現在起,他的左手在三年內不能握任何靈器,否則他的靈祭文書術殘留會把他整條左臂的靈脈反向燒斷。

  靈犀在筆記本上寫了最後一行字,然後合上。她對驚鴻說:「靈焰鼎,有人用自己的左臂靈脈,替他換了一次學籍。投帛人,不能查。一查,天目台會沿著靈祭文書術的靈脈反噬路徑找到白澤殘片,找到裴長風,找到崑崙山南坡密道,然後把他重新送回幽都獄。」

  驚鴻看著她的字。她的字從紙面浮起來了,靈文,靈犀已經在她自己的筆記本上施加了一次性符文。三秒後自動銷毀。所有她今晚寫下關於裴長風的筆與靈祭文書術的內容,在三秒內,以靈文法燒成一片細灰。

  灰落在床上,驚鴻的床單被燒出了一個極淡的圓斑。圓斑的形狀,和靈焰鼎饕餮面嘴角新增的那道裂縫一模一樣。

  靈犀用手指戳了一下那個圓斑,然後說:「這個不能填。留著,以後有用。」

  明燭從走廊經過。他在驚鴻門口停下,看他們兩個人蹲在床邊圍著山海靈圖。銅簪從恆溫往上升了一點,升高了大概四分之一度。

  完整的形狀。靈脈,靈魂,信任,包括對別人對他的懷疑的反應,都還在,沒有被壓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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