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決鬥課的秘密
明燭回到宿舍的時候，驚鴻已經睡了。
不對！驚鴻的鞋跟朝外，他在裝睡。
明燭沒有出聲。他把校袍脫下來掛在床頭的鐵鉤上，內袋裡的玉簡貼著胸口，瑩綠色的溫。他的靈力只剩下三成，走從萬靈閣到丹穴院宿舍的七段連廊時，他中途在第四段連廊的廊柱旁停了一息，左膝發軟，靈力低於五成之後膝彎的靈脈供不上力道。
驚鴻的呼吸聲從對面床上傳過來。均勻的，太均勻了，真睡著的人的呼吸不會勻成這樣。灰灰窩在驚鴻的枕頭旁邊。老鼠的耳朵豎著，朝著明燭的方向。但灰灰沒有動。從蛇語術那天到現在，灰灰一直保持著這個距離，不靠近，不遠離。豎著耳朵。
明燭躺下來。銅簪塞在枕頭底下，簪身從全燙降到了溫，但溫的方式跟以前不一樣。以前的溫是靜的。現在簪身上的暗金紋在極細地顫，像一根被彈過的琴弦，弦上的音停了，弦本身還在振。
他閉上眼。靈境裡的畫面還在他眼底，少年蘇衍蹲在密室石台底下，對著化蛇的閉眼人面說話。玄夜走出萬靈閣的背影。石南藤的氣味。靈晶眼鏡上反射的藍光。
他翻了個身。左手無名指的靈脈從手腕到末梢一直在燙。靈脈自己的燙，跟銅簪無關。
第二天早上，靈犀在鳳棲堂等他。
她的面前攤著一張學宮平面圖。圖上標了八個紅點，八名受害者。紅點連成一條從北往南斜穿學宮的靈脈線。線的末端是一段虛線，虛線指向舊靈室方向。
「今天去。」靈犀說。她沒有說「地下」兩個字。在鳳棲堂里她不說那兩個字。
明燭看著她。她的虎口舊麻布換了，昨天那條青色的換成了灰白。灰白的麻布底下，虎口的疤痕是淡粉色的。她的眼睛沒有看他，看的是平面圖上虛線的那一端。
「再等幾天。」明燭說。
靈犀抬起頭來。
「靈力不夠。」他把左手從桌面上縮回來，縮的時候無名指在桌沿上蹭了一下。靈脈的燙從皮膚底下透出一絲暗紅。他不知道靈犀看沒看見。
靈犀看了。她的視線在他的無名指上停了不到一息。然後她把平面圖折起來。折的時候手很穩。
「好。」
她沒有追問。但她在折完圖之後多做了一個動作，從筆記本里撕了一頁紙，在紙上寫了四個字，把紙推到明燭面前。
明燭低頭看，「靈力透支？」
他把紙翻過來。在背面寫了一個字：「嗯。」
靈犀把紙收回去。撕碎。塞進校袍袖口的夾層里。她站起來的時候說了最後一句話：「三天。三天之後不管你恢復到幾成，我去。」
她走了。畢方羽扇的扇骨從袍子束腰裡凸出那條青色的脊線。脊線在鳳棲堂門口拐了個彎。
謝瑾的秘密通道走的是週遊。
第三天下午，明燭的靈力恢復到五成半，週遊在絕靈課上把一粒赤陽丹彈到了明燭的桌上。赤陽丹滾了半圈，停在明燭的靈藥課本邊沿。
「今晚亥時。舊靈室丙號。」週遊的聲音從講台傳過來，嘴唇幾乎沒有動。「靈器學術研究小組。謝宮正特批。」
他頓了一下。補了一句，聲音更輕。
「帶簪。」
舊靈室丙號在丹穴院地下一層東側。白荷封掉的是甲號，丙號比甲號更老。老到學宮建宮檔案里把它標為「靈器保管室·丙」，建宮初期用來存放三等靈器的倉庫。後來靈器搬走了，倉庫空了。再後來，沒有人再用它。門上的銅鎖鏽了三十年。
明燭到的時候，丙號里已經亮了六盞靈火燈。燈座是舊的，銅座方形，跟萬靈閣五十年前的老式燈座一個制式。靈火燈的光偏暖。暖光打在石壁上，壁面上掛著一排落了灰的靈器架。架上的靈器被搬空了，只留下架子的木槽。
九個人。
週遊站在最裡面。他今天沒有帶膏罐。腰後別著的是一柄舊式靈器，銅柄短刃。刃身上刻著御靈術教授的制式靈紋。刃鞘是皮的，磨得發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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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燭認出了幾張臉。驚鴻，靠在東牆根，蠻蠻笛橫在膝蓋上。他的禁閉令還沒解除，但他人在這裡。說明週遊的「學術研究小組」有辦法繞過禁閉令的備案。
還有楚暮寒。
楚暮寒站在最角落。玄鐵匕別在腰後。他的臉色比上次在舊靈室甲號的時候更青，從皮下往外泛的青。他靠牆的那隻腳，左腳，站姿比右腳矮了半寸。腳踝上的蛇鱗束縛紋在袍子底下凸出三道墨綠色的棱。
週遊沒有廢話。
「白荷停了實戰課。謝宮正沒有駁。但謝宮正說了，學宮的學生不能只會念書。靈器拿在手裡是啞鐵的御靈師，到了外面就是第一個死的。」
他把銅柄短刃從腰後抽出來。刃身上的靈紋在暖光里亮了一下。
「規矩：一、不出這間門。二、不提這間屋。三、傷了自負。」
他往旁邊退了一步，讓出了靈器架前面那塊空地。
「第一組。晏明燭。楚暮寒。」
明燭走到空地中間的時候，銅簪已經從袖子裡轉到了右手。
他沒有換握法。簪尖朝下。拇指壓在簪首燭龍紋的脊上，壓的位置正好蓋住燭龍眼的那顆銅孔。孔里沒有光。簪身是溫的，維持了三天的那種溫。暗金紋在極細地顫。
楚暮寒從角落走出來。他的玄鐵匕拔出來的動作比上次慢了，慢在腳上。左腳邁出來的時候，腳踝上的蛇鱗束縛紋扯了一下。他的嘴角繃了一瞬，然後鬆開。
兩人對面。三丈。
週遊沒有喊開始。他只是把銅柄短刃的刃鞘摘下來，在靈器架的木槽上敲了一下。木槽發出一聲悶響。
楚暮寒先動。
玄鐵匕從下往上撩，走的是中線。速度比上次快。快了一倍。但角度比上次窄，上次他撩的是弧線，這次走的是直線。直線快但變化少。他在用最小幅度的動作追求最大速度。
明燭沒有退。
銅簪從下往上迎，劈。簪尖走的弧線比玄鐵匕大，但銅簪比玄鐵匕輕。輕的快。
兩件靈器在半空相交。
銅鐵相撞的聲音極短，短到不像金屬碰金屬。像一塊冰砸在另一塊冰上。脆。干。沒有餘音。
玄鐵匕被彈開。楚暮寒的手腕被震得往外翻了一寸，他攥住了。但他的腳往後退了一步。
明燭的銅簪沒有收。
第二劈。從上往下。簪尖帶著一道極薄的赤光，赤光從簪首燭龍眼的銅孔里透出來，簪身自己在靈力灌注後透的。明燭沒有催它。赤光的寬度不到半粒米，但它在半空中拉出了一條線。線的溫度讓楚暮寒面前那片空氣扭曲了一下。
楚暮寒橫匕格擋。玄鐵匕的刃身接住了銅簪的簪尖，兩件靈器鎖在一起。鎖了不到半息。
銅簪的赤光沿著玄鐵匕的刃身往楚暮寒的手指方向爬。
楚暮寒鬆手。
他不是被震松的。是他自己松的。他鬆手的時候，玄鐵匕還沒有脫出他的控制範圍。他是主動放了手。然後往後退。一步。兩步。三步。四步。五步。六步。七步。
七步。
他的背撞上了靈器架。架子的木槽震了一下。落了一層灰。
丙號里沒有聲音。九個人，十個加上週遊，沒有人出聲。
楚暮寒彎腰撿起玄鐵匕。他的動作很慢。他的身體在做一個他自己不太習慣的動作，不罵人，不瞪人，不甩袖子。只是彎腰。撿起來。把匕別回腰後。
他站起來的時候看了明燭一眼。
那一眼，明燭看到了。
沒有怒。上次在甲號舊靈室里，楚暮寒看他的眼神里有怒，七分怒三分怕。現在怒沒了。怕也沒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明燭說不上來的東西。
猶疑。
不是對他的猶疑，是對自己身上某個東西的猶疑。像一個人在兩扇門之間站著，兩扇門後面都有他不想看到的東西。他必須選一扇。但他還沒選。
楚暮寒轉身走回角落。左腳落地的時候又矮了半寸。蛇鱗束縛紋在袍子底下閃了一下，墨綠色的光，蛇鱗在燈下翻面。
明燭收了銅簪。簪身的赤光退了。退的時候，從簪尖往簪首退。退到燭龍眼銅孔的時候，光縮回孔里。滅了。
週遊在旁邊看著。他的手扶著靈器架的木槽。指節發白，他在用指節壓住木槽的邊沿。壓出一個白。
他看了明燭一眼。然後看了楚暮寒的腳踝一眼。
他沒有說話。只是敲了一下刃鞘。
「下一組。」
課後。明燭和驚鴻從舊靈室丙號的石階走上來。驚鴻的蠻蠻笛橫在肩上，剛才跟一個丹穴院二年級的對練，蠻蠻笛的第三孔被震裂了一道縫。驚鴻一直在摸那道縫。
「你的簪，比上次快了。」驚鴻說。他的聲音跟平時一樣，大咧咧的。但他說完之後多加了一句，聲音低了半檔。「快了不止一倍。」
明燭沒有接話。
「楚暮寒，」驚鴻頓了一下，「他的腳。」
「嗯。」
「白荷乾的？」
「嗯。」
驚鴻把蠻蠻笛從肩上拿下來，豎在身前。笛身上的第三孔裂縫在走廊的靈火燈下像一根極細的睫。
「上次你說，他不是壞人。」驚鴻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兩個人的距離能聽到。「你現在還這麼覺得？」
明燭想起楚暮寒剛才看他那一眼。猶疑。對他的猶疑只是一層。底下那層，對著自己的。
「他被人拴著。」明燭說。
驚鴻沒有再問。他把蠻蠻笛重新扛回肩上。灰灰從他的領口探出半個頭，老鼠的耳朵豎著，朝著走廊深處。灰灰的耳朵豎起來的頻率比以前高了。從蛇語術那天起，灰灰一直在聽，聽明燭聽不到的東西。
兩人在丹穴院走廊的分岔口分開。驚鴻往宿舍走。明燭往萬靈閣走。
靈犀在萬靈閣主閱讀室靠東窗的位置。
她的桌上鋪了三層東西。第一層是三本攤開的舊靈文典籍，《靈墟學宮建宮紀要》、《四院始末考》、《歷任院正名錄》。第二層是散落的紙片，紙片上全是她抄的靈文段落，字極小，密到紙面落了一層蟻。第三層是一捲髮黃的絹圖，學宮建宮初期的平面圖。圖上的墨線已經褪了大半。褪色的墨線標註著四院的原始範圍和地下靈脈的走向。
她看到明燭走過來，把第三層那捲絹圖推到他面前。
「三天。」她說。「我查了三天。」
她的手指點在絹圖上。指尖落在一個位置，舊靈室甲號的正下方。圖上標註著一個已經褪到幾乎看不見的字。靈犀用指甲沿著字的筆畫重新描了一遍。
「顧。」
「顧明玄。」靈犀翻開《四院始末考》第七十三頁。書頁的邊角已經被她翻得起了毛。「崑崙院首席創始人。學宮建宮時四位創始人之一，丹穴院朱鳳、崑崙院顧明玄、青丘院塗山氏、發鳩院愚公。四院共立靈墟。但顧明玄在建宮第三年提出，『靈墟當收靈裔，凡生不可入。』」
「其他三位不同意。」
「朱鳳第一個不同意。塗山氏附議。愚公，你猜。」
「不同意。」
「顧明玄出局了。他帶著自己的學生離開了崑崙院主殿，搬到學宮東北角的偏殿。建宮第七年，他從學宮出走。走的時候帶走了崑崙院的三分之一藏書和一件東西。」
靈犀把《四院始末考》翻到下一頁。頁面上貼著一張更老的紙，紙上的字是手抄的。字跡比正文更老。建宮時期的原檔謄抄。
「什麼東西？」明燭問。
靈犀的手指在那張老紙上停了一拍。然後她念出來。聲音壓得極低，低到明燭要傾身才能聽清。
「《建宮紀要·補遺》第七條：顧明玄出走時攜走上古封印獸石一方。石中封上古化蛇。化蛇者，人面豺身、鳥翼蛇行。上古凶獸。唯荒主血脈可啟其封。顧明玄於化蛇身上留秘術，待有緣者重開密室，肅清凡生之血。」
萬靈閣主閱讀室的靈火燈在靈犀念完最後一個字的時候跳了一下。亮了一檔，然後落回去。
明燭坐在靈犀對面。他的手放在桌沿上。左手無名指的靈脈在皮膚底下透著暗紅。
「化蛇。」他說。
「密室。」靈犀說。
「荒主血脈。」
兩個人沉默了。
靈犀把那張老紙從書頁上揭下來。翻過來。背面還有一行字，更小。小到靈犀用了三天才在燈下辨認出來。
她沒有念。她把紙推到明燭面前。
明燭低頭看。
那行字寫的是，「顧明玄出走後，密室入口以化蛇封印鎖閉。封印須以蛇語開啟。」
蛇語。
明燭的手指在桌沿上收緊了一下。銅簪在袖子裡從溫跳了半格，跳到溫的上沿。暗金紋的顫動頻率變快了。
他想起靈境裡蘇衍的手按在化蛇青銅門上，凡生的手指沒有靈力，但門裂了一絲。那時候蘇衍還沒有蛇語術。他只是凡生。門為什麼裂了？
因為蘇衍後來做了什麼。
裂魂。噬靈分魂。七枚靈殞。
蘇衍在成為荒主之後，在他把自己的靈魂撕成七份之後，他的血脈里就帶著化蛇封印的鑰匙了。他回到密室的時候，已經是荒主了。
明燭的左手無名指燙了一下。從手腕到末梢的那條靈脈，紀念日那晚窩了一粒熱的，在皮膚底下跳了一拍。
他的體內有荒主的第七枚靈殞。
他是能開啟密室的人。
靈犀在對面看著他。她的眼睛在靈火燈下是清的。她沒有問他為什麼沉默。沒有問他怎麼知道化蛇、怎麼知道密室。她只是在等。
「我知道入口在哪。」明燭說。
靈犀的眼睛亮了一度。然後落回去。她沒有追問他怎麼知道的。
「三天後。」明燭說。「月考結束那天晚上。」
靈犀點頭。她把那張老紙重新貼回《四院始末考》第七十四頁。合上書。把三層桌面收拾乾淨。動作跟三天前在萬靈閣禁書區還書架前一樣慢，慢到明燭能數出她把書脊對齊架沿時推了三下。
第一下沒對齊。第二下對齊了又歪了。第三下對齊了。
她鬆手的時候指腹在書脊上停了一拍。
「明燭。」
「嗯。」
「你在萬靈閣那晚，看到了什麼。」
明燭看著她。她的眼睛沒有追問的意思。是陳述。
他沒有回答。
靈犀也沒有等他回答。她轉身走了。畢方羽扇的青色脊線在書架深處拐了個彎。不見了。
萬靈閣只剩下他一個人。
靈火燈在穹頂上跳著極輕的嗡鳴。明燭把左手翻過來。無名指的靈脈在皮膚底下透著暗紅，從手腕到末梢。一條線。
他把銅簪從袖子裡抽出來。簪身溫。暗金紋在顫。
燭龍眼的銅孔里，那顆赤金色的光粒還在。比三天前大了一圈。
不對！驚鴻的鞋跟朝外，他在裝睡。
明燭沒有出聲。他把校袍脫下來掛在床頭的鐵鉤上，內袋裡的玉簡貼著胸口，瑩綠色的溫。他的靈力只剩下三成，走從萬靈閣到丹穴院宿舍的七段連廊時，他中途在第四段連廊的廊柱旁停了一息，左膝發軟，靈力低於五成之後膝彎的靈脈供不上力道。
驚鴻的呼吸聲從對面床上傳過來。均勻的，太均勻了，真睡著的人的呼吸不會勻成這樣。灰灰窩在驚鴻的枕頭旁邊。老鼠的耳朵豎著，朝著明燭的方向。但灰灰沒有動。從蛇語術那天到現在，灰灰一直保持著這個距離，不靠近，不遠離。豎著耳朵。
明燭躺下來。銅簪塞在枕頭底下，簪身從全燙降到了溫，但溫的方式跟以前不一樣。以前的溫是靜的。現在簪身上的暗金紋在極細地顫，像一根被彈過的琴弦，弦上的音停了，弦本身還在振。
他閉上眼。靈境裡的畫面還在他眼底，少年蘇衍蹲在密室石台底下，對著化蛇的閉眼人面說話。玄夜走出萬靈閣的背影。石南藤的氣味。靈晶眼鏡上反射的藍光。
他翻了個身。左手無名指的靈脈從手腕到末梢一直在燙。靈脈自己的燙，跟銅簪無關。
第二天早上，靈犀在鳳棲堂等他。
她的面前攤著一張學宮平面圖。圖上標了八個紅點，八名受害者。紅點連成一條從北往南斜穿學宮的靈脈線。線的末端是一段虛線，虛線指向舊靈室方向。
「今天去。」靈犀說。她沒有說「地下」兩個字。在鳳棲堂里她不說那兩個字。
明燭看著她。她的虎口舊麻布換了，昨天那條青色的換成了灰白。灰白的麻布底下，虎口的疤痕是淡粉色的。她的眼睛沒有看他，看的是平面圖上虛線的那一端。
「再等幾天。」明燭說。
靈犀抬起頭來。
「靈力不夠。」他把左手從桌面上縮回來，縮的時候無名指在桌沿上蹭了一下。靈脈的燙從皮膚底下透出一絲暗紅。他不知道靈犀看沒看見。
靈犀看了。她的視線在他的無名指上停了不到一息。然後她把平面圖折起來。折的時候手很穩。
「好。」
她沒有追問。但她在折完圖之後多做了一個動作，從筆記本里撕了一頁紙，在紙上寫了四個字，把紙推到明燭面前。
明燭低頭看，「靈力透支？」
他把紙翻過來。在背面寫了一個字：「嗯。」
靈犀把紙收回去。撕碎。塞進校袍袖口的夾層里。她站起來的時候說了最後一句話：「三天。三天之後不管你恢復到幾成，我去。」
她走了。畢方羽扇的扇骨從袍子束腰裡凸出那條青色的脊線。脊線在鳳棲堂門口拐了個彎。
謝瑾的秘密通道走的是週遊。
第三天下午，明燭的靈力恢復到五成半，週遊在絕靈課上把一粒赤陽丹彈到了明燭的桌上。赤陽丹滾了半圈，停在明燭的靈藥課本邊沿。
「今晚亥時。舊靈室丙號。」週遊的聲音從講台傳過來，嘴唇幾乎沒有動。「靈器學術研究小組。謝宮正特批。」
他頓了一下。補了一句，聲音更輕。
「帶簪。」
舊靈室丙號在丹穴院地下一層東側。白荷封掉的是甲號，丙號比甲號更老。老到學宮建宮檔案里把它標為「靈器保管室·丙」，建宮初期用來存放三等靈器的倉庫。後來靈器搬走了，倉庫空了。再後來，沒有人再用它。門上的銅鎖鏽了三十年。
明燭到的時候，丙號里已經亮了六盞靈火燈。燈座是舊的，銅座方形，跟萬靈閣五十年前的老式燈座一個制式。靈火燈的光偏暖。暖光打在石壁上，壁面上掛著一排落了灰的靈器架。架上的靈器被搬空了，只留下架子的木槽。
九個人。
週遊站在最裡面。他今天沒有帶膏罐。腰後別著的是一柄舊式靈器，銅柄短刃。刃身上刻著御靈術教授的制式靈紋。刃鞘是皮的，磨得發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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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燭認出了幾張臉。驚鴻，靠在東牆根，蠻蠻笛橫在膝蓋上。他的禁閉令還沒解除，但他人在這裡。說明週遊的「學術研究小組」有辦法繞過禁閉令的備案。
還有楚暮寒。
楚暮寒站在最角落。玄鐵匕別在腰後。他的臉色比上次在舊靈室甲號的時候更青，從皮下往外泛的青。他靠牆的那隻腳，左腳，站姿比右腳矮了半寸。腳踝上的蛇鱗束縛紋在袍子底下凸出三道墨綠色的棱。
週遊沒有廢話。
「白荷停了實戰課。謝宮正沒有駁。但謝宮正說了，學宮的學生不能只會念書。靈器拿在手裡是啞鐵的御靈師，到了外面就是第一個死的。」
他把銅柄短刃從腰後抽出來。刃身上的靈紋在暖光里亮了一下。
「規矩：一、不出這間門。二、不提這間屋。三、傷了自負。」
他往旁邊退了一步，讓出了靈器架前面那塊空地。
「第一組。晏明燭。楚暮寒。」
明燭走到空地中間的時候，銅簪已經從袖子裡轉到了右手。
他沒有換握法。簪尖朝下。拇指壓在簪首燭龍紋的脊上，壓的位置正好蓋住燭龍眼的那顆銅孔。孔里沒有光。簪身是溫的，維持了三天的那種溫。暗金紋在極細地顫。
楚暮寒從角落走出來。他的玄鐵匕拔出來的動作比上次慢了，慢在腳上。左腳邁出來的時候，腳踝上的蛇鱗束縛紋扯了一下。他的嘴角繃了一瞬，然後鬆開。
兩人對面。三丈。
週遊沒有喊開始。他只是把銅柄短刃的刃鞘摘下來，在靈器架的木槽上敲了一下。木槽發出一聲悶響。
楚暮寒先動。
玄鐵匕從下往上撩，走的是中線。速度比上次快。快了一倍。但角度比上次窄，上次他撩的是弧線，這次走的是直線。直線快但變化少。他在用最小幅度的動作追求最大速度。
明燭沒有退。
銅簪從下往上迎，劈。簪尖走的弧線比玄鐵匕大，但銅簪比玄鐵匕輕。輕的快。
兩件靈器在半空相交。
銅鐵相撞的聲音極短，短到不像金屬碰金屬。像一塊冰砸在另一塊冰上。脆。干。沒有餘音。
玄鐵匕被彈開。楚暮寒的手腕被震得往外翻了一寸，他攥住了。但他的腳往後退了一步。
明燭的銅簪沒有收。
第二劈。從上往下。簪尖帶著一道極薄的赤光，赤光從簪首燭龍眼的銅孔里透出來，簪身自己在靈力灌注後透的。明燭沒有催它。赤光的寬度不到半粒米，但它在半空中拉出了一條線。線的溫度讓楚暮寒面前那片空氣扭曲了一下。
楚暮寒橫匕格擋。玄鐵匕的刃身接住了銅簪的簪尖，兩件靈器鎖在一起。鎖了不到半息。
銅簪的赤光沿著玄鐵匕的刃身往楚暮寒的手指方向爬。
楚暮寒鬆手。
他不是被震松的。是他自己松的。他鬆手的時候，玄鐵匕還沒有脫出他的控制範圍。他是主動放了手。然後往後退。一步。兩步。三步。四步。五步。六步。七步。
七步。
他的背撞上了靈器架。架子的木槽震了一下。落了一層灰。
丙號里沒有聲音。九個人，十個加上週遊，沒有人出聲。
楚暮寒彎腰撿起玄鐵匕。他的動作很慢。他的身體在做一個他自己不太習慣的動作，不罵人，不瞪人，不甩袖子。只是彎腰。撿起來。把匕別回腰後。
他站起來的時候看了明燭一眼。
那一眼，明燭看到了。
沒有怒。上次在甲號舊靈室里，楚暮寒看他的眼神里有怒，七分怒三分怕。現在怒沒了。怕也沒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明燭說不上來的東西。
猶疑。
不是對他的猶疑，是對自己身上某個東西的猶疑。像一個人在兩扇門之間站著，兩扇門後面都有他不想看到的東西。他必須選一扇。但他還沒選。
楚暮寒轉身走回角落。左腳落地的時候又矮了半寸。蛇鱗束縛紋在袍子底下閃了一下，墨綠色的光，蛇鱗在燈下翻面。
明燭收了銅簪。簪身的赤光退了。退的時候，從簪尖往簪首退。退到燭龍眼銅孔的時候，光縮回孔里。滅了。
週遊在旁邊看著。他的手扶著靈器架的木槽。指節發白，他在用指節壓住木槽的邊沿。壓出一個白。
他看了明燭一眼。然後看了楚暮寒的腳踝一眼。
他沒有說話。只是敲了一下刃鞘。
「下一組。」
課後。明燭和驚鴻從舊靈室丙號的石階走上來。驚鴻的蠻蠻笛橫在肩上，剛才跟一個丹穴院二年級的對練，蠻蠻笛的第三孔被震裂了一道縫。驚鴻一直在摸那道縫。
「你的簪，比上次快了。」驚鴻說。他的聲音跟平時一樣，大咧咧的。但他說完之後多加了一句，聲音低了半檔。「快了不止一倍。」
明燭沒有接話。
「楚暮寒，」驚鴻頓了一下，「他的腳。」
「嗯。」
「白荷乾的？」
「嗯。」
驚鴻把蠻蠻笛從肩上拿下來，豎在身前。笛身上的第三孔裂縫在走廊的靈火燈下像一根極細的睫。
「上次你說，他不是壞人。」驚鴻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兩個人的距離能聽到。「你現在還這麼覺得？」
明燭想起楚暮寒剛才看他那一眼。猶疑。對他的猶疑只是一層。底下那層，對著自己的。
「他被人拴著。」明燭說。
驚鴻沒有再問。他把蠻蠻笛重新扛回肩上。灰灰從他的領口探出半個頭，老鼠的耳朵豎著，朝著走廊深處。灰灰的耳朵豎起來的頻率比以前高了。從蛇語術那天起，灰灰一直在聽，聽明燭聽不到的東西。
兩人在丹穴院走廊的分岔口分開。驚鴻往宿舍走。明燭往萬靈閣走。
靈犀在萬靈閣主閱讀室靠東窗的位置。
她的桌上鋪了三層東西。第一層是三本攤開的舊靈文典籍，《靈墟學宮建宮紀要》、《四院始末考》、《歷任院正名錄》。第二層是散落的紙片，紙片上全是她抄的靈文段落，字極小，密到紙面落了一層蟻。第三層是一捲髮黃的絹圖，學宮建宮初期的平面圖。圖上的墨線已經褪了大半。褪色的墨線標註著四院的原始範圍和地下靈脈的走向。
她看到明燭走過來，把第三層那捲絹圖推到他面前。
「三天。」她說。「我查了三天。」
她的手指點在絹圖上。指尖落在一個位置，舊靈室甲號的正下方。圖上標註著一個已經褪到幾乎看不見的字。靈犀用指甲沿著字的筆畫重新描了一遍。
「顧。」
「顧明玄。」靈犀翻開《四院始末考》第七十三頁。書頁的邊角已經被她翻得起了毛。「崑崙院首席創始人。學宮建宮時四位創始人之一，丹穴院朱鳳、崑崙院顧明玄、青丘院塗山氏、發鳩院愚公。四院共立靈墟。但顧明玄在建宮第三年提出，『靈墟當收靈裔，凡生不可入。』」
「其他三位不同意。」
「朱鳳第一個不同意。塗山氏附議。愚公，你猜。」
「不同意。」
「顧明玄出局了。他帶著自己的學生離開了崑崙院主殿，搬到學宮東北角的偏殿。建宮第七年，他從學宮出走。走的時候帶走了崑崙院的三分之一藏書和一件東西。」
靈犀把《四院始末考》翻到下一頁。頁面上貼著一張更老的紙，紙上的字是手抄的。字跡比正文更老。建宮時期的原檔謄抄。
「什麼東西？」明燭問。
靈犀的手指在那張老紙上停了一拍。然後她念出來。聲音壓得極低，低到明燭要傾身才能聽清。
「《建宮紀要·補遺》第七條：顧明玄出走時攜走上古封印獸石一方。石中封上古化蛇。化蛇者，人面豺身、鳥翼蛇行。上古凶獸。唯荒主血脈可啟其封。顧明玄於化蛇身上留秘術，待有緣者重開密室，肅清凡生之血。」
萬靈閣主閱讀室的靈火燈在靈犀念完最後一個字的時候跳了一下。亮了一檔，然後落回去。
明燭坐在靈犀對面。他的手放在桌沿上。左手無名指的靈脈在皮膚底下透著暗紅。
「化蛇。」他說。
「密室。」靈犀說。
「荒主血脈。」
兩個人沉默了。
靈犀把那張老紙從書頁上揭下來。翻過來。背面還有一行字，更小。小到靈犀用了三天才在燈下辨認出來。
她沒有念。她把紙推到明燭面前。
明燭低頭看。
那行字寫的是，「顧明玄出走後，密室入口以化蛇封印鎖閉。封印須以蛇語開啟。」
蛇語。
明燭的手指在桌沿上收緊了一下。銅簪在袖子裡從溫跳了半格，跳到溫的上沿。暗金紋的顫動頻率變快了。
他想起靈境裡蘇衍的手按在化蛇青銅門上，凡生的手指沒有靈力，但門裂了一絲。那時候蘇衍還沒有蛇語術。他只是凡生。門為什麼裂了？
因為蘇衍後來做了什麼。
裂魂。噬靈分魂。七枚靈殞。
蘇衍在成為荒主之後，在他把自己的靈魂撕成七份之後，他的血脈里就帶著化蛇封印的鑰匙了。他回到密室的時候，已經是荒主了。
明燭的左手無名指燙了一下。從手腕到末梢的那條靈脈，紀念日那晚窩了一粒熱的，在皮膚底下跳了一拍。
他的體內有荒主的第七枚靈殞。
他是能開啟密室的人。
靈犀在對面看著他。她的眼睛在靈火燈下是清的。她沒有問他為什麼沉默。沒有問他怎麼知道化蛇、怎麼知道密室。她只是在等。
「我知道入口在哪。」明燭說。
靈犀的眼睛亮了一度。然後落回去。她沒有追問他怎麼知道的。
「三天後。」明燭說。「月考結束那天晚上。」
靈犀點頭。她把那張老紙重新貼回《四院始末考》第七十四頁。合上書。把三層桌面收拾乾淨。動作跟三天前在萬靈閣禁書區還書架前一樣慢，慢到明燭能數出她把書脊對齊架沿時推了三下。
第一下沒對齊。第二下對齊了又歪了。第三下對齊了。
她鬆手的時候指腹在書脊上停了一拍。
「明燭。」
「嗯。」
「你在萬靈閣那晚，看到了什麼。」
明燭看著她。她的眼睛沒有追問的意思。是陳述。
他沒有回答。
靈犀也沒有等他回答。她轉身走了。畢方羽扇的青色脊線在書架深處拐了個彎。不見了。
萬靈閣只剩下他一個人。
靈火燈在穹頂上跳著極輕的嗡鳴。明燭把左手翻過來。無名指的靈脈在皮膚底下透著暗紅，從手腕到末梢。一條線。
他把銅簪從袖子裡抽出來。簪身溫。暗金紋在顫。
燭龍眼的銅孔里，那顆赤金色的光粒還在。比三天前大了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