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異獸與信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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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找到木盒之後的第三天,雞死了。

  明燭照常五點三刻醒來,下樓,從門後拎起麩皮鐵桶,推開後門。然後站住了。

  雞圈裡七隻蘆花雞全躺在地上,腿伸得筆直,爪子蜷著。不是黃鼠狼乾的,黃鼠狼會拖走屍體,現場會留毛、留血。這些雞都在,一隻不少,只是死了。雞毛完整,身上找不到傷口,但每隻雞的嘴都張著,眼珠子暴突出來,活活嚇死的。那隻紅冠大公雞躺在食槽邊上,一隻爪子朝天翹著,已經僵成了雞爪干,硬邦邦地支棱在那裡。

  明燭蹲下來,翻過一隻母雞的屍體。雞腹的羽毛間嵌著一片東西。不是雞毛,不是樹葉,是鱗片。指甲蓋大小,黑色,薄而硬,邊緣鋒利,晨光下泛著一層暗沉的虹彩,角度一變就換一種顏色。像蛇鱗,但太大了,太亮了。秦嶺山裡的蛇他見過不少,菜花蛇、烏梢蛇、竹葉青,沒一種長這樣的鱗。

  他捏著那片鱗,額頭上的疤開始發燙。

  廚房門開了。秦嬸子端著潲水桶出來倒,看見明燭蹲在死雞堆里,愣了一下,然後看見了滿地雞屍。手裡的潲水桶砸在地上,泔水濺了她一褲腿。

  「秦建國!」

  秦老頭光著腳從堂屋裡跑出來,看見雞圈的慘狀,臉刷地白了。他蹲下來翻了翻,跟明燭一樣從雞腹上揀起一片黑鱗。捏著那片鱗看了很久,忽然撒手,像被燙了似的。

  「走。」他站起來,不看明燭,「今天別待在家裡。去上學。」

  「雞……」

  「我讓你去上學!」

  明燭放下麩皮桶,進屋拿起那本泡過水又曬乾的舊課本,走了。

  秦偉到學校的時候已經把他賣了。

  「他家雞全死了。」秦偉站在教室門口,胳膊交叉抱在胸前,對圍著他的三個男生宣布,「全死了。七隻。我早上親眼看見的,一隻都沒剩。」

  「怎麼死的?」

  「還用問?」秦偉朝明燭的方向努了努嘴,「怪胎嘛。晦氣。」他故意把「晦氣」兩個字咬得很重,模仿的是秦老頭從牙縫裡擠出來的語氣。幾個男生笑了起來,往明燭那邊看。

  明燭坐在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攤開課本,假裝預習《自然》第四單元。窗外操場上的梧桐樹開始黃了,幾片葉子落下來,貼在窗玻璃上又被風吹走。他胸口貼著銅簪的那一小塊皮膚一直是溫熱的。自從那天晚上之後,簪子再沒有發出紅光,但那點恆定的溫熱是個秘密。他一個人的秘密。他把手按在胸口,隔著衣料感覺到那片微溫,覺得脊梁骨好像硬了一點。

  秦偉的笑聲從門口一陣一陣地傳過來。

  他繼續預習。

  下午放學回家,遠遠就聞到一股焦味。

  秦老頭在院子裡燒東西。鐵皮桶里堆著一摞帛紙,火苗從桶口竄出來,把紙頁捲成焦黑捲曲的碎片,灰屑被風帶上天,落得滿院子都是。明燭一眼認出來,那些不是秦老頭的帳本。帛紙質地比宣紙厚,泛著古老的淡黃色,一看就放了不少年頭。

  「看什麼看!」秦老頭轉頭看見他,一腳踢翻了鐵皮桶。灰燼和半焦的帛紙散了一地,他蹲下來把沒燒完的往裡塞,火苗舔上他的袖口,他罵了一句髒話,甩了甩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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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燭彎腰撿起一片落在腳邊的殘紙。紙還沒燒透,邊緣焦黑,但中間殘留了幾行字。毛筆小楷,蠶頭燕尾,每個字都寫得端正工整。正中三個大字:

  晏明燭收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燒得只剩上半截:

  靈墟學宮·山海司禮致啟……

  秦老頭一把奪過殘紙,塞進鐵皮桶。他直起身來看著明燭,太陽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開口的時候聲音壓得很低,不是心平氣和,是氣得已經控制不住音量了。

  「你聽好。我不管那是什麼地方,什麼人,你這輩子不許跟他們有任何關係。你爸媽當年就是被這種人害死的,你要是還跟他們有牽扯……」他停了一下,嘴唇發抖,眼睛裡有一種渾濁的恐懼,「你也會死。」

  「我爸媽不是出車禍死的嗎?」

  秦老頭愣了一下。那一瞬間的表情更接近疲憊,極深的疲憊。一個人守了十年的秘密終於開始漏風了。

  「去把院子掃了。」

  明燭沒動。

  「我讓你去掃院子!」

  明燭拿起了掃帚。

  信函卻越來越多。

  第二天早上,秦嬸子去後院餵雞。秦老頭從鎮上又買了五隻新雞,圈在原來的雞圈裡。她發現雞圈地上落了七八封信,整整齊齊碼在食槽旁邊,像有人夜裡專程來放過一樣。不是郵遞員投的,秦家鎮根本沒有郵遞員,信件都是自己去鎮上郵局取。這些信跟從天上掉下來似的。

  第三天,秦偉放學回來,書包里被塞了三封。秦嬸子把書包翻了個底朝天也沒找到是誰塞的,秦偉一整天書包沒離過身。信是誰放進去的,什麼時候放的,他完全不知道。

  第四天,秦老頭下班回家,堂屋桌上整整齊齊碼著十二封信。門窗都鎖著,屋裡沒人。

  第五天,事情真正失控了。

  明燭被一陣拍打聲吵醒。天還沒亮透,天窗外面黑壓壓一片。他掀開被子跪在床上,踮起腳尖往外看。鳥。

  他從未見過的鳥。有的赤喙白羽,尾羽拖出兩條青色長翎;有的形如鴿子但生了三隻眼睛,額頭上多出來的那隻眼珠子滴溜溜轉;有的渾身漆黑,雙眼燃著幽綠色的光,像兩粒鬼火嵌在眼眶裡。它們密密麻麻落在秦家屋頂上、院牆上、棗樹的枯枝上,每一隻爪子上都抓著一封信。

  秦老頭抄起竹竿衝出院子,一陣亂揮。鳥群驚飛,滿天信函如雪片般飄落,帛紙落在雞圈裡、落在水缸里、落在棗樹上、落在秦嬸子晾的床單上。隔壁王嬸探出頭來,看見滿院子的鳥和信,嘴張成了一個大大的O型。秦老頭朝她吼道:「看什麼看!我家養的鴿子,養鴿子!」

  那些鳥確實在送信,只不過不是鴿子,信也不是郵局發的。秦老頭的解釋在技術上好歹說得通。

  明燭彎腰撿起一封。帛紙展開,毛筆小楷工工整整:

  晏明燭先生:

  經靈墟學宮山海司禮司審核,您已被正式錄取為靈墟學宮第二百四十七屆新生。請於八月一日前持本函前往崑崙集站台,搭乘靈墟列車來校報到。隨函附新生必備物品清單,請自行備齊。

  學宮將派遣一名嚮導前來接引,請勿擅自前往。切切。

  靈墟學宮·山海司禮司

  大荒歷四七七六年六月廿三

  明燭把信從頭到尾讀了四遍,每個字都認識,連在一起跟做夢似的。靈墟學宮。山海司禮司。大荒歷。八月一日。他算了算,那天是他的生日。

  秦老頭從他手裡搶過信,撕成了碎片。碎片落在院子裡,落在雞糞和草屑中間。明燭看著地上那些寫著「晏明燭」三個字的小紙片,心裡忽然湧起一種從未有過的感覺。這些信是只給他的。不是給秦家的,不是給學校的,不是給鎮上任何人的。只給他。

  他彎下腰,把碎片一片一片撿起來,揣進了口袋。

  秦老頭連夜帶著全家跑了。

  他說鎮上有「邪氣」。秦嬸子收拾了一個大編織袋,裝上換洗衣服、幾包掛麵和一瓶醬油。秦偉抱著遊戲機坐在三輪摩托後斗里打瞌睡。明燭坐在最後面,膝蓋上放著那隻樟木盒。他只來得及把盒子塞進編織袋,別的什麼都沒帶。

  三輪摩托突突突開了一整夜。天亮的時候到了海邊,灰撲撲的一座漁港。秦老頭找了家最偏僻的旅館,一棟三層小樓,外牆皮剝落了一半,招牌上寫著「觀海旅館」。但從任何一間房的窗戶往外看,都只能看到隔壁水產品加工廠的冷凍車間。

  房間在二樓。明燭和秦偉被安排睡在靠窗的雙層床上,明燭在上鋪。秦老頭檢查了門鎖,拉上窗簾,關了燈。黑暗中他躺在大床上翻來覆去,彈簧床咯吱咯吱響了半夜。

  「早就該送走的。」秦嬸子在黑暗裡說了一句。

  「你閉嘴。」

  明燭睜著眼睛躺在吱嘎作響的鐵架床上。胸口的銅簪依舊是溫的。他把手伸進枕頭下面,樟木盒就壓在枕頭底下。盒子裡那張崑崙雪峰的照片,那本藍色墨水的日記本,那根赤銅的簪子。他在黑暗中摸到盒子光滑的樟木面,心裡忽然想,如果真有靈墟學宮那種地方,那這份錄取通知書,他的父母是不是也在那裡上過學?那張照片就是在崑崙山拍的。父親寫日記的時候,字跡里那股壓不住的高興,是不是就因為那個地方?

  他閉上眼睛。

  也不知過了多久,迷迷糊糊快要睡著的時候,聽見樓下傳來一陣撲簌簌的聲音。鳥類翅膀挨擦的聲音。他猛地睜眼,趴在床頭往下鋪看。秦偉蜷在床角,用被子蒙著頭,已經睡著了。秦老頭打起鼾來。秦嬸子翻了個身。

  窗外,月下的海面上,黑壓壓一片鳥影正在逼近。

  第二天早上什麼都沒發生。

  白天他們在旅館附近胡亂對付了兩頓飯。秦老頭去街上轉了一圈回來說這附近僻靜,待幾天再回去。秦嬸子用旅館的電磁爐給秦偉煮了碗方便麵,加了兩個雞蛋。明燭吃的是掛麵,沒加蛋。

  第三天早上,明燭第一個醒來。

  睜眼的瞬間他就感覺到了,房間不對。聲音不對。太安靜了,連海風都停了。空氣里有一股極淡的味道,不是霉味不是海腥味,有點像暴雨來臨前空氣被壓縮時那種悶悶的甜,但更濃一分。他轉過頭。

  房間的門縫下面塞滿了信。從門底的縫裡塞進來的,三四層厚,擠得門板都微微晃動。有些卡在縫裡進了一半,有些掉在地上散開了一角。黃色帛紙、棕色信函,還有幾封用青色帛紙包裹的加急件。加急件的右上角戳著一枚朱紅色的印,印上刻著一隻展翅的鳥。

  秦老頭醒了。他看見地上那片黃,整個人彈了起來,一把扯開門。走廊的地板上、樓梯上、扶手上,全是信。幾百封,層層疊疊鋪滿了旅館二樓,跟下了一場帛紙暴雪似的。旅館老闆站在一樓仰著脖子喊:「喂!你們家怎麼回事!一大早信多得跟下暴雨一樣!」

  秦老頭把門猛地摔上,靠著門板坐了下去。他臉上是真正的恐懼,深層次的恐懼。他用手捂著臉,從指縫裡漏出一聲長長的、發抖的嘆息。

  「我就知道……」他聲音含混,「我就知道這一天遲早會來……蘇映雪……你害我害得還不夠嗎……」

  明燭在床上聽著那個名字被說出口。蘇映雪。他母親的名字。他第一次從秦老頭嘴裡聽到這個名字。

  七月三十一日,暴風雨來了。

  電視裡說颱風在這附近登陸。海浪砸上防波堤,白沫濺起三層樓高。旅館的窗戶被吹得整個窗框都在晃,秦嬸子用透明膠帶把窗戶貼滿了米字。秦偉坐在床邊打遊戲。電視信號斷了,遊戲機成了全家人唯一的電子娛樂。明燭坐在上鋪,抱著樟木盒,聽外面的狂風暴雨。

  天黑下來之後,旅館停電了。秦嬸子摸黑點了根蠟燭,燭焰在門縫的穿堂風裡一下一下地歪。旅館老闆上來說颱風可能持續一夜,讓他們安心睡覺別亂跑。

  明燭睡不著。他躺在黑暗中,額頭上的疤燙得前所未有地劇烈,像一根燒紅的針穿透皮膚扎進了骨頭裡。他把銅簪緊緊握在手心,但這次銅簪沒有給他溫熱。它是燒灼的,燙得手心發疼。

  他在黑暗裡睜大眼,聽見風裡有一個聲音。

  不是風聲。風聲是嗚嗚咽咽的。這個聲音是沉的、重的、有節奏的。咚、咚、咚。

  腳步聲。巨大重量有規律地砸在地上的聲音。每響一聲,旅館的地板就震一下,燭焰抖一下,秦嬸子手裡正在削蘋果的小刀停一下。

  咚咚咚。

  近了,更近了。那個聲音從遠處走來,沿著海灘,穿過漁港,一步一步,像一座山在移動。

  秦偉的遊戲機掉在了床上。秦嬸子的蘋果滾到了地上。秦老頭站起來,站在房間中央,喘著粗氣。

  咚咚咚。停。

  旅館大門外,一個龐然的黑影遮住了門口的狂風暴雨。一道閃電划過,照亮了門外的輪廓。像山。

  轟的一聲巨響。

  木門連同門框、合頁、鎖舌一起向內塌陷,碎木飛濺。暴風雨從巨大的門洞裡灌進來,夾雜著海水和腥氣。

  一個人站在雨簾里。

  他身高將近九尺,虎背熊腰,戴著一頂壓扁的舊斗笠,臉上滿是大鬍子。絡腮鬍上滴著雨水,皮膚是古銅色的,上面交錯著密密麻麻的舊傷疤。爪痕、齒印、火焰灼燒的痕跡,像一張被反覆蹂躪又攤開的地圖。他穿著一件不知什麼獸皮做的古舊甲冑,腰間掛著半塊裂開的青銅令牌。

  他的左手裡托著一樣東西。進門時撞了一下,歪了。他用右手扶了扶,把歪掉的部分抹回去。

  是一個生日蛋糕。

  歪歪扭扭的奶油表面,歪歪扭扭地插著十一根蠟燭。奶油上歪歪扭扭擠了四個字:生日快樂。

  巨漢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他的嗓音本身就是悶雷,壓過了暴風雨。

  「晏家的孩子,哪個是晏明燭?」

  秦嬸子尖叫了一聲。秦偉縮到床角。秦老頭舉起一把木頭摺椅擋在胸前,手抖得椅子直晃:「你,你走!我們說好了的!我們說好了你再也不許來!」

  巨漢低頭看著秦老頭。他臉上沒有憤怒,但有一種沉甸甸的東西。某種巨獸低頭審視瑟瑟發抖的田鼠時才有的東西。

  「說好了?」巨漢的粗眉毛往下壓了壓,「你們怎麼養他的,十年了,你以為我住在山裡就看不見?」

  秦老頭手裡的椅子掉在了地上。

  巨漢不再看他。目光掃過房間,落在窗邊雙層鐵架床的上鋪。明燭跪在床上,懷裡抱著樟木盒。暴風雨從門洞灌進來,窗簾被吹得橫飛,燭焰在風中瘋狂搖晃。他和那道巨大的黑影隔著昏暗的走廊對視。

  巨漢慢慢走過來。每走一步,地板上就多一個濕漉漉的大腳印。他走到床邊,單手把蛋糕舉過頭頂,對上鋪說:

  「下來。小心別碰壞了蠟燭。」

  明燭爬了下來。

  巨漢把蛋糕放在桌上,蹲下來,讓自己的視線跟明燭平齊。雨水從斗笠上滾落,滴在歪斜的蛋糕盒子上。

  「晏明燭,」他說,聲音放得很輕。一個九尺巨漢能做到的最輕,「生日快樂。」

  他伸出一隻手。那隻手攤開有臉盆大,掌心粗糙得跟樹皮似的,指縫裡嵌著洗不掉的黑色油垢。明燭後來才知道那是經年累月攥握青銅厚門留下的銅鏽印。

  「我叫熊羆,是靈墟學宮的山門守山人。」

  窗外一道閃電劈過,把整個房間照成白晝。明燭看見了熊羆的眼睛,藏在濃眉和絡腮鬍的陰影里。琥珀色的,像某種古老獸類的瞳孔。

  他忽然想起日記本里父親的字。你這孩子身上有火。

  他想起母親的簪子在他掌心發熱的第一個夜晚。

  他想起那張崑崙雪峰的照片,照片裡從未謀面的兩個人站在一片他從未見過的地方,笑得那麼用力。笑給他看的。

  「靈墟學宮,」明燭說,「是我爸媽上學的地方嗎?」

  熊羆愣了一下。大鬍子抖了抖,露出一個更大的笑容,這次是嘴唇慢慢彎起來的。他又伸出手,掌心朝上,攤開。

  「上來你自己看。」

  明燭把樟木盒夾在腋下,握住那隻大得離譜的手。熊羆的手掌包裹住他的整隻小臂,用力一撈,明燭整個人被提了起來,安頓在熊羆寬闊如門板的肩頭上。

  秦老頭終於從牆角站起來了。他朝熊羆的背影伸出手,嘴張開,想說點什麼。但最終一句話都沒能說出來。他只是看著熊羆扛著明燭走向門洞外的暴風雨,嘴唇翕動了兩下,垂下了手。

  暴風雨吞沒了他們。

  熊羆走在十級颱風里,跟走在自家後院似的。他左手護著明燭,右手擋著斜飛的雨箭。身後旅館的燈光越來越小,最後變成狂風暴雨中的一個微弱光點,像海岸上的浮標,跳了兩下,滅了。

  「那個蛋糕……」明燭在風雨中喊。

  「回頭再給你做一個!」熊羆的悶雷嗓音灌進風裡,「那個本來就是路上買的,半路拿來擋了一下狗,壓變形了!」

  什麼狗能把一個生日蛋糕壓變形?

  明燭沒問。他剛才從上鋪被拎起來的時候,好像看見旅館隔壁水產品加工廠的大鐵門上,多了幾道嶄新的、碗口粗的爪痕。

  此刻他被扛在熊羆的肩頭,頂著十一級颱風在海邊公路上走。天是黑的,海是黑的,路也是黑的。只有熊羆腰間那半塊青銅令牌在雨幕中發出微微的幽光,照著前面的路。

  他抱緊懷裡的樟木盒,把臉埋在盒蓋上,聽著狂風暴雨中那個巨漢粗重而均勻的呼吸聲。

  十二歲生日的前夜。這是他有生以來收到過的最好的一份生日禮物。蛋糕壓扁了,蠟燭沒點著,颱風把他們淋成了落湯雞。

  他對著樟木盒說了一句話,聲音被風吹散了。

  他說的是:「爸!媽!有人來接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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