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鬼哭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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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明燭沒去萬靈閣。靈犀給他留了話,說謝瑾傍晚要見他們三個,談週遊化獸咒的事。明燭在食堂門口聽完,應了一聲好,端著食盤坐到角落裡。盤裡三個蒸餃,一碗粟米粥。餃子吃完了,粥攪了半碗,沒喝。

  午飯後逐風訓練。青翎吹哨集合,明燭站在隊伍末尾,把逐風掃帚從院隊架子上摘下來。他那柄,青鸞堂第七柄,編號青·七,握在手裡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輕。靈帚尾羽在陽光下泛出淺綠色光澤,和開學第一天一模一樣。但今天握著它的人不一樣了。青翎喊了一聲「接珠訓練,兩人一組」。明燭挑了最靠牆的角落,和一個初階院生對練。他讓那小孩先飛,自己跟在後面,慢了大約兩丈。靈珠拋過來,接住了。拋回去,也接住了。但青翎在看台上眯著眼看了他整整一刻鐘,最後吹了一聲短哨。

  「明燭。下掃帚。」

  明燭落了地。青翎從看台上跳下來,丹穴院院服袖管卷到手肘以上,掌心握著一顆逐風場的標準靈珠。她把靈珠往明燭胸口按了一下,隔著院服,靈珠表面的微電流紋路在布料上印出蛛網狀的感應圖。「你今天的心跳快了多少?」

  明燭沒答。他自己的心跳數,他自己也從沒數過。

  「回去歇著。」青翎把靈珠收回腰袋,轉身往回走。走了三步,頭也不回地丟了一句話。「青·七我給你留著,明天早上五更過來練。不來也行。它一直給你留著。」

  明燭站在逐風場邊沿,手裡的靈帚尾羽在風裡極輕微地抖了一下。他把它掛回架子上,青·七的位置,架子最左端,最靠近防風結界那個鉤子。青翎把最好的掃帚留給了最好的位置。

  傍晚,謝瑾沒有召見他們。驚鴻去青鸞堂門口等了一炷香,回來的時候帶了一句話。謝瑾的傳音珠發了一條語靈訊:今晚有事,改後天。驚鴻說這句話的時候在拆鼠籠的竹條,從第10章拆下來的那兩根,他一直沒裝上。他把竹條在手心裡轉了一圈,放回床頭的鼠籠上。

  「你說她知不知道?」驚鴻問。

  「知道什麼?」明燭從枕頭底下摸出父親的靈像照,他準備今晚帶去。

  「知道你要去見裴長風。」

  明燭把照片翻過來。四個名字。他把手指按在裴長風的「風」字上,那最後一筆往下勾的弧度很熟悉。帛書上的同一個弧度。然後他把照片放進內衫最貼身的夾層里,貼著左胸口。

  「如果她知道,」明燭說,「她大概不會讓我一個人去。但她大概也不會攔我。」

  驚鴻沒再問。他把鼠籠放回床頭,灰灰蹲在籠子裡,今晚格外安靜。它沒有舔竹條,沒有刨核桃殼,沒有用尾巴繞籠頂,只是蹲在籠心,灰毛貼得緊緊的,兩隻眼珠在昏光里縮成兩道細縫。它在看著明燭。明燭看了它一眼。灰灰沒有躲開目光。他把銅簪從右袖管里解下來,握在手心裡。銅簪的溫度和手腕上脈搏的溫度一樣,體溫。穩的。昨晚靈犀說燭龍的眼眸餘光只看著,不攻擊。今晚它就看著裴長風。

  窗外逐風場防風結界的嗡鳴聲比昨晚高了大約半個音階,風向變了,從北轉成西北。明燭閉上眼睛,在靈台里把昭明的定形期心跳和防風結界的嗡鳴疊在一起,每分鐘四十下。兩拍重合。他在兩拍之間的那道靜默里做了一件事。他沒有調動任何一段暖記憶,沒有練靈台清明訣,只是在黑暗裡把右手握成拳頭,鬆開,再握成拳頭。

  銅簪在他掌心裡,七寸。涼的。昆吾銅特有的那種溫度:比鐵低,比冰暖。亥時三刻。明燭睜開了眼睛。

  他從宿舍的窗台翻出去。第二次從窗台翻出去了。第一次在秦家閣樓,頭頂朽木椽子,腳下碎磚地。這次是丹穴院學舍三樓,窗外是逐風場。逐風場的草坪在月光下泛著暗藍色,長草被西北風吹得全部往一個方向倒伏,倒伏的方向指向學宮後山。

  後山再往外,是嘯月谷。

  明燭順著學舍外壁的爬山虎藤蔓滑到一樓地面。院鞋踩在碎石徑上發出一聲極小的碾磨聲,被逐風場防風結界的嗡鳴蓋住了。他沒有用靈帚飛,靈帚的尾羽在夜空中會拖出青綠色的靈光尾跡,方圓三十丈內任何一個值夜的守衛都能看到。他走路。

  從逐風場到後山出口需要穿過三座靈堂之間的夾道,青鸞堂、白澤堂、靈文堂。夾道盡頭是後山圍欄的邊門。學宮邊門平時不上靈鎖,這是謝瑾定下的規矩:後山是學宮教學範圍的一部分,靈獸苑和靈藥圃都在後山腹地,夜間值夜的靈藥師和靈獸園丁需要出入。唯一的問題是邊門附近的值崗,今晚是玄鳥衛的值崗,不是天目台的魘獸。

  明燭貼著靈獸苑的白石圍牆走了大約一盞茶。值崗的玄鳥衛站在邊門外二十步的石燈下,面朝外,背朝里,手裡持著一桿靈槍,槍尖的感應靈陣在空氣中拉出一張淡藍色的警戒網。那張網覆蓋了邊門以內三丈,但靈獸苑的白石圍牆和邊門之間有一道大約兩步寬的死角。死角被圍牆的影子和石燈的燈柱疊在一起形成的黑暗遮擋了。明燭趴在圍牆上,等西北風把靈槍槍尖的藍光吹偏了一點,偏開的角度正好夠他從牆影滑進邊門。

  他進去了。

  後山的夜空比學宮裡更清。遠離了逐風場防風結界的光污染,頭頂只有月光和崑崙山雪線上的萬年積雪反光。明燭沿著後山主徑走了大約半個時辰。路越來越窄,從碎石子變成泥土,從泥土變成被野草覆蓋的石板。石板上有刻痕,是上古時期靈墟學宮建校時鋪設的後山古道,荒廢了數千年。刻痕里的靈文已經磨得只剩模糊的凹槽。

  過了靈藥圃最外圍的籬笆,路徹底斷了。前面是一片野生的苦竹叢,苦竹叢後面是山脊,翻過山脊就是嘯月谷。明燭撥開竹葉,葉片上的白色粉霜蹭了他一手。粉霜在月光下有微弱的螢光反應,苦竹接受某種上古靈力的殘餘侵蝕,長出了和普通竹子不一樣的表皮。他從兩根最粗的竹竿之間擠過去。竹竿彈回來的時候在他背後發出了一聲清脆的撞擊,在寂靜的後山夜空中傳了至少三十丈。他停在竹叢後面,等了大約二十息。沒有腳步聲。只有風穿過苦竹葉時那種細細的沙沙聲,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用指尖搓沙子。

  翻過山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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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嘯月谷在他腳下展開,形狀像一個被撕開的口袋。谷口窄,谷腹寬,谷壁陡。月光從谷頂灌進去,被兩側的石壁切成一道垂直的光瀑,光瀑落在谷底時已經散成了一層薄薄的銀霧。銀霧覆蓋著谷底的一片窪地,窪地中央有一塊凸起的石台,石台上是一座石屋。

  鬼哭居。

  明燭在谷口的石壁上站了一會兒。銅簪在他右袖管里,溫度開始往下掉。從體溫往下滑了大約半度。他用手捏住銅簪,觸感和出發時不一樣了。出發時是體溫,現在是大理石面朝下那一面的溫度:物體自身不發溫的那種涼。

  銅簪沒有攻擊。它只是,在看著。

  明燭開始往下走。


  明燭在門洞前三丈停下來。

  門帘被人從裡面掀開了。掀開的動作很慢,因為掀簾的人給門裡面留了一息的反應時間。一隻消瘦到幾乎只剩指骨的手從門帘下伸出來,把竹葉帘子掛到門洞右側的石鉤上。

  裴長風站在門洞裡。

  他的頭髮是灰白的,不是年紀到了該白的時候白,是被某種東西耗干以後才變白的。髮絲稀疏,結成了七八綹,從額頭兩側垂下來。他的臉,明燭在靈墟日報上看過十二年前的照片。那張照片裡他咧著嘴在笑,顴骨飽滿,下巴方正。現在那張臉的顴骨凸得幾乎要刺穿皮膚,眼窩深陷到看不清瞳仁的顏色,嘴唇乾裂成三道縱向的傷口,傷口邊緣發白,是癒合反覆裂開才會有的那種白。

  但他站得是直的。脊椎從頸椎到尾椎,每一節都在正確的位置上。十二年魘獸的噬靈沒有折斷他的脊椎。

  他身上穿著一件灰布長袍。長袍下擺有兩道撕裂,傷口不整齊,用手的蠻力撕出來的。他沒有穿鞋。他的腳踝上有一道陳年舊疤,環狀,繞踝一周。玄鳥衛的鐵鐐在腳踝上鎖了十一年,留下來的印記是金屬長期接觸皮膚形成的永久性色素沉積。

  明燭把手伸進右袖管,握住了銅簪。

  裴長風的目光落在那根銅簪上。目光停了大約三次呼吸,然後他開口了。他的聲音是啞的,但那種啞和魘獸噬靈後的空洞沙啞不一樣。是幽都獄幾千個日夜沒有說過話以後,聲帶被重新激活時生澀的摩擦感。啞,但是穩。

  「你長大了。」

  他說這三個字的時候,目光從銅簪移到了明燭的臉上。他的灰白色眉骨下,那雙深陷的眼窩裡,瞳仁的顏色是暗金色,和七個月前在崑崙城街頭擦身時一模一樣。

  「像我父親。」明燭的聲音比他自己預想的還要硬。銅簪在他手裡,涼。體溫和銅簪到了一個溫度以後就不再往下掉了。銅簪沒有發燙。銅簪沒有震。它只是,在看著。

  裴長風的目光在「父親」兩個字上頓了一下,然後他把竹簾從石鉤上取下來,轉身走回石屋裡。

  「進來。裡面有茶。」

  石屋內部比外面看起來小。一張石桌,四個石墩,一面石爐,爐里燒著三塊柴火。柴火是靈核廢料,被劈成條狀,燒起來的火焰淡綠色,整間石屋籠在暗沉沉的水色里。石桌上有兩個粗陶杯,杯里各倒了半杯熱茶。茶氣是苦的,苦參根加茯苓皮,幽都獄的藥庫閹人用來給被噬靈後的犯人續命的最廉價配方。

  裴長風坐在最裡面的石墩上,背靠著石牆。他端起粗陶杯,先喝了一口,然後把杯子放回石桌上。放的時候拇指在杯沿上壓了一下。這個動作明燭在什麼人身上見過。週遊。週遊每次在舊靈室里喝茶都會用拇指壓一下杯沿,一個很小的習慣,他自己大概從來不知道。

  「你認識週遊。」明燭站在門洞內側,沒有坐下。

  「四十四年。」裴長風又喝了一口茶。「我六歲進玄鳥衛預備訓練營。週遊比我晚進兩個月,他們家住在巫咸山腳,翻了兩座山頭才走到玄鳥衛的招錄點。報到那天他背了一個竹簍,簍子裡放了兩隻活的岩羊羊角。他說那是他的靈器,其實是他在山上撿的野山羊自然脫落的角,根本就沒有靈力。但你父親的父親,就是晏昭明的父親,把他收下來了。因為他翻了整座巫咸山,就為了找到一個可以叫做『靈器』的東西。」

  他放下粗陶杯。綠火在他臉上映出斑駁的光,把顴骨的凹陷照得更深。

  「那時候我們管自己叫玄鳥三傑。後來林微也加了進來。四個人,二十四年。從六歲到三十歲。後來只剩下我。」

  明燭的指甲掐進了銅簪的尾端。

  「報紙說你殺了十三個人。」

  「報紙是發報紙的人寫的。」

  「發報紙的人是天目台。」

  「對。」裴長風看著明燭。那雙暗金色的眼睛裡沒有躲閃,沒有祈求,沒有在監獄裡被折磨了十二年以後養成的那種本能的恐懼,但有一種很深的疲倦。在瞳仁背面。那種疲倦比臉上的骨瘦如柴更讓人難以直視。「天目台需要一個叛徒。你父親已經死了,林微已經消失了。剩下的人里,我和週遊,週遊身上有化獸咒,不方便押上審判台。所以我最好用。」

  明燭把手從銅簪上鬆開一根手指,然後是第二根。

  「你說林微……」

  「坐下。」裴長風指了指他對面的石墩。「這十二年的故事不只是八卦。坐下來,我給你講完。」

  明燭走過去,拉出石墩。石墩在地上發出一聲粗糙的拖拽聲,然後面對面坐了下來。

  燭龍火焰在石爐里燒了一截靈核的芯,綠色的火舌跳了一下。

  十二年前的那個晚上。

  玄鳥衛的指揮部設在幽都山南麓的一處廢棄祭壇地下。晏昭明指揮,裴長風副指揮,週遊殿後,林微主管情報。四個人里他最擅長潛行和偽裝。化獸術是林微從玄鳥衛的高級密庫檔案中自學的,沒有經過正式考核,但化獸術者的靈力波動與獸體融合以後,任何靈術探測器都無法分辨。玄鳥衛覺得這項技能在潛入戰中具有不可替代的價值,所以默許了他的非法修煉。

  那晚的指揮部只有晏氏夫婦和剛滿周歲的明燭。蘇映雪在餵奶。晏昭明在看靈圖,山海靈圖上有四人的靈力標記。裴長風在外圍巡邏,週遊在學宮值崗,林微的標記在三座山頭外的營地,看起來一切正常。

  林微的標記一直在移動。

  化鼠形態下的常規行進。化鼠身長不足一尺,從他當晚輪值的靈術監測站到晏氏指揮部的直線距離大約是四百里,化鼠在山林間的奔行速度每個時辰約五十里。八個小時。他跑了整整八個小時。到了指揮部外圍的靈陣邊緣,他以化鼠身份從一個裂縫鑽了進去。那條裂縫是他在一天前假借「修復靈陣」的名義在靈陣上留下的暗門。

  靈陣在一瞬間識別出了林微的靈紋,當值玄鳥衛,登記在冊。靈陣沒有報警。

  化鼠爬進了客廳。晏昭明端著茶杯從書房出客廳的時候,看到了他。只有一隻灰色的小老鼠蹲在客廳地板中間。晏昭明沒有起疑,後山的老鼠經常爬進來。他端著茶杯繞過了老鼠,走進臥室去給蘇映雪遞第一碗雞湯。

  然後荒主的噬靈分魂從林微留下的裂縫中涌了進來。

  不是荒主本體,本體在千里之外的荒墟中。湧進來的是被林微帶進來的那塊分魂碎片。分魂碎片附著在林微的靈脈里,林微跑到祭壇外圍的時候,分魂碎片從他體內自行脫離,以靈體的形態迅速鎖定祭壇內最強大的靈力源。晏昭明。

  裴長風聽到動靜的時候已經晚了。他從外圍趕到祭壇用了一盞茶,一盞茶。晏昭明的守護靈鸞鳳已經在荒主分魂和魘獸群的五次夾擊下開始碎裂。蘇映雪把嬰兒明燭放在祭壇最深處的密室里,用最後一道靈印封了石門,然後她走出來,站在石門前面。她張開了雙臂。

  焚靈是燭龍印持有者的本命術。以靈魂為燃料,將靈力瞬間膨脹到正常狀態的九十九倍。膨脹以後剩下的東西,沒有。蘇映雪燒掉了自己的全部靈力,燒掉了荒主分魂的三分之二。裴長風衝進祭壇的時候,她已經是一團漂浮在空氣中的綠色靈光碎片,每一片碎片還在往分魂身上撞。

  裴長風從密室里抱出了明燭。他抱著明燭跑了整整一炷香,幽都山南麓的山路上每一步都有魘獸的尾巴從樹冠上垂下來。他用白澤守護靈封了自己的靈脈出口,這樣魘獸的噬靈場無法通過靈脈進入他的靈台,代價是白澤每對抗一次噬靈衝擊,他自己的身體就衰老一年。

  一炷香。他找到謝瑾的時候,謝瑾剛從學宮的深夜值班崗換下來。裴長風把明燭塞進謝瑾懷裡。他的兩隻手在鬆手的時候各殘留了一小塊綠色靈光碎片,是蘇映雪焚靈魂撞分魂時濺到他袖子上的。那兩塊碎片很快就消散了。

  然後他轉身往山下跑。他去追林微。

  化鼠腳印太小,但小在山林間反而是最特別的痕跡。裴長風追了三天三夜,追到巫咸山北麓的一條地下河入口。化鼠在河邊的泥地上留下一小片灰毛,然後跳進了地下河。地下河通往十幾條不同的暗河支流。他潛入每條支流逐條搜索,搜到第四條的時候,天目台的追捕隊抓住了他。

  追捕他的是天目台靈獄司的魘獸,不是玄鳥衛。玄鳥衛的成員拒絕參與抓捕行動,理由是「裴長風目前仍在玄鳥衛軍冊上,在未經軍事審判的情況下逮捕他屬於違令」。天目台不管。他需要一隻替罪羊。

  審判用了兩天。證據是一份靈獄司出具的靈墟日報,報紙頭版是裴長風的照片和文字:「出賣晏氏夫婦,殺害十三人」。沒有證人。沒有物證。週遊以玄鳥衛軍銜提出當庭作證,被駁回,理由是「週遊至今攜帶化獸咒,其證詞的法律效力待議」。

  判決:幽都獄,終身監禁。刑期:尚未確認,因為幽都獄自建成以來,沒有犯人活過十二年。魘獸的噬靈會在第十年前後完成,把犯人的靈魂整個吞掉,留下一具還能呼吸的殼。

  裴長風活下來了。因為白澤。白澤的守護靈的本源屬性是「通曉萬物」。白澤知道魘獸吞靈魂是有節奏的,每月滿月時魘獸噬靈加劇,新月時減弱。他知道什麼時候調動白澤對抗,什麼時候讓白澤躲。十二年來他躲過了一千四百多次滿月,每一次都是在失魂的邊緣。

  白澤在對抗中不斷縮小。最初白澤的實體形態是一頭肩高六尺的銀白色獨角獸。第十二年的時候,白澤已經縮到只剩一顆核桃大小的銀核,在裴長風的靈台深處運轉。它不再成形。但它還能看,白澤通曉萬物,它的視野覆蓋了整個山海界,包括靈墟學宮。包括那隻灰鼠。

  「林微從來沒有離開過學宮。」裴長風說。他的手放在粗陶杯旁邊。剛才講了大約一炷香,茶已經涼透了。粗陶杯里淡綠色的茶水在殘火下看起來很暗。「化獸術的最長維持期是十二年。十二年後,化獸術者的靈力會被獸體完全同化,他會在某一個瞬間被鎖死在化獸形態中。現在離十二年期滿,還差七十二天。」

  七十二天。

  明燭的腦海里有什麼東西塌了一下。七十二天這個數字讓他崩不了。讓他崩的是「還被鎖死在化獸形態」這幾個字。然後他想起灰灰看驚鴻的方式。瞳孔不上下掃描,直直地落在驚鴻臉上。人看人的方式。

  「灰灰。」他說了出來。

  「你注意到了。」

  「上星期,它腹部有暗綠色的紋路。」

  「化獸術同化末期的體徵。皮下靈力開始從獸皮里往外滲,那些紋路是人的靈脈在鼠皮下面移位。」裴長風的聲音在「移位」兩個字上沉了一下。「驚鴻知道嗎?」

  「他知道灰灰有問題。他還不知道灰灰是誰。」

  裴長風把粗陶杯推到一邊。他的手背上全是裂紋,凍傷反覆發作以後表皮層失去彈性留下的永久性溝壑。幽都獄的冬天沒有供暖,魘獸的噬靈場會吸收周圍所有的熱量,室溫常年低於冰點。

  「不要告訴他,在林微顯露原形之前。」裴長風的暗金色瞳孔在綠火下燒得發暗。「驚鴻的三伯陸川之是玄鳥衛的退役靈將,林微偷了陸川之的青銅令牌碎片。他在收集玄鳥衛的舊令牌,令牌上的靈紋是進出學宮某些禁區的鑰匙。偷竊靈鼠在夜間移動時不會被任何人注意,他只需要化鼠,爬進禁區的通風口。」

  明燭想起了灰灰上次叼回來的那塊青銅碎片,第九章,驚鴻在鼠籠里發現的。

  「他找令牌是為了進哪裡?」

  「他進不去。」裴長風的聲音里第一次出現了一種調子,回憶里的碎片在橫膈膜下面擰了一下。「林微想找的令牌只有一塊,你父親晏昭明的。而你父親的那塊令牌,在最終之夜,蘇映雪在焚靈之前把它捏碎了。她捏碎令牌為了不讓荒主通過令牌的靈紋反向追蹤到玄鳥衛其他成員的位置。外面說林微偷了令牌出賣給荒主,錯了。他偷的每一塊令牌都是在他化獸潛逃以後才偷的。過去的十二年裡偷的,我用了十二年白澤的眼睛看著這一切。林微幹的事和荒主無關。他在想辦法把自己從化獸術鎖死里救出來。化獸術一旦鎖死,他會被永遠困在一隻灰色靈鼠的身體裡,靈魂完整,但肉身回不來了。他需要你父親令牌上的燭龍印殘留,只有燭龍印的靈力可以逆轉化獸術的同化期。這就是為什麼他一直在學宮待著,他沒有別的地方可以去。他在等令牌出現。」

  明燭伸出手,從內衫夾層里取出父親的靈像照。翻過來,四個名字。晏昭明。裴長風。週遊。林微。他把手指按在最後一個名字上。

  「他等不到了。令牌碎了。」

  「對。所以他還在偷其他令牌。那些碎片拼不出一整塊燭龍印的靈力,但可以一點點延緩同化期的進程。偷得越多,拖得越久。拖到……」裴長風停了大約兩次呼吸。「拖到他想到新辦法。或者拖到他放棄。」

  明燭把照片放回內衫夾層。

  「你有沒有想過。」他把銅簪從右袖管里慢慢抽出來,橫放在石桌上。銅簪上的燭龍紋在綠火下沒有反光,昆吾銅的表面在吸收而不是反射綠火的波長。「他害死了我父親。他害你做了十二年冤獄。但你剛才把他的故事說得他也是受害者。為什麼。」

  粗陶杯里最後一縷熱氣在綠火殘焰跳了一下之後消失了。

  裴長風看著銅簪。他看著它的方式,看著一件他以前見過的東西。那根銅簪是謝瑾的。三年前謝瑾去幽都獄探監的時候,那年化獸咒第一次發作,她來問週遊的化獸咒還有沒有控制方案。她進門時袖口壓著那根簪子。現在那根簪子在明燭手上。

  「你剛才問,為什麼。」裴長風的暗金色瞳孔從銅簪上移開,落在明燭臉上。「因為你父親會這麼想。他看人的方式和我不同,他看我,看週遊,看林微,看每一個人,他找的不是對方身上最壞的東西,是對方身上還在掙扎的部分。林微貪生怕死,但化獸十二年被鎖死,你知道意味著什麼嗎?在變成老鼠的過程中始終保持清醒。每一分每一秒都知道自己的靈脈在被獸體同化。如果你父親在世,他也許,我不確定。但他應該會的,他會問林微為什麼要偷令牌。他會給他一個說話的機會。」

  明燭沒有說話。

  石爐里的靈核廢料燒到了最後一截邊緣。綠色的火焰開始往回收,從爐心往外燒的是綠色,從邊緣往爐心塌的是黑色。

  「銅簪。」裴長風的聲音在這個字上第一次出現了他沒有控制住的那層東西。那層東西在聲帶下面,很深,很薄。一種被壓了二十四年的懷念。「不要用它來攻擊林微。讓它看著,就夠了。」

  「靈犀也這麼說。」

  「姜靈犀。」裴長風把這個名字念了出來,念得很快,但在「姜」字和「靈犀」之間有一道很微小的停頓。他念出這個名字的時候,白澤在他靈台里向山海靈圖上的一個銀色標記投去了一瞥。「凡生。畢方羽扇。她在天目台的秘密課程記錄里有她的名字,等級SS。她遲早會進天目台的。讓她永遠不要相信周鶴年。」

  「周鶴年?」

  「天目台台首。你父親的舊上司。十二年前,周鶴年親自簽了押我進幽都獄的執行令,因為他知道。他知道林微的證據有問題,但他需要一個替罪羊蓋住天目台情報系統的泄密醜聞。玄鳥衛被荒主滲透,他這個做台首的臉上掛不住,所以他把所有的鍋都扣到了我頭上。連那十三個人,你父親和蘇映雪之外,另外十一個人是在搜山行動中死於魘獸噬靈的玄鳥衛搜救隊員。報紙說是『殺害十三人』,十三個人里每一個都是你父親的戰友。」

  明燭把銅簪從石桌上重新拾起來,放回右袖管。他的動作和拿出銅簪時一模一樣,不快,不慢。他只是在做完這件事。

  「你打算怎麼過?」他問。這個問題因為他父親會問。

  裴長風低下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手背。手背上的凍傷溝壑在綠火殘焰下深淺交錯,溝壑的走向沒有一條是規則的。

  「越獄的時候。」裴長風說。「我是從幽都獄的地下排水道爬出來的。那條排水道的出口在崑崙山腳,離這裡大約七百八十里。我逃出來以後在山裡找了七個月才找到這座石屋。它有名字,鬼哭居。你父親給起的。我們在建這座石屋那年是玄鳥衛軍事訓練結業最後的野外生存考核。他選了這塊谷,他說這裡的地形適合打伏擊,他說以後出完了所有的任務回來就住這裡。後來他去祭壇當指揮,我來過這裡一次。石牆沒塌,屋頂漏水,我自己修的。」

  他站起來,走到石屋最裡面的一道石牆前面。石牆上有一行字,是用匕首刻的,字體不工整,但刻得很深。每一個字里都嵌著半乾的苔蘚。

  「晏昭明·裴長風·週遊·林微。玄鳥四衛。歲在庚子。」

  他指著最後一行字,「林微」。「這是他自己刻的。不是昭明替他刻的。那年他對我們說,他說,我這人膽小怕死,出了任務你們多罩著我。但他把名字刻在石牆上了。刻得很深。比我們三個都深,怕風把苔蘚吹掉、苔蘚把字蓋上以後就沒人記得了。」

  「他刻得最深的字。是那個他後來背叛了的名字嗎。」

  「對。」

  明燭看著那行字看了大約三十息。綠火在石爐里燒完了最後一截靈核。石屋裡只剩下月光,從門帘縫隙里漏進來的細碎月光灑在石牆上那四個名字上。晏昭明的「昭」字在月光下反出極細微的昆吾銅特有的暗淡光澤。匕首刻字的槽底殘留著一些粉塵,是晏昭明在刻字時故意在字槽里揉進去的昆吾銅粉。他讓名字在月光下發亮。萬一哪天有人摸黑進這間石屋避難,月光不夠亮,伸手摸石牆,摸到「昭」字發亮的銅粉,就知道自己沒走錯路。

  「我爸有沒有說過,萬一什麼時候有人摸黑進來……」

  裴長風沒有讓明燭把話說完。

  「他說過。他說,如果有一天我找不到回家的路,讓風把我吹到鬼哭居,牆上有一顆發光的字就是他的。」

  明燭的手指從「昭」字上移開。銅粉在指腹上留下了一層不可見的細末。他把手指按回自己心口,隔著院服,隔著一件內衫。內衫夾層里的靈像照片背面也有那個字。

  他轉過來,面對著裴長風。

  「你還有七十一天。」

  「七十二天。」裴長風糾正了他。「今天陰曆二十。從陰曆二十到下個陰曆二十年,七十二年?不。七十二天。化獸術十二年同期滿,從現在算,七十二天後林微的靈脈會完全融入灰鼠體內。他不會再變回人,他會作為一隻灰鼠活到他作為灰鼠的自然壽命結束。那大概還有兩年。灰鼠的自然壽命通常不超過十五年。」

  「你是說他在變成老鼠的過程中……」

  「每一步他都知道。」裴長風走到門洞邊,掀起竹簾。月光從門洞裡灌進來,照得他臉上的骨骼結構更加清晰,骨形本來就清楚。他年輕時的骨形就是這樣的。晏昭明的骨形寬,週遊的骨形圓,裴長風的骨形銳。四個人的長相和性格從來沒有騙過彼此。「化獸術最冷酷的地方在於,靈脈變。靈脈要從一個人十二正經的路線,重新長成一隻灰鼠的全新靈力循環系統。那相當於把自己的內臟一寸一寸拆下來,重新拼,而且全程不能打麻藥。七十二天以後他就拆完了。」

  明燭伸出手,把自己的粗陶杯從石桌上端起來。杯里有半杯已經涼透的苦參根茶。他沒有喝,只是聞了一下。

  「你剛才說你父親看人的方式。」

  「我在複述他。」裴長風從門洞裡轉過身來。月光在他的暗金色瞳孔里漫了一層薄薄的銀藍,白澤在他靈台深處睜開了眼睛。核桃大的白澤銀核在靈台里轉了一下,把守護靈的視野調到了某個精確的位置,十二年來它一直鎖定的那個位置。化鼠腳爪踏在青磚上的細密紋路。「他現在站在驚鴻的枕頭旁邊。」

  「灰灰。」

  「驚鴻在睡覺。靈鼠從他枕頭邊跳下來,跳了兩下,從枕頭跳到床尾踏板,從踏板跳到窗台。它在看窗外。窗外,西北方向,從逐風場防風結界衍射出來的靈光在遠山上空拉出一道極淡的綠色薄光。靈鼠在薄光前面蹲著,他應該在算距離。化獸術者的化鼠嗅覺可以捕捉二十里外的靈核殘渣燃燒的氣味,就是我爐子裡燒的那個。」

  明燭把粗陶杯放回石桌。動作很輕,杯子落桌時幾乎沒發出聲音。

  「他看到我們了。」

  「他能聞到我們。他還不知道我已經知道了他。十二年來我一直假裝自己不知道。他在天亮前可能會過來,化鼠形態,從谷口的石壁縫裡看一會兒然後走。他不會進來,他還沒有被逼到最絕望的牆角。」

  「他在怕什麼?」

  「怕你。」裴長風的眼皮沉了一下,白澤在靈台里向他發送了一條新的視覺信息。「在靈鼠的世界裡,你是一團赤金色的火焰。你的鸞鳳守護靈,靈台清明訣第三層以後守護靈會完全成形。成形後守護靈會持續散發一種上古祥瑞的氣息,化獸術者的獸體本能會對那種氣息產生強烈的排斥。灰灰從你旁邊經過的時候你覺得銅簪變冷了對不對。那是你靈脈里的燭龍印在透過銅簪測他的靈力頻率。燭龍印認出了林微的靈紋。它認的方式不同,它認的是『你見過他』。你父親用過他的令牌。銅簪在抖,那是記憶。和恐懼無關。」

  明燭的右手不自覺地握緊了右袖管里的銅簪。

  銅簪。溫了。從和大理石正面相同的溫度開始往上回了大約半度,回到了一個正常人的皮膚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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