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崑崙城·暴風雨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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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崑崙城說是一座城,其實十幾座城疊在一座山上。從山腳的玉璧集市往上數,每四百丈一層。最底下是凡生混居的通商區,往上是靈裔扎堆的靈術坊和靈器鋪,再往上是天目台的玄鳥衛駐地,最頂上隱在雲層里的,是靈墟學宮的外圍哨塔。

  明燭站在第三層靈術坊的白石長街上。晨光被兩側高高低低的靈器鋪切割成一塊一塊的金色,落在他沾了泥的鞋頭上。

  他本來應該直接去學宮的。崑崙站的季節性接駁車每天中午發一班,直達學宮山門。

  但鸞車昨晚在崑崙城門外拋了錨。小雲蹲在鸞鳥形的車頭前敲了半天靈核艙,最後站起來說:「靈核過熱,冷卻要六個時辰。」

  六個時辰。從現在算起,還有四個時辰。四個時辰後接駁車就發走了。

  明燭把靈墟日報從兜里掏出來,展開。頭版依然是那張笑臉。

  他重新折了四下,塞回去。

  街對面的靈器鋪門框上掛著一面靈鏡。鏡子表面浮著淡銀色的靈力紋路,字跡浮起、散開、重新凝聚。天目台的每日通報:幽都獄十二道界碑全數激活,崑崙山脈東西兩翼封鎖線布控完畢,裴長風最後一次可靠目擊,四十八小時前,若水北岸廢棄靈陣。

  靈鏡上的文字翻了一頁。通緝令。

  裴長風的臉占了大半個鏡面。不是報紙上那張笑著的,是幽都獄入獄時拍的身份照。頭髮剃到髮根,顴骨突出,眼窩陷下去,嘴唇乾裂。脖子上的墨色禁靈環,那種一旦戴上就永遠取不下來的黑鐵,嵌進皮肉里,邊緣的皮膚往外翻著,泛著長期潰爛後的灰白。

  照片下方滾過三行赤紅色靈文:

  極度危險。精通上古禁術。任何發現蹤跡者立即告發,不得接近,不得交談,不得提供庇護。

  明燭看著那張臉。這個人曾經在他父親身邊笑過。這個人抱過他一歲時的身體,熊羆說過。

  他移開視線,沿著白石長街往上走。

  第三層比山腳通商區安靜很多。街邊靈器鋪的門板是崑崙山南坡的老松木,日曬千年後紋理裂成深金色。香料鋪的女店主在用細銅錘搗丹砂,搗一下,丹砂粉末就從藥臼里溢出淡朱色螢光。雜貨店的老頭坐在門口編符紙繩,繩子編到一半忽然打了個赤光結,他把它拆了重編,嘴裡罵了一句什麼。

  明燭在一家靈書鋪的櫥窗前停下來。櫥窗里展著一卷舊的《山海靈圖考釋》。這種書他在萬靈閣翻過,沒多大興趣。但他的目光被櫥窗玻璃反射出來的東西拴住了。

  他身後大約七丈遠的地方,一個裹著黑斗篷的人影正從靈器鋪和靈書鋪之間的夾巷裡走出來。

  那人走得很慢,是控制著力氣、每一步都在省力氣的那種慢法,閒逛扯不上關係。黑斗篷從頭頂罩到小腿,兜帽壓得很低,袖口在石板上拖出很輕的沙沙聲。

  明燭沒有轉身。他看著櫥窗。

  那人從他背後五丈的地方穿過長街。三丈。兩丈。走到他正後方的那一刻,明燭覺得自己的臂骨里震了一下,更深的地方,靈脈里。

  黑斗篷在他身後停了不到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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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後擦身而過。

  兜帽邊緣在明燭的左肩外不到一寸的地方晃過。他聞到一種味道,血味談不上。是幽都獄界碑塔上那種金色靈文的長年浸染,混著一種更深的、被壓制了太久的靈力餘燼。

  明燭側過臉。

  黑斗篷已經走到了他前面三步遠的地方。那人沒有回頭。但就在明燭側臉的那一刻,黑斗篷忽然抬起右手,一個極小的動作,手指在斗篷下半截的褶縫裡彎曲了一下,露出手背上四道青黑色的舊傷疤。像被什麼東西的爪子從手背到手腕撕過一遍,癒合後傷口邊緣的皮膚往內里卷著,卷了十二年。

  明燭的胸口,燭龍印,開始往外推熱。他控制不了,是靈印自己的反應。血液里的東西在認某個同樣帶著血味的東西。

  黑斗篷走到了靈書鋪的拐角處。拐過去之前,他偏了一下頭。

  兜帽下的半張臉從側面的暗光中浮出來半秒。

  顴骨高。眼窩深。嘴唇乾裂。膚色灰白,是長期不見太陽的白。但那雙眼睛,從兜帽陰影下透出來的一線目光,是暗金色的。瞳孔本色。暗金底色,瞳心一點純黑。

  和明燭從車窗倒影中看過無數遍的那雙眼睛,和銅簪上刻著的暗金色紋路,是同一種顏色。

  那是晏昭明的眼睛。

  但長在另一張臉上。

  黑斗篷偏頭的那一瞬間,他的嘴唇動了一下。沒有聲音。嘴型是兩個字的形狀。

  然後他拐過了靈書鋪的拐角,黑斗篷的下擺在松木板牆的最後一截邊緣上拖過,消失了。

  明燭的腳在抬起來之前,銅簪在他的袖子裡震了一個完整的輪,從頭到尾,從尾到頭。

  他追。

  他跑過靈書鋪的拐角,衝進靈書鋪和香料鋪之間的夾巷。巷子不深,盡頭是一道窄石階,通往上一層。石階上空無一物。他跑過石階,跑進第四層靈裔區的正街。

  正街上的人比第三層多。一個背著靈劍箱的鐵匠正在街邊卸貨,貨箱撞在青石板上發出沉悶的銅響。兩個穿著青丘院服的學宮學生從靈茶鋪里走出來,手裡拿著紙杯,聊天的笑聲在崑崙山的風裡飄散。一隻尾羽全黑的靈鴉從某家藥鋪的招牌後面飛出來,往上衝進雲層。

  沒有黑斗篷。

  明燭站在正街中間,掃過四周每一個能藏人的角落。夾巷口。靈器鋪遮陽棚後。石碑背面。都沒有。

  他的呼吸在肺里燒了一輪,才意識到自己剛才跑的時候沒換氣。

  銅簪還在震,比剛才輕了,但沒停。餘韻在臂骨里嗡嗡地響。

  明燭低頭看自己的右手。纏在膠帶下面的傷口不疼了。他根本沒感覺到疼。所有感覺都被胸口燭龍印往外推的那一股熱吞掉了。

  那個人。如果真的是那個人的話。為什麼要停下來?


  然後抬起手,露出手背上四道被撕了十二年的舊傷疤。

  然後偏了一下頭。嘴型是兩個字。

  明燭把那個嘴型在心裡翻了兩遍。

  第一遍沒認出來。第二遍,他把唇形拆成上下兩半:上唇扁平,下唇內收,喉結在他偏頭時往下滾了一寸。

  沒有聲音。但那個嘴型的形狀是:

  「明,燭。」

  明燭在正街中間站了大約三十息。晨光從雲層中漏下來的角度變了,把他站立的影子從身前拖到了身後。

  第三十息之後,他收回追蹤的目光,轉身往山下走。

  放棄了這一次的追逐。因為明白了那個人不想被他追到。如果他想,他會再來的。

  銅簪停止震動。

  明燭走回第三層的靈書鋪前。那面靈鏡還在滾動通緝令。他把報紙從兜里掏出來,展開,對著靈鏡上的那張身份照看了最後一秒。

  然後重新疊上,放回去。

  手上的力道比之前輕了一點。

  四個時辰後,接駁車從崑崙站發車。

  車廂里只有明燭一個乘客。窗外,崑崙城的層層樓閣在午後薄霧中漸漸變成一片灰色剪影。他靠著窗,閉了一會兒眼,讓眼睛歇歇。從昨夜到現在,他沒合過眼。

  閉眼的黑暗裡,那半張臉重新浮現。高顴骨,深眼窩,暗金色瞳孔。

  還有那個嘴型。「明,燭。」

  那是他父親的眼睛,是他父親的兄弟的臉,是十二年前被收進幽都獄的身份照,是四十八小時前剛越獄的通緝犯,是停在他身後半息、用無名指的傷疤對著他、用沒有聲音的唇說了他名字的人。

  銅簪在袖子裡安靜地躺著,溫度不高不低,正好是他的體溫。

  接駁車在崑崙山西麓的山路上一圈一圈往上爬。窗外開始出現靈墟學宮的外圍哨塔,白色塔身、赤紅塔尖。哨塔頂上的玄鳥衛看到了接駁車,揮了一下手裡的銅光信號令。

  允許入山。

  明燭打開山海靈圖。那張獸皮上現在有三道暗紅色的紋路。第一道是在秦家閣樓上亮起的,他自己。第二道是在鸞車上亮起的,當時他不知道那是什麼。第三道是新的,就在黑斗篷擦身而過之後,在夾巷裡他追出去的那一瞬間,靈圖在他衫袋裡又亮了一道。

  三道紋路都指向同一個方向:靈墟學宮。

  他合上靈圖,重新靠在窗上。

  銅簪的溫度忽然高了一線。沒有變燙,只是從體溫變成了略微高於體溫。它在袖子裡貼著他的手臂內側,像一根點燃的火柴貼著一層很薄的布。

  明燭睜開眼,望向窗外。

  學宮正門到了。

  正門外蹲著兩個他沒見過的黑東西。

  兩團純粹由黑色靈力凝聚而成的懸浮物,外形裹著巨大的黑斗篷,沒有腳,沒有手,只有斗篷下擺拖在地面上的沙沙聲。兜帽下沒有臉,或者說,臉的位置是一片被抽掉了所有光源的黑暗。黑暗裡有某種極緩慢的蠕動,有活物在那片黑暗裡睜著眼。

  魘獸。

  明燭第一次看到魘獸的時候,還沒有走到它面前。隔著三十丈,隔著接駁車的車窗,僅僅是視線接觸,他胸口的燭龍印忽然被一隻冰冷的手從內里往外握了一把。靈印的自主防禦反應,寒氣入體談不上。它在告訴明燭,這東西是奔著靈力來的。

  學宮大門旁邊,幾個提前返校的學生正排隊通過魘獸守衛。每過一個,魘獸兜帽下的黑暗就縮一下,它在聞。聞他們的靈力。聞他們的靈台里有什麼。

  接駁車停了。

  門打開。崑崙山上的冷風灌進來。

  明燭站起來,經過空蕩蕩的車廂,在車門邊緣停了一瞬。

  手在袖子裡碰到銅簪。還是溫的。比他的體溫高一線的溫。

  他邁出車門。

  魘獸的兜帽同時轉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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