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週遊的課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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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燭在校醫室躺了兩天。

  傷不重,校醫第二天早上就放他走。是他自己不想動。靈台里那塊灰暗的角落像一間剛被翻過的舊儲藏室,每件東西都偏離了原來的位置。一閉眼就能看見蘇映雪的背影在碎裂。睜開眼,穹頂上的山海輿地圖還是褪色的。

  小雲第三天早上被天目台召回去了,靈獄司的臨時調令,「協助搜查在逃犯裴長風」。走之前他把斗笠留在明燭床腳,說:「押金,回來再找你拿。」明燭看著斗笠邊緣那串暗粉色珊瑚珠,沒回答。腳步聲在走廊盡頭消失後,校醫室變得很安靜,竹編門帘偶爾被風推一下,撞在門框上發出乾燥的噼啪聲。

  第四天,他去了教室。

  走廊里有人從他身邊經過時會不自覺地繞半步。說不清是躲,是避,還是一種下意識的反應。在魘獸面前跪倒過的人,身上會留一層極淡的、只有靈脈才感覺得到的黑暗殘餘,不臭不腥,就是一絲低於體溫的涼意從毛孔里往外滲。明燭沒有在意。他在秦家閣樓上待了十年,那種不被看見的練習他比誰都熟。

  新學期的第一堂御靈術課被調到了第一天上午。前一任御靈術教授穆青鋒因「個人原因」在暑假遞交辭呈的時候,靈犀在布告欄前愣了很久。穆青鋒教了三十一年御靈術,從來沒請過假。

  接替他的人選在公告上只有一行字:「週遊,原玄鳥衛靈術教官。」

  靈犀把公告念給明燭聽的時候語氣像在念戰報:「第一行,『新任御靈術教授』。第二行,『週遊』。第三行,沒了。沒有資歷,沒有頭銜,沒有推薦人。」

  「他不需要推薦人。」明燭說。

  靈犀看了他一眼。明燭沒解釋,繼續往前走。丹穴三傑之一,用不著誰來推薦。

  御靈術教室在學宮東翼二樓,窗戶正對逐風場。九月上午的陽光穿過逐風場上空的靈力罩,在教室里投下淺金色的、緩慢流動的光紋。教室不大,二十張矮桌,每張桌上擺著一枚練習用的靈晶石,拳頭大小,透明,還沒灌過任何靈力。

  週遊站在講台上。他沒穿教授袍,一件灰藍色對襟便服,袖子卷到手肘。左手手背上有一道泛白的舊疤痕,在靈脈表層留下的靈蝕,反覆使用同一種術法磨出來的。靈蝕比普通傷疤要深,秦偉去年在課上炫耀過他父親手腕上的靈蝕,說那得至少二十年高強度施術才留得住。週遊的比那深三倍。

  「我叫週遊。」他的聲音不大,但教室里的每一張矮桌都能聽清,「這個學期教你們御靈術。上一任教授怎麼教,我不知道。我怎麼教,你們今天就會知道。」

  他從講台的銅匣里取出一枚暗紫色的靈核。靈核只有拇指大小,但在被取出的瞬間,教室里二十顆靈晶石同時亮了一下。靈力場往外擴散時觸發了靈晶石里殘留的原始靈力,那個觸感很輕,像一滴水滴在腦門上。每個人,包括最後一排那個打瞌睡的青丘院男生,同時直起了身體。

  「這不是靈核。」週遊把那顆暗紫色珠子托在掌心,「這是魘獸的核心殘留,噬靈餘燼。天目台管它叫『安全教學材料』。我不這麼叫。」

  他把珠子放在講台上,又從銅匣里拿出第二枚,一樣的大小,一樣的暗紫色。然後是第三枚。第四枚。教室里的溫度在第三枚取出來的時候降了半度。

  「魘獸的工作原理。」週遊把四枚噬靈餘燼並排放在講台邊緣,「它們不咬你的肉,不碰你的骨頭。它們尋找的是你靈台里最脆弱的那一部分,你最不想被碰到的事。然後它會伸一根手指進去,在那一點上按一下。」

  他頓了一下。教室里沒人說話。

  「有人被按過嗎?」

  安靜維持了兩息。然後明燭舉起了手。沒什麼可藏的。全校都看見了,全校都看見他在正門外跪了。

  週遊看了他一眼。那個眼神里有某種明燭沒法立刻識別的東西,很短,大概一彈指的時間,然後就移開了。

  「好。」他把四枚噬靈餘燼收回銅匣,關上蓋子,「所以今天不教攻擊術,不教防禦術。我教你們怎麼在自己靈台里建一堵牆。」

  他管這堵牆叫「靈台清明訣」。

  技法不算新創。週遊翻出一小段古簡的拓片投影,上面刻著一種已經失傳的殷商骨文。這門術法最初是靈山十巫用來對抗蠱雕的,蠱雕是一種以噩夢為食的上古異獸。十巫把它刻在龜甲上,後來被玄鳥衛的初代衛長從遺台廢墟里拓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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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靈台清明訣的核心原理很簡單。」週遊在白石板上畫了一個圈,「魘獸撕你的傷口。你就往傷口上貼一塊暖的。」

  「什麼是暖的?」

  他沒等學生回答,自己接了下去:「你最溫暖的記憶。燙到連你自己想起來都會覺得不好意思的那種。你第一次握住靈器時手心出汗的感覺。你最在乎的人對你說過的一句話。你想把它刻在骨頭上的事,怕忘掉。」

  「找到它。把它放在靈台的最中間。然後它會自己變。」

  「變成什麼?」前排一個丹穴院女生忍不住開口。

  週遊轉過身,用指節敲了一下白石板上的圈。他的靈台處亮起一瞬極其微弱的銀白色光,不到一次眨眼,但那道光在教室里的每一枚靈晶石里都映出了一個影子,完整的,一頭通體雪白的窮奇。它站在他的靈台里,角如彎月,尾似鋼鞭,眼睛是靜的。被馴服過的那種靜。四枚噬靈餘燼在銅匣里同時震了一下,感覺到了窮奇。

  影子只維持了半息。週遊的靈台重新暗了下去。

  「這就是守護靈。」他放下手,拍了拍指尖沾的白石灰,「它可以是你養過的靈獸,可以是你崇拜過的人,可以是任何你有足夠情感去餵養的東西。情感越深,守護靈越穩。」

  他的目光掃過全班,在明燭的位置又停了一下。

  「不急。有些人練十年才能成形。有些人,一生都練不出來。但你只需要時間。」

  他讓所有人閉上眼睛。

  「把靈脈沉到最底層。不要催。能找到什麼就是什麼。」

  教室安靜下來。二十個人的呼吸聲在靈力罩投下的金色光紋里變得極輕、極慢。明燭閉上眼。

  靈台里是暗的。

  灰暗的底色上浮著碎片。蘇映雪的背影在碎裂。嬰兒的啼哭被拉長成一個沒有底的聲音。綠光。血腥味。施咒者的腳步在地板上遠去。

  他把這些推到一邊。推到靈台的一個角落裡。他需要比它們更深的記憶。更早的。更暖的。

  秦家的廚房。秦偉母親在數花椒。冰箱門的開合聲。閣樓的悶熱和屋頂板的霉味。紅燒肉的味道穿過樓板往下滲。沒有他的份。

  再往前。

  再往前。

  秦偉的拳頭頂在他肚子上。學校的廁所隔間門從外面被拖把棍卡住。他蹲在地上數自己的呼吸,告訴自己不要哭,哭會讓事情變得更糟。

  再往前。

  再往前。

  他的靈脈在靈台最底層撞到了一層阻隔,像蒙著霧的模糊。他能感覺到玻璃後面有東西,有光,有聲音,但看不清楚。他用力去推那塊玻璃。

  玻璃裂了一道縫。

  從縫裡透出來的第一種東西是氣味。青竹的,曬乾以後在陽光下爆裂的脆響。有人在用竹篾編什麼東西,手指翻得很快,竹篾在掌心摩擦的聲音,夏天的蟬鳴。

  然後是一隻手。

  很大,指節粗,掌心有一層硬繭,常年握兵器磨出來的。那隻手托著他。他把一歲的明燭裹在襁褓里,穩穩地托在掌心上。襁褓很輕,但被托得很穩,穩到不覺得有搖晃。

  那隻手的人在說話。聲音很低,從胸膛里傳出來的。不是對嬰兒說,嬰兒聽不懂。是對自己說。老熊在深冬的洞穴里自言自語。

  「這是鳳凰。」聲音頓了一下,然後重複,「鳳凰。羽族之首。生在丹穴山。它的翎是丹朱色的,它的眼睛是金色的,它的羽翼展開時有九丈長。九丈。比這棵樹還要寬。」

  明燭感覺到了轉頭。那隻手托著他轉了一個方向。模糊的視野里有樹影,有陽光從樹葉間隙漏下來,有一個巨大模糊的輪廓遮住了半邊天,可能是博山,可能是學宮的老松。

  「你父親的守護靈就是鳳凰。不是丹穴院發的那種靈器鳳凰,是他自己的。從他的靈台里飛出來的。有眼睛,有心跳,認主。別人看一眼都會被灼傷。」

  聲音停了片刻。

  「你以後也會有。」

  不是「也許會有」。是「會有」。陳述句。他在說一件自己已經看見的事。

  「但你得先長大,小鬼。你得先學會走路,學會自己吃飯,學會在別人把你推到地上的時候自己爬起來。你得攢夠夠多的暖,攢夠了,鳳凰才肯出來。鳳凰不吃冷的。」

  明燭的靈脈在這段記憶的殘片裡停留了不知多久。可能是幾息,可能是很久。等他從那道裂開的玻璃縫裡退出來的時候,眼角是濕的。眼睛閉太久之後的生理性濕潤。

  但他手心裡攥著的那團溫,那團從記憶最深處的縫隙里漏出來的、帶著竹篾摩擦聲和夏日蟬鳴的溫,沒有散。他把那團溫放進靈台中央。

  靈晶石亮了起來。

  內部出現了一個針尖大小的光點。赤金色的。極細,極弱,一根被點燃的蠟燭芯。燭火在他的靈晶石最深處飄忽不定地燒著。周圍幾顆靈晶石的赤色光點已經凝成了杏子大小的光團,坐在他左邊的楚暮寒掌下的靈晶石里遊動著一頭青藍色的蛟影,雖然也是初形,但已經有了輪廓。明燭的,就只是一粒燭火。顫顫巍巍的,一陣風就能吹滅。

  週遊走到了他面前。

  他低頭看明燭掌下靈晶石里的那粒燭火,看了三息。他的手指在講台邊緣輕輕敲了一下。然後他蹲下來,蹲到和明燭的矮桌一樣的高度。

  「剛才在靈台里,你去了很深的地方。」

  明燭點頭。

  「不要急。」週遊重複了一遍之前說過的話,但這次只對他一個人說。壓低了聲音,低到只有明燭和前後兩張矮桌的同學能聽見。那聲音里藏著一件事,他把某個字咬得太死了,以至於那個字的前後都出現了一絲極細的停頓。

  「你用的記憶,是三歲,還是兩歲?」

  「……可能更小。」

  週遊的下頜骨動了一下。他的嘴角往下壓了極小的角度。

  「好。」他直起身,拍了拍明燭的肩膀。掌心落在肩骨上只用了一掌的力度,但接觸點傳來了一點不一樣的東西,溫度說不上。在拍肩膀的那一瞬間,週遊的靈台和他的靈台之間閃了一下。

  「下課來找我。」

  下課鈴是青銅鐘錘撞在某種上古異獸的頭骨上發出來的聲音,沉,不刺耳,能在渾身的骨頭裡激起一層極薄的嗡鳴。明燭收拾好靈晶石,走到講台前。教室里已經走得差不多了,只剩楚暮寒還在後排擦自己的靈晶石,他擦得很慢,在等什麼。

  週遊把講台上的古簡拓片卷好,塞進灰布囊袋裡。他的動作不快,每個步驟都比別人多停一拍。

  明燭站在講台邊,等他的手指從布囊的繫繩上鬆開,然後開口。

  「周老師。」

  「嗯。」

  「靈墟日報上說裴長風……」

  「不要相信報紙。」

  週遊說這四個字的時候沒有抬頭。他正在把盛著噬靈餘燼的銅匣鎖上,銅鎖的鎖簧在他手指合上的同時發出一聲極清脆的咔嚓聲,蓋過了他語氣里任何可能被捕捉到的波動。

  明燭沒有走。

  「那張照片上,他站在我父親左邊。在笑。旁邊的題簽寫著。」

  「丹穴三傑,辛卯年合影,攝於靈墟學宮思過台。」週遊把銅匣放回講台下的儲物格,抬起頭。他的眼睛在灰藍色便服的映襯下比平時更深,一種被磨了很久的、表面已經啞光的深。生鐵在水裡泡了幾十年。

  「那張照片是我拍的。」

  安靜。

  明燭的喉結上下滾了一次。他有很多問題想問。裴長風是什麼樣的人?他為什麼笑?那天在崑崙城擦肩而過的黑斗篷,那雙暗金色的眼睛,為什麼認得他?為什麼叫他名字?但他一個問題都沒問出來。不敢談不上,是週遊的眼神替他問了所有問題。那個眼神在說:你想知道的事,我都知道。但我不能說。或者說,說了也沒用。

  「報紙上的通緝令,有幾成是真的?」明燭問。

  週遊沒有回答。他從灰布囊袋裡抽出一卷極細的羊皮紙,不是今天上課用的,邊緣發黃,墨跡褪了一半。他把紙展開放在講台上。紙上是一行豎排的題簽,墨跡已經褪成了灰藍色。

  「丹穴院第一小隊·玄鳥衛·第二支隊」

  下面簽著三個名字。從左到右:

  裴長風。晏昭明。週遊。

  三個名字的墨跡不再鮮艷。前兩個名字的墨色里沁著一層極淡的紅,血的顏色。十二年的時間把這些印跡熬成了深褐色。

  「我們三個,同一天入的玄鳥衛。」週遊的食指點了點第三個簽名的位置,他自己的名字,「同一天。同一間靈室。同一個教官。第一個任務是我們一起出的。第一場傷亡是我們一起扛的。」

  他的手指從自己的名字上移開,點了一下第一個簽名。

  「他救過我七次。我救過他兩次。剩下那五次,是昭明扛的。我們欠昭明的那些,這十二年裡每一晚我都會算一遍。算到最後只有一個結論。」

  他的手指停在裴長風的簽名上,沒有再動。

  「我欠他的。一條命。」

  明燭沒有看羊皮紙。他看著週遊的手。手背上那道靈蝕在午後的光紋里泛著銀白色的舊光。

  「所以,犯人是林微?」明燭問。

  週遊的眉毛動了一下。是左眉,往上抬了極小的一個角度。驚訝談不上。是在確認。他花了半息時間確認明燭怎麼知道「林微」這個名字。

  「靈圖。」明燭說,「山海靈圖上存著四個人的靈力標記。」

  「靈圖是昭明給你的。」週遊打斷他。語氣是肯定的。不是猜的。

  明燭點頭。

  「靈犀查到林微在最終之夜後失蹤……」

  「夠了。」週遊合上眼,再睜開,「你跟我來。」

  他把明燭帶到御靈術教室隔壁的準備室。準備室不大,三面牆都是儲物格,每格上貼著靈獸標本的標籤。狸力、鹿蜀、赤鱬、畢方,但儲物格大部分是空的。只有牆角一個大格子裡關著一隻活體,一隻灰羽青喙的小靈隼,蹲在橫木上歪著頭看他們進來。

  週遊沒有開燈。準備室只有一扇小窗,對著逐風場背面。午後兩點的光從小窗斜照進來,在浮塵里切成一根傾斜的白色光柱。光柱的一半落在週遊的灰藍便服上,另一半落在地上,在青石地板上割了一道明暗分明的界線。

  「你的守護靈。」週遊背對著明燭,聲音從光柱的另一側傳過來,「是什麼顏色?」

  「赤金色。」

  「燒得起來嗎?」

  「現在只能燃一粒燭火。」

  週遊頓了一頓。然後他側過半張臉,光柱正好切在他的鼻樑上,一隻眼睛在光里,一隻眼睛在暗處。

  「你父親的守護靈,是一隻赤金鸞鳳。羽翼七丈,啼聲可裂金石。他十八歲的時候。和你差不多大。」

  明燭沒有說話。

  「你靈台里那粒燭火,你攢的暖還不夠。這是靈台清明訣最不公平的地方,它不認靈力強弱,不認靈根資質。它只認你靈台里存了多少『好』。」

  他的聲音沒有變高,但每一個字都是從生鐵里擠出來的。

  「你在秦家那十年,把該攢的暖全部用來扛冷了。所以現在你拿不出更多的。」

  週遊轉過身來。光柱從他的鼻樑往下移,落在他的下頜上。他的下頜在光里微微收緊,在咬一個字。

  「但你能拿出那粒燭火,」他把語氣放輕了一個檔位,「就說明你在某個地方,曾經被托住過。」

  他看了明燭一眼。那個眼神不再是老師看學生,一隻在雪地里踩了三十年腳印的老獸,看著另一隻剛把耳朵上的雪抖掉的幼崽。

  「不管托住你的那個人是誰,你把它記住。」

  明燭從準備室里出來的時候,走廊里已經沒有人了。楚暮寒的靈晶石擦完了,矮桌上放著摺疊整齊的絹布。靈隼的灰羽在準備室的橫木上換了只腳。

  他走回宿舍的路上經過了正門。那兩隻魘獸還站在門柱兩側。兜帽下的黑暗在下午的陽光下沒有收縮,也沒有擴散。它們就站在那裡,兩根被釘在地上的影子。

  明燭從它們面前走過去的時候沒有停。步子沒有加快,也沒有放慢。他的右手在袖子裡握著銅簪,習慣。銅簪的溫度在魘獸的噬靈場邊緣微微跳了一下,然後回到了和心跳同步的頻率。

  靈台里,那粒赤金色的燭火還在燒。很細。很弱。飄忽不定。

  但它沒有滅。

  靈台清明訣的第一課,找到它,他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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