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驚鴻的背叛感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從舊靈室出來的時候,驚鴻沒跟任何一個人說話。

  明燭走在他右側後面大約兩步。靈犀在明燭身後再隔一步,步伐比平時慢了小半拍。防風結界在子時的逐風場上空發出每分鐘二十拍的低聲長鳴,三個人踩在碎石地上的聲音被結界嗡鳴吃掉了大半。

  走到丹穴院寢區拐角時,驚鴻停了一步。拐角石柱的陰影正好切在他臉的正中間,左半張在月光里,右半張埋在石頭影子裡。

  「明天早上別叫我。」

  明燭點了頭。驚鴻沒看他的點頭,但知道他一定會點。十二年的室友,不需要確認。

  驚鴻推開石門的動作很慢,慢到門軸發出了一道從低到高的長聲,像鈍刀拉過石磚。他側身進去,門在身後合上。

  明燭站在走廊里。靈犀站在他旁邊。兩個人隔著整條走廊上唯一一盞夜光靈石的投射範圍,靈犀在光里,明燭在陰影里。

  「他會想通的。」靈犀的聲音很輕,輕到夜光靈石的電流聲都比她大。

  「嗯。」

  「你信他。」

  「嗯。」

  靈犀沒再說。她把肩上挎著的十四卷參考書往上提了半寸,書脊壓在肩胛骨外側同一個位置壓得太久,她換了一邊。然後轉身往女生寢區走。走了幾步,停下來。

  「明天早上如果他叫你,你會知道的吧。」

  「嗯。」

  靈犀走了。拖鞋踩在青石走廊上,每一步之間隔的時間比平時長了大概半秒。明燭聽著那些腳步聲慢慢變小,直到夜光靈石的嗡鳴重新填滿整條走廊。

  驚鴻沒出寢室。

  辰時。明燭在水房洗漱完回來,石門緊閉。巳時。靈犀來敲過一次,手裡端著一碗從膳堂打的粟米粥,石門緊閉。午時。粥冷了。明燭把粥放在石門外面的青石地面上,碗底碰到石磚發出一聲極悶的輕響。石門緊閉。

  明燭在走廊對面的窗台上坐了一整個下午。

  他沒在等驚鴻開門,他知道驚鴻今天不會開。他只是覺得如果驚鴻想開門,門外應該有人在。

  窗台上的崑崙石磚被正午的太陽曬得發暖,山風從雪線上方灌進來,石磚表面那層暖意每隔大約三息被打薄一次。暖、冷、暖、冷。明燭的手掌按在石磚上,跟著這個節奏一下一下地數。銅簪在右袖管里,體溫,一直沒變。

  申時末,靈犀又來了。這次她把粟米粥換成了膳堂新蒸的棗糕。棗糕用油紙包著,油紙外面貼了張小便箋,便箋上畫了個箭頭,箭頭盡頭是一個很小的問號。

  「他不會看。」明燭說。

  「我畫給看的不是他。」

  靈犀把棗糕放在粥碗旁邊,直起身,看了看石門上那些被風雨磨得半透明的古紋。「他是陸驚鴻,他十六歲那年把化蛇的毒牙塞進密室的石磚縫裡來提醒自己還欠明燭一條命。他不會為了這種事垮掉的。」

  「他知道。」

  「嗯。」靈犀把手插進校服外袍的口袋裡,口袋的襯布已經被十四卷參考書的書脊磨薄了,拇指能從襯布上摸到自己腹股溝的體溫。「那我回去。明天見。」

  「明天見。」

  【記住本站域名 追書認準 TW 看書網,𝒔𝒉𝒖.𝒕𝒘超便捷 】

  靈犀走了。棗糕的熱氣透過油紙滲出來,在崑崙山傍晚的冷空氣中凝成一條極細的白線。白線上升了大約一尺半,然後被山風打散。

  石門緊閉。

  戌時三刻,石門開了。

  明燭從窗台上抬起頭。驚鴻站在門洞裡面,頭髮從昨晚開始就沒梳過,左耳上方有一小撮反翹起來貼住了耳廓。身上還是昨晚那件校服,扣子扣錯了一顆。第二顆扣進了第三顆的位置,領口歪向左邊,露出鎖骨內側一小塊被粗布磨紅的皮膚。

  他看了明燭一眼。然後移開,去看石門外那碗冷粥和棗糕。油紙上的蒸汽已經不冒了。棗糕表面在乾燥的空氣里結了一層薄硬的皮。

  「你沒去吃飯。」

  明燭從窗台上下來。腿麻了,他在窗台上坐的姿勢沒變過,膝蓋以下血液流通不暢,站起來的動作比平時慢了半拍。

  「不餓。」

  驚鴻把粥碗端起來,手指碰到碗壁時停了大約一息。碗底被青石地面吸走了所有熱量,碗壁是涼的。他把粥端進寢室放在書桌上,然後回來端棗糕,看見便箋上的箭頭和問號,停了第二息。把便箋翻過來,背面空白。翻回去。放到書桌上粥碗旁邊。

  然後他站在書桌前,不動了。

  明燭把石門從裡面推上,門軸又發出那道鈍刀拉石磚的聲音,從低到高。

  驚鴻轉過身來。他的眼眶沒紅,沒哭過。但他眼眶下面的皮膚比平時薄了大約一半,靈脈里的靈力流轉比平時慢了。人在靈力不足的時候皮膚透明度會輕微提高,能看到眼輪匝肌下方隱約的微血管網絡。

  「你憑什麼。」

  明燭等他說完。

  「你憑什麼,信一個逃犯,不信我的……」

  他的聲音卡在「寵物」前面大約半個字的位置。像一口痰堵在聲門上,但堵住它的東西不能算是痰。他重新吸了一口氣,吸得很急,急到鼻腔里發出一聲極細的哨聲。

  「它跟了我十二年。」

  明燭沒反駁。沒舉例。沒重複裴長風在鬼哭居說的任何一個字。他只是站在那裡,站在石門的陰影里,手掌按在銅簪上。銅簪的溫度,穩的。

  驚鴻等了幾息。等明燭說點什麼,他需要有人跟他吵。明燭知道,但明燭沒給他這個機會。明燭不說話是因為十二年前他在綠色咒光中被母親用身體擋住的時候沒有人給他選擇。現在驚鴻面對的東西,他給不了答案。他只能站在石門的陰影里,等他吵完。

  驚鴻的右手握成拳,他從來不會真正打人,除了對楚暮寒。拳面按在自己大腿外側,指關節在外袍粗布上一個一個凸起。凸起。凸起。然後慢慢變平。

  「我三歲的時候,」他的聲音壓下來了,壓在聲帶最底部,用腹腔的力氣往外推每一個字,「我爹從玄鳥衛舊營地撿回來一隻灰毛鼠。不大,只有我拳頭那麼大。他對我說,驚鴻,它受了很重的傷,你要不要養它。我說要。我把它放在自己枕頭邊上。它怕冷,崑崙山夜裡有零下幾十度,它鑽到我被窩裡睡。我娘說髒,不讓。我就每天趁我娘睡了以後把它從枕頭下掏出來放在肚子上,它在我肚皮上蜷成一團。它的心跳比我快。我睡不著的時候就數它的心跳,每分鐘大概四百下,一直數到睡過去。」

  他停了幾息。手從大腿上移開,抬到鼠籠前面。鼠籠放在他的床頭。竹條被他的手指在十二年間磨出了包漿,顏色從竹子的淺綠變成了肉色,下面靠近籠底的竹條顏色最深。因為他小時候夠不著籠頂,每次摸籠子都摸籠底。

  「它陪了我十二年。你知道十二年是什麼概念嗎。我六歲的時候摔斷了左臂,它在籠子裡守著我不走。我七歲第一次靈力暴走,差點把自己炸死,它衝到我手心裡,用尾巴捲住我的拇指。我不知道它怎麼開的籠門,它從來沒教我看過。九歲那年我爹被調去東南戍邊,整整一年不在家。我每天晚上對著籠子說話,它聽不懂。但我說完之後它的耳朵會垂下來。它只有在我哭的時候才垂耳朵。」

  明燭的手指在銅簪上按了一下。銅簪的溫度。穩的。

  「如果它是林微,」驚鴻把視線從鼠籠上移開,轉向明燭。他們之間隔了大約四步的距離,兩張床的走道頂頭,但他的眼睛在靈光石下的顏色讓明燭想起開學第一夜,驚鴻站在丹穴院門樓前對著靈根測試結果發呆的樣子。「那就意味著這十二年的每一個晚上,它窩在我肚子上數我的心跳的時候,它知道的。它知道我是誰。它知道我爹是誰。它知道它背叛了的人正在幽都獄裡被魘獸咬。但它還是每天給我暖被窩。」

  他哽住了。這次是真的哽住了,把這句話說出來以後身體的某個關鍵器官罷工了半息,整個呼吸系統都停了。然後他重新吸了一口氣,吸得比剛才還急。手指摸到鼠籠竹條。竹條。竹條。竹條。一共摸了十二下,從最低到最高。十二年的竹條。

  「它為什麼不殺我。它為什麼不殺我。它為什麼不……」

  每一句都越來越輕。第三句問出來的時候已經不是在問明燭,他是在問籠子裡閉著眼睛蜷在苔蘚窩裡的灰毛靈鼠。

  明燭在驚鴻的書桌邊上坐了一整夜。

  驚鴻沒睡,他側身蜷在床上,臉朝牆,背朝外。肩膀在被子下面每隔大約一刻會抖一下。哭談不上,是他的靈脈在不確定的情緒壓強下會無規律放電,放電頻率正好和肩膀的三角肌神經網格形成了共振。週遊在舊靈室提到過這個現象:獸根者在極端情緒震盪時會短暫回到接近失控的狀態,身體比心先一步做出反應。他的靈脈不信他嘴上說的話。

  灰灰在籠子裡。沒動。鼠須偶爾顫一下,那是它睡著以後正常的神經末梢放電。

  卯時。昆吾靈光石從夜間模式自動切回晨光標準,整間寢室在零點幾秒之內被淡金色的光填滿。驚鴻從床上坐了起來。被子滑下去,堆在腰上。他的頭髮比昨天更亂,後腦勺有一大團頭髮和枕巾的粗麻紗纏在了一起。

  他沒看明燭。他看的是鼠籠。

  「十二年裡,有沒有哪一次,它看起來不像它自己。」

  明燭想了很久。因為他需要把答案從「是」改成一句能讓驚鴻接下去的話。

  「有。」

  「哪一次。」

  「三年前。」明燭看著窗口上切進來的晨光。晨光爬上驚鴻的書桌,爬上鼠籠的竹條,爬上灰灰的背部。灰灰的背毛在金色光線下看起來灰底色下面有極細的銀藍反光。那是靈鼠的毛囊本身嵌了微量靈力元素的結果,一般人注意不到。只有練了靈台清明訣以後對靈紋極度敏感的人才會發現。「你娘生陸靈兒的時候難產。你請了半個月假。那半個月,灰灰失蹤了。」

  驚鴻的手指在竹條上頓了一瞬。

  「五天。我請假五天,不是半個月。第一天我回到學宮的時候它已經在籠子裡了。我以為是房管幫我餵的。但房管說他沒喂,他說鼠籠的門他打不開,竹條上面有靈氣封條。」

  「靈氣封條是自鎖的,只有主人能設。」

  「嗯。」

  「你沒設過。」

  「我那五天不在學宮。」

  明燭慢慢把銅簪從右袖管里抽出來。銅簪尾端的昆吾銅古紋在晨光里閃了一下,銅簪本身在讀光源。昆吾銅有一種極微弱的表面光敏特性,這大概是在鑄造銅簪的時候為了匹配燭龍印的逐光特性刻意淬鍊進去的。

  「它去了哪裡。」

  「不知道。」驚鴻把鼠籠提到書桌上。灰灰在竹條被移動時動了動鬍鬚,但沒睜眼。它的睡眠深到什麼程度呢,可能是化獸術者在人靈和獸靈切換時靈脈對身體的掌控會進入一種接近植物神經系統的半自主狀態。週遊解釋過化獸術的基礎靈脈理論:化獸術者在獸態時靈脈對身體的監控精度會比人態降低至少百分之八十,大部分身體的低階功能,心跳、胃腸蠕動、毛囊收放,會回歸到純粹的獸態不自主神經系統。也就是說,一隻靈鼠在真正睡覺的時候,和林微在睡覺的樣子,靈脈上看起來是完全相同的。

  「三年前。」明燭在腦子裡把時間線排好。「裴長風在幽都獄……」

  「是他的靈脈瀕死記錄最密集的一年。天目台的獄中錄檔里,那年七月他連著三次被魘獸圍噬,第三次以後他的生命體徵降到警戒線以下,幽都獄醫官寫了死亡預警。但他在第三天活了回來。」

  明燭的心跳在銅簪上打了一道極輕的震波。心跳從胸骨內側傳遞到肋骨,肋骨傳遞到手臂,手臂傳遞到手腕,手腕的脈搏撞在銅簪的昆吾銅上,傳導率極高。銅簪把他每次心跳都變成了一個透明的音符。他的心跳比他以為的要快。

  「裴長風瀕死,灰灰失蹤,是同步的。」

  驚鴻的左手食指放在鼠籠的第三根竹條上。第三根,是他六歲時劈錯的那根。那根竹條比其他所有的竹條都細了一圈半,因為被刀劈掉了一層外皮。他當時想給灰灰加一根可以磨牙的樹杈,但方向劈反了。他爹說沒關係的,灰灰不需要磨牙。他把竹條從劈開的方向重新對回去以後用蠶絲線纏了三圈。

  「三年前它回來的時候身上有傷嗎。」

  「前爪,右腳,第二趾骨和第三趾骨的連接處有很小的一個咬痕。我以為是別的靈鼠咬的。學宮野鼠在秋天會搶靈獸飼料。」

  「化鼠狀態下,身體比例會縮小大約多少倍。」

  「不知道。」驚鴻搖頭。然後他停了。他不是不知道,他是不想說。

  「多少倍。」

  「裴長風在鬼哭居說,林微最初的化鼠形態身高約三寸,體重三十二克。」

  灰灰現在的體重是一百二十八克,四年半前稱的。十二年的化獸術會讓化獸後的體型接近原生獸類的標準成年體重。但有一件事不對,三寸高、三十二克重的一隻靈鼠,被別的野鼠咬傷,並且咬在右腳第二趾骨和第三趾骨之間那個極其脆弱、只需要牙齒蹭破一點皮就會出血的位置?

  那個位置不是打鬥咬傷的位置。靈鼠之間的打鬥咬傷在背上、肩胛、尾巴根部,因為從背後偷襲是嚙齒類攻擊的本能。趾骨咬傷只能發生在正面,對方把它的爪子按在地上,從正上方下嘴。而任何一隻體重不會超過一百克的學宮野鼠都不可能按住三寸高的靈鼠的腳爪。

  「那不是被咬的。」明燭的聲音很輕。「那是鋼絲。幽都獄的獄卒在犯人瀕死後用很細的鋼絲刺穿四肢末梢來檢測神經反射是否完全消失,鋼絲穿過趾骨縫隙後一拉,和靈鼠腳爪上的咬痕一模一樣。」

  驚鴻沒有說話。他把鼠籠從書桌上放回床頭原來的位置,放下去的力度比抬起來的力度輕了大約十倍。籠底竹條碰到床板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巳時。靈犀敲門。

  驚鴻讓她進來。靈犀看了一眼冷粥、棗糕、驚鴻扣錯的校服扣子、明燭在窗台上坐了整夜的石磚壓痕,什麼都沒說。她在驚鴻的書桌邊上坐下來,從袖子裡抽出一卷她自己手抄的靈紋分析筆記。

  「我昨天查了萬靈閣所有關於化獸術月相關聯的文獻。」她把筆記翻到第七頁,那一頁上用硃砂畫了一根波線,波峰在最右端,波谷在最左端。波線下面密密麻麻貼著二十幾張從不同獸皮文獻上臨摹下來的相位區間示意圖。「林微當年接受化獸術改造的時候,儀式選在了冬至。冬至是陰氣最盛、陽氣開始逆轉的一天。化獸術者從冬至開始化獸,第一年陰陽切換最不穩定,到第十二年……」

  「新月。」驚鴻開口。

  靈犀停了兩息,然後把筆記往驚鴻的方向推了大約三寸。「你知道。」

  「我在玄鳥衛舊營地的檔案里見過化獸術的操作規程,小時候我爹拿那些檔案卷宗給我當靈文字帖練。」驚鴻的聲音恢復了一部分正常的質感,像一塊被敲碎的冰,碎片之間的水裡已經重新結出了薄冰層。還沒回到原來的厚度,但至少不滴了。

  「新月之夜化獸術法力最弱,因為月亮對潮汐的牽引力最弱,化獸術者的靈脈分割線會被靈核的原始狀態往回拉。拉到你從人變成獸的那一個臨界點,就是冬至凌晨子時過後第一刻。在那個時間點上,他連維持化鼠的基本靈脈都吃力。」

  「有多吃力。」明燭問。

  靈犀把筆記翻到下一頁。下一頁上畫了一隻靈鼠的皮下靈脈分布圖,主脈上標註了三十一個大節點,分支脈二百二十七個節點。整張圖被一層暗綠色的薄墨覆蓋,硃砂在薄墨上面打了三個紅圈。「在這三個節點,神庭、百會、靈台,他的主脈會在新月子時以後發生微弱的靈脈脫落。脫落是暫時的,大概十二分。在那十二分里,他是人。靈脈主動放棄了對獸靈的掌控,把身體的主導權還給人類的自主神經系統。」

  「十二分。」驚鴻把這三個字重複了一遍。

  「夠嗎。」明燭問。

  「夠。如果三層以上的靈台清明訣能夠精準地正好在那十二分里發出致命靈震,零點幾秒就夠了。」靈犀把筆記合上。紙頁合上時發出一聲沉悶的摩擦聲,她的筆記紙用的是萬靈閣舊檔案的反面,紙面粗糙,一張紙合上時能擦出和羊皮紙差不多的聲音。

  驚鴻站了起來。他站起來的動作把書桌前的地面上積了一夜的冷空氣攪動了一下,明燭能感覺到腳踝附近的氣溫掉了一點點。山風從窗欞縫隙里擠進來,在他和靈犀之間畫了一道看不見的冷線。

  「後天是陰曆二十一。」

  「是。」

  「月缺。」

  「是。」

  「新月是陰曆二十九,比大後天還差八天。」

  靈犀把筆記翻到剛才跳過的那一頁,第三頁。第三頁上畫了兩條月亮相位線和化獸術靈脈分割線的對比圖。她在靈脈分割線的最底端用硃砂畫了一道箭頭,箭頭指在陰曆二十一到二十三之間。「新月是化獸術最弱,但化獸術靈脈分割線不是一步跳到最低點的。它在陰曆十八就開始緩慢下降,到陰曆二十三達到僅次於新月的第二個低谷。在這個低谷里,他的靈脈分割線雖然不完全脫落,但已經鬆了。振動的效果會很顯著。」

  「但不是最有效。」

  「不是。」

  「他可能會跑。」

  「可能會。」

  驚鴻把手放在鼠籠的竹條上。灰灰在窩裡翻了個身,它的灰色背毛壓在苔蘚上,肚皮朝上,四條短腿在空中輕微蹬了一下。它正在做夢,靈鼠在REM睡眠期會無節奏蹬腿,動作幅度很小但頻率比人高得多。

  「後天。」驚鴻說。「就後天。」

  他把這句話說出來以後他的右手,放在竹條上的那隻右手,垂了下來。垂到身側。他的整個背部肌肉在衣服下面發生了極其細微的重新分布,好像把什麼東西從肩膀後面挪到了腰前面。看不見。但明燭看見了,他靈台里的鸞鳳守護靈在這一瞬間輕輕地蜷了一下爪子。

  守護靈不能讀心,但能感知靈力狀態的細微變化。驚鴻的獸根靈力在這一刻,在他說出「就後天」這三個字之後,比之前穩了大約三成。

  靈犀從袖子裡又掏出一張羊皮紙。一張全新的,乾淨的羊皮紙。上面用靈文寫著一行坐標。「舊靈室的後牆外側,在西向第七扇窗正下方。那個位置在逐風場防風結界的死角,沒有靈陣覆蓋。我們用那裡。月缺之夜子時……」

  「林微會在籠子裡。」驚鴻替她把話說完了。

  他背對著明燭和靈犀。手放在鼠籠的竹條上。灰灰還在翻肚皮蹬腿,它在做夢。十二年了,它在驚鴻枕頭邊上做過的夢加起來大概比它清醒的時間還長。

  驚鴻的左手從外袍內袋裡掏出了蠻蠻笛。笛尾的銀鏈從他手指間滑過,他單手把笛子在指尖轉了整一圈。他每次要做重大決定的時候就會這樣轉笛子。和驚鴻認識一年多以來,明燭見過他轉笛子的次數加起來大約有十七次。每次都有後果。

  這次他轉了整兩圈才停。

  「林微欠明燭父母十二年。欠長風叔叔十二年。欠週遊脖子上那道疤。」他把蠻蠻笛插進腰間銀鏈最里一格,然後轉過身來。

  他的眼眶還不是紅的。但他眼眶下面的皮膚又透明了半圈,細微血管網絡清晰得像一張被揭掉表皮的靈脈圖譜。

  「欠我的,不用還。」

  靈犀把羊皮紙折好收進袖子裡,站起來。她拍了拍袖口上的紙屑,動作和平時在萬靈閣查完資料後拍掉書脊灰塵一模一樣的頻率。

  「走吧。去打飯。你一天沒吃,驚鴻也一天沒吃。兩個人比著誰先餓死。」

  明燭站起來,腿又麻了。在窗台上坐了一夜還沒緩過來。

  驚鴻從床頭跟上。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步。回頭看了一眼鼠籠。

  灰灰醒了。它的兩顆黑豆一樣的眼睛從苔蘚窩的縫隙里往外看,看的方向是驚鴻站的位置。貓頭鷹都能旋轉脖子一百八十度,靈鼠不行,靈鼠的頸椎只能轉動二十度。灰灰看驚鴻的角度大概在十五度左右。這意味著它的頭部朝向了驚鴻,是在籠子裡隨機滾動恰好對著門口,是它醒了以後主動把頭轉向了驚鴻。

  它在看他。

  驚鴻把石門推上。門軸這次沒響,不是潤滑靈油突然自動修復了,是驚鴻這一次關門用的力度比開門時輕了不知道多少倍。

  走廊盡頭,靈犀走在前面,明燭走在後面。兩人之間隔了大約三步,和昨夜一模一樣的距離。

  走到公共休息室門口時靈犀停下了。膳堂開門的聲音從東向走廊盡頭飄過來,粟米粥加棗糕,今天有紫薯。排隊的學生腳踩青石地的聲音密密地疊在一起。

  靈犀把手伸進袖子裡,掏出羊皮紙,不是剛才那張坐標圖,是更舊的一張。紙張邊緣有燒傷痕跡,酸性靈藥濺到紙面上後留下的黑褐色炭化印。

  「我在萬靈閣查化獸術月相的時候順便翻了一份檔案,天目台靈獄司十二年前幽都獄入獄者名冊。」她把羊皮紙遞給明燭。明燭打開,入獄者名冊的第三頁第五行:

  林微。玄鳥衛。入獄日:不適用。關押狀態:不適用。最終處置:噬魂。

  下面有一行很小的注文,筆跡比獄冊正文細兩個刻度,用了一種偏淡的靈墨:

  此囚移交魘獸處置時未執行標準流程。錄檔司

  「沒有入獄記錄。沒有關押記錄。只有一行噬魂,但他們連噬魂的日期和時辰都沒寫。」

  明燭把羊皮紙疊好還給她。「天目台知道他沒死。」

  「天目台不止知道,天目台在幫他。十二年前天目台需要一個替罪羊來壓住情報泄密的醜聞,裴長風正合適。但天目台也需要一個活著的叛徒來證明他們的通緝令不是空穴來風,林微正合適。所以他們一邊把裴長風扔進幽都獄,一邊把林微的名字寫進死囚名單,但從不執行。林微活著,天目台就永遠可以拿在逃叛徒作為加強靈陣管制、增加軍費和壓制玄鳥衛殘餘勢力的藉口。」

  「所以謝瑾從來沒提過林微。」

  「因為她知道。她是宮正,她知道。她不能說,因為天目台監聽靈陣覆蓋著學宮的每一塊石磚。她說出來的當天,天目台就會以內通逃犯的名義撤她的職。她一旦撤職,學宮就沒有人能保護週遊、保護裴長風的騏驥、保護你。」

  明燭把銅簪從袖管里抽出來。銅簪的溫度。體溫。穩的。

  「所以後天,我們自己做。」

  靈犀點了點頭。她把手從袖子裡抽出來,手背上還沾著萬靈閣檔案室第三層舊紙堆的灰塵。她沒拍,她每次查完資料都會忘記拍手上的灰。

  「叫驚鴻吃飯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